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我要怎么做?」
「再躲到后车箱里面一次。」
「又要躲进后车箱……」
春美皱起眉头。
「那个时候,我就会开始制造混乱,说我老婆去买东西一直没回来甚么的。如果有人说要一起去找的话,我就会搭着某个人的车子,前往X地点。找到富豪车的同时,尸体也会被人发现,我会拜托载我的人去报警。等到对方走掉之后,我再开着富豪车到附近的车站去,把妳从后车箱放出来。妳只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搭电车回去东京就好了。」「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我当然会回去现场啊。如果有人比我早到那里,我会跟对方说自己是去找公共电话,打电话告知亲戚。」「这样子的话,」春美舔了一下嘴唇,「意思就是你老婆一个人去买东西,然后在半路上被某个人袭击,对吧?这个时候,你和别墅的人们在烤肉,所以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就是这样。」
斋藤在床上坐下,抚摸着春美的头发。
「可是,我没有不在场证明啊。如果警察怀疑我的话,我要怎么说才能脱罪啊?」「警察是不会怀疑妳的。」
斋藤乐观地说:「知道我跟妳的关系的人,目前只有我老婆而已。而且那家伙是个自尊心很高的女人,应该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所以就算那个女人死了,警方也不会马上就怀疑到妳头上。只不过在事发之后,我们还是暂时不要见面比较保险。还有另外一点,我在杀那个女人的时候,会用看起来不像是女人办得到的手法,所以就算警方知道妳的存在,妳也不会变成他们怀疑的对象。」听完他的说明之后,春美脸上忧郁的表情仍旧没有改变。斋藤很清楚,她还没有下定决心。
「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个方案。」斋藤再度开口。「为求谨慎,我也来帮春美做一个不在场证明吧。」「我的不在场证明?你要怎么做?」
「不是甚么了不起的伎俩,不过就是用电话而已。我先打电话到妳店里去,目的是问他们春美在不在。对方当然会回答妳那天休假,然后我就挂上电话。」「接下来呢?」
「接下来妳就用手机打电话到店里去。那个时候妳当然是在别墅打电话,不过妳要装成在自己家里的样子。就说:『刚才有一个怪怪的男人打电话给我,他是不是也有打电话去店里?』店里的人应该会说『有』吧?这个时候,妳就要用一副厌烦的声音说有个男人一直缠着妳,让妳觉得很困扰甚么的,然后就挂上电话。这样子的话,对方就会觉得妳在家里,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大概是在脑袋里整理斋藤的话吧,春美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之后,她突然喃喃自语:
「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斋藤滑进被子里,搂着她的肩膀。
「一定会很顺利的。我保证。」
「可是……我好怕喔。」
她的身体依旧微微颤抖着。
4
富豪车,而且是从御殿场开上高速公路的──这是深泽伸一唯一的记忆。他想,当时开在自己前方的车子,颜色应该是白色的吧……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线索了。而且想要靠这些情报找出害真智子眼睛受伤的犯人,根本是不可能的。
──要是有更多的线索就好了。
走在通往田村真智子老家的路上,深泽叹了一口气。在意外发生两天后就出院的她,现在正在老家里静养。
原本他是打算明天才去探病的,可是真智子的母亲在昨天晚上打电话给他,希望他能尽早去一趟。
「她的情绪很激动,我跟她爸爸都遭殃了。我想她如果能看到深泽先生,应该会稍微平静下来吧。」听完母亲的话之后,深泽也觉得那是一定的。虽说只有单眼,但是应该没有人会在视力突然被夺走之后,还能保持平静吧。更何况,真智子的职业还是必须好好保护视力的发型设计师。
深泽在田村家受到热情的款待。左眼包着绷带的真智子看起来虽然很可怜,不过在看到他的脸之后,她似乎也变得比较开心了。她说这个伤对日常生活来说,并没有甚么不便之处。
