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这五个一百五十圆,就是泡面。」
隔天,世良向福泽报告了调查的经过。不过,福泽的表情却很沉重,他说:
「那确实是很宝贵的线索,可是光靠这些线索就能找出那辆奥迪车吗?要是便利商店的店员记得客人长相,那还另当别论。」「再多找一些目击者的话,我想应该会有所帮助的。」「但是,我们无法确定接下来还会出现看到甚么状况的人啊。」福泽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如他所言,在交通事故之中,几乎不会有证人在事后出面。
「要是能知道车牌号码上的一个数字也好,要是连这种东西都没有的话,就算找到了奥迪车,车主也有可能会说当天没有去过事故现场啊。」「是这样没错。」
世良本来打算反驳,不过福泽却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
「去世驾驶的妻子是你的同学,我也能理解你想要努力查出真相的心情,不过这次的事故还是到此为止,先去做书面报告吧。当然,事故发生的原因还是要继续调查,你可以去询问目击者证词,也可以去调查那家便利商店的客人。我的意思是,事故不是只有这一起,你可别忘记,下一起事故可能马上就会发生。」福泽的口气简直就像在安抚他一样。世良当然无法接受,不过他也很清楚,一意孤行只会为福泽带来麻烦。他知道自己的心中还留有不满,不过还是点了头。
事故发生三天后,彩子打了电话给在警署待命的世良。她是打来询问调查进展的状况,世良和她相约下班后在咖啡厅碰面后,便挂上电话。
──进展状况……啊。
我的工作到底是甚么?世良心想。都死了一个人了,却没人追查原因,这算甚么交通事故部门啊。
然而,他不能将这份不满投向福泽。实际上,在那起事故之后,也发生了好几件伤亡事故。他得拚命地做报告,就好像要交给老师批改测验分数一般,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比约定的时间提早到了咖啡店,不过彩子还是比他先到。这彷佛代表她的期待似的,让世良觉得有点难受。
「我没去参加丧礼。」
坐下来点了咖啡之后,他开口说道。
「没关系啦,你很忙吧。那种丧礼不过只是形式而已,来上香的人也全都是我不认识的人。」彩子不屑地说。从她吐出的字句看来,她可能在一时震惊之后,坚强地站起来了吧。
「不说这个了。关于奥迪车的情况,你知道甚么了吗?」她送来了积极的目光。世良不得不稍微低下头,小声地说:
「老实说,完全没有进展哩。」
失望的神色在她脸上散开。他从上衣口袋掏出在便利商店得到的收据复印件,接着对她描述了店员、开着红色 SPRINTER TRUENO 的客人告诉他的情形。
「那也不能算是毫无线索呢!」
她认真地看着收据复印件,好像想从里面找出人脸似的。
「我问你,如果,」她看着世良的脸说,「如果找到了奥迪车,车主却坚持自己没有妨碍交通,会怎么样?」「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了,报告书已经送到检察官那里了。」世良清楚地说:「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喔。要是情况很严重的话,就会出现那种明明撞到别人,却声称没有的家伙,因为他们不想承认自己从事故现场逃走嘛。可是我不会放过那种人,我们掌握了目击者,也有调查报告,一定会追究肇事者的责任。」听了这些话之后,彩子似乎安心了。她稍微放松了嘴唇,点点头。
「不过,目前还没有找到关键奥迪车的迹象啦。」
世良伸出手搔了搔头。彩子也低下了头,然后拿起收据复印件问:「欸,这张复印件可以借给我吗?」「可以是可以,不过妳打算做甚么?」
「嗯,就借用一下……」
彩子这么说着,便将复印件放进自己的包包里。接着她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看着远方小声说道:
「他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明明杀了他,还装作一副甚么都不知道的人,我是绝对不会原谅的。」5
世良是在一个星期之后,才知道彩子打算用甚么方法找出奥迪车的。在他因为莫名地担心而打电话给彩子的时候,她却没有接电话,这种情形持续了三天之后,他便灵光一闪,决定去事故现场看看。结果,便在那家便利商店找到了她。
彩子在杂志区站着翻阅主妇杂志。不过,她的眼睛却没看着杂志页面,而是透过玻璃,看着马路对面的方向。
她轻轻地挥挥手,似乎也注意到世良朝着她走过来。
「吓我一跳。妳一直在这里监视吗?」
进入店里,走到她旁边之后,世良才开口说话。幸好当班的店员不是前几天的那个人,所以不认得世良的脸。
