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斗一斗,才能战胜他。而且,如您所见,华生,”他又笑着补充道,“第一回
合我没有获胜。”六点钟,《法兰西回声报》下午版刊发了一条花边新闻:
今天上午,十六区警察分局局长泰纳尔先生释放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先
生。他们两人于昨晚被亚森·罗平关在已故德·奥特莱克男爵的公馆里度过了美好
的一夜。
另外,他们的行李被人取走,已对亚森·罗平提出指控。
亚森·罗平此次只是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教训,请他们不要逼他采取更严厉的措
施。
“去你的!”歇洛克·福尔摩斯把报纸揉成一团,“恶作剧!这是我对亚森·
罗平唯一的指责……太顽皮了一点……公众也太抬举他了……这人有股顽劣习气!”
“这么说,歇洛克,您还照样沉得住气?”“永远沉得住气。”福尔摩斯回答道,
声音显得极为恼怒,“气恼有什么益处?我十分自信:最后胜利的是我!”
四、黑暗中的几线光亮
福尔摩斯是一个性格坚强的人,从不为厄运所左右。但一个人性格再坚强,有
些时候也需要养精蓄锐,以便重新投入战斗。“今天我给自己放个假。”福尔摩斯
说。
“我呢?”“您,华生,去买几件内外衣服来。这期间我休息一下。”“您休
息吧,福尔摩斯。我来守望。”华生说这几句话十分自豪,就像个被安排在前沿哨
所,因而处境极为危险的哨兵。他胸脯挺得高高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目光锐利地
扫了一眼他们租住的旅馆小房间。
“守望吧,华生。我抓紧时间拟个作战方案,要比对手的更切实可行些。
华生,您明白,我们低估了亚森·罗平的本事。应该把案情从头研究研究。”
“如果可能,还可以把案件发生前的情况也研究一下。只是来得及吗?”“老伙伴,
还有九天呐!有五天就足够了。”整个下午,英国人除了抽烟、睡觉,什么都没干。
到第二天,才开始行动。
“华生,我准备好了,现在我们走吧。”“走!”华生斗志昂扬地喊,“我承
认,我脚上痒痒的,早就坐不住了。”福尔摩斯与三个人进行了长谈。首先是与德
蒂南先生,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他的套房。接着,他发电报请絮扎娜·热尔布瓦小
姐前来,问了金发女人的情况。最后是与奥居斯特嬷嬷交谈。自从德·奥特莱克男
爵遇害后,她就回到了圣母往见会修院。每次,华生都在外面等候。每次谈完他都
问:“满意吗?”“很满意。”“我确信会这样。我们路走对了,走吧!”他们走
了好多路,访问了昂利—马尔坦大街一百三十四号左右的两幢楼房,然后,又一直
走到了克拉佩隆街。福尔摩斯一边察看二十五号正面,一边接着说:
“显然,在这些建筑之间有秘密通道……不过,我搞不明白的是……”华生第
一次在心底怀疑他天才的合作者无所不能的本事:为什么他说得这么多,做得这么
少?
“为什么?”福尔摩斯大声说,回答了华生的隐秘想法,“因为和该死的亚森·
罗平交手,好像是在虚空工作,全凭偶然。不是从具体的事实中,而是要从脑子里
抽出真相,再检验它是否与事件相符。”“可是,秘密通道呢?”“什么!即使我
发现了秘密通道,发现亚森·罗平走进律师家,和金发女人杀了德·奥特莱克男爵
后逃走的通道,我就有进展了?就有武器进攻亚森·罗平了?”“我们永远进攻!”