「我再过一个星期就可以拆掉绷带了喔。不过,这也不代表我的眼睛看得见就是了。」真智子像是在抒发甚么似的说道,她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浅笑,这应该是她为了防止自己被悲情笼罩的方法吧。深知这一点的深泽,更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了。
「喂,到我的房间去吧。」
真智子牵起了他的手,她的房间在二楼。「妈妈不可以进来哦,我们要享受两人世界的对话。」「好好好,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真智子的母亲笑着回答之后,对深泽轻轻点了一下头。
一走进房间,她便抱住了深泽。这个突然的举动虽然让深泽吓了一跳,不过他还是将手圈住了她的后背。
「你会不会讨厌我?」
她问:「我的一只眼睛毁掉了,你会不会讨厌我?」「别说这种无聊的话,我又不是要跟妳的左眼结婚。」深泽说完,真智子便开始嘤嘤啜泣。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 POLO 衫。
「好痛。」
即便失去了视力,还是会有眼泪的吧……她从绷带上方压着左眼。
「还好吗?」
「嗯,没关系,别担心我。」
真智子咧嘴一笑,然后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上的塑料袋,里面装的就是那个空罐。
「喂,伸一,愤怒有时候是很有帮助的东西喔。一看到伸一留在这里的空罐子,我的悲伤就会一扫而空。」「虽然我觉得这对一个伤员的心理状况来说,应该不是很好。」当真智子还在病房里时,他拿了这个空罐子给她看,结果她便执意要把这个空罐带回家。
「喂……能不能想办法把犯人找出来呢?」
真智子一面看着塑料袋里的罐子,一面这么问道。
「我也在想这件事情,不过实在是想不到甚么好办法。而且我们和警察不一样,没有调查的方法。」「如果是辗死人逃逸,警方应该就会热心帮忙了吧。果然,受害人还是得死掉才行呢。」「不是这样,我觉得是因为要到辗死人逃逸的程度,调查得到结果的可能性才会比较高。现场有痕迹、车身也留下了伤痕,要找出犯人就不是那么困难了。相较之下,像这次这样的事件,就算调查也不太能有所收获,所以打从一开始,警方就兴趣缺缺了。」「因为就算费尽苦心,也没办法创下甚么功绩?」
「应该就是这样吧。」
深泽耸耸肩,说:「如果连警方都这样了,我们要找出犯人的机率根本近乎不可能了吧。」「只能放弃了吗……」
「不,我还没打算放弃。」
深泽清楚地说:「我知道对方开的是白色富豪车,应该可以从这里找到甚么线索才对。」「白色的富豪车……喂!」真智子呆呆地看着空中之后说,「对了,我记得那辆车的后挡风玻璃那里放着瓦斯钢瓶,不过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就是了。你记得吗?就是之前我们去露营的时候,伸一用来点灯的那种钢瓶啊。」「瓦斯钢瓶?真的吗?」
「我就说我不确定嘛。但是在那起意外发生之前,我呆呆地看着前面那辆车想,他们是不是去露营了?因为车子后面的那个东西,跟我们上次用的钢瓶真的很像。」「喔。」
深泽知道真智子说的是甚么了。那是瓦斯提灯用的燃料,是绿色的扁圆形钢瓶。
「可是,一般人会把那种东西放在后座后面的平台上吗?而且对方还是开富豪车的人耶。」「我不知道,还是我看错了吧?」
真智子无力地垂下头。看了她的样子,不禁让深泽想让她好不容易记住的线索派上用场。
「从御殿场上高速公路的话,表示那辆车可能是从富士五湖来的。」他说:「他们或许是在那里露营之后,回程才开上高速公路的。这样子的话,车上应该就会放一些户外活动用具了。」「富士……一定是的。」
真智子拍了一下手,不过她的脸马上又蒙上一层阴霾。「可是光靠这样,还是没办法找到那辆车吧?周末去富士的人那么多。」「确实是如此,不过假使对方是住别墅的人,那说不定还会出现哦。」「别墅?喔,原来如此。那虽然不是甚么令人叹为观止的高级车,不过开富豪车的人,确实有可能拥有别墅。」「好!」
他用力地点点头,「从明天开始,我就去富士周边的别墅地带找找看。说不定我会奇迹似的找到那辆富豪车。」「别说这种没凭没据的话了……但是找到了白色富豪车之后,你要怎么确定那就是犯人的车呢?」「嗯。」
深泽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回答:「如果真的找到的话,就等到那时候再想吧。」5
