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23 组514 号第02章 蓝钻第03章 歇洛克·福尔摩斯拉开战幕第04章 黑暗中的几线光亮第05章 劫持第06章 亚森·罗平再次被捕.3
是您给特鲁维尔的博里瓦热旅馆的门房留的姓名住址。比较一下这四份笔迹吧!
它们是一样的!”“您疯了,先生!您疯了!这是什么意思?”“夫人,这说明,”
加尼玛尔激动得大喊,“那个金发女人、亚森·罗平的那个朋友和同谋正是您。”
他推开隔壁房间的门,冲到热尔布瓦先生面前,推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到莱阿尔夫
人面前。
“热尔布瓦先生,认得出劫持您女儿的人吗?您在德蒂南先生家里见过的?”
“认不出。”仿佛一道电击,大家都一震。加尼玛尔晃了一晃:“认不出……可能
吗……? 来,好好想一下……”“想过了……这位夫人头发的颜色和金发女人一样
……脸色也一样白……可模样儿一点儿也不像。”“我不相信……这不可能出错…
…德·奥特莱克先生,您认出昂图瓦内特·布莱阿吗?”“我在伯伯家见过……不
是她。”“而且这位夫人也不是莱阿尔夫人。”德·克罗宗伯爵夫人肯定道。
这真是致命一击。加尼玛尔昏昏然然,低垂着头,目光茫然,一动不动。
一切努力都是枉费心机。苦心孤诣搭起的楼房顷刻间倒塌。
迪杜伊先生站起来:
“夫人,请原谅我们,很遗憾,弄错人了。请忘记它吧。可是,我不明白您为
什么慌张……从来到这里起,您的态度就很奇怪。”“上帝啊,先生,我怕……我
的包里有十多万法郎的首饰呢,您朋友的举止让人放心不下。”“可是您为什么总
不在家呢……? ”“这难道不是干这行所要求的吗?”迪杜伊先生无言以答,便转
向部下:
“加尼玛尔,您了解情况时太轻率了。刚才对夫人的态度也不好,等会到我办
公室来讲清楚。”会见结束了。保安局长正准备走时,发生了一件让人困惑的事。
莱阿尔夫人走到侦探身边说:
“我听到您叫加尼玛尔先生……我没听错吧!”“没有。”“那么,我有一封
信是给您的,今天早晨刚收到。信封上写着‘请莱阿尔夫人转交加尼玛尔先生’。
我想,这是谁在开玩笑,因为我不知道这是您的真名。不过,陌生的写信人也许知
道我们的约会。”出于独有的直觉,加尼玛尔真想抓过信毁掉。可是,当着上司的
面,他不敢这样做,只好拆开信封,小声念起来,勉强可以听清:
从前,有一个金发女人,一个亚森·罗平和一个加尼玛尔。加尼玛尔很坏,想
害漂亮的金发女人。好心的亚森·罗平不许他这么干。好心的亚森·罗平想让金发
女人做德·克罗宗伯爵夫人的密友,让她用了德·莱阿尔这个名字。这是一个诚实
女商人的名字,或与女商人的名字相近。女商人一头金发,脸色苍白。好心的亚森·
罗平寻思:“如果坏加尼玛尔哪天追查金发女人,我就让他去跟踪那个女商人吧!”