华生喊道。
话音未落,他就大叫一声,向后一退。有件东西从上面掉下来,砸在他们脚边。
是半袋沙子。如果砸在身上,准会把他们砸成重伤。
福尔摩斯抬起头,看见几个工人正在六楼阳台的脚手架上干活。
“嗬!算我们幸运。”他叫道,“再偏一点,这些笨家伙的袋子准砸在我们脑
袋上,好像真是……”他打住话头,冲进楼内,跑上六楼,刚按铃,就闯进房间,
把仆人吓坏了。他跑上阳台,可一个人也不见了。“刚才在这儿的工人呢……? ”
他问仆人。
“刚离开。”“从哪儿走的?”“从便梯。”福尔摩斯探出头去,看见有两个
人出了楼,推着自行车,跨上座凳骑起来,一会儿就消失了。
“他们在这脚手架上多久了?”“这二位吗?今早才来。是新伙计。”福尔摩
斯回到华生身边。
他们闷闷不乐地回到旅馆。第二天在苦恼的沉默中结束。次日,同样的日程安
排,他们坐在昂利—马尔坦大街上的一条长凳上,仍然没完没了地观察对面几幢楼。
华生很灰心,打不起一点精神。
“福尔摩斯,您希望发现什么?希望看见亚森·罗平从这些楼里出来?”“不。”
“希望金发女人出现?”“不!”“那么?”“我只希望能发生一件小事,一件很
小的事,只要能充当我的出发点就行。”“会发生吗?”“在这种情况下,我身上
可能会发生什么,比如一点火星点燃火药桶。”单调乏味的上午发生了一个插曲,
但确切地说这令人不太愉快。
在大街两条车道中间的马道上,有个先生骑的马走偏了,碰到了福尔摩斯他们
坐的长凳,马屁股擦过福尔摩斯的肩膀。“哈哈!”他冷笑道,“再过来一点,我
的肩膀就碰断了。”那先生手忙脚乱地调教着自己的坐骑。英国人抽出手枪,瞄准
他。华生赶紧拉住他的手:
“您疯了,歇洛克!嗨!……什么!……您要杀死这位绅士?”“放开我,华
生……放开我!”二人厮打起来。这时,那骑士制服了坐骑,给了它两马刺。“现
在,开枪吧!”华生得意地喊道。这时那骑士已跑远了。“可是,大笨蛋,您不知
道他是亚森·罗平的同伙!”福尔摩斯气得发抖。华生一副可怜模样,讷讷地问:
“您说谁?那位绅士……? ”“亚森·罗平的同伙!就像往我们头上砸沙袋的工人
一样!”“这可信吗?”“不管可不可信,本来有办法找到证据。”“用杀他这个
办法?”“打死马就行了。如果不是您,我就抓到了亚森·罗平的一个同伙。您明
白您干什么蠢事了吧!”下午乏味得很,两人没说一句话。五点钟,他们在克拉佩
隆街上散步,小心翼翼地远离房子。这时三个青年工人挽着手,唱着歌朝他们冲过
来,到了人跟前还不松手,继续往前走。福尔摩斯正一肚子不高兴,偏不让开。结
果,双方冲撞起来,福尔摩斯摆出拳击架势,给了其中一个当胸一拳,又朝另一个
脸上狠狠一击,把他们打倒。于是,他们不再恋战,拉着同伴走了。
“嗨!”福尔摩斯大叫道,“这下我可痛快了……我正好一肚子火没地方发哩
……送上门来了……”他看见华生倚在墙上,便问:
“哎!怎么回事,老伙伴?您的脸色白得很。”老伙伴给他看那条垂下来的手
臂:
“不知怎么回事……胳膊疼。”“胳膊疼?很疼?”“是的……是的……右胳
膊……”他费上吃奶的力,胳膊还是动不了。歇洛克先轻轻地触碰他的胳膊,然后
越来越用力。他说,是想看看到底有多疼。华生觉得很疼。于是,他焦急地扶着华
生走进附近一家药房。一进屋华生就昏过去了。
药剂师带着助手跑过来检查,诊断是骨折。必须马上请外科医生做手术,住院
治疗。在等医生来的时候,他们给病人脱衣服。华生疼得直叫。
“好……好……很好。”福尔摩斯负责扶着伤臂,说,“忍着点,老伙伴,有
五六个星期就会痊愈的……这帮坏蛋,我要找他们算帐!您明白……
尤其是他……因为这还是亚森·罗平那混蛋干的……啊!我向您保证,哪天…
…”他突然停住话,松开华生的胳膊。倒楣的华生只觉得一阵巨痛,又晕过去了。
福尔摩斯拍着脑门,说:
“华生,我想起来了……这是偶然的吗?”他一动不动,两眼发直,断断续续
道:
“对,是这样……一切都弄清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嗬!我早知道,
只要动脑子……啊!好华生,我相信您会满意的!”他丢下老伙伴,冲到街上,一
直跑到二十五号门前。门的右上方,有一块石头上刻着:建筑师,代斯唐热,一八
七五年。
二十三号门前也有相同的铭文。
到此为止,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是,昂利—马尔坦大街那幢房子又刻的什么
呢?
一辆马车过来了。
“车夫,昂利—马尔坦大街一百三十四号,快!”他站在马车上策马快跑,答
应多给车夫小费。“快!……再快点……”马车驶到拉蓬普街拐角时,他多么紧张
啊!他是否窥到了真相?