星期六中午,斋藤和久开着富豪车离开自家,他的妻子昌枝坐在副驾驶座上。昌枝挂上了车用电话之后,微微一笑。
「这样子就完工了,今天不会再有人打电话来了。」「去年突然被叫去,还真是让我们乱了方寸呢。」
「真是的。难得的派对全都付诸东流了。」
昌枝继承了父亲的公司,经营着好几间复合式商场。而且她不只是单纯的第二代,与生俱来的强势性格也让业绩不断攀升。她和斋藤是恋爱结婚的,不过在工作上则是完完全全的上司与下属。
斋藤踩煞车的时候,后座突然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昌枝转过身说:「这是甚么啊?」然后将掉落的东西拾起来拿给斋藤看,那是扁扁的绿色罐子。
「喔,那个啊,那是之前在加油站拿到的甚么纪念品啦,应该是车蜡吧?」「噢,好无聊的赠品喔。」
这么说完,她又将绿色的罐子丢回后座。
六点过后,他们抵达了山中湖的别墅。虽然外观像是加拿大风格的木屋,不过里面的设备却可以和高级饭店相比拟。
在斋藤搬行李的时候,昌枝立刻就到附近的别墅和其他人打招呼。等到她的身影消失之后,他拿起了别墅的电话话筒。他按了春美的手机号码,两声铃响过后,电话接通了。
「是我。」
他听到春美的声音。
「妳现在在哪里?」
「你的别墅附近。」
「妳来这里的路上,应该没有被甚么人看见吧?」
「没有。」
「好。」
斋藤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时间是六点半:「那就照预定计划行事,去准备吧。」他先挂上电话,然后又再次拨号。这次他按的是春美上班的酒店电话号码,对方立刻就接起了电话,是个女人的声音。
「春美在吗?」
斋藤刻意用粗鲁的口气问道,他几乎可以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化。
「她今天休假,请问您是?」
「是谁都没差啦。她真的不在吗?妳该不会把她藏起来了吧?」「我才没有藏人呢,你到底是谁啊?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就要叫警察了喔。」斋藤没有回答这句话,直接粗鲁地放下话筒。他一边对自己的演技沾沾自喜,一边再次打手机给春美。
「我打电话了喔,接下来轮到妳了。结束之后,就照我们之前说的一样,躲到车子的后车箱去。」「你真的马上就会放我出来了,对吧?」
「那当然,相信我啦。」
他挂上电话,离开别墅。由于停车场位在别墅后面,从正面是看不到的。
「哎呀,你好。今年也请你多多指教啰。」
隔壁别墅的屋主看到了斋藤,于是便前来和他寒暄。
6
深泽伸一从河口湖驶向山中湖。他接到了拍摄这一带的照片的工作,然而他却专挑有别墅的地带走,是因为和工作无关的原因。
──不过话说回来,竟然真的找不到哩。
他看着停车场里的车子喃喃说道。白色的富豪车还真难找。截至目前为止,他今天连一辆都没看到。
和真智子约好之后,深泽一看到白色的富豪车,就会拍照,他是抱着「其中可能会有犯人」的心情拍下这些照片的。
他走进了山中湖附近的咖啡厅,那是一间彷佛在绘本上才看得到的建筑物。如同深泽想的一样,店里全都是年轻的女孩子。他在角落的座位坐了下来,点了一杯咖啡。
──就算找到了白色的富豪车,事情也不会有甚么改变。
他从包包里拿出塑料袋,盯着里面的空罐叹了一口气。打从一开始,他就不觉得真的能找出犯人。只不过考虑到真智子的心情,他无法摆出甚么都不做就直接放弃的态度。
昨天,他去见了真智子。她的精神又恢复了一些。
「我被爸爸骂了。」她这么说完之后,吐出了舌头,「他说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叫我不能一直被这种事情牵着鼻子走。」她的父亲是个工人。个性很像古人,对自己和他人都很严厉。
「他还说,这样子会给伸一带来麻烦的。伸一明明就有工作,在这种事情上费工夫的话,工作就会做不好的。」「真是刺耳啊!」
深泽苦笑。
「可是我也这么认为喔,所以就在明天结束这件事情吧。」真智子用真挚的目光看着他,说:「如果甚么都不做,事后可能会很不甘心,不过我已经消气了。所以你就去找最后一次,然后就别再找了吧,我也会努力忘掉这件事的。」「这样子好吗?」
「好呀。就像爸爸说的一样,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嘛。」她将那个咖啡罐递给他,「明天,你就把这个罐子丢掉吧。留着这个东西的话,我会永远忘不了这件事的。」「我知道了。」