谨慎的措施有了结果。往坏加尼玛尔常看的报纸寄条小消息。真金发女人故意在博
里瓦热旅馆的房间留了个香水瓶,还在旅馆登记簿上写下莱阿尔夫人的姓名住址,
陷阱就设下了。加尼玛尔,您认为怎样?我真想详细给您叙述这个冒险故事,因为
我知道,以您的智力,会第一个笑的。故事确实有趣。我向您承认:我是好好地乐
了一回。
亲爱的朋友,谨致谢忱,并向杰出的迪杜伊先生致意。
亚森·罗平“他什么都清楚!”加尼玛尔嘟囔道,根本就没有心思笑,“连我
没向任何人透露的事情都知道!局长,他怎么可能知道我请您来呢?他怎么知道我
发现了头一个香水瓶……? 他怎么可能知道的……”他捶胸顿足,揪着自己的头发,
极为沮丧。
迪杜伊先生不禁生出同情。
“好啦,加尼玛尔,别难过。下一次好好干就是了!”保安局长陪着莱阿尔夫
人走了。
十分钟过去了。加尼玛尔把亚森·罗平这封信读了又读。在一个角落里,德·
克罗宗夫妇、德·奥特莱克先生和热尔布瓦先生在热烈地交谈。最后,伯爵朝侦探
走来:
“亲爱的先生,从此事得出了结论:我们毫无进展。”“对不起,我的调查证
明了金发女人是亚森·罗平指使的,是这些冒险活动中不可否认的女主角。这就是
进了一大步。”“这毫无用处。问题也许还是那样扑朔迷离。金发女人为了偷蓝钻
石而杀人,却没有把它偷走,后来她偷到了,却又栽给了别人。”“我弄不清这问
题。”“当然,不过也许有人能……”“您的意思……?”伯爵迟疑不决,但伯爵
夫人接过话,明确地说:“有一个人,据我看是除您以外唯一可以和亚森·罗平斗
一斗,可以战胜他的人。加尼玛尔先生,我们请歇洛克·福尔摩斯帮忙,您不会不
高兴吧?”加尼玛尔很尴尬。
“不会……只是……我不太明白……”“是这样,这些神秘的事让我来了兴趣,
我想搞个一清二楚。热尔布瓦先生和德·奥特莱克先生也有同样的意愿。我们达成
一致,准备给这位英国著名侦探写封信。”“夫人,您说得对,”侦探襟怀宽广地
说道,“您说得对,老加尼玛尔已经无力与亚森·罗平斗了,歇洛克·福尔摩斯会
成功吗?我希望他成功,因为我对他十分敬佩……不过……他也不太可能……”
“不太可能成功吗?”“这是我的看法。我认为,福尔摩斯与亚森·罗平决斗,结
果早已定了。
败的是英国人。”“不管怎么说,他能指望您的帮助吧?”“完全可以指望,
夫人。我保证毫无保留地协助他。”“您知道他的住址吗?”“贝克街二百二十一
号。”当晚,德·克罗宗夫妇撤回了对布莱尚领事的起诉。一封集体署名的信寄给
了歇洛克·福尔摩斯。
三、歇洛克·福尔摩斯拉开战幕
“几位先生要点什么?”“随便,”亚森·罗平回答,一副对饮食细节不感兴
趣的模样,“……
随便来点。不要肉,也不要酒。”侍应生鄙夷地走了。
我问:
“怎么?还是素食?”“越来越不想沾晕腥了。”亚森·罗平肯定道。
“是因为胃口,还是信仰,抑或习惯?”“为了健康。”“从没犯过禁?”
“当然犯过。在交际场合……不想显得特别。”我们两个在北站附近一个小饭馆里
吃晚饭。是亚森·罗平召我来的。他喜欢在早晨打个电报,约我在巴黎某个角落见
面。他总显得热情充沛,生活幸福,单纯天真;而且,总有一件出人意料的趣闻、
一段回忆或者我不知道的奇遇要说给我听。
那天晚上,我觉得他比平时更高兴,笑得格外开心,话格外多,带着他独特的
讥讽。他那种讥讽高雅、快活、轻松、自然。看见他这样,我也高兴,忍不住表达
我的满意之情。
“啊,是啊,”他大声说,“这些日子一切都妙极了。生命在我身上似乎是个
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宝库。而且,上帝知道我生活起来从不精打细算!”“也许
太挥霍。”“ 我跟您说,这个宝库取之不尽!我可以尽情花费、浪费,我可以把
力量和青春撒向四方,这样我又赢得了更强的力量和更美的青春……再说,我的生
活实在美好!……我只要愿意,不是吗,一觉醒来……就可以成为演说家、工厂主、
政治家……唉,我向您发誓,我从没这样想过!我现在是亚森·罗平,将来还是亚
森·罗平。我在历史上寻找一个命运可以和我相比的人,可是找不到。没有人比我
更充实,更紧张……拿破仑行吗?也许可以比……不过,他的皇帝生涯快完结的时
候,他在法兰西战役受到欧洲各国的惨重打击,每打一仗都自问是否最后一仗。”
这是正经话,还是开玩笑?他的声音激动起来,继续说:“您看,问题就在这里。
危险!不断的危险的感觉!就像呼吸空气似的,呼吸着危险的气息!您看出它在您
四周呼啸、嚎叫!它窥伺您,走近您……在风暴中心,保持平静……不要忍不住活
动……否则就完了……只有一种感觉,就是司机开车时的感觉,不过,司机开车开
一上午就要停一阵,而我要一辈子不停地开下去!”“多动感情的话!”我叫起来,
“……您要让我相信您并不是由于什么特殊原因在兴奋吧?”他莞尔一笑,说:
“嗬,您还是个细心的心理学家哩。确实是由于一件事兴奋。”他自己倒了一
大杯凉水,一口气饮尽,说:
“您看了今天的《泰晤士报》了吗?”“没看。”“歇洛克·福尔摩斯大概今
天下午过了海,约在六点到了巴黎。”“见鬼?他来干什么?”“克罗宗夫妇、德·
奥特莱克的侄儿、热尔布瓦请他作一次小小的旅行。
他们都在北站,在那里与加尼玛尔会合。现在,他们六个正在商议事情呢!”
