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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之耳
分隔岛
危险的新手
请通过
别乱丢
镜中
「交通警察」系列创作秘辛档案
《天使之耳》东野圭吾
《二○一三年七月二十六日版》
《好读书柜》典藏版
天使之耳
1
午夜零点的报时声从收音机里传来。
「接下来要为各位听众播放的是前阵子很流行的歌曲,特别是开头的那一句歌词,更是四处都听得到喔!那么,就请各位听听松任谷由实的《反复吶喊》。」阵内瞬介停下整理报告书的手,将收音机的音量转大。这是他喜欢的歌,就如同DJ说的一样,他也清楚记得这首歌开头那一句歌词。他跟着曲子哼唱:
为甚么 为甚么我们会相遇呢 我们紧紧相拥 几近疯狂接下来的部份他就不太清楚了,所以只是随便哼唱过去。
「真好听啊,让人不自觉地感动。」
主任金泽巡查部长一边在阵内的茶杯里倒茶,一边这么说。
「啊,真不好意思……对吧,唱这首歌的女生每次一出新歌就能赚进几亿圆喔,有才华真是不错啊。」「我们就算工作一辈子,也赚不到这首歌的唱片营收吧。」「说得没错。不过,现在已经不是唱片,而是CD了。」过了一会儿之后,桌上的电话响起,金泽迅速地接起电话。一看见他脸上闲散的表情突然紧绷,阵内便站了起来。
──有工作了。
「是C町三丁目的十字路口,据说是汽车对撞。」放下话筒之后,金泽说道。
「通报的人就是目击者吗?」
「不是,好像是其中一名驾驶人。」
也就是说,当事人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啰?阵内先松了一口气。不过,金泽却看着这个后生晚辈摇摇头,说:
「现在安心还太早了,听说另一名驾驶人受到濒死的重伤哩。」「濒死……」
于是,阵内又不由得拉长了脸。
两个人搭上处理意外事故的厢型车前往现场。C町三丁目是个小商店林立的商店街,面对着双线道花屋通。白天还算热闹,过了晚上九点之后,往来的行人就很少了。
他们马上就找到了事故现场。外勤的警车已经抵达,指挥着其他车辆通行,而在一旁围观的群众相当多。
「哎呀,真是严重啊!」
在车子里看了现场的状况,金泽叹了一口气。对撞的车辆是一部黑色的进口车和黄色的小客车。小客车猛烈地撞上十字路口左边角落的电线杆,进口车的引擎盖则紧紧地嵌在小客车的驾驶座上。进口车几乎没甚么变形,而小客车却宛如纸屑般被揉成一团。
阵内凭着至今累积的经验,推测着是哪一方没遵守交通号志。
他们在警车旁边停下来之后,一名外勤警官向他们打招呼。
「辛苦了。」
阵内他们也同样招呼回去。
「救护队来了吗?」金泽问。
「来过了。一名伤员已经送往市立医院,是小客车的驾驶。」我想也是──阵内这么想。看车子的受损情况,也知道驾驶不是受轻伤就可以了事的。
「没有其他伤员吗?」
「嗯,幸好其他人都没甚么大碍,真是个奇迹哩。」「果然还是进口车比较耐撞。」
金泽说完之后,巡查警官摇摇头,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客车的乘客也几乎没有受伤。」「欸?小客车上还有其他人共乘吗?」阵内不由得开口。
「幸好乘客不是坐在副驾驶座,而是坐在驾驶座后面。虽然车子变形得很严重,不过驾驶座后面刚好形成了一个空隙,所以乘客几乎没有受伤。」「哇,那的确是个奇迹。」
这次阵内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事故现场是花屋通和单线道交错的十字路口。除了车辆用的红绿灯之外,现场也设有行人通过花屋通时所使用的行人红绿灯。行人红绿灯是那种一等到灯号变成绿色,就会响起《请通过》(注: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儿童歌谣,玩法跟《伦敦铁桥垮下来》一样。)旋律的机型。
马路旁边有行人专用步道,再里面一点就是林立的小商店了;其中还有小型银行。银行的门口挂着电光电子时钟,显示现在时间是零点二十二分。
「目击者呢?」金泽问外勤警官。
「目前还不知道,我们会继续寻找的。」
「麻烦你们了。」
他们立刻开始调查现况,由于当事人还留在现场,他们便决定顺便做笔录。首先,是驾驶进口车的男人──友野和雄。
现年二十三岁的友野,长得比实际年龄还要稚嫩许多,瘦弱的身材也让一身双排扣西装显得不太称头。被警官们问及职业的时候,他挺着胸膛回答。
「自由打工族。」
看来,现在已经是没有固定工作的人也开得起进口车的时代了。
阵内装作若无其事地将脸靠近他,不过并没有闻到酒味。