「开奥迪车的客人一定会来。」她说,「在那个人出现之前,我打算一直在这里等。」「我能理解妳的心情,不过这种事情没人说得准呀。那个人也有可能住在很远的地方,只是那天晚上碰巧来这家店里而已。」世良站在她旁边,也跟她一样假装看着杂志说道。
不过,彩子摇了摇头。
「那个人住在这附近。看完那张收据之后,我就可以确信这一点了。」「收据?为甚么?」
「在那个人购买的商品中,有一个项目是冰块。到这里买袋装冰块耶,若是家住很远的话,冰块可是会融化的。开着奥迪车,就表示她是公司的部长夫人之流的人,可能是家里突然来了访客,她想要准备威士忌,结果发现冰块不够,才会慌忙地跑来这里购买。」原来如此,世良内心佩服不已,女性的看法果然不同。他看了好几次收据,却完全想不到这种情况。
「而且大概,」她继续说,「那名女性客人也买了《COOK ROBIN》。所以下个星期五可能就是她现身的时候……」「COOK ROBIN?那是甚么?」
「这个啊。」
彩子说完之后便伸手拿起来的,是一本封面是一名微笑女性外国人的杂志。好像是教授世界各国家庭料理的食谱书。
「这是隔周星期五出刊的。那张收据上有一个品项是『杂志¥540』,而这本杂志的售价刚好是五百四十圆,对方又是中年女性,所以我想应该就是这本杂志。」这又是一个精辟的观点,世良心想。不每一集都买到的话,收集这种杂志的人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的。
「真是厉害的推理呢。这样的话,搞不好真的会找到她喔。」「嗯。」彩子点头,「我也相信一定会找到的。」
「那妳都是几点到几点待在这里呢?」
「嗯……今天是,」她看看手表,「从九点开始吧。」世良睁大了眼睛。换言之,她已经在这里将近两个小时了。
「妳打算待到几点?」
「十二点左右。」
世良在一瞬间说不出话来,然后慢慢地摇摇头。怪不得从刚才开始,那名店员就一脸怀疑地看着这里。
「我懂妳的心情,可是待太晚的话会有危险的,这一带小混混还不少。」「没关系,我不会让他们逮到机会的。」
「就算妳再怎么小心也不行。而且,妳是怎么来这里的啊?」彩子应该没有车子才对。
「坐出租车来的啊,回去的时候我会打电话叫车。」世良又摇了一次头。接着,他用力地点头说:
「嗯,这样好了,我也来陪妳。我们两个人在车子里面盯梢,这样子也不会被店员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这样子太麻烦你了。」
这次换她摇头。
「没甚么麻烦的,这也算是我工作的一环啊。啊……不过,如果妳不想跟我独处的话,我也可以直接把车子借妳。妳会开车吧?」世良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她的目光在钥匙和他的脸之间游移,然后开口问:
「你打算把车子停在哪里?」
「当然是路边停车啰,这样子才可以马上追上去嘛。」世良对她眨了一下眼睛。
从隔天起,两个人的盯梢工作就开始了。世良下班离开警署,用完餐之后就会去接她。等她坐上副驾驶座,世良就会把车子开到距离之前奥迪车停车的地方约十公尺左右的后方,然后两个人便专心盯梢。
「怎么啦?最近你的心情好像很不错嘛。」
在警署工作的时候,福泽和同事经常这样对他说。在旁人眼里看来,他似乎变得很雀跃。他一方面觉得不可能,一方面又觉得或许真是如此。
当他们两个人一起盯梢的时候,一定会聊到高中时代的事。这让那个时候一直恋慕着她的自己,似乎也跟着复活了。而且,那个心仪的她,现在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如果没发生那件事情,」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彩子说,「我的人生应该会有所改变。我想我应该会认真念书,也会去念大学。当然,我无法确定那么做之后,会不会得到比现在更好的结果。可是啊,我觉得自己最宝贝的东西,在那个最重要的时期被人夺走了。」世良沉默地聆听。那件事情指的就是寿司事件,那起改变她人生的事件。
「规则甚么的,是人自己订定的吧。」她说,「那究竟算甚么?为甚么为了维持家计而工作的人,必须受到三天的停学处分,那个跑来扰乱别人的人,却甚么处分也没有?」「规则这种东西是双刃的剑。原本应该是保护自己的东西,会在某一天突然弹回来攻击自己。所以,使用这把剑的人就很重要了。如果是无能的傀儡,就只会照本宣科而已。」「那些老师的确很无能。」
彩子像是积压了一辈子的怨气似的说道:「简直就跟录音机一样,因为这是校规──甚么东西啊。我说:『可是我受伤了啊』,他们却连一个屁都没放,只是站在旁边贼笑。」「真是历历在目呢。」
「世良……你也是执法人员,可别变成那种无能的人哦!」「我会努力的。」
这么说完之后,他露出笑容。
就在一边谈论这些事情、一边盯梢的第十二天,黑色的奥迪车终于在他们面前出现了。
6
车子停下,一名女性打开左侧车门下车的同时,世良立刻下了车,随后彩子也跟着下车。两人和那名驾驶奥迪车的女性一起穿越马路,走进便利商店。