尽管我对亚森·罗平先生生出强烈的好奇心,但他不主动告诉我,我是不会问他私
生活的事情的。我那时有一个问题,总想问他,但一直忍着。再说,当时在蓝钻石
案件中,他的名字并未披露,至少没有正式披露。因此,我就耐心点吧。他又说:
“《泰晤士报》还发表了访问那位出色的加尼玛尔的文章。据这篇文章说,我的女
友,一个金发女人暗杀了德·奥特莱克男爵,还企图窃取德·克罗宗夫人那著名的
戒指。当然,他指控我是这些罪行的幕后策划人。”我轻轻一颤:这是真的吗?我
该不该认为偷窃习惯、生存方式、事件本身的发展逻辑会促使这个人犯罪呢?我打
量他,他似乎十分平静,那双眼睛是那样真诚地望着你。
我又细看他的双手,这是双秀美的手,是一双确实不会冒犯他人的艺术家的手
……
我低声说:“加尼玛尔是个幻觉狂。”他反对道:
“不,不,加尼玛尔有心机,有时甚至有才华。”“有才华?”“有,有。比
如,这次采访就安排得很聪明。首先,他公布了他的英国竞争对手到巴黎的消息,
好让我提高警惕,给英国人设点障碍。其次,他说出他走到了哪一点,表明福尔摩
斯只不过是在他发现的线索上坐享其成。这真是高明的作法。”“不管怎么说,您
现在要对付两个对手,而且是什么对手啊!”“嗬!有一个用不着认真对付。”
“另一个呢?”“福尔摩斯?哦!我承认他跟我是棋逢对手。不过,这正是让我兴
奋的事。您看到我今天这么高兴正是因为这点。首先,这是个自尊心的问题。人们
认为有名的英国人要战胜我并不容易。其次,您想想,我这样的斗士想到要和歇洛
克·福尔摩斯决斗,该会多么兴奋。总之,我不能不奋力争斗。因为,我了解他,
他绝不会后退半步。”“他很强。”“非常强。作为侦探,我认为他过去和现在都
无与伦比。只是我有个优势,就是他是进攻,我是防守。我的角色更容易演。再说
……”他难以觉察地笑了一笑,把话说完:
“再说,我知道他的打法,他却不知道我的。我准备暗中给他几下,得让他动
动脑子……”他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心醉神迷地说:
“亚森·罗平大战歇洛克·福尔摩斯……法国大战英国……总之,特拉法尔加
的仇可以报了!……啊!不幸的人……他没有觉察到我做好了准备……
我得到了通知……”他突然住口,好像呛了似的,猛咳起来,咳得全身发抖。
他用餐巾挡住脸。
“吃点面包?”我问,“要不就喝点水?”“不,不用。”他闷声说道。
“那……要什么?”“要点新鲜空气。”“我去打开窗户?”“不用。我出去
……快,给我外套和帽子,我要走……”“啊?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进来
的那两位先生……您看那个高的……出门的时候,您走我的左边挡着,别让他看见
我。”“就是坐在您身后的那个?”“是那个……为了个人原因,我宁愿……出门
后再跟您说……”“他到底是谁?”“歇洛克·福尔摩斯。”他努力克制自己,好
像对自己这么激动不好意思似的。他放下餐巾,喝了杯水,恢复了常态,笑着对我
说:
“很可笑,嗯?我并不容易激动,可是,冷不防见到他……”“您怕什么?您
改头换面化了装,谁能认出您?连我每次见到您,都觉得遇上了一个生人。”“他
会认出我的。”亚森·罗平说,“他只见过我一次。但我觉得他看透了我的一生,
不但看穿我的伪装,还看出我的本质,总之……总之……我没料到……多么奇怪的
相遇!……这样个小馆子……”“那么,”我说,“我们出去吧?”“不……不…
…”“您要干什么?”“也许最好直接行动……把我自己交给他……”“这不是您
的真实想法吧?”“当然是的……且不说我占了便宜,可以问问他,探探他都知道
些什么……啊!瞧,我觉得他正盯着我的脖子、肩膀,正在寻思……回忆呢……”
他又动脑子。我看见他嘴角浮起一丝诡黠的微笑。我想他是出于好冲动的本性,而
不是迫于形势,一时心血来潮,猛地站起来,转过身,高兴地鞠躬致意说:
“怎么这么巧?真是难得!……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一个朋友……”那英国人有