公馆一块墙石上刻着:建筑师,代斯唐热,一八七四年。邻近的几座房子也刻
着同样的铭文:建筑师,代斯唐热,一八七四年。
福尔摩斯激动异常,坐在马车里有好几分钟不能动弹,高兴得发抖。黑暗中终
于闪现出一线微光!在那千百条小路纵横交错的幽暗森林之中,终于发现了敌人的
第一个踪迹!他跑到邮电局,要了到克罗宗城堡的电话。是伯爵夫人亲自接的。
“喂!……夫人,是您吗?”“是福尔摩斯先生吧?一切都好吧!”“都好。
可是,请您快点告诉我……喂!只用一句话……”“您说吧。”“克罗宗城堡是什
么时候修的?”“城堡三十年前遭了火灾,后来重建了。”“谁建的?哪一年?”
“台阶上头的石板上刻着:建筑师,吕西安·代斯唐热,一八七七年。”“谢谢,
夫人,再见!”他念着离开邮电局:
“代斯唐热……吕西安·代斯唐热……这个名字不生疏呀?”他看见有一家阅
览室,就去查阅一本现代名人辞典,抄下有关代斯唐热的辞条:“吕西安·代斯唐
热,生于一八四○年。罗马大奖获得者。荣誉团军官。许多深受好评的建筑物的设
计者……”等等。
他回到药房。华生被人送进了病房。他又赶到病房。老伙伴躺在病榻上,胳膊
固定在夹板里,烧得浑身发抖,直说胡话。“胜利了!胜利了!”福尔摩斯叫道,
“抓住线索了。”“什么线索?”“让我达到目的的线索!这下路好走多了!还能
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烟灰吗?”华生问。对形势的关心使他振奋起来。“好
些别的东西!
您想想,华生,金发女人几件案子的神秘联系,叫我查出来了。为什么亚森·
罗平选中这三幢房子作案?”“是啊,为什么?”“因为这三所房子是由同一个建
筑师建造的。这很容易猜出来,您说呢?
当然……只是没有人这样想过……”“没有人,除了您。”“除了我。我现在
知道了,同一个建筑师把相同的图纸组合起来,就使三次行动得以完成。那些行动
表面神奇,实际很简单,很容易!”“多叫人高兴啊!”“老伙伴,是时候了,我
开始忍不住了……已经第四天了……”“还有六天。”“啊!从此以后……”他一
反常态,兴高采烈,激情洋溢,都坐不住了。“不过,我刚才在街上想,这些坏蛋
本可以像打断您的胳膊那样打断我的。您说呢,华生?”华生听了这可怕的假设,
打了个寒噤。
福尔摩斯又说:
“这个教训对我们太有益了。华生,您知道,我们抛头露面和亚森·罗平作战,
在明处遭到偷袭,这是我们的大错误。幸好,他只伤了您,还不算太坏……”“可
我只断了一条胳膊。”华生嘟哝道。
“本来两条胳膊都可能断的。别充好汉了。我在明处,被他们监视,失败了。
而在暗处,行动自由,我就有优势,而不管敌人多么强大。”“加尼玛尔可以帮助
您吗?”“别想。等哪天我能说出:亚森·罗平在这儿!这是他的窝,应该怎样逮
住他,才会去加尼玛尔给我的两个地址找他。一个是佩尔戈莱兹街他的住所,另一
个是夏特莱广场的瑞士小酒店。在这以前,我要单独行动。”他走近病床,把手放
在华生的肩上,当然是受伤的那一只上,关切地说:
“老伙伴,您善自珍重。您以后的作用是牵制亚森·罗平的两三个手下。
他们想等我来看望您时找到我的踪迹。可是白搭。这可是个重要任务!”“重
要任务。非常感谢。”华生感激涕零地说,“我一定尽心尽力完成。不过,照您这
么说,您不再来了?”“为什么还来?”福尔摩斯冷冷地问。
“确实……确实……我会尽可能快地好起来的。好吧,歇洛克,最后帮我一次,
能给我弄点喝的吗?”“喝的?”“是呀,我渴死了,浑身滚烫……”“怎么搞的!