当正式的调查开始之后,友野便用高八度的声音大声嚷嚷:
「是绿灯啦,我这个方向是绿灯,可是那辆小客车还是直接撞过来。」阵内连忙安抚他:
「我们从头开始谈起吧。首先,请问你是从哪里来、打算往哪里去的呢?」「我就说我是从那里来。」友野指着十字路口的东边,接着看向相反的方向说,「打算往那里去的啊!」友野准备横过南北向的花屋通,由东朝着西走。
「当时的驾驶速度大概是多少呢?」阵内问道。
「我有遵守最高限速啦。」友野噘起嘴巴。
「所以车子的时速是几公里?」
阵内追问。友野撇了撇嘴,别开脸。阵内知道他在用余光寻找道路标志。然后,他小声地回答:「大概四十公里左右吧。」「真的吗?看了轮胎的痕迹之后,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是真是假了喔。」阵内语带威胁地说完之后,友野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拨了拨头发说:
「我不太记得了啦,反正车子的时速是安全的速度就对了。」「嗯……好吧──你说灯号是绿灯吗?」
接下来,友野把脸逼近阵内,说:
「绿灯、绿灯,绝对是绿灯。」
「从甚么时候开始是绿灯的?」
「呃……」友野愣住了,「『从甚么时候开始』是甚么意思?」「从你的车子在红绿灯的几公尺之前,灯号才变成绿灯的?还是说,你当时是在等红灯,等到灯号变成绿灯之后,你才开动车子的?」友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回答:「不是,一直都是绿灯。」「一直?一直都是绿灯吗?」
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注意到灯号的时候就已经是绿灯了,大概是通过前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吧。然后我……我们通过这个红绿灯的时候,也是绿灯。」「在通过前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情况是怎么样?有没有停红灯呢?」「我想想,我记得应该是没有……」
说到这里的时候,友野也思考了一下,不过他最后还是放弃似地说:「我忘记了。」阵内看了在旁边聆听的金泽,金泽露出了「那就先这样吧」的眼神,然后点了点头。
「那么,请你详细说明一下事故发生时的情况。你是在绿灯的时候开进十字路口的吗?」「没错、没错。然后那辆车子就突然从左边开过来,冲到我的车子前面。我紧急煞车,不过还是来不及……」友野摆出一个莫可奈何的手势,顶出下唇摇了摇头。
「你没有发现对方的车子靠近吗?」
「这个嘛……」友野支支吾吾地说:「我是注意到了,不过说真的,因为那个方向是红灯,我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冲过来。」「原来如此。」
阵内这么一说之后,友野便露出开心的表情,大概是觉得警方能够接受自己的说明吧。他的表情简直像个小孩子没两样。
他又问了事故之后的情况。根据友野所言,和他共乘的女性朋友马上就下了车,用公共电话打一一九和一一○。由于对方的伤势很严重,他们觉得自己一定得做些甚么才行,不过在车子变形的情况下,他们实在帮不上忙。
「我大致上了解了。」
阵内放下了笔。「不过,还是请你去医院做个检查,毕竟交通事故是很可怕的。还有,要麻烦你先把车子移走。车子可能还可以动,不过我不建议你直接将车子开回去,还是请JAF(注:Japn Automobile Federation,日本汽车联盟,隶属于国际汽车联盟伞下的财团法人组织,提供道路服务以及交通相关服务,汽车拥有人及其亲属皆可入会。)帮忙比较好。」友野点点头,然后像是突然灵光一闪似地说:
「喂,我是绿灯的时候开过去的,所以不是我的错吧?」阵内思索着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要看情况,」一旁的金泽开了口,「而且我们也还不知道对方车主的说法。」这时,友野的嘴唇稍微动了一下。虽然只是微乎其微的动作,感觉却像是露出了些许的笑意,让阵内觉得莫名的不舒服。
他们也问了友野的女性朋友相关问题。他的女伴是一个名叫畑山瑠美子的女大学生,去除一双焦点不定的眼睛和不安地微开嘴唇不谈,她还算是个美女。只要她一有小动作,就可以从她身上灰白色皮草大衣之间看到穿着迷你裙的双腿。
阵内请教了她几个和友野一样的问题,不过她却无法回答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因为我很困嘛,」这就是她的理由,「『砰』的一阵撞击之后,我睁开眼睛,事情就变成那样了,所以我甚么都不知道。」我甚么都不知道──这是她的重点。