一两秒钟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做了个本能的动作,好像想扑向亚森·罗平。亚森·
罗平摇摇头:“您要这样做就不对了……不说这种样子不好看……而且也没有用。”
英国人看看左右,似乎想找救兵。
“这样也不对。”亚森·罗平说,“再说,您确信有能力抓住我吗?来吧,拿
出您高尚的斗士的样子来。”英国人在这时并不想当个高尚的斗士,但这可能是他
最好的选择。因为他半站起身,冷冰冰地介绍说:
“这位是华生先生,我的朋友和合作者……这位是亚森·罗平先生。”华生一
副傻愣愣的样子,引人发笑: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张得大大的,就像在那张油光滑
亮、皮肤绷得像苹果似的脸上划了两条线;圆脸四周是刷子一样的头发和草茎似的
短髭。“华生,遇上最自然的事您也藏不住傻愣愣样子。”福尔摩斯带点挖苦意味
地冷笑道。
华生结结巴巴地问:
“您为什么不逮捕他?”“您没注意吗,华生?这位绅士站在我和门之间,离
门不过两步远,我还来不及动一动小指头,他就跑到外面去了。”“这不算什么!”
亚森·罗平转到桌子这一边坐下,让英国人拦在他与门之间。这就是说,让他支配。
华生看着福尔摩斯,想看看他是否有权欣赏这个大胆举动。但英国人始终是一
副捉摸不透的神气。不过,过了一会,他叫道:“侍应生!”侍应生跑来了。福尔
摩斯吩咐说:
“来点苏打水、啤酒和威士忌。”和约签下了……直到下达新命令为止。我们
四个人很快围着一张桌子坐下,若无其事地聊起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副普通模样,如同人们每天碰见的常人:五十来岁年纪,
像个在办公桌前记了一辈子账的老实人。他那刮得光光的下巴,有点笨重的外表,
都说明他只是个诚实的伦敦公民。只有那双眼睛与众不同,目光锐利、灵活,能直
视人心。然而,这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就是一位凭直觉、凭观察、洞烛入微、
聪明睿智的奇才。似乎大自然忽然起兴,把两个虚构出来的不同凡响的侦探,如爱
伦·坡笔下的杜平、加博里约笔下的勒科克糅合在一起,按自己的方式造出的一个
更不一般,更不真实的角色。当人们听到那些使他出名的故事时,都会寻思,这福
尔摩斯是不是个传说中的人物,是不是个从小说家柯南道尔脑子里产生出来的英雄。
由于亚森·罗平打算逗留很久。福尔摩斯马上把谈话转入正题:
“我逗留的时间取决于您,亚森·罗平先生。”“哦!”亚森·罗平笑道,
“如果取决于我,那就请您今晚上船回国。”“今晚早了一点。我希望过八到十天
……”“这么说您这么忙?”“我的事情太多了,英中银行失窃案、埃克莱斯顿夫
人绑架案……您瞧,亚森·罗平先生,您认为一星期够吗?”“如果用来侦破蓝钻
石双头案,一星期绰绰有余。另外,如果您对这个双头案的侦破办法占了上风,对
我的安全有威胁的话,我也要一段时间作些准备。”“可我需要八到十天,才能占
上风。”英国人说。“也许第十一天就逮捕我?”“不。第十天,最后一天。”亚
森·罗平想了想,摇头说:
“难……难……”“是难,不过既有可能……就肯定……”“完全可以肯定。”
华生说,好像他已看出合作者会采取什么行动最终把亚森·罗平逮捕归案似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笑:
“华生懂行,他在这儿,可以为您证实。”他又说:
“显然,我手里没有一张王牌,因为都是几个月以前发生的事,我的调查依据
的基本要素和线索一样也没有。”“比如说泥点、烟灰……”华生强调说。
“不过,除了加尼玛尔先生引人注意的结论,我还要把有关文章,观察的情况
都利用起来,以形成个人的看法。”“或从分析,或从假设中得出个人的看法。”
华生教训人似地说。
亚森·罗平对福尔摩斯的口气十分尊敬,他说:“如果问问您对案子的大致看
法,不算冒昧吧?”看到这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手肘支在桌上,严肃庄重地讨论,
好像要解决一个难题或者就有争议的一点达成协议,委实是最让人感动的事情。这
