一直进展顺利的心理治疗,碰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
由香里开始跟千寻接触的第二周的星期五,3月3号。早上就开始阴天,地震灾区上空的云层越来越厚。
山香里刚走出外科病房的电梯,就看见好几个患者站在千寻的病室门口看热闹。病室里好像有人在争吵。由香里心里立刻变得乱糟糟的,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大夫也是臭大粪!我是她的家长,我有权利让她出院!”一个浓重的关西口音的男人正在发火。
“可是,怎么也得经过检查证明没问题了才能出院啊。大夫说了,她的脑电图还很乱。不管怎么说,请您等到大夫检查完了以后。”由香里走进病室的时候,一个老护士止在一边平息那个男人的怒气一边耐心地解释。
“检查?检查个狗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阴谋诡计呀!没用的检查做了一遍又一遍,药堆得山似的!你们是越赚越想赚哪……千寻,收拾收拾,回家!”
发火的是一个小个子男人,身高不到一米六,单薄瘦弱。穿着皱皱巴巴的西装,没打领带。皮鞋更是可怜,没有一点儿光泽,鞋底跟鞋帮都快分家了。
再看看他的长相。大概是因为从事一种经常外出的工作吧,脸晒得黑黑的。头发稀疏,满脸皱纹,像一只猴子。深深的眼窝里,嵌着一双警惕性十足的小眼睛。
由香里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男人,仔细一想,是在千寻的记忆的影象里。尽管在影象里变形变得很厉害,由香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面无表情的千寻看见由香里进来,眼睛重新放出光华,那是求救的目光。由香里明白她的意思,使劲儿点了点头。
由香里上前一步,“请问,您是千寻的家长吗?”
那男人用可怕的目光看了由香里一眼,被由香里的美貌惊呆了,立刻变得毕恭毕敬起来,“我是千寻的家长,您是?”
“我叫贺茂由香里,志愿者支援队的。我们的工作是慰问在地震中受伤住院的人们。”
“是吗?辛苦辛苦!我们家也在地震中受灾了。真的,以后怎么生活,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啊,对不起,忘了做自我介绍了。”那男人像给什么东西估价似地盯着由香里,态度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他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写着:日本林戈尔总公司神户分公司 森谷龙郎
“我们公司经营英语会话教材,贺茂小姐,您是大学生吗?”
“不是,我……”
“是吗?看上去还很年轻嘛。志愿者里大学生挺多的,您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个认识认识?”
“好的。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是想让千寻出院吗?”
森谷龙郎脸上的笑容马上就消失了,“是啊,怎么了?你跟我们家千寻是什么关系?”
“到这个医院来看望伤员的时候认识的,现在经常来跟她聊天儿。”
“聊天儿?”
“我是一个对人进行心理安慰的志愿者。”
“心理安慰?你就是那个玩心理学的女人请来的呀!”
由香里吃了一惊,但表面上仍然很平静,“玩心理学的女人?您指的是谁?”
“那个厚脸皮,多嘴多舌的女人,自称什么心理学家,把别人家的女儿当实验材料。”
难道浩子是把千寻当作实验材料吗?由香里怒上心头,但没有反驳。从龙郎内心发出的声音,乱箭般射了过来。
“那个丑女人!侏儒!丑八怪!自以为了不起!整个一个窝囊废!还说是什么学术上的要求!我看她也就是个商业学校毕业生,瞧她那个臭德性!在我面前脱光了我都不看她一眼!”
不对……他指的不是浩子。在同性眼里浩子都是很漂亮的,对于眼前这个卑琐的男人来说不可能没有吸引力。不管怎么说,这个小个子男人没有任何理由把身高一米六七的浩子称为侏儒。
那个丑女人的身影曾经在由香里的心理映象里出现过瞬间,但至今还没有真正见过面。
“啊,想起来了!”龙郎说,“高野……高野弥生!你就是从高野弥生那儿来的吗?”
高野弥生?由香里好像在哪儿听到过这个名字。她对龙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人。我是在千寻学校的心理咨询医生野村老师的指一导下,对千寻进行心理辅导的……”
龙郎表情严厉地打断了由香里的话,“心理辅导?为什么?千寻需要那玩意儿吗?”
“您听我解释……”
“学校的老师们就是爱多管闲事!这不,又来了一个!嗨!你们这些人,经过谁的允许了,就随随便便地到这儿来捣乱?啊?你说!”龙郎气势汹汹地逼过来,由香里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我们只是想尽自己的力量,使千寻的心理创伤……”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心理创伤是什么?难道说我欺负千寻来着?”