那名女性的一头中长发烫了小小的波浪,体型微胖;身上穿的咖啡色羊毛衫似乎不是便宜货。彩子推测的部长夫人身分,或许相当接近真相。如果是更高层主管的夫人,就不会跑来这种地方买东西了。
女性好像在寻找甚么似的,在店里绕来绕去,最后终于找到了她要的东西。世良和彩子一边用眼睛打暗号,一边注意着那名女性的动作。女性走到杂志区之后,两个人也跟着走了过去。
胖女人的目光扫过妇人杂志区之后,毫不迟疑地伸手拿起其中一本杂志。是《COOK ROBIN》。在确认她拿着杂志走到收银台之后,世良和彩子便离开了商店。
「没有错。」
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上扬,「那个女人就是来这里买那本杂志的,那个时候也一样。」不久之后,女人出来了。她从左边坐进奥迪车里。看到她开动车子时,没有打方向灯,世良就更确信了。
隔天,因为别的工作外出时,世良在回程绕到了C町一趟。他去的是高级分租住宅林立的地方,到了石井家门前,他停下脚步。停车场里停着黑色奥迪车,换言之,她的先生是搭电车上下班的。
他按下门旁边的对讲机。过了一会儿之后,便有人来应答了,是女人的声音。世良觉得对方应该就是昨天晚上那个女人。
我是XX署交通课的人──当世良这么说完,对方似乎就说不出话来了。就在世良没有听到任何回应的情况下,玄关的门突然开启。
「从这里往北走五百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条白石车道,大概在两个星期之前,那里发生了卡车翻覆事故。您知道这件事情吗?」世良直接站在玄关问道。女人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低声回答:「嗯。」「其实,那天晚上有好几个人看到一辆黑色奥迪车停在路边。我们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调查之后,发现那辆车好像是您府上的车子,是吗?」虽然世良的说词有些加油添醋,不过他并没有说谎。这个女人一定会觉得「那便利商店的店员真是大嘴巴」而不再前去光临吧。
「是,可是我又没有做甚么坏事。」
女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看来她不觉得路边停车是一件坏事。
「嗯,问题就在这里。」
世良告诉她,有人目击黑色奥迪车突然切进车道,卡车可能是因此而打滑翻覆的。果然,女人的表情变得非常凶狠。
「是谁说的啊!我根本没有做这种事啊!」
她的口水几乎要喷到世良的下巴了,他往后退了一点。
「可是,在事故发生之后您的车子就开走了,这是事实吧?」「那……是巧合啦。」
「不过啊,卡车在紧急煞车之前好像按了喇叭。这就代表,卡车前方有甚么妨碍交通的东西。这样子的话,妨碍交通的东西就只有石井女士您的车子而已了。」「我才没有妨碍交通!」
女人转头看着旁边。这是世良常碰到的场面。不知道是谁在一般驾驶人之间散播这样的思想:发生事故的时候,不管警察说甚么,绝对不能承认自己不对。因为这样子的话,就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石井女士,有一个人因此死亡了喔。」
世良这么说完,女人只是双手抱胸,摆出了一副「那又怎么样」的表情。
「能够请您老实告诉我吗?」
她还是置若罔闻,觉得只要保持沉默就好了。
「我知道了。」世良说。「您要否认到底也没关系。不过,我们这边一定得做出调查报告才行,所以要麻烦您带着驾照来警署一趟。」这个时候,她的视线才终于回到他身上。她涂着红色口红的嘴唇扭曲,真是一张丑陋的脸。
「做出调查报告之后,你们要做甚么?」
「送给检察官。目击者说他们看到了,您却声称自己没有妨碍交通,这样子的话,只能送交法院判决了。」女人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惧色。如果送交法院审理,不知道会做出甚么样的判决,这就是她担心的地方。
「麻烦您在今天来警署一趟。只要在柜台说要找交通课福泽主任的小组就可以了。」「等一下。」
女人脸上的表情彷佛像是吃了甚么难吃的东西似的,她歪着嘴巴说:「我知道了啦。只要把那件事情说出来就好了嘛……」「那件事情?」
「卡车紧急煞车的原因,是因为我从卡车前面过去啦。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那里没有斑马线才会这样。」「等一下。您说从卡车前面过去,是指穿越马路的意思吗?」「对啦。那辆卡车自己也超速了啊!」
「不对,这样子的话就太奇怪了……」