也是绝妙的讽刺,他们两个也兴致勃勃,艺术家似的,深以此为乐。华生也觉得开
心惬意。
歇洛克慢慢装好烟斗,点上火,说:
“我认为这案子远不像乍看初见那么复杂。”“确实简单得多。”华生说。他
是个忠实的回音。“我说‘这案子’,是因为,我认为只有一起案子。德·奥特莱
克男爵的死、戒指的故事,还有,别忘了,23 组514 号彩票的秘密,都只是可以
称为‘金发女人之谜’的一个案子的不同方面。在我看来,只要找出同一案子三个
插曲之间的联系,也就是证实三件事实为一个案子的事实就行了。加尼玛尔的判断
稍嫌肤浅。他在罪犯逃遁的本事,来去无踪的能力上看出它们的一致。但是,我觉
得,奇迹这种说法并不让人信服。”“那么……?”“那么,照我看,”福尔摩斯
明确指出,“这三件事的特点,显然是您有意显露的。您的意图虽然尚未被人看透,
但显然是想把案件领进您预先选好的范围,这对于您不仅是一种方案,一种需要,
而且是成功必不可少的条件。”“您能说详细一点吗?”“很容易。这样说吧,您
与热尔布瓦先生发生冲突时,显然是您选择德蒂南的套房作为碰头地点。您觉得这
个地方比别的地方都安全,以至于简直是公开宣布在那里与金发女人和热尔布瓦小
姐会面。”“就是那教师的女儿。”华生明确道。
“现在,来谈蓝钻石。自德·奥特莱克男爵拥有它以后,您是否曾试图把它据
为己有呢?没有。可是,男爵继承他哥哥的公馆后,情况就不同了。
六个月后,昂图瓦内特·布莱阿便进了公馆,作了初次尝试——没有拿到钻石。
以后,在德鲁奥大厅组织了轰动一时的拍卖。这次拍卖没有受人影响吗?
最有钱的收藏家肯定能买到这首饰吗?否。在赫希曼银行家就要将它买到手的
时候,一位女士让人交给他一封恐吓信,使得被这位女士劝说、影响的德·克罗宗
夫人买下了钻戒。钻戒到她手上后,马上失窃了吗?否。您还缺乏作案的手段。于
是,有了一段幕间休息。后来,伯爵夫人到城堡住下。这正是您盼望的。于是戒指
丢失了。”“难道戒指丢失,只是为了在布莱尚领事的牙粉瓶里出现?这未免太反
常了。”亚森·罗平反驳道。
“算了!”歇洛克擂了一下桌子,“这套谎话别来哄我了。让傻爪去上当受骗
吧。我这个老狐狸可不吃这一套!”“这就是说……?”“这就是说……”福尔摩
斯停了一下,似乎想加强效果。最后,开口道:“藏在牙粉瓶里的那枚钻戒是假的。
真的在您手里。”亚森·罗平有一阵没有作声,然后,盯着英国人说:“先生,您
真厉害。”“很厉害,是不是?”华生强调说,言语中充满敬佩之意。“是的。”
亚森·罗平肯定道,“一切都弄明白了。
真相水落石出了。那些预审法官,那帮对案件感兴趣的记者,没有一个不远离
真相。这真是直觉和逻辑推理造就的奇迹!”“唔!”英国人叹道,受到如此一个
知音的恭维,十分舒服,“其实,只要思考一下就够了。”“其实只要善于思考就
够了。可是,善于思考的人何其寥寥!既然假设的范围缩小了,道路扫清了……”
“现在,我只要发现为什么三件事会发生在克拉佩隆街二十五号、昂利—马尔坦大
街一百三十四号和克罗宗城堡大墙里就行了。关键就在这儿,其余的不过是废话和
孩子猜的字谜。您不这样认为吗?”“正是这样认为。”“既是这样,亚森·罗平
先生,我再说将在十天后完事,会不会错了?”“十天后,您会了解真相的。”
“您会被逮捕。”“不会。”“不会?”“只有遇到十分偶然的形势,碰上一连串
令人吃惊的厄运,我才可能被捕。但我认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亚森·罗平先
生,形势和机运办不到的事,意志和顽强的毅力能够办到。”“福尔摩斯先生,如
果另一个人的意志和毅力给这个人的意图设下不可逾越的障碍呢?”“亚森·罗平
先生,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他们深深地对视一眼,沉着而大胆,但并无挑战的
意味。这是两把剑在格斗,铁碰铁,钢碰钢,铮铮作响。“好吧!”亚森·罗平叫
起来,“终于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对手,而且是个凤毛麟角的对手!是歇洛克·福
尔摩斯!