深泽就是因此收下这个空罐的。
──差不多该来想想要丢在甚么地方了。
他看着塑料袋里的罐子,啜饮了一口淡咖啡。
7
开始准备烤肉了。那些老成员的脸全都聚在一起,谈话的中心人物,通常都是昌枝。因为她的个性就是这样,如果自己不是中心人物的话,她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瞥了手表一眼之后,斋藤对昌枝说:
「我要去买个东西。」
「咦?你忘了带甚么吗?」
「是酒啦,我忘了带波本酒了。」
「那你顺便买红酒回来,我觉得好像不太够。」
「OK。」
他绕到别墅后面,接近车子打开后车箱。如同预定计划一般,春美就在里面。
「啊,太好了。」
大概是害怕的关系,春美一看到他的脸就露出了快哭的表情说:「好暗,而且还很冷。我还得一直待在里面吗?」「再忍耐一下就好了。我老婆马上就要来了,妳要听话一点。」春美好像还想说甚么,不过斋藤没理她,直接关上了后车箱。
等了一分钟之后,他坐进车子里发动引擎,慢慢地将车子开出停车场。经过别墅前面的时候,正在烤肉的伙伴们向他挥手。
地点已经决定了。是在对方如果不小心发出声音,也不会有人听到的森林里。行动应该不会太困难吧──因为春美作梦也没想到被杀的人其实是她。
虽然很可怜,不过也没办法,斋藤心想。他只不过是抱着玩玩的心态跟她交往,她要认真起来,就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了。之前斋藤和她提分手的时候,要是她能乖乖接受,就不会衍生出甚么问题。就是因为她说甚么「如果你要分手,我就把我们的事情全都告诉你老婆」,斋藤才会决定置她于死地的。
白痴的女人。
而且就是因为白痴,她才会轻轻松松地掉进这次的计谋中。
「头脑不好的人还是死一死算了。」
他歪着嘴喃喃说道。
车子一如预期地抵达了周围全被树木包围的目的地。斋藤停车,戴上手套之后便走下车。
他打开后车箱,春美抬起上半身,看着四周东张西望。即使在黑暗之中,斋藤也看得出来她很害怕。
「结束了吗?」
她问。这应该是在问他杀死昌枝了没吧?斋藤摇摇头。
「还没,现在才要开始呢。」
「现在才要开始?」
「就是现在才要开始动手杀人的意思。」
然后,他将双手放在春美的脖子上。
8
就在深泽踏进高级别墅区的那一刻,一辆白色的富豪车便从他身旁的腹地开了出来。他赶紧拿起照相机,不过车子很快就开走了。
然而在那一瞬间,深泽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和之前看到白色富豪车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这次他直觉──就是这辆车!
──怎么可能,不对,搞不好……
他看着车主开出来的地方。有好几个看起来像是别墅屋主的人们聚在一起,在庭院办起了派对。所有成员的年纪都在三十岁到四十五岁左右。
深泽绕着别墅的周围走了一下,停车场在别墅后面。现在里面没有车,或许刚才的富豪车就是停在这里。
腹地周围全都用铁丝网围住,不过上面有个像是暗门的门,门上也没上锁。深泽立刻走了进去。
停车场是有屋顶的,可以用铁卷门关起来。这样子确实比较好。对别墅屋主保持着反感的家伙,趁着半夜在他们的车上恶作剧这种事情,深泽也曾经听过。
停车场里面很大,好像还兼仓库的样子 边有个还算象样的架子,上面放着绳索和帐篷,还有折迭式的野餐桌。
──好像没有瓦斯钢瓶哩。
就在深泽这么想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你在干甚么?」
在一惊之下,他手上的塑料袋掉落地面,里面的空罐滚了出来。
他回头,看到一个浓妆艳抹的矮小女人瞪着他。
「啊,真是不好意思。其实我是干这行的。」深泽递出名片,「因为这栋建筑物非常漂亮,不知道您能不能让我照张相?」女人看了名片一眼之后,立刻还给他。
「很遗憾,我无法答应你的请求,我没有这方面的兴趣。」「是吗……」
「没事的话,请你离开。」
「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上个星期六,您是不是也在这里呢?」「上个星期六?」
女人讶异地摇摇头说:「不,我没有来。请问有甚么事吗?」「不,没甚么。那我走了。」
「啊,等一下。」
这次是女人叫住了他:「你忘了这个。」
她捡起深泽掉的塑料袋。他环顾了停车场内部,空罐跑到哪里去了呢?