「所以说,妳不知道红绿灯的灯号啰。」
阵内说完,瑠美子立刻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然后慌张地摇摇手说:
「知道,灯号是绿灯。我们这边是绿灯。」
「可是妳应该睡着了吧?」
「就是……撞车的时候我醒了过来,下车到外面去的时候,就看到灯号是绿灯。」「不过,那可能是刚从红灯变成绿灯也说不定啊。」「不,因为……后来绿灯马上就变成黄灯,然后又变成红灯了。如果是刚从红灯变成绿灯,应该会再维持绿灯一段时间吧。」瑠美子像是控诉一般说着,抬头看着阵内的脸。
「原来如此,我懂妳的意思了。」
听他这么一说,她才松了一口气。
和畑山瑠美子分别之后,阵内环顾了四周,接着向外勤警官走去──因为他没看到小客车的乘客。
「喔,那个人在那里喔。」
巡查警官指着红绿灯旁边的公共电话亭。一名穿着咖啡色连帽大衣、貌似高中生的少女站在嵌着玻璃的电话亭中。电话亭的门敞开,少女似乎在打电话给某个人。
「我本来叫她一起搭上救护车的,不过她说她没甚么大碍,不肯听从我的劝告。」「喔。」
阵内走近,对着她轻轻举起手打招呼。然而,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即便她的脸面对着阵内的方向。
「不行啦,」巡查警官从后方对阵内搭话,「她的眼睛看不见,是我告诉她那里有电话亭的。」2
少女的名字是御厨奈穗。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的男人是她哥哥,名字好像叫做健三。兄妹是从隔壁町的某个亲戚家回来的途中碰上意外的。从亲戚家的住址判断,御厨健三的车子可能是从花屋通的南边开往北边。
奈穗戴着淡色镜片的眼镜,镜片后方的那双骨碌碌的大眼睛,不知情的人绝对想不到她失去了视力;配上她那如同陶瓷一般的美丽肌肤,大家口中的美少女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了。
阵内在厢型车里替她做笔录。
「妳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吧?」
阵内用温柔的口气谨慎地问。奈穗点了点头。
「妳还记得事故发生之前的事情吗?」
「是的。」
「妳在和哥哥聊天吗?」
「没有,从亲戚家出来的时候我们是在聊天,不过在事故发生之前,我们都在听广播,几乎没有说话。」她虽然是个高二学生,可是和其他同年龄的少女比起来,她的说话方式简明易懂多了。
是吗──阵内简短的回答之后,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要怎么做,才能从眼睛看不见的她口中问出一些有用的情报呢?
「这个问题凭妳的感觉回答就可以了。妳觉得当时的车速大概是多少呢?速度是不是很快呢?」询问的同时,阵内觉得自己问了一个笨问题。车速快慢与否,是全凭个人的主观感觉而定。
然而,奈穗却没有理会阵内的反省,做出了意外的回答:
「我想时速大概是五十到六十公里。因为时间是半夜,哥哥好像也开得比较快。」阵内不由得和金泽对看了一眼。
「为甚么妳会知道呢?」金泽问。
「我经常坐哥哥的车,所以能够从震动和引擎声得知。」奈穗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个时候,阵内又问了一个更没常识的问题──他试着问少女:「当时的灯号是甚么颜色?」而少女也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我想应该是绿灯。」她自信满满地说道。
「为甚么?」
「因为在事故发生前不久,哥哥说:『太好了,是绿灯,真是个好时机。』」「『太好了,是绿灯』吗?」
阵内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处理这种证词才好,毕竟不是她自己亲眼确认灯号。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后,她稍微提高声音说:「而且……」然后停了一会儿,继续说:
「而且哥哥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他绝对不会看错,或无视灯号的。」调查完现场状况、确认事故车移开现场之后,阵内和金泽前往御厨健三被送往的市立医院。在这个时候,奈穗也和他们同车,友野和雄和畑山瑠美子则由外勤警官护送。