又可开心一阵了!”“您不怕吗?”华生问。
“差不多吧,华生先生。”亚森·罗平起身说,“证据,就是我要赶快安排退
路……不然就可能束手被擒了。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讲定了,十天?”“十天。今
天是星期天,再下个星期三,案子将完全了结。”“我就被关起来了?”“毫无疑
问。”“唉呀!可我多么喜欢平静的生活呵!没有烦恼,只有些日常琐事,没有警
察打扰,周围是充满同情的世界,让人感受很深……这一切都得改变了!
光彩夺目的勋章终于要翻过背面了!晴天过后就是雨天……再也别想欢笑了。
再见吧!”“您趁早吧,一分钟也别耽搁。”华生说。由于福尔摩斯显然尊重他,
华生也对他十分关心。
“华生先生,我一分钟也不耽误,只告诉您一句,我对这次见面是多么高兴。
福尔摩斯大师有您这样可贵的合作者,我真羡慕极了。”大家彬彬有礼地告别,好
像角斗场上两个无仇无怨的角斗士,被命运逼迫,要互相无情格杀。
亚森·罗平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外面:
“亲爱的,您觉得怎样?把这顿饭的插曲记在您准备给我写的回忆录里,效果
一定很好。”他顺手带上饭店门,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抽烟吗?”“不抽。可我觉得您也不抽。”“我也不抽。”不过,他还是用
蜡绳点燃一根烟,挥了几下,才把蜡绳灭了。可是还没吸,他就丢掉烟,跑过马路,
和两个刚从暗处走出来的人会合在一起。那两个人好像是见到信号赶来的。他与他
们在对面人行道上说了几分钟话,又回到我身边。
“请原谅,这可恶的福尔摩斯要出我的丑。不过,我向您发誓,他治不了亚森·
罗平……哼!他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再见,还是那不好形容的华生说得好,
我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了。”他匆匆走了。
这个奇特的夜晚。或至少,我参与的那部分就这样结束了。因为,在几个小时
内,又发生了不少事件。另两位就餐者透露的情况使我有幸知道了这些事件的细节。
在亚森·罗平离开我的时刻,歇洛克·福尔摩斯掏出表看了看,也站了起来:
“八点四十。九点钟我要与伯爵夫妇在火车站见面。”“上路吧!”华生喊道,
连着两口把两杯威士忌灌了下去。他们出了门。
“华生,别回头……也许人家在跟着我们。若真有人跟,做出不在乎的样子…
…您说说看,华生,说出您的见解,亚森·罗平为什么到这家饭店来?”华生毫不
迟疑:
“来吃饭呗!”“华生,我们一块工作越久,我越发现您在进步。我敢保证,
您现在真叫人刮目相看了。”在黑暗中,华生高兴得脸都红了。福尔摩斯接着说:
“是的,他是来吃饭的。另外,也很可能是来探一探,看我是否如加尼玛尔在记者
专访中宣布的那样,去会克罗宗。那么,为了迷惑他,我就去见他们。可是,为了
争取时间抢在他前面,我又不能去。”“啊?”华生愣住了。
“朋友,您走这条街,上一辆马车,然后换一辆,再换一辆,然后再回来,取
了我们留在行李寄存处的箱子,快步跑到爱丽舍大旅馆。”“到爱丽舍大旅馆?”
“您开个房间,就睡觉。好好睡上一觉,等我的吩咐。”华生认为自己承担了重要
任务,自豪地走了。歇洛克·福尔摩斯拿出火车票,上了开往亚眠的快车。德·克
罗宗伯爵夫妇已在车上坐着了。
他向他们略施了礼,便点上第二锅烟,站在车厢走廊上不急不忙地抽起来。
列车摇摇晃晃开起来。十分钟后,他坐到伯爵夫人身边,问:“夫人,您把戒
指带来了吗?”“带来了。”“能给我看看吗?”他拿过戒指,仔细端详:
“正如我所料,这是块人造钻石。”“人造钻石?”“一种新工艺,把钻石粉
放在高温下熔合……熔合成一块。”“什么?
我的钻石是真的。”“您的钻石是真的,但这块不是您的。”“我的呢?”
