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高的一席道歉还由英语较好的帐台工作人员为部分外国旅客作了同声翻译。
“闹成这副模样还收钱吗?”
一个旅客说。久高再次登台说道:
“我忘了说了,今夜的房钱一律免收。”
话音一落,人群中响起一片轻松的叹息。在场的绝大多数都是些一夜的房钱对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的有钱人,可似乎一个个都显得好象拣到了什么便宜似的。
听到房租免收以后,人群中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其中甚至还出现了对此挺感兴趣的人。
“要是由此生出个爱情故事来,那可就成了八百屋阿七(注:日本江户时期一少女,因火灾到某寺院避难,爱上了寺里的小和尚,回来后因思念太甚,觉得没有火灾难再相逢,遂放火,被处死)的现代版罗。”人群中有人开玩笑地说。既然对自己没有危险,这倒也可能是一次有趣的经历。
年轻的一对儿中,居然还有人不避人眼地在毯子底下调起情来。
6
不过这次避险行动也不能说绝对是一帆风顺。占据了五十楼北栋的西特尼·比尔布罗一行听说发生了火灾要他们避险,马上反问道“哪里有火苗?我们连烟味儿都没闻到”,根本没有动身的意思。
“这样的建筑物根本不可能出现被大火包围的事情,是他们在小题大作。”
打头的比尔布罗不慌不忙,部下们也因此稳如泰山。店方迫于无奈只好把实情告诉他们。听到这场史无前例的旅馆劫持,连比尔布罗都大吃了一惊。不过他还有些半信半疑的样子。
直到听说毒瓦斯三分钟就能布满整所大楼,他这才无可奈地站了起来。比尔布罗一行离开后,大楼几乎全空了。从业人员们也几乎全员撤了出来。原先设置在帐台办公室的“旅馆劫持对策本部”也在人员避险的同时移到花厅的办公室里。
东京皇家饭店开业以来第一次倒空了它巨大的容积。照明和空调仍和平时一样开着,从外表看去一点异常的现象都没有。
和平时无数个夜晚一样,大楼那富有生气的不夜城的姿态高高地耸立在城市的夜空中。即使抹去窗群的灯光,从地面上打上去的投光机照着它银色的外壁,也够光彩夺目的了。只是那种把应该佐在里面的人统统吐出来以后的空虚感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也许是带着这种感情的缘故吧,大楼看上去只不过是一座外表华丽的废城堡。不管如何巨大、如何金碧辉煌,看上去就是没有生气。
即使是熟睡中的,饭店在内部包容着几千个人的时候也会充满一种活生生的生气。可如今,这种一群彼此毫不相干的人在薄薄的墙壁的隔离下睡在同一个屋顶下的坩锅似的热气已荡然无存了。
久高从花厅望着皇家饭店的主楼,沉浸在特别的感慨中。这样的情景在今后漫长的旅馆业者生活中也不可能第二次看到吧。——一个营业着的饭店把所有的人都赶了出来,此情此景即使遇上了火灾也不可能再看到了。如今留在大楼里的只是戴着防毒面具的机动队员。
久高觉得自己看到的仿佛是十几年才能碰上一次的全食现象。
快到暴徒们限定的凌晨三点的时候,旅客的避险工作已完全结束,剩下的任务就是救出人质了。暴徒虽然仍押着人质,可威胁整座大楼的威力已经不复存在了。
在避险工作结束的同时,对策本部再一次和暴徒通了话。
“调换人质我们不能同意。钱已经送去了,希望你们快退出去。”
久高不再象先前那样战战兢兢了。虽说人质还在人家手里,可危及旅客的危险已经排除了。他乐观地估计,即使拒绝交换人质,暴徒们也不会立即加害现在的人质,何况钱已经出了。
“可爱的姑娘们不来我们是不会动的。”暴徒仍然固执地重复自己的要求。言来语去间三点钟了。限定时间已经过了。毒瓦斯并没有放出来。暴徒们依然守在控制室里。
根据戴着防毒面具的“特攻队”的机动队员们的报告,暴徒们仍然让钱留在机房的地上。
对此警察和店方感到大惑不解。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还不把钱取走?要知道他们就是为了这些钱才进行劫持的。并且,他们不让人把钱送到控制室门前,而叫人把它放在机房的地上,这一现象也很令人费解。
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毒瓦斯并没有被放出来。而且暴徒们也不再拿毒瓦斯来吓人了。
“寞非他们没有毒瓦斯?”对策本部开始怀疑了。
有没有毒瓦斯对暴徒的劫持行动并不重要,只要充分使店方相信他们手里有这件东西事情就成功了。而且他们事实上也已经成功了。可是现在他们要到了的钱不拿,仍然死守在那里,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人们对此开了个对策会议。
“暴徒好象是在拖时间。”
“拖时间的目的何在?”