……马上……”他摸了两三个瓶子,发现桌上有包烟丝,就装满烟斗点燃。突然,
他好像没有听见朋友的请求似的,走了出去。剩下老伙伴用可怜巴巴的目光乞求一
杯水。
“代斯唐热先生!”开门的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前来访问坐落在马勒泽尔
布大马路和蒙夏南街拐角上这所豪宅的人。这个小个子男人头发灰白,胡子拉碴,
身上穿的黑色长礼服邋里邋遢,正与大自然把他造就的丑怪模样十分匹配。仆人用
恰如其分的轻蔑口气回答道:“代斯唐热先生又在又不在。看情况而定。先生有名
片吗?”这位先生没有名片,可是有一封引荐信。仆人把信交给代斯唐热先生。建
筑师吩咐把来访者引进来。
来访者被带进一间圆型大房间。这房间占去公馆一翼,四壁放满了书。
建筑师问道:
“您就是斯蒂克曼先生?”“是的,先生。”“我的秘书说他生病了,推荐您
来搞图书编目,尤其是德文图书的编目工作。这工作他在我的指导下开了个头。您
习惯做这类工作吗?”“习惯,先生,老早就习惯了呢!”斯蒂克曼先生的日耳曼
口音相当重。
有了这些条件,便迅速达成了协议。代斯唐热先生立即和新秘书开始工作。
歇洛克·福尔摩斯进入阵地了。
为了避开亚森·罗平的监视,进入吕西安·代斯唐热及其女儿克洛蒂尔德住的
公馆,这位著名侦探不得不隐姓埋名,想方设法,以好几种身份来引得一些人的亲
善和信任。总之,在四十八小时之内,他要过最复杂的生活。
他已经得知:代斯唐热先生身体不大好,希望休息,因此退出了生意场,生活
在他收集的各种建筑学图书之中。除了观看翻阅这些蒙着灰尘的古旧典籍,他再无
别的乐趣。至于他女儿克洛蒂尔德,她被人当作怪人,像她父亲一样,总是关在房
间里,从不出门。不过,她住在公馆的另一侧。福尔摩斯一边在本子上登记代斯唐
热报的书名,一边寻思:这一切虽不是决定性的,但是,往前跨了多大一步呵!尽
管也可能找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代斯唐热先生是否是亚森·罗平的同伙?他是否
继续与亚森·罗平见面?那三幢房子的图纸还在不在?从那些图纸上能不能得知别
的同样作了手脚的房子的地址?那些房子,亚森·罗平也许留给他及他的团伙居住。
代斯唐热先生是亚森·罗平的同谋!这个德高望重的人,荣誉团的军官会为盗贼工
作?!这种假设根本说不通。再说,就算他们是同谋,代斯唐热先生也不可能在三
十年前就预见到亚森·罗平要从他建筑的房子里潜逃呀!因为当时亚森·罗平还在
吃奶哩!管他的!英国人努力工作。他凭神奇的嗅觉和特有的直觉,感到有一个秘
密正在他周围转悠。他是从一些小事上觉察到的,虽然说不清楚,但一进公馆就感
受到了。
第二天早晨,他还没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下午两点,他头一次见到了克洛
蒂尔德·代斯唐热小姐。她到书房来找一本书。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头棕发,
动作迟缓,沉默寡言,表情冷淡,是那种不管闲事的人。她与代斯唐热先生讲了几
句话就走了,看都没看福尔摩斯一眼。
下午单调乏味,过得缓慢。五点钟,代斯唐热先生说他要出门。福尔摩斯单独
留在书房一半高的环形走廊上继续工作。天色渐暗。他也准备走了。
这时,传来一阵响声,同时他感到房间里有人。过了好久,突然,从若明若暗
的地方冒出一个人影,就在他旁边的阳台上,吓了他一跳。这叫人相信吗?
这个隐形人待了多长时间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只见那人下了台阶,走到一个大橡木柜前。福尔摩斯躲在走廊栏杆垂挂的帘子
后面,跪在地板上,看见那人在满满一柜的文件中翻着。他在找什么呢?