“在亚森·罗平手里。”“可这块,这是怎么回事?”“他用这块来换走您的真钻
石,又被塞进布莱尚先生的牙粉瓶。您就是在那瓶里找到的。”“这么说,它是假
的?”“绝对是假的。”伯爵夫人大惊失色,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的丈夫
不相信,把戒指翻来覆去地看。过了好久,伯爵夫人才结结巴巴地说:“这可能吗?
把真钻石偷走不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呢?再说,他是怎么偷的呢?”“这正是我
要努力弄清的事情。”“在克罗宗城堡吗?”“不,我在克莱伊下车,回巴黎。我
和亚森·罗平要在那儿较量。在哪个地方动手其实都差不多。不过,最好让亚森·
罗平觉得我正在旅行。”“可是……”“夫人,您看重的是什么?最要紧的,是您
的钻戒,对吗?”“是的。”“那么,您放心。比起我刚订的协议,这事要容易得
多。歇洛克·福尔摩斯向您保证,一定会把真钻戒还给您。”火车减速了,他把假
钻戒放进口袋,打开车门。伯爵吓了一跳:“您怎么从反面下车!”“如果亚森·
罗平派人监视我,这样做就不给他们留下踪迹。再见!”一个铁路职员反对福尔摩
斯这样做,却没有用。他径直朝站长室走去。
五十分钟后,他跳上另一列火车,于午夜稍前一点到了巴黎。
福尔摩斯跑过车站,经过餐厅,冲到外边,跳上一辆出租马车:“车夫,克拉
佩隆街。”在确信无人跟踪之后,他让马车停在克拉佩隆街进口,仔细察看德蒂南
先生住的楼房和相邻两座房子,还迈步量了一段,在记事本上记下了特征和数据。
“车夫,昂利—马尔坦大街。”在昂利—马尔坦大街和拉蓬普街的拐角上,他付了
车钱,沿人行道一直走到一百三十四号,在从前德·奥特莱克男爵公馆和两边毗邻
的房子前作了同样的观察,丈量了每幢房子正面的长度,计算了房前小花园的进深。
林荫大道上种着四行树,四周空寂无人。一盏盏煤气路灯射出暗淡的光,徒劳
地与浓重的夜色抗争。其中一束惨淡的光照着公馆的一部分。公馆栅门上挂着“出
租”的招牌。两条荒芜的小径,围着小草坪。大窗户里面空空荡荡。房子无人居住。
“真的,”他寻思,“人死楼空……啊!要是我能进去,看一看多好。”他只要有
念头,就要实现。可是,怎么进去呢?栅栏太高,不可能爬上去,他从口袋里掏出
手电和从不离身的万能钥匙。他发现有一扇门已经微微打开,大觉惊异。他闪进花
园,留意不把门合上。可是,没走出三步,他又站住了:三楼一个窗户里闪过一道
亮光!亮光又在第二,第三个窗户里闪过。
他只见到墙上映出一个人影。亮光下到二楼,在一间间房子里游荡了好长时间。
“哪个胆大的家伙半夜一点敢在德·奥特莱克男爵遇害的房间里散步?”歇洛克寻
思道,很感兴趣。
只有一种办法可以得知他是谁,就是亲自进去看看。他毫不犹豫。可是,他穿
过煤气灯的光区走上台阶时,那人大概发现他了,因为楼上的灯光突然灭了。歇洛
克·福尔摩斯再也没见它亮起来。福尔摩斯步上台阶,轻推大门。
这道门也是开着的。听不到任何动静。他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楼梯扶手,上
到二楼。仍是死寂一团。仍是一片黑暗。
他来到楼梯口,进了一个房间,走近窗边。窗外夜色稍淡一点。于是他看到那
人已经到了外面,大概是从另一道楼梯下去的,从另一道门出去的。
他正沿着两个花园隔墙边的灌木丛向左边走。“妈的!”福尔摩斯叫道,“他
要逃!”他冲下楼梯,跨过台阶,切断他的退路。可是,他看不到人,过了好几秒
钟才分辨出有团深黑的东西,一动不动地蹲在灌木丛中。英国人开动脑筋琢磨,那
个人本可轻易逃走,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是为了在那儿监视扰乱他的秘密工作的闯
入者吗?“无论如何,”他想,“这肯定不是亚森·罗平。
亚森·罗平要灵活得多。大概是他的某个手下。”过去了好几分钟。歇洛克一
动不动,盯着窥伺他的对手。可是,对方也一动不动。福尔摩斯不是死等不行动的
人。他检查了一下手枪,看转轮是不是转,又将匕首拔出鞘,大胆冷静、不畏危险
地向对手靠过去。
只听“咔嚓”一声,那人也将子弹上了膛。歇洛克猛地扑向那团黑影。