“不知道。不过看上去他们象是在等什么。”
“他们究竟是在等什么呢?”
“钱也不拿,过了三点以后干脆连人质交换,退路保证的要求也不提了。诸位不觉得他们突然变老实了吗?”
“嗯,说起来倒也是。”
“干脆下下决心冲进去怎么样?”
“那样做太危险。我们有五个人质被押在他们手里。再说我们连对方手里有什么武器、总共多少人数都还不知道。”
“暴徒们不拿钱,难道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钱?”新的说法出现了。
“如果不是为了钱,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他们提出要钱会不会是为让我们相信他们是为了钱才这样做的假动作?”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又是为了什么才劫持旅馆的呢?”
“你是说金钱以外的目的?”
全员面面相觑。
“劫持旅馆本身会不会是一种假象?”又出现了一种新的说法。
“伪装的目的何在?”
“当然是把警察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你说他们是把机动队全部调到饭店里来,乘机对别的防备薄弱的地方下手?”
事实上全体机动队并没有都集中在这里。如果这是一场削弱首都警戒的佯动作战,效果不会怎么样。
“真不明白这些家伙是在搞什么名堂。”对策本部部长的话象是这场讨论的结论。
7
在不明暴徒的人数和意图的情况下,时间在不断地往前推移。其间又和暴徒交涉了一番,但事情毫无进展。这么多时间过去了,对方也早该察觉有警察介入了。与此同时,警察厅竭尽全力在弄清暴徒的身份上下了一番功夫,可是因为目击者不多,资料不足。只有一个看管停车场的在凌晨一点左右发现过四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是外国人),但因为只瞥了一眼,几乎没留下什么印象。
那四个人曾从地下停车场进了大楼,那外国人马上回出来开着来时的汽车走了。皇家饭店的这个停车场是为旅客和其它客人服务的,不收费。虽然配备着停车场管理员,可他们几乎不和客人接触。因此,对那辆估计是罪犯乘来的“蓝知更鸟”的车号也一无记忆,只知道那是辆极为常见的彩色小汽车。
罪犯也许就是为了不给停车场管理员留下清楚的印象才使用这种极常见的车的。如果这四个人就是罪犯的话,那么躲在机房里的应该是三个人。这个数字和他们要求的女人质人数正好相符。
东方渐渐发白了。差不多该为那些一早动身的旅客做准备工作了。几乎所有的旅客都是直接从床上逃出来的。商用旅客和团体的活动安排都相当紧张,不能随便改变预定计划。
不过劫持并没有结束,让人们回到房间里是危险的,新的难题出现在店方面前。过一夜的旅客约占总人数的三分之二,这一千八名旅客中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预定计划的大约有七百三十名。
必须把这些旅客的行李和衣物搬出来,但又不能强迫职工去从事这种有生命危险的搬运作业。
店方以事态异常万般无奈的理由请求旅客的协助,大多数旅客知道吵也没用,只好同意。
这时候,在饭店大楼内的一角,正进行着一件人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事件。
店方向旅客提出协助的请求后,只听得大厅角落里有人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最初的时候,由于旅客们听说不得延期离开时不满的呼喊,人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后来当人们知过闹也无济于事,喊声浙渐平息下来以后,哭声才渐渐地传进了人们的耳朵。
“您怎么啦?不舒服?”