「怎么了吗?」
「啊,不,没甚么。那我就告辞了。」
深泽快步从暗门离开。这样就够了,他心想。
──反正空罐也消失了。
真智子应该也会体谅我吧,深泽这么想着。
9
星期天晚上,斋藤和昌枝一起回到家里。在这里,搬运行李的还是只有斋藤一个人。昌枝喊着累,马上就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我去接托波了喔。」
托波是他们养的狗。去旅行的时候,他们会将托波寄放在朋友家。
「喔,麻烦你了。」
昌枝用半睡半醒的声音回答。
斋藤开着车子,朝着春美住的大厦驶去。她的尸体还放在后车箱里,所以在离开别墅的时候,他们的行李全都堆在后座。不过,无意自己搬行李的昌枝似乎完全没有起疑。
抵达春美住的大厦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了。
斋藤将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场。停在最里面的 PRIMERA(注:NISSAN PRIMERA,日产汽车旗下车种。)是春美的车,斋藤将自己的车子停在她的车旁边之后,戴着手套下车。
他绕到富豪车后方,吸了一口气之后打开后车箱。春美维持着昨天晚上被塞进来时的姿势横躺着。目前尸体还没有斋藤担心的异臭,可能就像春美曾经说过的一样,后车箱里其实很冷吧。
尸体的眼睛是张开的。斋藤尽量不去看那双眼睛,从她的包包里拿出钥匙,然后打开 PRIMERA 的车门。接着,他把尸体拖出来放在 PRIMERA 后座。
将她的钥匙放回包包里面、确认没有漏掉甚么东西之后,他锁上车门。
──好了,应该没人看到吧……
斋藤迅速地坐进富豪车里,猛踩油门离开。
10
尸体是在十月三十日星期一被人发现的。发现尸体的人,是租借中井春美隔壁车位的银行职员。早上银行职员要去上班的时候,不经意地看了隔壁的车子一眼,结果就发现尸体了。年轻的银行职员似乎是第一次看到尸体,在接受警官们问话时,他还是脸色铁青。
警方立刻开始询问住在大厦里的人们,但还是无法确认尸体是在甚么时候出现的。不过,警方几乎可以确定,春美的车子是从星期五晚上就停在那里的。
没有东西被偷,也没有被强暴的迹象,调查当局觉得因个人恩怨遇害的可能性很高。
其中一名刑警还得到了一个很有趣的情报。提供情报的人,是春美工作的酒店妈妈桑。
「星期六晚上六点左右,有一个怪怪的男人打电话来问春美在不在。我告诉对方她休假之后,男人连名字也没说就挂上电话。之后,春美马上打了电话来,问我们有没有一个奇怪的男人打电话到店里去。当我说『有啊』的时候,她就叹了一口气回答:『果然如此。』看来对方好像也打电话到她的房间去了。她还说那个人一直缠着她,让她觉得很困扰。」「她有说是个甚么样的男人吗?」
「她不告诉我。我觉得她好像不太想提,而且真的很伤脑筋的话,她应该会主动跟我说的。」这段谈话让调查指向一个方向,那就是寻找春美的对象。以前的男人、有某些关系的男人,全都变成了调查当局怀疑的对象。
斋藤和久的名字是在事件发生四天后浮现的。以前春美的朋友称赞她的衣服时,她曾经脱口说出,那是一个在从事服饰相关工作的客人送她的礼物。警方调查之后,发现那个人就是斋藤。另外,警方在调查春美的房间时,也发现了不少衣服和斋藤的妻子所经营的复合式商场里贩卖的商品一样。
两名调查员马上就前去和斋藤见面。他们分别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金田刑警,以及他的手下田所刑警。
斋藤在和两名刑警对峙时,即使听到了中井春美这个名字,还是露出一副想不出对方是谁的表情。于是刑警便说出了酒店的名字,这个时候,斋藤轻轻地拍了一下手说:
「是她啊,我曾经在店里跟她说过一、两次话。那个女生被人杀死了啊?哇,真是令人惊讶哩。」金田刑警问他,是不是曾经送过她衣服,结果斋藤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否认,说他们又没有在交往,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对了,上个星期六到星期日这段时间,你人在哪里呢?」金田刑警问道。推测死亡时间是从星期六的中午到星期日的早上这段期间。
「这是在问我的不在场证明吗?」
斋藤咧嘴一笑,然后供述他那天去了山中湖的别墅,证人就是住在附近别墅的朋友。
「因为我们几乎都在一起啦,你要问谁都可以。」
他用自信满满的口气说。
调查本部部长问了两名回来的刑警,他们对斋藤和久的印象如何。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他的举止非常可疑。
这个星期六,金田、田所两名刑警造访了山中湖──因为他们听说上星期六和斋藤夫妻一起烤肉的山下夫妻,在这个星期也会来这里。山下夫妻住在静冈市,不过一个月会来别墅两次。