那人还没来得及闪身,英国人已经压在他身上了。一场猛烈的、拼命的搏斗。
歇洛克觉得那人想拔刀。但胜利在望的想法,活捉亚森·罗平的一个同伙的强
烈意愿鼓舞着福尔摩斯,他觉得自己具有无可抵挡的力量。他打翻对手,把全身重
量压在他身上,五指像铁钳一样紧紧掐住那倒楣家伙的喉咙,另一只手摸出电筒,
揿下按钮,将光束对准俘虏的脸。
“华生!”他大吃一惊,叫道。
“歇洛克·福尔摩斯!”华生哽咽地低声叫道。他们两人都筋疲力尽,脑子里
一片空白,缠在一起,好半天没说一句话。一阵汽车喇叭声划破夜空。
微风吹得树叶瑟瑟抖动。福尔摩斯一动不动,手还卡在华生喉咙上。华生的喘
息越来越弱下去。
突然,歇洛克冒出一股无名之火,放开他的喉咙,又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
:
“您在这儿干什么?答话呀!……什么……? 难道我让您躲在矮树丛里监视我
吗?”“监视您?”华生嘟囔道,“可我不知道是您呀。”“那是谁呢?您来干什
么?您本应当在床上的!”“我上了床。”“应当睡着!”“我睡着了。”“不应
当醒来!”“您的信……”“我的信……? ”“一个送信人把您的信送到旅馆里…
…”“我的信?您疯了?”“我向您发誓。”“信呢?”华生递给他一张纸。在手
电光下,他吃惊地读道:华生,下床。赶快上昂利—马尔坦大街。
公馆是空的,进去察看,画一张准确的平面图,再回来睡觉。歇洛克·福尔摩
斯。
“我正在测量房间,”华生道,“看见花园里有个黑影。我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抓住那个影子……真是好主意……不过,来,”福尔摩斯边把华生拉起来边
说,“华生,下回再收到我的信,先看看是不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这么说,”
华生开始隐隐明白了真相,“这封信不是您写的?”“嗨!
当然不是!”“那是谁呢?”“亚森·罗平。”“他为什么要写呢?”“唉!
我不知道,这正是让我不安的地方。为什么这鬼东西要打扰您呢?
如果还是对着我来,我会明白的,可是,他找的是您。我想他这样做是有什么
好处……”“我赶快回旅馆。”“我也回去,华生。”他们走到栅门前。华生走在
前边,抓住铁棍一拉:“哟,您把门关上了?”他问。
“没有,我让门虚掩着。”“可是……”歇洛克亲自拉了一下,有些慌张,凑
到锁头上一看,脱口骂一句:
“雷打的……门锁上了,锁上了!”他拼命摇撼着铁门,马上明白这是白费气
力,只好泄气地垂下双臂,说:
“现在我明白了。是他!他预料我要在克莱伊下车,当晚就开始调查,就在这
儿给我设了个漂亮的小圈套。另外,他好意把您叫来和我关在这里作伴。这是为了
让我浪费一天时间,大概还向我表明最好只管我自己的事。”“这就是说,我们成
了他的俘虏?”“您说中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成了亚森·罗平的俘虏。事
情简直太神奇……可是,不,不,还不能认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华
生的手。
“上面,您看上面……一盏灯!”的确,二楼有一扇窗户亮了。
他俩赛跑似地顺着各自刚才下来的楼梯冲上二楼,同时到达亮灯的房间门口。
房间中央点着一截蜡烛,旁边有只篮子,露出两只(又鸟)腿,半个面包和一瓶酒。
福尔摩斯哈哈大笑:
“真是奇事!有人给我们送夜宵来了。这是魔宫吧。真正的童话!行了,华生,
别哭丧着脸了!这多有趣呀!”“您认为很有趣?”华生忧心忡忡地嘀咕道。“我
认为!”福尔摩斯叫起来,十分高兴似的,显得有点做作,“就是说我从没见过更
滑稽的事了。真是精彩的喜剧……这个亚森·罗平真是搞恶作剧的高手!……他骗
了您,可骗得潇洒……就是把全世界的金子都给我,我也不会把这盛宴上的席位让
出来……华生老朋友,快为我发愁吧。我都鄙薄自己了。您不是有帮人承受不幸的
高贵品质吗?还抱怨什么呢?此刻,您可以把我的匕首捅进您的喉咙,或者,把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