旁边一对美国老夫妇问。那姑娘起初只顾抖着肩膀哭,后来挡不住这对老人一再询问,便告诉了他们说她是从丹麦到京都来学美术的留学生,因为接到母亲病危的通知,今天一早要乘飞机回国的。
因为这场紧急避险,她的护照,飞机票等都留在房间里了。如果乘不上今天早上的班机,也许永远都见不到母亲了。母亲为了能让她到日本来留学吃尽了千辛万苦,她的病可能就是这样落下的。她无论如何也得去见母亲最后的一面,可是……那姑娘说着又哭了起来。
那对美国夫妇和周围的人听了以后便出面找饭店交涉;“劫持者至今没有放毒,可能他们手上没有这样的东西。能不能想办法把这位姑娘的东西拿出来?”他们说。
在一旁的一个年轻小伙子显示他的勇敢精神:“要不我进去帮她拿出来。”
虽然到现在也还未见那伙暴徒攻毒瓦斯,但还是不能让旅客进去冒险,再说如果同意了一个,其它的人也会跟着这样做。
占据了控制室的暴徒们到底有没有毒瓦斯还不清楚。店方左右为难,只好和警察商量。警察方面回答说他们不能分出戴着防毒面具的特攻队去为旅客取行李。
谁也说不出最恶事态会在什么时候发生,特攻队就是专门对付这件事的。机房里还关着五名人质。最要紧的还是目前处在危险状态中的人,对那位留学生只好表示抱歉了——担任现场指挥的机动队长象是很难说出口似地说出了理由。
队长的话是有道理的。一来二去间离留学生所乘的班机起飞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旅客听了店方的解释也一半死了心。
这时候有个职工突然想到了一个有趣的办法,提议道:
“利用外壁清扫用的吊斗从外部进去怎么样?”
大楼的外壁装有清扫用的吊斗。这种吊斗是充分考虑了耐震、耐风等因素制成的,相当结实。吊斗利用大楼外装的柱形不锈钢上的沟作滑道,通过钢索上下移动。
吊斗的升降和左右移动是用无线电操纵的,必要时也可以手动操纵。不用时吊斗就停在服务台的外壁上。
“不过如果窗是锁着的怎么进去?”另一个职工提出了问题。
“打碎一两块玻璃就行了。”
这个职工的建议传进了久高的耳朵。
“这是个好办法,快些动手准备。当然不能把一个个房间的玻璃都打碎,凡开着窗的房间可以通过吊斗把行李取出来。”
为防止危险,窗一般是锁着的,但有时也常常根据客人的特别要求打开。
如果从外壁进去,即使开始放毒瓦斯了也来得及逃回吊斗。而且因为窗是开着的,外气也足。
“不过这事对其它旅客还应该保密。不然那些预定今天离开的人一个个都要求取出行李的话,我们就应付不了了。”客室科长说。
“好,就这样定了。可是谁肯上吊斗去呢?”
“还是请平时用熟了吊斗的清扫工去干比较合适。”
“那你马上组织一下。”久高下了命令。
8
再说包围着机房的特攻队。有个队员因为肚子憋得不行,离开了岗位去找厕所。因为饭店太大了,他找不到已去过一回的厕所。那个队员只顾信步找去,竟走到通停车场的连络口上的电梯间前面来了。
他正要走过去,忽然发现紧闭着的电梯里面似乎有人在呻吟。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刚走了几步,清晰地听到了人发出的声音。
他一看指示器,知道发出声音的门后停着一架电梯。那队员还以为是未及撤退的旅客,被关在了电梯里。
他一按电钮,门顺顺当当地打开了。一看电梯里的情景,连这位勇敢的特攻队员也不禁吃惊得屏住了呼吸。电梯里人叠人地倒着十多个外国人。那队员定神一看,见这些人一个个都手足被缚,嘴里还堵着东西。
“喂,你们这是怎么啦?”