接受刑警询问的夫妻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做出了和斋藤和久的供述几乎一样的证词。
「嗯,没错。五点过后我们就看到他了。接下来,他也一直都和我们在一起。大家都很开心喔,烤肉派对结束了之后,我们还在斋藤女士的别墅里玩到半夜两点。结果到了隔天,宿醉好严重喔。」感觉人不错的丈夫眯着眼睛说道。
「斋藤女士的丈夫,在言行举止方面有没有甚么奇怪的地方呢?比方说一直在想事情等等。」田所问道,不过山下只是摇摇头。
「不知道,我没甚么印象了。」
「他真的一直跟你们在一起吗?有没有甚么时候只有斋藤先生一个人不在的呢?」金田再次确认。结果山下便将双手交抱胸前,低声说:
「这么说来,他好像消失了一次。」
山下抬起头说:「那是在派对正式开始之前,所以应该是六点半左右吧。他说要去买酒,然后就开车离开了。」「他一个人吗?」
「是的。三、四十分钟之后,他就回来了。」
「三、四十分钟啊。」
刑警们在问完星期天的情形之后,便和山下夫妻道谢,离开了别墅。
「如果有三十分钟,就可以杀死春美,把她藏进后车箱了。」田所说。金田也点点头。
「接下来,只要掌握春美来过这里的确切证据就好了。」调查本部得到了一个结论──春美的情人应该就是斋藤。证据就是到目前为止,春美的休假日和斋藤外宿的日子完全符合,春美佩戴的首饰中,也有一些是斋藤买给她的。
不过,警方不觉得斋藤会想跟资产家妻子离婚。会不会是因为分手的事情谈不拢,斋藤才起意杀害春美呢──这是在调查会议中出现的意见。
问题在于不在场证明。
根据酒店的妈妈桑所言,星期六傍晚的时候,春美应该待在家里;而这个时候,斋藤则在山中湖。这样的话,他是不可能犯案的。
不过,在年轻的调查人员之中,有个刑警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想法。当春美打电话到酒店去的时候,人会不会就在山中湖附近呢?打电话给她的奇怪男人,当然就是斋藤。会不会是他对春美说了甚么,说服她打了这通假电话?年轻刑警的推理就是这样。
如果当天春美来到了山中湖,斋藤就能够犯案了。斋藤先将春美杀害之后,将尸体藏进汽车后车箱。隔天回到东京时,他再顺便将尸体载到春美住的大厦丢弃。这么一来,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
其实就在昨天,有其他调查人员去找斋藤,要求他把富豪车的后车箱打开让调查人员看一下。斋藤虽然和善地配合调查人员的要求,不过后车箱里却明显有最近刚整理过的迹象。
这让警方对他的怀疑更深了。
金田和田所带着春美的照片,去山中湖附近的餐厅、商店打听消息。然而,没有一个人看过她的身影。
「没办法,我们先回去吧。」
金田看着逐渐下沉的太阳说。
「真是可惜,看来斋藤把春美藏得很好呢。」
「嗯,她到底是躲在哪里呢?不过……」金田停下脚步,「他杀死春美之后,一定是利用后车箱搬运尸体的,这一点不会有错。这么一来,当她还活着的时候,可能也是躲在车子旁边。」「停车场吗?」
田所弹了一下手指。
「走吧。」
两个人打电话回东京,拿到了进入别墅停车场的许可之后,才走进里面。停车场位在建筑物的后方。
「要把春美藏在这里也不是不可能哩。」
「嗯,不过他老婆人也在这里啊。」
两个人拚命地寻找春美可能留下来的痕迹。地上有几个烟屁股,不过他们知道她不抽烟。
「没有欸。」
「嗯……咦?这是……」
金田从野餐桌的阴影下拾起来的,是一个空咖啡罐。
「真奇怪。」金田说,「不说别的地方,我还正因为别墅腹地内部的整齐清洁而感到佩服哩,地上完全没有垃圾。可是,怎么会有这种空罐随便丢在这里呢?而且这个空罐并不是很旧。」「会不会是春美躲在这里的时候喝的?」
田所用紧张的声音说,金田用力地点点头。
「如果不是的话,我们也只是回到调查原点而已。把这个带回去,若是能测出春美的指纹就太好了。」11
「六月六日比较好啦。是吉日。」
深泽看着月历说道,不过真智子摇了摇头。
「不行啦,在国外,这个日子不怎么吉利。还是五月吧。五月二十九日,或是三十日。这几天比较好。」「婚礼会场不知道有没有空哩。」
「找有空的地方就好啦。」
真智子将热水倒进茶壶里,等了一会儿之后,她便打算将茶倒进两个茶杯中,不料茶没有倒进茶杯里,反而洒在桌上。
「啊,糟糕了。」
她急忙拿着抹布擦桌子。
「对不起,没有沾到你吧?」
「嗯,没有。」
真智子拿着抹布,垂下了头。
「因为只有一只眼睛,我对远近的感觉都乱掉了。我这样子真的可以当伸一的太太吗?」「习惯就好了啦。我们不是约好不再提这件事了吗?」为了改变话题,深泽打开了电视。现在正在播放新闻节目,主播说杀人犯已经落网了,拥有资产家妻子的丈夫杀死了自己的情妇。