门突然开了,代斯唐热小姐匆匆走进来,一边还对跟在后面的人说:
“您肯定不出去了,父亲……? 既是这样,我来开灯……就一秒钟……
别动……”那人关上柜门,藏到一个大窗子的窗洞里,拉上窗帘遮住自己。代
斯唐热小姐怎么没有看见他?她怎么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她很沉着地开了电灯,让
父亲进来。父女二人并肩坐下。她拿出带来的一本书,读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您的秘书不在吧?”“不在了……你看见他了……”
“您对他一直满意吗?”她说,好像并不知道原来的秘书病了,由斯蒂克曼先生取
而代之。
“一直……一直……”代斯唐热先生的头左右摇摆,他睡着了。
过了一会,年轻姑娘在读书。一幅窗帘撩开了,藏在后面的人沿着墙朝门口摸
去,要从代斯唐热先生身后、克洛蒂尔德面前经过。福尔摩斯看清了,他就是亚森·
罗平!英国人乐得直打哆嗦。他的估计是对的,他已经深入到神秘案子的核心。亚
森·罗平在他预料的地方出现了。但克洛蒂尔德一动不动,尽管这个人的一举一动
都不可能逃出她的视线。亚森·罗平差不多走到门边了,已经伸手去抓门把了。但
他的外衣碰到桌上一件东西,那东西砸在地上,把代斯唐热先生惊醒了。亚森·罗
平站在他面前,手拿帽子,面含微笑。“马克西姆·贝尔蒙!”代斯唐热高兴地叫
道,“我亲爱的马克西姆,什么好风把您吹来了?”“想看看您和代斯唐热小姐的
愿望!”“这么说,您旅行回来了?”“昨天回来的。”“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
饭吧?”“不。我要和一些朋友在饭馆里吃。”“那么,明天吧?克洛蒂尔德,你
劝一劝,让他明天来。这个好马克西姆,近来我正想着您呢!”“真的?”“真的。
我在整理这个柜子里的旧文件,找到我们最后一本帐册。”“什么帐册?”“就是
昂利—马尔坦大街的。”“怎么?您还留着这些废纸!有什么用……? ”他们三个
人到隔壁小客厅坐下。小客厅和圆厅之间开着一个大门洞。
“这是亚森·罗平吗?”福尔摩斯突然生出了疑问。是他,显然是他;可是,
也可以说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有些地方像亚森·罗平的人。只是,他保留了他明显
的个性,他的轮廓,他的目光,他的发色……
他身穿礼服,系着白色领带,柔软的衬衣勾勒出饱满的胸部。他高兴地给代斯
唐热先生讲一些趣事,听得代斯唐热先生开怀大笑,克洛蒂尔德唇上浮出微笑。她
的笑容似乎是亚森·罗平寻求的奖赏,为此他十分得意,变得更加快活而风趣。不
知不觉地,在这欢快清朗的笑语声中,克洛蒂尔德容光焕发,一扫很难引起好感的
冷漠。
“原来他们在相爱哩。”福尔摩斯心想,“可是,在克洛蒂尔德·代斯唐热与
马克西姆·贝尔蒙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她知道马克西姆·贝尔蒙正是亚森·罗平
吗?”他尖起耳朵听,一直听到七点钟,从不多的话里获取信息。然后,他小心翼
翼地走下来,穿过圆厅,用不着担心被小客厅里的人看到。
来到外面,福尔摩斯发现既无汽车,也无出租马车停在站里,就沿着马勒泽尔
布大马路蹒跚而去。但是,走到邻近一条街上,他把挽在手上的大衣披在肩上,把
帽子改变形状,挺直身子,变成另一副模样,回到广场上,眼睛盯着代斯唐热公馆
的大门,等着。亚森·罗平几乎马上出来了。他沿着君士坦丁堡街和伦敦街向市中
心走去。歇洛克跟在他后面,相差一百步远。对英国人来讲,这是多么美妙的时刻!
他贪婪地吸着空气,好像一条好狗感觉到了猎物刚刚留下的踪迹。跟踪对手,在他
看来,真是件无比惬意的事。这次,受监视的不是他,而是亚森·罗平,是那个无
影无形的亚森·罗平。可以说,他用目光拴着对手,就像用挣不断的链条拴住了他。
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他看着这个属于他的猎物,喜上心头。
但他不久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在他与亚森·罗平之间,有一些人也在朝同
一方向走。尤其是左边人行道上,两个戴圆帽的大高个,和右边人行道上,两个戴
鸭舌帽、叼着香烟的小伙子。也许这只是巧合。可是,当亚森·罗平进了一个烟草
店后,这四个人站住了,福尔摩斯就更觉得奇怪了。尤其是亚森·罗平出来后,他
们又跟上了他。只是四个人分开了,各自在昂坦大道上行走。他更是觉得不解了。
“该死!”他想,“他被别人盯上了!”想到别人也在跟踪亚森·罗平,会夺
走他亲手打败这个最可怕的敌人的快乐,他就有些恼火。至于光荣,他想得很少,
也不怕别人抢走。可是他不可能看错,这几个人装出漠不关心、悠闲自在的神气,
正是那些跟着人家走,却又不想让人家看出来的人的神态。
“加尼玛尔还有些事情没告诉我……? 在玩弄我?”福尔摩斯自忖。
他真想走过去,和这四人中的一人谈谈,协调一下步骤。可是,在走近大马路
时,行人越来越密集,他担心断了线,就加快了步子。他走出街口时,正好看见亚
森·罗平走上埃尔代街拐角一家匈牙利饭店的台阶。饭店门敞开着。福尔摩斯坐在
马路对面长椅上,看见亚森·罗平在一张铺设豪华,摆着鲜花的餐桌边坐下来。三
位穿大礼服的先生和两位优雅的太太已经就座了,他们友好地欢迎他。
歇洛克又用目光寻找四个跟踪的人,发现他们散坐在邻近一家咖啡馆的人群中,
正在听茨冈人演奏音乐。奇怪的是,他们似乎不太注意亚森·罗平,而是更注意周
围的人。忽然,其中一位掏出一根卷烟,走近一位穿礼服、戴高筒帽的先生,那先
生递过他的雪茄。福尔摩斯觉得他们在谈话,因为对火要不了这么长的时间。后来,
那先生走上台阶,向饭店里扫了一眼,见到亚森·罗平,就走过去和他说了一会儿
话,又在旁边选了一张桌子坐下来。福尔摩斯认出,这位先生正是昂利—马尔坦大
街上骑马的那家伙。
于是他恍然大悟:亚森·罗平没被跟踪,这些人是他一伙的,在给他守望保驾!