那队员忘了对方是外国人,用日语问道。他扯掉其中一个人嘴里堵着的东西,那人便河水决堤似地咿哩哇拉说起话来。那人说的是一口土音极重的英语,凭那个队员可怜的英语基础是无论如何也听不懂的。
这些人在被绑前好象作过抵抗,其中还有受伤的。
那特攻队员知道自己一个人无法处理,对那个被扯掉堵在嘴里的东西的外国人说了声“你们等着”,跑出电梯找对策本部连络去了。
女留学生的房间在临院的十二楼上。吊斗载着两个清扫工和该楼负责人沿着滑道慢慢地朝目标靠近。
因为还处于被劫持状态中,进不了无线电操纵室,吊斗是通过手动操纵的。从下面看上去,那吊斗移动得慢极了,好半天才挨到目标房间的窗口。
“太好了,窗子没锁着,我们这就进去取行李。”楼层负责人通过对话器和久高联系说。
“把窗开大,小心些。闻到空气里有什么怪味马上退出来。”久高在地面上吩咐说。
“明白。”楼层负责人的身影越过窗口消失在里面。时间象是凝固了似地停止了前进。这场冒死的作业是瞒着别的旅客进行的。饭店方面的人员咽着紧张的唾沫守望着。贴在十二楼上的吊斗纹丝不动。
“怎么这么慢?”久高沉不住气了,正要通过对讲机发问,对方呼叫了。“行李已经拿到了。我们这就下去。”
人们呼地松了一口气。楼层负责人的身影出现在窗口,两个清扫工帮他下了吊斗。吊斗开始缓缓下滑。
“好啦。”
“这样那留学生就能按时回国了。”
“干得不错。”
人们对这场决死的冒险成功互相庆幸。可是久高却没有加入庆幸的行列,把凝然的视线停留在突起物似附在太楼外壁的吊斗上。
他终于明白了512室那个男人蒸发的秘密。
——对了!那家伙是利用吊斗逃走的。除此以外再不可能有其它方法了。走廊上我守着,只能从窗子里逃。当时512室的窗没上锁,因为和地面还有相当的高度,所以没有想到这是一条逃路。这么说……
在512室里的那个男人无疑是饭店内部的人。普通的旅客是不可能会操纵吊斗的。看来古谷的暗示是对的。
不仅如此,那人还有同犯。必须有人把吊斗开到512室窗口去。
久高觉得那个从未露过面的恐吓者的存在范围一下子缩小了许多。
“经理,不得了啦!”帐台系长长野喊醒了沉思中的久高。
“什么事?”久高把醒过来的视线投向对方。
“刚才大厅办公室接到电话,说西特尼,比尔布罗一行被人捆绑着塞在电梯里。”
“什么?”久高愕然大惊。
“目前机动队正把他们往大厅里运送,其中还有人受了伤,已经通知急救车了。”
急救车是在发现劫持的同时随警察一起开来待命的。
“是谁把你们绑起来的?”
“不知道,请您马上到大厅那边去。”
长野的口气相当局促。被搬到大厅里来的是比尔布罗一行中的十二个男人和比尔布罗夫人。其中有一个人的脸部被钝器所击,门牙断了一颗,嘴唇肿得老高。为到医院接受精密检查和治疗,这个人马上被急救车送走了。
其它人员都说在电梯里被关了三个小时左右,人疲劳得不行,不多一会儿也都渐渐恢复了。因为有换气装置,电梯里并不缺氧。这一行人的头目比尔布罗失踪了。
这些人恢复过来以后,警察立即向他们了解事情的经过,由于是通过翻译进行的,语言交流并不十分流畅精确。据这些人所述,事情是这样的:
“我们根据饭店方面的避险通知进了电梯后,几个我们一直以为是饭店工作人员的人突然一齐拿出手枪指住了我们。因为事情太突然了,我们丝毫没有抵抗的余地。那几个人用备好的绳子把我们一个一个捆起来。这时候汉克——就是那个脸上受伤的人——想和他们抵抗,被他们用手枪在脸上狠狠揍了一下。我们想,要是和他们硬干说不定会遭到毒手,后来便老实了。”
“比尔布罗先生怎么了?”
“我们被绑上后电梯到了地下层,比尔布罗先生被他们绑架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在被警官发现以前一直象青虫似地闷在电梯里。这家饭店里的人在干什么?这样可怕的饭店就是在纽约也寻不出一家来!”
这些人被救出来以后知道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便开始痛恨起饭店来。
对于他們的责难,店方无可辩驳。他们是在饭店要求下避险的,结果落得一个人失踪,其余人员如数被掠去自由,在电梯里闷了几小时。要命的是店方只检查了各房间有没有迟迟不走的人,而没有去清点集中到花厅里的旅客人数。
不过这里面也有客观原因。旅客中有一部分人或上朋友家里或是找新处,并没有到花厅里集中。那些别有隐情的旅客几乎都没有来花厅。他们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希望有人认出自己,在接到避险通知时就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装离开了。而且这些到旅馆里来偷度良宵的旅客本来就没有什么行李。住宿费是预先付好的,要走便走,十分方便。
因为有这些人在,店方认为清点避险人数是没有意义的。反正一个个房间都检查过了,不见到大厅里来的旅客肯定是转移到别处去了。
不过,此举是店方重大的失误。避险是以店方的名义提出的,事件又发生在由饭店工作人员引导的撤离过程中。为此,店方把当时担任引导的服务员喊来了解事情的经过。
“从房间到电梯这一段路确实是我常领的。可是在走廊上碰到几个穿门卫和侍者制服的人,说接下去由他们负责,所以……”
“其中有你认识的人吗?”