世良一边拚命想象当时的情景,一边说道。「卡车煞车之后,就将方向盘打向右边喔。那就代表卡车驾驶要避开左边的障碍物。」「我就说,」女人在眉间挤出了好几条皱纹,「我穿越马路,结果单脚的凉鞋掉在路上了嘛。我想说还来得及……」「在您又跑上马路的时候,卡车为了躲开您而转向右边……可是,目击者说事故发生之后,奥迪车的车头是切出来的。」「那是因为我习惯那样子停车啦。警察先生,你也去开开左驾的车试试看嘛,那可是很困难的呢。」也就是说,奥迪车在停车的时候,车头就是切出来的。然后,彩子的丈夫是因为这个女人在马路上跑来跑去,才会命丧黄泉……「总之,」世良吞了一口口水,「总之,我还是要做调查报告。您可以来警署一趟吧。」「也只能这样了。」
女人的鼻子呼了一口气,说:「可是警察先生,我应该没有罪吧?那个时候我是行人啊,这应该算是卡车没有注意前方状况吧?」她的面部表情扭曲,露出了浅浅的微笑。那过度的丑恶让世良觉得反胃。
7
彩子面无表情。她刚听完世良说明事情原委,脸上的血色完全消失,变得苍白不堪,表情就好像死掉了一样。
世良站在她前面低下头。他很想好好说明,可是却想不到其他确切的表达方式。
「总之……」彩子的声音让他抬起脸来。她的眼神彷佛像是看着空中的某个东西一般,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有嘴唇在动。「总之,那个女人完全没有责任,是这样吧?」「我已经将调查报告送上去了……」
可是,还是不起诉处分──他将后半段的话吞了回去。
「嗯。」
一阵鼻息之后,彩子缓缓地歪了头,一边开口:「意思就是说,我家那口子代替那个中年女人死掉了嘛。可是,那个穿越马路,还冲到卡车前面的女人却甚么错也没有。依照法律,情况就是这样嘛。」世良无言回应。的确,这就是法律。假设双载的脚踏车无视暂停标示,直接穿过马路,结果在十字路口跟汽车相撞,汽车还是得负起全部的责任。更夸张的是,汽车车主还得支付两个人的医药费。不过,这就是现在的道路交通法。
「对不起。」世良说,「是我无能。我是个无能的傀儡。」这个时候,彩子第一次看了他的脸。然而,她那面无表情的脸并没变化,只动了嘴唇说:
「没错。」
过了一个星期──
世良在警署过夜的晚上,白石车道附近又发生了伤亡事故。不过,这次不是在车道上,而是在刚进入C町那一带。
C町?
这个留有不好回忆的地方让世良皱起眉头。还得花上多少时间,他才能忘却那起事件呢?
在前往现场的途中,福泽一如往常地利用无线电打听状况。黑色的奥迪车离开自家的停车场,开了几十公尺之后,撞上了从车子前方通过的女性──「黑色的奥迪车?」
一边操控方向盘,世良一边出声问道。
抵达现场的时候,救护队刚好在用担架搬运受伤的人。他无视福泽的呼唤,直接飞奔过去。
是彩子!果然是她,跟世良猜测的一样。
「妳还好吗?是我。」
彩子的额头右边有一道伤口,上面黏着深红色的血。世良叫唤之后,她好像注意到他了。他看见她微微蠕动嘴唇。
救护队将她的身体搬进救护车里,鸣着警笛离去之后,世良还是呆站在现场好一阵子。她嘴唇的动作烙印在饱眼里,虽然听不见声音,不过他清楚知道她说了些甚么。拜、托、你、了──她说的是:「拜托你了。」「喂,世良。」
福泽的呼喊声让他回过神来,他得去替黑色奥迪车的驾驶人做笔录才行。
微胖的中年女人还记得世良的脸。她装作和世良很熟的样子跟他说话,与之前的态度相距甚远,大概以为有点交情就可以占便宜吧。
「那个人是自己跑出来的啦。她完全没看我这里,非常突然。当时的情况,就算我想闪也闪不掉。她是不是想自杀啊?喂,警察先生,这种时候我应该没有责任吧?」她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然而世良甚么也没有回答。福泽问了一些基本的问题之后,就叫她坐上警车。
「喂,你们要相信我啊!那个人真的是自己跑来撞我的车子。」在前往警署的警车上,女人继续说着。当福泽说:只要问那名女性受害人就可以知道情况如何了。女人便露出不安的表情。
「是吗?可是那个人会说实话吗?要是她撒谎怎么办……」世良思考着彩子的作为。只要有一点点偏差,法律就可能变成敌人或是朋友。她牺牲了自己,凌驾其间的界线,就像飞越道路中间的分隔岛一样。
警车离开了白石车道,朝着警署前进。前阵子被卡车撞坏的中央分隔岛,早已修复完成了……危险的新手
1
大幅度地转动方向盘,在桥前方左转之后,四周便突然暗了下来。男人因此将车速减缓,不过立刻又重踩油门。
──上了这条路就快多了。
看了时钟之后,男人觉得很满意。看来今天晚上到家的时间会比他预期中要来得早,他也来得及看到想看的节目了。
横过D市的高速公路旁边的便道,是一条通往主要干道的快捷方式,当地的驾驶人全都知道这条路。不仅往来距离较短,路上还没有红绿灯,所以在驾驶人赶时间的时候,这条便道就能帮上大忙。
缺点是路灯很少、路面狭窄,而且铺装的状态也不是很好。由于这条便道是单行道,驾驶人不会和别的车辆交错,不过偶尔有行人在上面行走时,就要特别小心了。像今天这种刚下过雨的时候,路面上就会到处都是水洼。
男人一面注意着前方,一面顺遂地开着车子。右边是高速公路的外墙,左边是一片甘蓝菜田,道路适度地向前蜿蜒。
开了一会儿之后,男人啧了一声。
──呿,真倒霉啊!
