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刀忧桑地望着洁净的玻璃窗上映出来的一个乱蓬蓬的脑袋,一圈缠着一圈,跟泡开了的康师傅方便面似的,拽住一小撮儿拉直了,一撒手橡皮筋一样又弹回去了,顿时愁肠百结。
高二开学第一天,兰刀一如既往地睡过了头,迟到了不说,连被分到了哪个班级也不清楚,迷迷糊糊地被来回巡视的新任年级主任抓个正着,自然免不了一番谆谆教导。临了,被兰刀漫不经心的一个搔头动作又吸引了注意力的主任,不确定地揉揉眼睛:这学生……烫发了吧。
上这么多年学兰刀早对“唐僧念经”练就了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金刚不坏之身,晕乎乎地实际上一句也没听进去,对主任“限两天内处理好个人仪表问题”的要求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还趁机打了个盹儿。这一声不吭的模样,落在主任的眼里,就是不服管教、目无尊长、冥顽不灵的不良典范,顿时和颜悦色不起来了,冷嗖嗖的小眼神直戳得人内脏出血。
“怎么?还不愿意?”危险的尾音挑起。
兰刀打了个哆嗦彻底醒了过来,也不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忙不迭地点头:“愿意愿意。”
然后一转身就把这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优哉游哉地过着小日子,让潜伏着观察了他两天的年级主任逮着又教训了一顿。状况外的人仍然理直气壮地顶着一头“弹簧”,三天两头地咬着冰棒儿瞎晃悠,丁点儿没有悬崖勒马、苦海无边的意思。
几次三番地被人挑战权威,年级主任实在忍无可忍,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烧起来了。周一晨训时,高二五班的兰刀同学被通报批评了。
哼,枪打出头鸟。
大喇叭里正列着兰刀种种“令人发指”的罪状,站人群里嚼着泡泡糖开小差的正主被旁边的人给戳了两下,转过脸就看到一个长得挺好看的高个子男生兴致勃勃地伸手来拽他头发。兰刀偏了偏脑袋,露出一脸问号。
那人粲然一笑:“你听,你出名了。”
嗯?兰刀专心致志地听了几句,恍然大悟了。哦,怪不得之前一周频频被抓被训被找茬,这下子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兰刀托着下巴默默思考了下,洗不清也得洗洗。
所以原本想着晚上逃了晚自习就去超市溜一圈的兰刀改道去了理发店,趴人家窗户上观察了半天,又踌躇不前了——这要是拉直了回家之后爸爸妈妈再不认识自己了怎么办?
店里的小学徒没等兰刀纠结完便殷勤地请他进了门:“小弟弟,剪头发吗?”
小弟弟……兰刀看了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学徒,已无力吐槽。也难怪人家把兰刀当小弟弟看待。十七岁的兰刀千方百计才长到一米七一,每天两瓶牛奶让他身上染上一股子甜甜的奶香,一张略有些婴儿肥的娃娃脸,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又白又嫩,掐一把能掐出水来,雾煞煞的一双杏眼好像荷叶上滚动的水珠。顶着这么一张面皮,再加上蜷曲的头发,走哪儿都被当成小弟弟。
刚要开口问问拉直多少钱,书包带子就被人拉了两下,回头一看,是刘畔。
“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想拉直。”呸,结巴什么。
刘畔皱了皱好看的眉:“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乖,咱回家。”不由分说就拿下兰刀肩膀上的书包,提在手里领着人就出去了。留下理发店一屋子的人黑线:照您这么说,甭开店了。
说起刘畔,这可真是个妙人儿啊——兰麻麻原话。
坐在和刘畔一样闷骚的银色陆虎里,时不时地偷瞄一眼搭在方向盘上的修长干净的手,兰刀浑身不自在。倒不至于战战兢兢,就是有一种刚要做见不得人的事却被人发现了的感觉。去,拉直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况且这是学校领导要求的。兰刀捏了捏撅起的嘴巴。
这小动作被刘畔看在眼里,不禁露出个温文尔雅的笑。
“为什么突然想拉头发?”
“你不是出差去了吗?”
“刚下飞机。”刘畔空出只手衔了根烟,点上刚吸了一口又摁熄了,“不准转移话题。”
“……学校不准学生烫发。”兰刀瘪了瘪嘴巴,小声嘀咕,我这是自来卷好不好。
刘畔好笑地哼了声,在某人恼羞成怒的瞪视下又装作一副严肃的样子。
“那你没解释一下嘛。”
“没,没来得及。”确实没来得及,他哪里知道自己从来没放在心上过的一头自来卷也会招来祸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定了罪。
所以他已经有觉悟了,本着“尊敬师长、团结同学”的原则,他先去把头发整了,再去给主任主动承认个错误,把自己这“桀骜不驯、特立独行”的帽子摘了,他就还是那个老实做人低调行事的兰刀!
可现在全被刘畔搅黄了。
他幽怨地看了一眼悠然自得的刘某人,作无声谴责状。
刘畔笑了笑,真像只惹人怜的小仓鼠。宠溺地揉了揉兰刀毛茸茸的脑袋,被他一巴掌又打了下去:“本来就很乱,还揉”。
“行了,你这头大卷泡泡糖就挺好,我去帮你说。”
“……说谁大卷泡泡糖呢?”
“反正我要是见你头发变了样,就让你数学考试不及格。”
“……”还敢再无耻一点吗?
刘畔扫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这个时间……你是不是没上晚自习?”
“……”
刘畔到底哪里妙了?纯粹道貌岸然之徒,打人一巴掌,还不愿给个甜枣。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