“全都是陌生面孔。不过职工之间互相不认识的也挺多,所以我也没有疑心会有什么问题。”
“这几个人是假冒的。你当时没有看出来?”
“饭店里职工本来就多,再加上门卫和侍者平时也不大和客房侍者接触。他们说接下去由他们负责,我也就相信他们了。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人化装成我们内部工作人员。”
当时全体人员都为紧急事态忙得不可开交。在分头引导旅客避险的时候,谁都不会怀疑穿着本单位制服的人。再说在这个拥有从业人员三千的超级大饭店里,全体从业人员互相认识是不可能的。
除了正式职工,饭店里还常常有从别处请来帮忙的为准备第二天的宴会留宿。最后总算弄清了,比尔布罗是被五六个化装成饭店工作人员的男人绑架走的。
据看见过这伙人的职工说,诱拐犯基本上都是日本人,只有一个国籍不明的外国人混在其中。
店方认为那个外国人是比尔布罗一伙的,而比尔布罗一行却好象认为是饭店方面的人,据说那伙人中唯有那个外国人穿着普通的西装。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出于什么目的绑架比尔布罗?这些情况一概不明。
警察对留在现场的比尔布罗一伙人的态度本来就有怀疑,后来接到电话说那个被抬到急救医院去的汉克身上带着手枪,于是便重新严厉审讯了那一伙人。那伙人除了他们已经说过的外其余什么也不肯说。通过调查知道这十一个人中有六个人持有柯尔特自动手枪等小型手枪。
他们的国籍都是美国,警方立即根据他们的护照和美国大使馆进行了联索。通过对本国的身份查询,査明比尔布罗原是约纽黑社会里的一个大头目。纽约警察局通过国际长途答复说,最近比尔布罗的势力范围里闹内讧,比尔布罗的势力大减,他好象是感到自己的生命受着威胁才到日本来临时避避风头的。
外国人在日本国内犯罪可适用日本的刑法。比尔布罗一行私带枪枝,违反了“枪炮刀剑持带管理法”,适用刑法第一条的属地主义(以地为基础而规定法律支配关系的主义。译者)。
属地主义的例外,是指那些出于国际关系逗留在日本的外国元首,以及受信任的大公使等持有作为国际礼节被授与带枪特权的人物。
此外,根据日美安全保障条约被指派到日本国内的美国军人、军属的持枪另有规定。
比尔布罗一行不是军人,也没有必要对其表示国际礼让。这完全是一伙不受欢迎的外国人。由于非法持枪,这伙人直接被拘留了。
比尔布罗一行被所辖警署逮捕以后,占据机房的暴徒马上就老老实实地投降了。作案的是三个日本人,一个个都是相貌堂堂的男子汉。和要求交换人质时的人数推测完全一致。
他们并没有什么毒瓦斯,当时用来威胁人质的一个看上去很象是毒瓦斯罐的东西原来是一个灭火器。他们就是凭着那个灭火器和三枝手枪制服人质的。
五名技术员都安全脱险,作案者并不十分凶暴,甚至还带着几分绅士风度。也许原是准备长期死守的,他们还带着食物和饮料。他们还把这些东西分给人质,所以五名人质的身体也没有怎么衰弱。只是从极度紧张下突然被解放时的疲劳把他们一个个都压垮了。
作案者却丝毫不见疲劳。也许是故意逞强吧,他们从控制室里出来时仍然雄纠纠气昂昂的。他们没有去碰那笔钱。尽管劫持失败了,可他们仍然是一脸达到了目的的神气。关于劫持的目的他们保持沉默,可通过指纹和前科者档案的对照,知道他们都是犯有前科的暴力团成员。
他们是势力遍布关东一带的暴力团“大东帮”的下属组织“山根一家”的“小伙子”们。最近大东帮为了和向东延伸其势力的关西帮暴力团抗衡,不仅连络了关东地区的暴力组织,甚至还和美国的芝加哥、纽约等地的暴力团相互提携,朝“国际化”方向发展。
大东帮的下属组织为什么要劫持皇家饭店?警视厅发现了一个现象——最近和大东帮正不断接触的纽约系暴力团是西特尼·比尔布罗一家的反对势力。
对于劫持的意图,人们下了一个别开生面的推测。也就是说,人们怀疑劫持本身是一场把比尔布罗从洞穴里熏出来的佯动作战。