因为他看到了前方车辆的车尾灯。他是因为赶时间才开上这条路,想要一口气开回家的,现在前面出现了一辆龟速车,他就没办法如愿。
男人维持车速,接近前面的车子,在车子近在眼前的时候才踩煞车。前方车子的车速超乎想象的慢,即使后方的车子已经追上来了,驾驶似乎还是没有加速的意思。
「拖拖拉拉的在干甚么啊?在这条路上不开快车不就没有意义了嘛!」男人抱怨道。不过看到前方车辆的车尾之后,他就明白情况了──上面贴着一个代表驾驶人是新手的标志。
「原来是按照教学手册开车啊。」
男人低声说道。同时,一个坏心眼的想法浮上他的脑中。
他踩油门,猛然加速。前方车辆的车尾近逼眼前,连车牌号码都要被自己的引擎盖遮住了。
果然,前方的驾驶人还是紧张起来了。对方加快车速,拉开了车距。于是他又踩了油门。仪表板的指针上扬,车子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
两辆车就维持着紧紧贴近的状态不断加速。由于弯道很多,方向盘的操作并不容易。还真想看看这个贴着新手标志的驾驶人多拚命地开车呢──男人心想。
每当转弯之前,前方车辆的停车灯就会亮起来。这个时候,他也不得不跟着踩煞车。
──真是开得有够慢。
在下一个弯道之前,他稍微拉开车距,然后将大灯转成远光灯,照着前方的驾驶座。看来车上只有驾驶一个人的样子。
他继续用车灯威吓前方的驾驶人,并且又缩短了车距。虽然速度已经够快了,不过他的目的早已不是赶时间,而是教训前方那名不太习惯开车的新手了。
前方的新手驾驶人好像受不了他的刺激行为似的猛踩油门,车速又变快了一些。怎么可能放过你──男人也用力的踩下右脚。
这个时候。
一个稍微有点急的弯道出现在眼前,前方车辆一边踩煞车,一边转动方向盘。在湿路面上,车胎毫无意外地打滑,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糟了……
就在男人这么想的瞬间,前方车辆没有转过弯道,车胎一边发出声音,一边滑出路面。
不久,汽车便随着激烈的声音撞上了护栏。
不过,事情还没有结束……
由于两辆车之间几乎没有足够车距,所以男人也来不及反应。他紧急煞车之后,车子还是停不下来,车子的左前方撞上前方车辆的车尾。剎那间,男人的身体因冲击而飞起,头部撞上了挡风玻璃。
车子好不容易停下来之后,男人揉着头,慌慌张张地下车,快步跑到撞上护栏的车子旁。
驾驶人是女的。她双手握着方向盘,脸贴埋在双手之间。
男人战战兢兢地靠近之后,伸手敲了车窗。有一阵子,女人完全没有动静。死掉了吗──他想道,并且思考着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自己该怎么做才好。警察看到这种状况之后会怎么想呢?