「世界上真的是甚么人都有哩,他们到底有甚么不满啊?」真智子好像觉得很不可思议似的说。
「那跟我们没关系啦。」
这么说完,深泽切换了频道。
镜中
1
「还有十天啊。真是让人迫不及待哩。」
当织田在写报告书的时候,主任古川巡查部长一边在茶杯里倒茶,一边说道。织田抬起脸,一脸严肃地摇摇头说: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喔。跟会场、主持人的商讨、搬家的准备甚么的,都辛苦得要命。与其说是迫不及待,我还希望能够早点结束哩。」「嘴上这么说,其实你还是很高兴吧?」
「别逗我了,我之后还得准备旅行哩。」
「蜜月旅行吗?真是令人羡慕啊!」
古川唏哩呼噜地喝着茶,然后指着织田桌上贴着的卡片月历说:「你好像说要去夏威夷嘛。十天啊,就警官来说,这还算是相当长的假期呢。」「不过就是将七天的结婚假跟一般休假排在一起而已啊。」「不不不,你最好把它想成你是最后一次的长假,这样比较好喔。」古川笑咪咪地说。织田「啧」了一声。
「连国小都推行周休二日制的时候,没道理只有警官工作过度嘛。警官应该多放点假才对。」「这样子的话,案件就得减少一点儿才行啊。」
古川才说到这里,一旁的无线电里传来一名叫做山下的交通课员警的声音。
「主任,发生事故了。」
古川的脸色立刻改变,织田也站了起来。
「地点呢?」
古川问。山下听的是县警总部送往外勤指令室的无线电。
「E町的十字路口,有一辆轿车和机车相撞。」
「好。」
织田也和古川一同开始做准备。桌上的电话响起,是外勤指令室打来交代出动命令的。古川一边做着笔记,一边和外勤指令室应对。
「欸,织田,跟我说的一样吧。」
坐上警车之后,古川说:「如果日本真的变成了一个富裕的国家,最先闲下来的应该就是我们。可是人为或意外的事件,却完全没有消失。」「有了物质却无福消受吗?」
「没错。」
织田点亮红色旋转灯,开动警车。他看看时钟,现在是深夜一点半。连这种时间都会发生事故,看来这次可能真的是自己最后一次放长假了,织田心想。
事故现场是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双向的马路都是一线道,限速四十公里。周围有加油站和小型大楼。即使在白天,这里也不是交通流量特别高的地方。
织田他们抵达的时候,事故车已经移动到加油站的腹地里了。轿车是一辆白色国产车。机车好像也是国产的,不过他们无法立刻辨识出车种,只知道是不到五○CC的轻型机车。
救护队的人已经不在了,但是还有两名外勤警官留在现场。年轻的机车骑士被送到医院去了。
「因为他的影音出租店会员卡上有电话,我们已经打电话告诉亲属医院地点了。」中年外勤警官这么说明。
「辛苦你了。他的伤势如何呢?」古川问。
「他的头部好像受到重击,一瘫在马路上就不再动弹了。对于救护队员的呼喊声,他似乎也无法回答。」「头部啊,是不是没戴安全帽?」
「嗯,应该是没戴。」
在一旁听着的织田咬住嘴唇。现在骑乘轻型机车戴安全帽已经是骑士的义务了,但还是有很多年轻人不肯遵守规定。
「真是伤脑筋呢。不过好像没甚么出血,所以我们也可以放心了。」古川看着马路上说道。
「嗯,他的外伤好像不是很严重。」
「有目击证人吗?」
「没有,毕竟都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说得也是。」
古川依照指示,开始调查现场的情况。事故发生地点在单向马路的停止线附近。行进中的机车打算在这一带停车的时候,轿车从左边的转角撞上来。
「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到底是甚么?」
古川瞪大眼睛。
「去问当事人就知道了。」
织田走近酿成事故的轿车。驾驶坐在里面,双手抱着垂下来的头部。织田敲了车窗之后,他才慢慢地抬起脸。他的年龄大概是三十五岁左右,两颊瘦削,有一张感觉很精悍的脸。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男人打开车门出来,他的右脚好像有点跛。
「你也受伤了吗?」
织田问完,男人回答:
「不,这没甚么,请别在意。」
这个时候,织田注意着对方的呼吸,因为他怀疑对方可能是酒后驾车。不过,就他的感觉而言,他并没有闻到酒味。
男人说自己叫做中野文贵。织田觉得自己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当他问了男人在哪里工作时,男人说了「东西化学」这个当地很有名的公司。
根据中野所言,他打算在十字路口右转。因为当时的红绿灯灯号刚好从绿灯变成了黄灯,让他有点急躁。大概是因为如此,他的车速才会过快的吧。车子严重打滑,乱了手脚的中野打算挽回事态,于是便将方向盘打向另外一边,不过还是失败了,车子冲进对向车道──确实有这种可能,织田心想。
然而,调查完马路表面的古川摇摇头。