比尔布罗远走高飞地来到日本,戒备森严地龟缩在饭店的一室里。他的反对势力千方百计要干掉他,可他躲在房间里步门不出,人家也奈何他不得。
这时想到的是旅馆劫持。装作劫持的样子,并且威胁说要放毒瓦斯,听到这个消息后比尔布罗总该出洞了吧?只要他离开房间一步那他就算完了。
为了这场前所未有的旅馆劫持,所有的警备力量都集中到劫持者身上来了。比尔布罗的警戒也可能因此出现松动。趁避险的混乱,伪装成饭店工作人员的“工作班”便可把比尔布罗弄到手。
由于事出突然,他那班武艺高超的保镖也将一下子被制住。
占据机房的人为了给工作班创造条件,故意提出要钱、要交换人质等条件,费尽心思把人们的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
总之,人们知道了比尔布罗一行和劫持者之间是有着内在的联系。也许是比尔布罗的反对势力要求大东帮助一臂之力的吧。对大东帮来说,为了能和关西势力抗衡,能找到一个美国暴力团作后台自然是大有好处。
在黑社会里,人数往往就代表势力的大小,和美国暴力团建立关系本身就是一种示威。这次你帮了他们的忙,卖了人情,下次自己有难的时候人家也会向你伸出援助的手。也许他们正是怀着这样的目的才指使精通机械的部下演出这一幕劫持的闹剧的。
他们并没有拿钱,也没有放毒,没有伤害任何人。刑法没有有关旅馆劫持的条目。日本自从发生“淀号”飞机劫持事件以后,制定了“有关劫持飞机等行为的法律”,但这恐怕不能适用于旅馆劫持。即使把灭火剂放入空调器也不可能造成人员的死伤。
那三个人虽然被捕了,但却没有什么大罪。如果把戏唱成功了,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出去以后这三个人肯定能得到大大的升赏。这三个人八成是被人哄着“为组织建立功勋”才想出这么一场把比尔布罗熏出洞来的佯动作战的。不用说,在皇家饭店的实地考察和制订行动计划上他们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经过多方调查观察,比尔布罗事件没有间谍性质。警察认为这场旅馆劫持是属于暴力团之间的“国际纠纷”。如果这样的话,比尔布罗的性命危在旦夕。
警方向全国发出了寻找比尔布罗下落的通令。同时,对羽田,伊丹等国际机场起飞的国际航班也进行了严密的检査。
危险的约会
1
旅馆劫持在比尔布罗被绑架的同时结束了。警察方面认为这是绑架比尔布罗的佯动作战,严厉地审讯了罪犯,可是对方固执地行使沉默权,因此未能发现两个事件之间的联系。
罪犯所属的“山根一家”声称这几个人因为曾经坏了帮会的规矩,早已被逐出山门了,所以和他们毫无关系。
警方心里当然明白,这是为逃避警察追究的假开除。可是即使罪犯没有被开除,这事也未必能成为证实他们和比尔布罗绑架事件有关的证据。
比尔布罗的下落虽已通令全国警察部门协助寻找,然而依然杳无音讯。
东京皇家饭店还存在着可谓劫持事件的“余波”的事后兴奋和影响,人们对占领中央机房便能轻而易举地一下子制整座饭店于死命的事实甚为吃惊,对出入机房建立了严厉的检查制度。
通机房的入口安上了门卫。此外,二十四楼和屋顶增设了两个小机房,用以中转中央机房输送过来的调整空气。这样一来即使中央机房被人占领,也可以通过小机房切断有毒气体。
在进一步检查机房的“弱点”时,冒出了一个水的问题。饭店的冷热供应设备也集中在中央机房,原水在这里经过加热或冷却输送到各个房间。因此如果有人在存储原水的中央大水箱里投进毒物,立刻能引起整所大楼的恐慌。
不过水和空气不同,投入毒物后可以呼吁大家别喝,还有回旋的余地。总之,通过这一事件,皇家饭店的机房警备被重新研究了一番。
2
旅馆劫持事件平息以后,佐佐木信吾发现他的同居对象布丽奇特最近身体状况有些欠佳。他以为她怀孕了,可看样子又不象。
果然不愧是从极力反对人工流产的美国来的,布丽奇特的避孕措施极其严密彻底。对于她那种象防传染病菌似的防范措施,佐佐木终于不高兴了:“这里又不是美国,万一命中了要动手术也方便得很!”