当他们抵达医院时,奈穗的双亲已经待在医院了。一看见她,他们便忧心忡忡地跑了过来。
「哥哥呢?」奈穗询问。母亲回答:「还在动手术啊。」阵内和金泽决定走到远一点儿的地方等候。除了想知道健三是否能救回来之外,他们的真正目的是跟医生拿健三的血液──为了确认其中的酒精浓度。
「这件事你怎么看?」阵内一边用余光看着健三的家人,一边询问金泽。
「真是难办啊。」主任说,「双方都说是绿灯,而且那个孩子还不是亲眼看到的。我无意轻视残障人士,不过她的立场还是很不利。」「得等哥哥的供词吗?」
「就是这样。」
然而,倘若健三就此不再醒来的话,最后警方可能就只能采纳友野他们的证词了。
「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只能立广告牌了吧。」
「是啊,虽然没甚么用。」
当双方都主张灯号是绿灯的时候,寻找目击证人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过,聚集在现场凑热闹的人潮之中,并没有目击事故发生瞬间的人。因此,他们只能在现场立广告牌,呼吁目击者出面。然而,就阵内的经验之中,那种广告牌从来没有生效过。
「好像结束了。」
金泽说完之后,阵内也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医生正好从手术室走出来。医生一脸严肃地对御厨家的双亲说了些甚么,这段谈话大概也传到奈穗耳里了吧──因为第一个哭倒的人就是她。
3
确认了屏幕上的影像之后,加濑纪夫满足地点点头,这次的成果令他相当满意。不但没有拍摄到没必要的东西,还具有相当的震撼力。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真正的事故呢。
纪夫是在去年刚上大学的时候开始热中于摄影的,因为他考上大学得到的贺礼,就是一台摄影机。起初他只是单纯的乐于摄影而已,不过到了后来,就想要制作自己的作品。不过话又说回来,拍摄影剧实在是太辛苦了,因此他最近热中的事,是一碰到甚么小事件,就立刻跑到现场去拍摄,并按照自己的方式剪辑成新闻节目,也试着自己加上新闻文字跑马灯。
不过,问题就在于:能称得上是「重大事件」的状况并非俯拾即是。所以他制作的新闻之中,还是有很多类似「枫叶的季节来临」、「今年的初雪」的东西,这点令他感到不满。
就在这种时候,今晚的车祸发生了。当他因为一声撼天巨响而打开窗户时,看到了两辆车在前方不远的十字路口处相撞。纪夫兴奋地扛起摄影机赶往现场,并成功地将警车和救护车赶到的状况、警方将伤员从事故车里救出来的画面,全都收录在摄影机里。
──硬要说出甚么不满意的地方,大概就是没能拍到事故发生的瞬间吧。
算了,那也是不可能的。纪夫一面看着屏幕,一面感受到喜悦的情绪高涨。由于纪夫有意将现场之外的情景也拍摄下来,所以红绿灯和周围的状况也都拍进画面里了。
──接下来要怎么剪辑才好呢?
纪夫绞尽脑汁思考剪辑的手法。
4
隔天早上天一亮,阵内和金泽便再度前往事故现场。车子滑行的痕迹会留两、三天,所以尽量在天亮的时候拍照下来会比较好。
「从煞车的痕迹来看,友野的车速应该有将近七十公里。那个家伙,可说是满口谎言。」平常温和敦厚的金泽很难得用了比较重的口吻说道,应该是御厨健三死亡的关系吧。而且直接加害人友野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离开了医院,对于死者家属,他更是连声招呼都没打,所以刚才阵内才会先在自家打电话给他。
「我又没有错。」友野用忿忿不平的声音说:「闯红灯的是对方欸,会死也是他自作自受。」可是,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跟他们打声招呼──当阵内这么说完,他竟然厚脸皮地回答:
「我才是被害人欸,要打招呼也应该是他们来跟我打吧。」确认过主要调查项目之后,金泽开口说:
「和那名少女说的一样,御厨健三的车速大概是五十到六十公里吧,煞车的时机好像有点晚。如果开快一点的话,搞不好还躲得过这起死亡事故。唉,现在说这种话也没甚么用了。」「超过限速十、二十公里的话,也还在容许范围内。」由于阵内对友野的印象很差,所以在言词上也不由得袒护起御厨健三来了。
在离开现场之前,他们立了广告牌,上面写的内容如下:
「本月七日凌晨零点左右,这个十字路口发生了汽车对撞事故。现在警方在寻找目击者,请知情的民众联络XX署交通课。」重新看过内容之后,阵内叹了一口气。假使真的有目击者,他们一定也是因为某些理由而不愿意出面的,即便其理由只是单纯「觉得很麻烦」,阵内也不觉得他们会因为看见这个广告牌就改变心意。不,更大的前提是:到底有几个人会将目光留在这个广告牌上,并将内容从头到尾看完呢?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事情好像会就此结束的感觉。」一边看着大量的人潮走过斑马线,阵内一边喃喃说道。不管是多大的事故,只要过了三天,就会被绝大多数的世人遗忘。
「唉,再等等看吧。」金泽也有气无力地回答。
这天晚上,阵内换上了朴素的衣服,到外头随性散步。话虽如此,他也不是完全没有目的。御厨家距离阵内住的公寓并不是很远,而且他知道今天晚上会在那里进行守灵。只是去看看情况──这是他对自己说的借口,其实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再见御厨奈穗一面。
御厨家是坐落在住宅区之中的木造房子,占地大约有六、七十坪,从外面就可以看到种植在庭院里的柿子树。
看了玄关之后,阵内觉得状况好像有点奇怪,好几个人慌慌张张地进进出出。由于奈穗的母亲也在,阵内便走近问她发生甚么事了。母亲一开始似乎没认出阵内是谁,不过马上就想起他是昨天晚上见过面的交通课警官。
「奈穗和友纪不见了,她们刚才明明还在的……」
友纪是小奈穗两岁的妹妹。一个小时之前,大家就没看见她们两个人。
「姊姊。」
一名胖胖的中年男子跑了过来,大概是奈穗的舅舅。
「我去那条路上的香烟行问过了,对方说看到两个很像是她们的女孩子搭上出租车。妳知不知道她们会去哪里呢?」「出租车?」奈穗的母亲脸上的表情更加不安了,「我不晓得……那两个孩子上哪儿去呢?」──该不会……
阵内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离开御厨家,走到她们坐上出租车的那条路上。这时刚好来了一辆出租车,阵内便拦车坐了上去,说:
「到C町三丁目的十字路口。」
在距离事故现场前面一点的地方下车之后,他徒步走了过去。银行前面的电子时钟显示九点十二分。到了这个时间,不仅交通流量锐减,路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
一如他的预测,奈穗在这里。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她,站在十字路口的一角。在她旁边的应该就是妹妹友纪吧,她的个子比奈穗高,还穿着黑色的套装,所以乍看之下会让人错觉她才是姊姊。
「妳们在做甚么?」
阵内一出声,两个人的身体都颤抖了一下。友纪提高警觉向后退了几步,露出倔强的眼神。
「是昨天的警察先生吗?」
奈穗稍微歪了一下头问道。阵内回答「是」之后,她才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我去过妳家了。大家都很担心妳们,早点回去吧,我送妳们。」结果,奈穗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是带妹妹来看事故现场的。」她的声音相当沉稳。「因为她说无论如何都想来看一下,我们两个人才会一起过来,在这个地方守灵。」「这样子。」
阵内看着妹妹。友纪轻轻地将双手交迭在前方,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支迪斯尼的卡通电子表,和她身上成熟的服装非常不搭调。
她们打电话回家之后,阵内便拦了出租车送她们回去。在出租车上,奈穗问阵内事故调查的后续进展。
「毕竟没有目击者啊……」
阵内觉得自己好像在找借口搪塞似的。
「如果查不出真正的情况怎么办?对方就完全不需要负责了吗?」「不是的,目前还无法判断。我想还是要先将文件报告送到检察官那里才能知道结果。不过……」「不过?」
「没有证据的话,检察官就无法持续审理这个案子、为这个案子开庭,到最后很有可能会流为不起诉处分。」「意思就是我们不能告对方了吗?」奈穗的声音变得尖锐。
「嗯,就是那样。」他说完之后,她紧咬着嘴唇。
「可是,我们并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所以才会制作寻找目击者的广告牌。」「我知道。」
奈穗调整了一下墨镜的位置,接着将脸微微转向阵内,说:
「警察先生,目击就是用眼睛看到的意思吗?」
「是啊。怎么了吗?」
「不,没甚么。」
奈穗轻轻摇摇头,然后转向妹妹的方向。她的妹妹一直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坐上出租车开始,就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5