龙郎过于激烈的反应,使由香里感到吃惊。龙郎这样做,只不过是想表示他没有欺负过千寻。
但是,再次观看龙郎记忆时,由香里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许多疑问随之冰释。浩子说过,千寻的家里肯定有问题
千寻的心理测试的某些文字在由香里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家里人总是从背后盯着我。
从背后盯着千寻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男人跟千寻有血缘关系,但他盯着千寻时的目光完全不是叔叔看侄女的目光。
我做不到的事,是像同班同学那样天真烂漫。
于是,千寻再也不是孩子,再也做不到天真烂漫。
使我不安的时候,是楼道里响起脚步声的时候。
由香里想起了“悠子”记忆的最后一部分。楼道里有脚步声,千寻屏住呼吸,不敢出声了。脚步声在千寻的门外停下来,千寻房间的门被猛地拉开了……
“悠子”下面的回忆跟龙郎的回忆重叠起来。
龙郎狠命拉开了千寻房间的推拉门,木头与木头之间猛烈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坐在椅子上的千寻扭过头去看着叔叔,就像一只被猛兽追逐的小动物,千寻的眼睛里充满了恐俱。嗜虐成性的龙郎反而被那双恐惧的眼睛煽动起来了。
龙郎在今天的工作中碰上了腻歪事儿,大白天地扔掉工作,在自动售货机里买了酒,喝得醉醺醺的。借着酒劲儿,龙郎跨出了可耻的一步……
“嗨!千寻!磨蹭什么?快点儿换衣服,跟我走!”
由香里回过神儿来的时候,龙郎正强拉着千寻往外走,护士也没有心思阻拦了。
“等等!”由香里拉住了龙郎的手腕。
“你想干什么?”龙郎瞪着由香里喊道。
由香里也下意识的等着龙郎。你这个畜生!抑制不住的强烈愤怒从由香里心底涌上来。
龙郎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凶光,他突然抓住由香里的手腕,狠命地拧到她的背后。
好痛啊!骨折般剧烈的疼痛,使由香里尖叫起来。
“快放手!”千寻抱住龙郎,“我跟你回家……”
龙郎的执拗劲儿上来了,说什么也不放一手。
“我回家!我跟你回家还不行吗……”
龙郎总算放开了由香里。由香里痛得蹲在了地仁,手腕已经麻木了。等她抬头看时,龙郎已经拉着千寻走出了病室。
“等等……”由香里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千寻和龙郎追过去。这时,一个护士说话了,“算了吧,别追了。”
由香里追到走廊上的时候,千寻被龙郎拉着正要上电梯,刚追到电梯前,电梯门就关上了。由香里听见了电梯里发出的声响。
另一部电梯老是上不来,由香里就顺着楼梯跑了下去。由香里一边跑一边想,龙郎也许正在交住院费吧。没想到跑下去一看,龙郎和千寻已经上了车。
“敌人!”
这次听得可真清楚,是千寻心里发出的声音。是哪个人格呢?由香里不知道。龙郎和千寻乘坐的汽车缓缓驶去,在由香里的视野里消失了。
由香里坐在公共汽车里,心里一直想着浩子打电话时说的话,“无论如何先到我这儿来一趟!”是沮丧,还是震惊?通过电话,由香里无法听到对方内心的声音。
由香里害怕浩子埋怨自己。我怎么做才对呢?我想怎么做都做不到啊!一路上,由香里想来想去想不出办法。千寻太可怜了,现在怎么样了?想到这些,由香里心里一阵难过。她又一次明白了,虽然自己有感情移人功能,到头来只不过是一个弱女子。
所以,由香里见到浩子时,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知道千寻那个叔叔。这不怪你,在那种情况下,谁也没办法。”浩子一点儿都没埋怨由香里。她拉着由香里的手,训:她在沙发上坐下。
由香里哭着说:“那个男人,那个混蛋……他一直在虐待千寻!”
“我也这么认为。”
“而且,现在也在虐待千寻!我们得赶紧想办法,要不,千寻她……”
“我也想为千寻做点儿什么。不过,没有什么好办法呀。
“跟那个混蛋说,不许虐待千寻!”由香里着急地说。
“那个男人到学校来的时候,我委婉地警告过他。我说的话,虐待孩子的人是听得懂的,对于不虐待孩子的人来说,要么无动于衷,要么怒火万丈。可是,那个男人呢,冷笑一声,说什么我有我做家长的权利,你再胡说八道,我告你损害名誉罪。那时候我就认定他是一个虐待狂!”