就在这个时候,女人的头动了。她慢慢地坐起身,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年龄大约是三十岁,脸上没有外伤。
──看来是还活着。
男人松了口气。
女性驾驶好像看着他的脸说了甚么,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眼睛也似乎在抱怨着甚么似的,让他吓了一跳。
「放心,等一下就会有人来了。」
男人不是对着女人,而是对着自己这么解释的同时,也开始向后退。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卷入一堆麻烦事的。
幸好自己的车子没有异状。他迅速地坐进车子里,急急忙忙地逃离现场。
2
报警的是经过现场的中年驾驶人。
「这条路很暗,弯道又很多,所以在车子开到很近的时候,我才发现的。一开始我以为是路边停车,还在心里抱怨那辆车怎么停在这种要不得的地方呢。知道是事故车时,我真是吓了一大跳。」「你还有没有看到别的东西呢?比方说开走的车子等等。」交通课事故处理班的三上问道。中年男子摇摇头,回答:
「没看到。我可能是第一个经过的人吧,不然应该早就造成骚动了。」「一般来说应该是这样,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会做这种正确的处理。」三上半是客套地说完,中年男子便摸了一下秃头说:
「你是说不通报警方,见死不救吗?哇!真会有那种人啊!」做完通报者的笔录之后,三上走近事故车。那是一辆很受欢迎的白色大众轿车,常被当作家用车或是主妇专用的备用车,排气量是一二○○CC。从那辆车的左前方到侧面的部份,都承受了撞击。
从今天早上开始下的雨让路面很湿,再加上事故车开过弯道时转弯失败,所以才会撞上护栏──三下这么判断。
「尤其又是这个。」
三下一边戳着贴在事故车后方的新手标志,一边低声说道。最近连新手都爱开快车。
「喂,你过来一下。」
主任筱田巡查部长把三上叫过去。筱田虽然矮小,不过胸膛很厚,是个感觉很可靠的主管。
「你看这里。」
筱田指着的地方,是事故车的右侧最后面。
「是凹下去的哩。」
三上蹲在轮胎旁边说道。很明显的,那是被甚么东西撞到的痕迹。
「你觉得这种地方为甚么会凹下去呢?」筱田问。
「为甚么……应该是以前撞到的吧?要不然就是被别人撞到的。」「不。」筱田摇头。「不是以前,这是刚撞到的痕迹。你仔细看,上面有烤漆。」听他这么一说,三上便用手电筒照亮那个地方,专心凝视。果然,上面附着黑黑的烤漆。
「那就是追撞啰?」
「大概吧。不过,目前还不知道这和事故有甚么关系,也有可能只是想从事故车旁边开过去而不小心撞到的。」「不管怎么样,还是先问问当事人吧。」
「没错。联络家属了吗?」
「联络了,他们说马上会赶去医院。」
「那我们也去吧。」
筱田站了起来。
发生事故的女性名叫福原映子,年龄是三十三岁。三上打电话到驾照上的住址去,不过和他想象中相反,映子单身,接电话的是和她一起住的妹妹。听到她发生事故时,妹妹非常着急。
抵达医院之后,三上到了窗口询问状况,得知她目前正在接受治疗,家属则在等待室里。
三上他们一走进等待室,一名女性便站起来对他们点头致意。她的头发很长,长相就是典型的日本人。
她说她的名字是福原真智子。她就是和三上在电话里说过话的女性,看起来似乎已经恢复冷静了,不过脸色还是不大好。
「我真是不敢相信!」
重新坐回等待室的长椅后,真智子劈头就说出这句话,「姊姊确实刚拿到驾照,不过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总是非常谨慎小心地开车。她绝对不会勉强自己,也很严格的遵守交通号志。」「不能用严格来形容喔。」筱田从旁说道。
她的表情也因此缓和了一些,继续说:
「姊姊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故,我真的无法相信。在雨天的时候,她应该还会刻意放慢车速才对。」「可是我们看到的情况,她当时的车速好像还满快的,所以才会无法转过弯道而滑出路面。」三上说完之后,真智子似乎还是无法接受,她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姊姊是做不出这种事情的,一定有甚么原因。」
「那就要看她怎么说了。」
真智子对三上这席话点点头。
根据她的说法,福原映子是复健中心的指导员。那间复健中心在市区北边的自然公园旁边,附近还有网球场和美术馆。
映子好像是在两个月前拿到驾照的。之前她一直很忙,没有时间去驾驶训练班,不过一旦工作量增加,她下班的时间就会变得很晚。如果还要转搭公交车、电车的话真的很辛苦,所以才下定决心去报考驾照的。
虽然车子是在一个月前才买的,不过真智子强调,映子每天都会开车,所以驾驶技术应该比那些考上驾照好几年,却根本没在开车的驾驶人好很多。
在他们聊这些事情的时候,映子从诊疗室里面走了出来。她的头部和颈部包着绷带,护士跟在她的身旁,而她看起来好像处在惊吓状态。
「姊姊,妳还好吗?」
真智子跑了过去。映子张开了嘴巴,不过却没有说话。
医生跟着走了出来。他是一个年过四十、看起来很睿智的男人。看到三上他们之后,医生使了一个眼色。