翌日,有个自称目击事故的男人出现了。这个名叫石田的学生穿着黑色皮衣和牛仔裤,头发的一部份染成了咖啡色。
阵内和金泽在交通课角落的桌子旁听男人说明情况。
「大概是十二点前几分钟的时候吧,我在那条路上开车,然后就碰巧看到了……事情就发生在眼前欸,真是吓死我了。」石田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说道。
「你说的『那条路』是哪一条路呢?」
阵内拿出道路地图,在石田面前摊开。石田伸长脖子看了一下,然后指着其中一条路说:「这条。」那是和花屋通交错的道路。
「你是怎么开的呢?」
「从这里开到这里。」
石田伸出留着长指甲的手指指出方向。按照他的说法,他是从友野车子的反方向,以和车子来向恰恰相反的方向向前行驶的。
「那就是说,你经过了事故现场旁边啰?」
「没错、没错。」石田点了好几次头。
「可是,」阵内看着对方的眼睛说,「没有人看到事故发生之后有车子开过那里喔。」结果,石田用鼻子「哼」了一声。
「大家都忘记了啦,要不然就是他们都在注意发生意外的车子。」阵内斜眼瞄了金泽,金泽微微点了一次头。
「那么,麻烦你详细说明一下当时看到的情况。」
「我就说,我开过去的时候前面的灯号是绿灯,所以我就开了过去,结果一辆黄色的车子突然从右边冲过来。因为那辆车离我还有一段距离,我才来得及煞车,但对向开过来的进口车就直接撞上去了。」石田拿自己的手掌当作车子,对阵内他们做说明。
「原来如此。」阵内点头,「总而言之,就是黄色的车子闯红灯就对了。」嗯,了解──他一边用原子笔敲着桌子,一边回应石田。
「为甚么你现在才想到通知警方呢?」
石田露出一个浅笑,说:
「因为我不想扯上麻烦事啊,毕竟做这种事又没有甚么奖赏。不过,一想到我的证词可以帮助某个人,我就觉得还是出面告诉警方一声比较好。所以我就来了。」「这可是良心发现呢。」
「对吧?我是不知道我的证词能够帮上谁的忙啦,不过我倒是希望能够从受益的人那里要到一些零用钱来花花──那就先这样啦。」阵内抓住了正要站起来的石田的衣服袖口。搞甚么啊──石田的脸色变了。
「希望你能再说得详细一点。」
「我已经没甚么要说的了。」
「没这回事,从现在开始才是关键。首先,能不能请你说明一下──为甚么你会在那个时间开车行驶在那条路上呢?」石田的供述大致上都合情合理。他开车经过那条路的原因,是帮打工处的经营者跑腿到隔壁町去,回程便经过了那里。车子的所有人是那名经营者,车种是皇冠轿车(注:Toyota Crown,丰田汽车股份有限公司于一九五五年推出的中型豪华轿车。与其他丰田汽车不同的是,它在车头使用的是一个皇冠样的徽章,而丰田的标志则在车尾。)。从跑腿的目的地离开的时间很正确,关于路程上的情况也没甚么不自然的地方。
可是,阵内并不打算完全相信这种供述。从石田这个人的形象看来,他应该是那种就算目击了事故,也绝对不会特意出面作证的类型。他极有可能是友野的帮手。
「如果你有在那个时间经过事故现场的确切证据,那就太好了。」阵内试着改变说话的口气。结果石田张大了鼻孔,出乎意料地回答:「有喔。」阵内感到有些惊讶。
「甚么样子的证据呢?」
「后来我马上就打电话到店里去啦,是用车用电话打的。因为我要请老板帮我把想看的节目用录像机录起来,然后,我就顺便跟老板说了刚才看到很严重的事故。你问老板就知道了。」「那大概是几点的事?」
「呃,我想想看。」
石田抠着下巴,露出了思考的表情,接着弹了一下手指。
「对了,根本没甚么好想的,是在十二点前几分钟啦。因为我要请老板帮我录的节目,是从十二点开始的。」「喔,十二点前几分钟嘛。」
阵内看着石田。他那张让人忍不住联想到爬虫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蛇一般的笑容。
石田回去之后,阵内马上打电话到他工作的咖啡厅去。姓荻原的老板全盘认同了石田所说的所有供述,也确认他是在十二点前几分钟打电话回去店里的。
「那个时候录下来的录像带还在喔。如果你们需要的话,要不要我拿去给你们啊?」荻原用一种游刃有余的口气说道。虽然阵内觉得看了那种录像带也不会有甚么帮助,但他还是请荻原拿来警署了。
「你觉得怎么样?」阵内请教金泽。
「我不相信哩。」这是主任的感想。「感觉实在太刻意了吧。不但供词很不自然,他还知道了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情况,应该跟友野和雄有所关联吧……」「我也有同感。」