「这样子的话,就有点奇怪了。」
「甚么东西有点奇怪?」
「滑行的痕迹。照这样看来,好像没有那么严重。」「原来如此,经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
亲自确认过滑行痕迹之后,织田再度对着中野问:
「车子的时速大概是多少?」
「稍微超过了限速,所以我想……应该是五十公里左右吧。」「可是在转弯之前,不是应该减速吗?」
古川从旁问道。中野没甚么自信地摇摇头说:
「我不太记得了,毕竟事发突然……」
「嗯。」
古川用指尖抠着脸,彷佛自言自语一般小声地说:「我不觉得车子是在这种速度下转弯的哩。」「在这种时间,你是准备要去哪里呢?有甚么急事吗?」织田问道。
中野无力地垂下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回答:
「我是从朋友家回来,并不是有甚么急事……」
拍完现场照片、和JAF确认事故车的拖吊事宜后,织田他们便带着中野回警署去。虽然重新进行了问讯,他的供述还是没有太大改变。应该说,他只强调自己不太记得了。造成事故的人,通常都会说出对自己有利的供述,然而中野却连这样的行为都没有,只说了红绿灯的灯号一定是绿灯而已。
由于中野说他没有家人,所以织田他们便和他公司的主管联络。等到做完笔录,那名主管正好也来到了警署里。
「中野,你还好吗?」
走进交通课的房间里的,是一个个子很高、脸部肤色有点黑的男人。他看起来比中野年长一点。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是高仓。」
男人对织田他们彬彬有礼地低下头,递出名片。看了那张名片之后,织田大吃一惊。同时,古川也「喔」了一声。因为在「东西化学股份有限公司业务部劳务课」这个公司名称旁边,还印着「田径队负责人」这个抬头。
「喔,你是马拉松选手高仓先生。」
古川拿着名片,张大嘴巴点点头。织田也回想起来了,这个名叫高仓的人,是大约十年前在马拉松领域非常活跃的选手,应该也参加过奥运。
「是哦,中野先生……就是那个中野文贵嘛。」织田拍了一下手,「你曾经参加过一万公尺马拉松嘛,我记得那个时候是在XX食品旗下。」被他这么一说,中野露出了与其说是害羞,还不如说是难为情的表情而低下了头。如果换作在别的地方,他应该还会露出些许骄傲的模样吧……「他现在在我们队上担任教练。」高仓说。
「哎呀,真是令人惊讶呢。从事这份工作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名人呢。」古川露出笑容,不过马上又板起脸,彷佛在暗示,就算这样我们也不会对你从宽处理的。他一脸严肃地说:「不好意思,大半夜的还把你请过来。我来跟你说明一下情况,这边请。」等他在访客用的桌子旁坐好,织田和古川便简单说明了事情的概况。知道犯错的人明显是中野之后,高仓的眼底蒙上了一层阴影。
「是吗……那真是闯了大麻烦呢。其实今天晚上,他是遵照我的指示去一名大学老师那里的。对方是专门研究运动生理学的老师,我们有些训练方面的问题想请教对方。由于老师很忙,白天完全没有时间,所以他才会晚上过去。看来在半夜行车果然还是很危险啊。」高仓好像觉得事故的远因出在自己身上似的,垂下了肩膀。中野则在旁边缩成一团,听他说话。
为求谨慎,织田问了中野那间大学的名字和教授的姓名。不过,他却彷佛很在意高仓似的,不愿意回答。
「中野是怕这样会为对方带来困扰啦。」
高仓包庇地说道。织田赶紧挥挥手说:
「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形发生,我们可以保证。」
「是吗……那我就代替他回答吧。大学是──」
高仓说的是当地一所大学的名字,中野好像是去那里和一名叫做丸山的助教见面。
中野忧心忡忡地在一旁看着他回答。高仓像是在对他说「没关系」一般,轻轻地点头。
「我们只是问一下,请当作是警方工作的一部份吧。」古川带着稍微缓和的表情说。
「那对方的伤势如何呢?」
高仓用一种战战兢兢的感觉问道。古川摇摇头。
「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我们也打算接下来去医院一趟。」「我们是不是一起去比较好呢?」
「今天已经很晚了,我想应该没关系。如果有甚么问题的话,我会跟你们联络的。」「麻烦你了。」
高仓低下头,不过大概是理解「有甚么问题」这句话的意思吧……他的表情非常僵硬。
2
高仓把中野接走之后,织田他们立刻赶往医院。伤员被送到的医院,是距离事故现场十分钟车程的市民医院。
被害人的名字是萩原昭一,从驾照看来,他的年龄是十九岁。由于没有其他可以证明身分的证件,他们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