「情况怎么样?」筱田问道。医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伤势比我想象中来得轻,骨头也没有异状,不过……」「怎么了?」
「她说头又重又痛。而且,她的意识也不太清楚。我帮她照了X光……」「她能配合做笔录吗?」
「时间很短的话,应该没问题吧。不过请两位遵照护士的指示,因为思考好像会让她觉得难受。」「我知道了。」筱田回答。
由于医生说必须住院观察两、三天,映子便被送进病房去。令人在意的是,直到在病房的病床上坐下来之前,她一句话也没说。
「福原小姐,我们想请教一下关于事故的事情,即使只有一点点也没关系。」筱田看着她的脸说道。然而,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反应,好像警官根本不存在似的。她的眼睛无法定焦。
「福原小姐……」
筱田又喊了一次。可是,她的表情还是一样。最后,真智子说:
「姊姊,振作一点。」
映子的表情终于有所改变了。她转过头,看见真智子之后,露出了彷佛在作梦一般的眼神说:
「我怎么会在这里?」
3
「这是不是叫做部份失忆啊?」
隔天一大早进行现场补充调查的时候,筱田问。他指的是福原映子。昨天,她最终还是没有回想起事故的情形。不只是事故,这一整个星期发生的事情她全都想不起来。
「医生说是心因性的吧。」
所以只要时间久了,记忆可能就会慢慢恢复。那名医生的口气不太有自信,大概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症状吧。
「对了,」在调查滑行痕迹的筱田,脸色一沉地说,「撇开福原映子的车胎滑行痕迹不谈,那里还有另一辆车的滑行痕迹。位置完全不同,车胎的间隔也很远。」「是不是那辆追撞车呢?」
「大概是吧。应该是在这一带打滑之后,才撞上了先发生事故的福原映子的车。虽然算不上是直接加害人,我们也不能放着不管。如果只能等福原映子的供词,我们搞不好就得赶紧先调查出那块烤漆的来源了。」筱田阴沉的表情彷佛在说──希望事情不要变得那么棘手。
调查结束之后,三上单独前往医院,他希望能早点从映子那里问出一些情报。
在病房里照顾姊姊的是真智子。昨天她先回家一趟,今天又带着换洗衣物前来医院。她好像在别的医院担任护士,所以看护的手法很熟练。和昨天比起来,今天的她似乎又恢复了活力。看着她利落的动作,三上突然觉得姊妹两人的同居生活也不错,要是兄弟的话,就没办法这样了。
「有没有好一点啊?」他对躺在病床上的映子说。
她没有回答,只动了动不安的黑眼珠。真智子很遗憾似的代替她回答:
「她说心情比较好了,不过还是没有恢复记忆。」
「是吗……对我们来说,无法听福原小姐说明事情原委的话,真的甚么也做不了。」「没有目击证人吗?」
由于真智子开口询问,三上便皱起眉头。
「除了当地人之外,那条路几乎没有甚么人在走,而且又夹在高速公路和田地之间,离一般住家很远,所以就算发出了稍微大的声音,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真智子对他的说明默默地点头。
「对了,可能有一名目击者。」
三上回想起来之后说:「福原小姐的车子后面,有被其他车子轻微追撞的痕迹。」「追撞?」
「不过,那并不是造成事故的原因。我们认为应该是在福原小姐发生事故之后才被追撞的。总而言之,我们恐怕必须找出那辆车的驾驶人才行。」「这个调查需要花多久时间呢?」
「很难说。如果当事人自己出面,倒是不用花太多时间;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就麻烦了。但幸好那辆车子的烤漆剥落了,所以我们或许能靠烤漆来判断车种和年分。」「车种和年分……」真智子望着窗外喃喃自语。
离开病房之后,三上去见了负责的医生。
「脑波检查没有异状,X光片的结果也是一样,可能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吧。」关于福原映子的状况,医师做了这样的说明。
「会不会是有甚么心理方面的压力,让她不愿意回想起之前的事呢?」三上试着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医生还是用那副不太可靠的口气回答:
「可能吧。事故发生瞬间的恐惧,应该相当严重吧。」三上回到警署向筱田报告,筱田也露出死心的表情说:「那也没办法了。」做不出调查报告确实很令人头痛,不过以目前的状况来说,似乎也不是那么棘手的问题。就现场的状况来看,这很明显是一起自损事故,也没有人因此而死亡。现在映子的症状虽然比较特殊,不过说难听一点,这对她今后的生活并不会带来甚么不便。也就是说,未来不用经过甚么繁复的手续,就能处理这次的事故了。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那辆追撞的汽车,但是三上觉得警署应该不会太积极地去追这条线索。因为就算锁定了车子、找到了车主,警方也很难去界定该让车主负甚么样的责任。倘若车主声称事故就在眼前发生,自己虽然踩了煞车,但还是为时已晚,所以才会追撞上去。这样的话,警方也没辙。
「只能等待记忆了吧。」筱田说。