是他的侍卫、哨兵、随身保镖。不论在哪儿,只要主人有危险,这些喽罗就在那儿,
随时准备给他报警,随时准备保卫他。这四个人是他的党羽!那穿礼服的先生也是!
英国人全身一阵发紧。也许,他永远也别想抓住这个不可接近的人?这样一个团伙,
由这样一个首领领导,意味着无比强大的力量!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塞进一个信封,对躺在长椅上的
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小孩说:
“喏,孩子,叫辆马车,把这封信送给瑞士小酒店的女出纳,夏特莱广场那家,
快……”他给他一枚五法郎硬币。小孩去了。
过了半小时。人更多了,福尔摩斯只能不时地看到亚森·罗平的几个党徒。有
人轻轻碰了他一下,附在他耳边说:“喂!有什么事,福尔摩斯先生?”“是加尼
玛尔先生吗?”“正是。我收到您的字条了。有什么事?”“他在那边。”“您说
什么?”“那边……饭店里边……向右看……看见了吗?”“没有看见。”“他在
给邻座的女士斟香槟酒。”“不是他。”“是他。”“我给您担保……唉!不过…
…的确,他可能……啊!坏蛋,他真像!”加尼玛尔天真地嗫嚅道,“那几位呢?
是同伙?”“不是。他邻座是克里芙当女士,另一个是克丽瑟公爵夫人,对面是西
班牙驻英国大使。”加尼玛尔向前走了一步,歇洛克把他拉住。
“多冒失!您是一个人!”“他也是一个人。”“不是。他的人在大马路上放
哨打望……还不算饭店里那位……”“只要我抓住亚森·罗平的领子,叫出他的名
字,那厅堂里的人,所有的侍应生都会来帮我。”“我宁愿去叫几个警察。”“那
样,亚森·罗平的朋友会注意的……不行,您知道,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没时间选
择。”福尔摩斯觉得他有道理,最好利用特殊场合冒一冒险。他只是叮嘱加尼玛尔
:
“尽可能让他们晚点认出您。”他自己躲到一间报亭后面。那儿仍能见到亚森·
罗平,只见他向邻座的女人侧过身子,笑容可掬。
侦探手插在裤兜里,一副只管往前走的模样,穿过街面。可是,刚踏上人行道,
他就一改方向,一步跨上台阶。一声尖厉的哨子……加尼玛尔一头撞到领班身上。
这位领班挡在门口,气愤地把他往外推,好像他衣着不整,有损饭店的豪华形象。
加尼玛尔站立不稳。这时穿礼服的先生跑出来,站在侦探一边,和领班激烈争吵起
来。两人都扯着加尼玛尔,一个拉,一个推。
尽管他这个倒楣鬼拼命挣扎,拼命抗议,还是被驱逐到了台阶底下。
马上聚起一大群围观者。两个警察闻声而来,试图分开人群,开出一条路,可
是,一股不可理解的阻力使他们无法动弹,既不能拨开顶着他们的肩膀,又不能扯
开挡路的后背……突然,像一道魔法,道路一下畅通了……领班明白自己错了,连
声道歉,穿礼服的先生也不为侦探辩护了。人群分开了,警察过来了,加尼玛尔冲
到刚才坐了六个客人的桌子前,此时却只剩了五个!