最重要的是,在红绿灯相关的事故中,目击者等到两、三天之后才出现,这点本身就很诡异了,这种目击者几乎都是受到某一方的委托而出面做伪证的。情况更严重的话,双方都会找这种冒牌目击者出面。
「总而言之,我们就再确认一下石田的话是真是假吧。如果是假的,他也应该预先做了周全的准备,不过一定会出现漏洞的。有必要的话,请求支持也没关系。」「我知道了,我马上就会抓到他的小辫子的。」
阵内将电话拉了过来。拿起听筒之前,他转身对着金泽的方向问道:
「请问,如果我把石田的供述告诉她,你觉得怎么样?」「她?」
「御厨奈穗。如果石田真的在事故发生后通过了现场,我想她可能会记得。」「可是,她不会说出对己方不利的话吧?」
「我先不告诉她石田说了甚么。这样子的话,她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会是对自己不利了。」「原来如此啊。」
金泽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干劲十足地说:「好,试试看吧。反正失败的话,也只是回到原点而已。」然而,其实他们并没有失败。
6
「那个人说谎。」
奈穗的声音听起来清楚而且果决,由于实在太清楚了,其他的警官们都看向他们这边。
「为甚么妳敢确定他说谎呢?」金泽平稳地询问。
「因为事故发生之后,根本没有车子从我们旁边经过。有车子经过的话,我听声音就知道了。」她只知道目击者的车子从他们旁边经过,不过并不知道那辆车是行驶在哪一条路上。因此,她应该是无法判断目击者是敌是友。
「可是,当时妳的精神不太稳定,说不定只是妳没听到。」阵内说完,她便将脸转向他,她转身的角度就如明眼人一般准确。
「警察先生,你会不会因为精神不稳定而看不见东西呢?」「没有,眼睛应该不至于看不见……」
「对呀。我们的耳朵,就是你们大家的眼睛。」
奈穗毅然说道。阵内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于是金泽代替他说:
「可是啊,这个人有在事故发生时,开车经过现场的证据。呃,可能也说不上是证据啦。」然后他将石田在凌晨零点前几分钟打电话给朋友的事情告诉奈穗。结果,她惊讶地张开了嘴巴,接着说:
「那也是骗人的。因为,事故是在零点之后发生的。我刚好也回想起这件事情,正打算告诉你们。」「为甚么妳能断言是零点之后发生事故的呢?」阵内问。
「我不是说过,我在车子里面听广播吗?事故是在零点的报时声之后发生的。我当时正在听着 Yuming 的歌,结果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Yuming?」
阵内倒抽了一口气。他对金泽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便暂时离开座位。
「她说的是真的。」他说,「主任应该也记得吧?那天晚上,报时声之后确实播放了 Yuming──松任谷由实的歌曲。」「可是,也有可能是她在撞车之后才听到的,只不过误以为是之前听到的。」「不可能,她搭乘的车子前半部全毁,收音机也坏掉了。」金泽用手摸摸下巴,然后举起食指。
「也就是说,如果事故在零点之前发生,她就不可能听到那个 Muming 的歌。」「是 Yuming。」
「都可以啦。总之,她就听不到那个人的歌了。」
「我们再问清楚一点吧。」
两个人回到奈穗的身边。
「妳还记得当时听到的是 Yuming 的哪一首歌吗?」阵内问完之后,奈穗彷佛在说「当然」一般点了点头。接着,她哼起了《反复吶喊》:为甚么为甚么──美妙的歌词从此开始。奈穗的声音也充满了清透的感觉,非常动听。
「最后的春日看见的夕阳 照亮云彩──」
唱到这里的时候,她的歌声中断了,她说:
「到这句『照亮云彩』的时候,就发生车祸了。」
「甚么?」阵内重新看着她的脸。
「就是说,」她说道,「唱到『照亮云彩』的最后一个『彩』字的时候,意外就发生了,绝对不会错。」凌晨零点零分四十八秒。
若御厨奈穗的记忆正确无误,这就是事故发生的正确时间,这是阵内他们自广播电台打听之后得出的结果。
而且,她又发挥了令人惊异的听力和记忆力,说出了另一个崭新的证词。那就是在《反复吶喊》这首歌的开头,「为甚么为甚么」的第一个「为」字时,开车的哥哥御厨健三说了「太好了,是绿灯,真是个好时机」,这相当于零点零分二十六秒左右的时间点。
关键的红绿灯停留在绿灯的时间是六十秒。倘若奈穗的证词可信,健三就是轻轻松松地开过绿灯的。
「我干这份差事这么久,」金泽苦笑着说,「还是第一次以秒为单位记录时间的,这会是个不错的经验。刚才我跟课长报告了之后,他也露出相当关心的样子。」「噢,那个老顽固啊。」阵内看着在窗户边拔鼻毛的科长那张大脸。