三上因为这个有趣的表达方式而笑了。
4
读完了自己买回来的三份报纸之后,男人发现上面压根儿没写到昨天晚上的事故。看来没有演变成死亡车祸的样子。
──得救了。
男人阖上报纸,松了一口气。虽然不是肇事逃逸,不过因为自己和事故有那样子的关系,如果对方因此而死掉的话,他会良心不安的。
──而且,我好像也稍微撞到那辆车了。
他想起自己追撞了那辆车的事,事故车上极有可能留下甚么痕迹。如果不是死亡车祸,警察应该也不会拚命调查他的下落吧。
总之得救了──他又在口中嘀咕了一次。
他再次检查一次三份报纸,这还是他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报纸。不过话说回来,他看的也只是社会新闻版而已。
今天,每份报纸的社会新闻版所报导的内容都一样,是前阵子失踪的四岁女孩的尸体被发现的新闻。女孩已经死亡一个星期到十天了,好像被锐利的刀刃刺中了胸口。看到尸体是在河原发现的之后,男人吓了一跳,那一带就在自己常去的地方附近而已。
──没想到在那么近的地方竟然发生了这种残酷的事件,这个社会真是太恐怖了。
当然,他是站在第三者的角度这么想的……
5
事故发生之后过了四天。
把三上叫出来的人是福原真智子,她请三上立刻到她家去一趟。映子昨天就出院回家了,三上和筱田一起赶去她们家。
仿造炼瓦建筑的米白色大厦四楼,就是福原姊妹所住的地方。三上他们抵达了之后,真智子便领着他们到客厅去。真不愧是只有女性居住的空间,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打扫得非常干净彻底。
映子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她还穿着睡衣,披着一件长袍,不过看起来已经好很多了,那双眼睛也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空洞无神。看到三上他们之后,她认真地点头致意。
「想起甚么事情来了吗?」
三上交互看着姊妹两人的脸问道,真智子点点头。
「还没有完全回想起来,不过姊姊好像已经恢复片段的记忆了。」「是和事故有关的事情吗?」
「嗯,这个嘛……」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真智子彷佛很难启齿似的看着她姊姊。
「能够请妳告诉我们吗?即使只有妳记得的部份也没关系。」筱田催促着映子。她看着警官们的脸,低下了头,不久之后便好像下定决心似的抬起脸来。
「那天晚上,我……差点被杀死!」
和真智子比起来,她的声音比较沙哑。大概是因为在工作的时候需要大声说话的关系吧──三上在瞬间想到了和现场状况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后来才听懂她的意思。
「呃,妳说甚么?」
筱田的反应也相当慢。面对两个摸不着头绪的警官,映子又用念书似的口气重复了一次。
「我差点被杀死。我开车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袭击我。」「怎么会有这种事,对方为甚么要袭击妳?」三上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确实有人想要夺取我的性命。」这么说完,映子害怕地缩起肩膀。
「妳能够详细说明一下吗?」
筱田说,三上也探出身子。
据她所言,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碰到危险的遭遇。这十天之内,她至少被袭击了三次。第一次,对方趁她暂时下车时,在煞车踏板下放了一个空果汁罐。当时,她在车速还没有很快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所以还能用离合器和手煞车停车,要是车子刚好行驶在下坡路段,那就会危及生命了。
第二次是她在开车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有个东西撞上了挡风玻璃。她赶紧停车下来检查,结果发现有砖头掉在马路上。可能是某个人躲在路边,看到映子的车开过来时,便将砖头扔向她的车子。她在那附近找了一下,不过早已没有人在了。如果当时挡风玻璃破掉的话,她不知道自己会碰上甚么事故。
而第三次就是前几天的事故了。
「对方用非常快的车速从后面追上来,而且还一直闪车头灯。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单纯的骚扰,可是因为之前那两次遭遇,我实在觉得很害怕,所以只能跟着加速。我们还经过了弯道,但是后面车子并没有减缓车速,反而一直逼上来。我确定对方是想要追撞我的车子,让我的车子翻覆。我拚命逃,看到弯道就在眼前时才紧急煞车。结果就变成这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会让她感到不寒而栗的关系,映子一直摩擦着自己的双臂,真智子将羊毛衫披在她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