他环顾四周……只有大门一个出口。“刚才坐这个位子的人呢?”他对五个目
瞪口呆的客人吼道,“……是啊,你们刚才是六个……那第六个人呢?”“代斯特
罗先生?”“不,亚森·罗平!”一个侍应生走过来:
“那位先生刚才上了夹楼。”加尼玛尔赶紧冲上去。夹楼是一些单间,专有一
道门通向大马路。
“去追吧,他走远了!”加尼玛尔嘟哝道。
……他其实走得并不远,至多二百米,正坐在马德莱纳到巴士底的公共马车上。
那马车由三匹马拉着,不急不忙地向前行驶。驶过歌剧院广场,经过卡布遣会修院
街。平台上,有两个戴瓜皮帽的高个儿在闲聊。楼梯上端,马车顶层,有个小老头
儿在打盹儿:他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英国人的头随着马车的晃动而摇摆,嘴里却念念有辞:“如果忠实的华生看见
我,准会为他的合作者感到骄傲!……唉!哨子一吹,就不难料到,这一盘算完了,
监视饭店周围就没有必要了。不过,说真的,和这个鬼东西打交道,还真有点意思。”
到了终点站,歇洛克俯身往下看,只见亚森·罗平走在保镖前面。他听见他小声说
:“星形广场。”“好,星形广场。在那儿约会。我也去。让他坐出租汽车先走吧,
我们坐车跟着那两个同伙。”两个同伙步行,的确走到星形广场,在一幢狭窄的楼
房门前按了铃。门牌上写着夏尔格兰街四十号。小街上行人稀少。福尔摩斯躲在拐
角一处凹处的阴影里。
一楼的两个窗户打开了一扇,一个戴圆帽的人关上了护窗板。护窗板上面,气
窗一下亮了。
十分钟以后,门口来了位先生按铃。几乎紧跟着,又来了一位。最后,一辆出
租汽车在门前停下。福尔摩斯看见从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亚森·罗平,另一个
是裹着大衣、蒙着厚面纱的女子。
“毫无疑问,她是那金发女人。”福尔摩斯寻思道。出租汽车开走了。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房子跟前,爬上窗台,踮着脚尖,从气窗向房里瞄了
一眼。
亚森·罗平靠着壁炉,兴奋地讲着什么。其他人站在四周,认真地听着。
在这些人中间,福尔摩斯认出了穿礼服的先生,还认为认出了饭店领班。至于
金发女人,她背对着他,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他们在开会!”他想,“……今晚的事让他们感到不安。他们感到需要讨论
一下形势了。啊!把他们一下来个一网打尽……”一个同伙动了一下。
福尔摩斯赶紧跳下来,躲回暗处。穿礼服的先生和饭店领班走出房子。二楼马
上亮了灯。有人关上护窗板。于是楼上楼下变得一般黑。
“他和她留在一楼,”歇洛克寻思,“两个同伙住在二楼。”福尔摩斯守到半
夜,不敢走开,生怕他不在时亚森·罗平会离开。到早上四点,他看见街头出现了
两个警察,便走过去,把情况向他们说明,请他们监视这所房子。
然后,他来到佩尔戈莱兹街加尼玛尔家,让人把他叫醒:“我又抓着他了。”
“亚森·罗平?”“是的。”“如果是像昨晚那样,那我不如再睡一觉。好吧,我
们到警察分局去吧。”他们一直走到梅斯尼尔街,又从那儿走到警察分局局长德库
安特尔先生家,然后,带着六个警察来到夏尔格兰街。“有新情况吗?”福尔摩斯
见到两个看守的警察就问。“没有。”布置完任务,天空已经发白。警察分局长按
了门铃,走进看门女人的小房间。看门女人见这帮人闯进来,吓得战战兢兢,回答
说一楼没有住人。
“怎么?没有住人?”加尼玛尔叫起来。
“没有。住在二楼的勒鲁先生在一楼放了家具,接待外省来的亲戚……”“一
位先生和一位太太吧?”“是的。”“昨晚和他们一起回来的那两位?”“也许是
吧……我那时睡了……不过,我想不是的,这是钥匙……他们没有要……”警察分
局长用钥匙打开前厅另一边的房门。一楼只有两个房间,都是空的。
“不可能!”福尔摩斯大声说,“我亲眼看见他们的。她和他。”警察分局长
冷笑道:
“这我不怀疑。可是,他们走了!”“我们上二楼看看。他们应该在那儿。”
“二楼住的是勒鲁先生一家。”“我们可以问问勒鲁先生家的人。”他们上楼。警