“那就跟他打官司。老师您最好主动告发,到时候千寻肯定会拿出勇气来作证的。”
浩子倒了一杯热可可,放在千寻面前,“我想过了,而且是想了很多次。我甚至想就是把饭碗砸了也要去告他。可是,不行啊。”浩子闭上眼睛,接着说:“他虐待千寻的证据,我一点儿也没有。那个男人不给千寻留明伤,心理测试的结果,在法庭上没用。惟一的证据就是森谷千寻的证词,但只要对方的辩护律师指出千寻是因精神分裂症产生的臆想,一切努力全都得泡汤!”
“可是,千寻并不是精神分裂症啊……”
“为了否定千寻是精神分裂症的说法,我必须说千寻是多重人格障碍。那就会使官司陷人泥沼。法院宁愿接受精神分裂症的说法,而不会接受多重人格这种蹊跷的病名。对方肯定拿着精神病科的诊断书呢。这官司你说能打赢吗?就算法院认可多重人格这种病,千寻的证词的可信度也会打折扣的。”
“那么,我们就眼看着千寻受虐待吗?”
浩子沉默了。由香里知道自己责备浩子是不合适的,但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责备的口气。她看着杯子里热气腾腾的可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那个男人说,以前,别的心理学研究者接触过千寻,好像是叫高野弥生……”浩子苦笑了一下,“啊,那个人不行。”“为什么?”
“她从来没考虑过如何帮助千寻,只考虑她自己的研究课题,把千寻当作试验品。”
看来高野弥生是指望不上了,森谷龙郎跟野村浩子对她的评价是一致的。但由香里还是不死心,“不过,把她请来试试呢?两个心理学专家同时证实千寻受虐待,法院不能不考虑吧。”
浩子摇摇头,“谈不上证实。那个人本来就不知道千寻是多重人格,也不知道千寻受虐待的事。”
浩子想起了高野弥生第一次到这房间里来的时候的情景。那是由愤怒和不快加深了的记忆,由香里看得很清楚。
“我是西宫大学综合人类学系心理学教室的助手,叫高野弥生。”
浩子看着这个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闯了进来的不速之客,掏出了自己的名片。
高野弥生比浩子矮一头,脸黑黑的,眉毛浓浓的,小眼睛,带着度数很深的近视眼镜,尖下颊,满口黄牙,还歪七扭八的。年龄30岁左右,穿得马马虎虎,化妆也化得马马虎虎。但是,深蓝色上衣的衣襟上镶着波形褶边,像小女孩穿的衣服,令人感到不快。最让浩子感到恶心的,是她那一会儿低八度,一会儿高八度的讲话方式。
“我在上个月出版的《临床儿童心理》杂志上拜读了您那篇关于心理测试的论文,您写得太好了!说什么也要跟您谈谈,于是我就跑来了。”
“是吗?冒昧地问一句,您是搞什么专业的?”
“认知心理学。不过,最近我的主攻方向有所改变。”
笼统地说是认知心理学,并不能让人能了解她的专业。浩子一直研究临床心理学,既然高野弥生对那篇关于心理测试的论文感兴趣,说不定是搞实验的。
这时高野弥生又说话,“老师的分析真让我佩服。我对那三个人的例子都很感兴趣,特别是女孩A的例子……”
浩子吃了一惊。女孩A是千寻。
高野弥生从包里取出那本杂志,翻到浩子那篇论文那里。浩子没办法,只好跟她一起看论文。
“总之,关于对浓淡的反应这一点是非常显著的。还有第二节、第八节、第四节、第五节,提到了颜色刺激。女孩A在日常生活中,精神是非常紧张的。”
“啊,现在的孩子嘛,口常生活多少都有些紧张。”
“没有那么简单吧。老师的分析也不只这一点啊。比如第一节的‘两个恶魔从两侧袭击人’,第三节的‘两个人正在把孩子撕裂’,都是具有攻击性和紧张感的分析嘛。”
“都在字面上没有什么深意。”浩子后悔把千寻的心理测试内容写进了论文。
“体验型,好像属于内向型的。还有,反应数18,是很少的,而新奇反应却非常之多,这让我大吃一惊。心理测试中这方面的异常回答也很多吧。”
“没有那么多。”浩子心想,高野弥生到底想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