「不过,不是甚么正面的关心方式,他说这种证词根本不可置信,要我赶快把事情弄清楚。」「果然。」
阵内失望地拿起听筒。他要打电话去三星制造厂,就是制造红绿灯的公司。
奈穗似乎觉得只要知道事故发生的正确时间,就可以透过调查红绿灯的记录来得知当时的灯号是甚么颜色了。然而实际上,根本就不存在红绿灯记录这种东西。
于是,阵内想到了一个办法。假使红绿灯是以秒为单位精准运作的话,从现在的时刻往回推算,就可以知道指定时刻的灯号是甚么颜色了。
问题就在于红绿灯运作的精准度如何。为了调查这一点,阵内便打算向制作红绿灯的公司询问,御厨奈穗和她的母亲一同在楼下的会客室等候结果。
接电话的是一个名叫酒井的男人,他隶属于技术部门,声音很年轻,说话彬彬有礼。阵内也用同样礼貌的态度说明自己去电的原因。
「不行,那是没办法的。」不过酒井的回答却直截了当。
「没办法……意思是红绿灯没有那么精准吗?」
「不是,红绿灯的定时器是很精准的。那个地方使用的是S型程控式交通号志,就算使用了一整年,也不会出现几秒误差的。」「那你的意思是?」
「不过,我刚才说的是在正常运作的状态下。如同你所知,红绿灯的变换时间会因为时间带而不同。巅峰时间、半夜、白天全部都不一样,所以我们必须随时变更定时器的时间。其实,光是这样子的变更,就会产生时间误差了。」「大概有多少呢?」
「嗯,最多是七秒。」
「七秒……」
阵内的心情陷入苦闷。事故发生到现在已经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红绿灯当然也变更了好几次定时器的时间。
「所以,如果是在定时器变更之前,还有可能像你说的一样往回推算,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阵内道谢之后挂上了电话。就算酒井可以担保这点,但也完全于事无补。
他向金泽报告了询问结果。金泽似乎原本对这一点怀抱了相当大的期待,所以闻言以后也非常失望。
然而,最痛苦的事情才要开始。阵内走到一楼的会客室,告诉奈穗这件事情。奈穗好像一心觉得那些证认可以证明哥哥的清白,所以一听完他的话,她双手掩面哭了起来。虽然母亲抚了抚她的背,她却没有停止哭泣的意思。附近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他们。
阵内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只能待在一旁手足无措。这个时候,有个人轻轻地拍了他的肩膀,说:
「到底发生甚么事啦?」
那是他认识的社会新闻记者。
7
加濑纪夫仔细地读着刊载在社会新闻版角落的那则报导,因为上面写着前几天的那场事故。
报导中写着男性死者的妹妹的故事。她的眼睛看不见,却有超群的听力,警方才能因而得知以秒为单位的事故发生时刻。而且,她主张哥哥是在绿灯的时候通过十字路口的,不过现在还没有证明这一点的方法。
看了刊载在报纸上方的少女脸庞之后,纪夫觉得她很可爱。他认为自己非帮上这个少女的忙不可。
──可是,我拍到的是事故之后的情况,并不是事发瞬间。
但是,纪夫还是走进自己的房间,重新播放了前几天的录像带。他还没进行剪辑作业。
「果然不行啊。既然拍到的是事故发生之后,就没有意义了。」纪夫看着画面自言自语。虽然拍到了红绿灯,不过那已经是事故发生几分钟之后的画面了。
当他决心放弃,打算伸手按下停止键的时候,背景稍微改变了。他停下手。摄影机拍到了后方的时钟,就是在银行前面的电光电子时钟。上面数字按照「0:13」的顺序排列着。在这个时间点,前方的红绿灯灯号是绿灯。
「虽然很有趣,不过这也不能证明甚么吧。如果是可以显示出秒数的时钟,还可能有点用。咦──」就在他抱怨的时候,那个时钟上的数字变成了「0:14」。前面的红绿灯灯号,依旧是绿灯。
──这是怎么回事?时间改变的瞬间,应该是零点十四分○○秒。如果知道这一瞬间还是绿灯的话,会不会有甚么帮助呢?
纪夫盘腿坐着思考。自己搞不好掌握了超级了不起的证据喔──这个想法涌现,让他的心跳也随之变得剧烈。
──绿灯也有很多种情况。是刚变成绿灯,还是快要变成红灯,就会有所不同了……怎么也理不出头绪的他敲了自己的头。
就在这个时候,画面又出现了变化。他先呆呆地看着,然后才突然回过神来,倒带重新看了刚才的画面一次。
「啊!」
他一边站起来,一边喊道:「老妈,电话给我!」
8
「我不太懂啦,再从头说明一次。」
鼻子下方长着小胡子的课长趾高气扬地坐在椅子上。因为御厨奈穗上了报的关系,这个男人似乎也在意起这次的事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