察分局长按铃。响第二声铃时,一个只穿衬衫的男人满面怒容地开了门,这是亚森·
罗平的保镖之一。“喂!什么事?吵死人……把人吵醒难道……”但他一下收住话,
慌乱地说:
“上帝原谅我,说真的,我不是作梦吧?这位是德库安特尔先生!……
还有您,加尼玛尔先生,是吗?有什么事要我效劳吗?”突然响起一阵大笑。
是加尼玛尔忍不住发出来的。他笑弯了腰,脸憋得通红,眼泪都笑出来了。
“是您呀,勒鲁。”他结巴道,“……啊!太有趣了……勒鲁,亚森·罗平的
同谋……哎呀!笑死我了……喂,勒鲁,您兄弟呢?怎么不见人?”“埃德蒙!你
在吗?加尼玛尔先生来了……”另一个也出来了。加尼玛尔一见他,更高兴了:
“这可能吗?没想到吧。啊!朋友们!你们睡在暖烘烘的毯子里,……谁想到会有
老加尼玛尔守夜,尤其是还麻烦一些朋友帮忙……一些远方的朋友!”他转向福尔
摩斯,介绍道:
“维克托·勒鲁,保安局侦探,武装警察里最优秀的。埃德蒙·勒鲁,人体检
测所主任。”
五、劫持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声不吭。抗议吗?指控这两兄弟?都没有用。他没有证据,
也不愿耽搁时间去搜索——因为没有人相信他。
他窝着一肚子火,紧攥拳头,一心只想克制自己,不在得意的加尼玛尔面前显
露出怒气和失望。他彬彬有礼地向勒鲁兄弟这两位社会栋梁点头致意,便走了出去。
回到前厅,他拐了个弯,朝一扇通向地下室的矮门走去,拾起一粒红色的小石
头:这是块石榴石。
他在外面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在四十号门牌旁边又看到了这样的铭文:
建筑师吕西安·代斯唐热,一八七七年。四十二号也有同样的铭文。
“总是两个出口。”他想,“四十号和四十二号相通。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本应留下来和那两个警察一块儿守着。”他问那两个警察:
“我不在的时候,有两个人从那边门里出来了,对吗?”“对,一位先生和一
位女士。”他拉起探长的手臂,拖着走:
“加尼玛尔先生,我不过打扰了您的睡眠,劳您动了一动,您就这样嘲笑我,
抱怨我,未免太过分了。”“嚯,我可不怨您。”“不是吗。不过,最好的玩笑也
只能开一阵子。我想,应当结束这件事了。”“我有同感。”“今天是第七天了。
三天后,我必须回伦敦。”“哦!哦!”“先生,我必须回去。因此,请您星期二
夜里做好准备。”“还是这样的行动?”加尼玛尔说,仍有嘲弄的意味。“是的,
先生,还是这样。”“结果如何?”“亚森·罗平被捕。”“您认为是这样?”
“我以名誉担保,先生。”福尔摩斯别了众人,到最近的旅馆开个房间稍事休息,
恢复了精力,又充满自信,然后,又回到夏尔格兰街四十号,给看门女人塞了两个
路易,确知勒鲁兄弟已经出门了,还了解房子属于一个叫阿尔曼亚的先生。然后,
他持一支蜡烛,从拾到石榴石的那扇小门下了地下室。
在楼梯下面,他又拾到一颗形状一样的石榴石。“没错,”他想,“他们就是
从这里进出的……来,看我这把万能钥匙能不能打开一楼住户的小酒窖……对……
很好……来看看这些搁酒瓶的架子……嗬!嗬!这些地方的灰尘都被擦掉了……地
上有脚印……”这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他赶快推上门,吹灭蜡烛,躲到一摞空
箱子后面。几秒钟后,他注意到一个铁架子轻轻转动,铁架子后边的那块墙壁也跟
着动起来。一束电筒光照了进来。一只胳膊伸进来。一个男人进来了。
他弯着腰,像是找什么东西,手指在灰尘中摸索,好几次直起身,把什么东西
扔进左手持的纸盒。然后,他抹去自己的脚印,也抹去亚森·罗平和金发女人的脚
印,回到架子旁边。突然,他嘶哑地叫了一声,倒在地上。福尔摩斯扑到他身上。
一分钟之内,他以世界上最简单的方式,就把那人打得躺在地上,手脚都捆起来。
英国人低头问:
“你要多少钱才肯开口……? 才肯说出你知道的事?”那人的回答是嘲弄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