布丽奇特听了以后大为光火:“到可以生孩子的时候我当然会生的。我就是反对当父母的不负责任地糟蹋小生命!”
她这种感情倒和一般美国妇女大相径庭。因此,她是绝对不可能怀孕的。自从做中班以来,佐佐木回家的时间总在午夜零时前后。除了最初那一夜以外,两个人的生活基本上是规则的。虽然佐佐木有点怀疑她背着自己另有相好的,但抓不到证据。身上明显地带有其它男人的气味回家也就是上次那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有过。
两个人虽属同居,在这期间对佐佐木,她也许还是守贞节的。然而布丽奇特最近总是少气无力的。
“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
一天夜里佐佐木问还没有完全燃烧便完了事的布丽奇特。布丽奇特从来都象优质燃料似地一经点燃便烈火熊熊,可是最近却常常听凭佐佐木自由收场。
而且她对此并没有什么不满足的样子,似乎只是在以自己的身体尽义务。她的配合也似乎是为了让佐佐木早些完事,而不是为了共同取乐。
完事以后毫无沉醉于余韵的表情就是证据。
“没什么。”!布丽奇特说。
“怎么会没什么呢?从你的身体反应上就能知道不是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打不起精神来?”
“我太累了。”
“看来不象是单纯的疲劳,也许你有什么心事?”佐佐木好象猜对了,布丽奇特似乎有了些反应。
“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说出来听听嘛……”
“……”
“难道这事对我也不能说?”
佐佐木有些动气了。他们虽然没有正式结婚,可佐佐木已真的爱上了布丽奇特,甚至可以说爱得发狂。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到如果对布丽奇特耍丈夫的威风,两个人的心里都不好受。长久保持同居的秘诀就在于完全的契约精神。两个人之间有一方觉得没有味道的时候,同居也就结束了。在这以前两个人共同生活,互相满足性的要求。
不过对于对方的个人私事是不能干涉的。一对男女一起生活,同眠一床,但却互相不许侵入对方的精神领域,正是这种约定使本来很容易甜蜜丰富的同居生活变得枯燥无味了。
因此佐佐木至今还没敢对布丽奇特使用过爱这一字眼。同居能使双方互相发现对方的美。但它有两种结局,一种是在同居过程中发现对方的缺点,幻想破灭;一种是越来越多地发现对方的美。
布丽奇特属于后者。佐佐木原先不过是想逢场作戏一番的,可如今却很愿意和布丽奇特一辈子都生活在一起了。可是最近布丽奇特的样子大有些反常。
在这样的时候如果冒冒失失地吐出一个“爱”字来,反而有促使对方逃开的危险。
“跟你说了也没用。”
“到底有没有用得等我听了以后再下结论。你先说给我听听嘛。”
“我不想让你为难。”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呢,我很想帮你的忙。”
“……我母亲病了。”布丽奇特象是吐出胸中的积郁似地说道。
“你妈妈生病了!”佐佐木从没听她提这件事。
“病情好象相当恶劣。”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看看?”
佐佐木听布丽奇特说过她母亲住在加里福尼亚。据她说她父亲在她还小的时候搭了个女人离家出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我没钱回家呀。”
“钱!”佐佐木明百了布丽奇特为什么不告诉他。她知道他没有钱,不敢向他开口。
“到美国的飞机票要多少?
“路费倒算不了什么。母亲的病有些麻烦。胰脏上长了个恶性肿瘤,需要动手术。”
佐佐木听不懂胰脏这个偏僻的单词,但从布丽奇特的手势中知道是腹部出了大毛病,需要手术治疗。
他听人说过美国的医疗费极贵,从布丽奇特的样子看,她母亲腹部的毛病似乎不象是盲肠炎之类的小毛病,好象还要厉害得多。
佐佐木想,也许是胃癌。
“没有健康保险吗?”
“在美国,医生只为有钱人服务。除非是患了引起医学研究兴趣的病,穷人生了病只好挤在市民救济医院的大房间里,等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轮到的手术。在这期间一般人都不必再动什么手术了。”
“有这样的事!”
佐佐木一直以为有社会保险看病就不用愁了,听了布丽奇特的话他都不敢相信是真的了。
“美国固然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但正因为如此,它是一个“以有钱人为中心的世界”。美国富人比穷人多,为数不多的穷人是靠大多数的富人的施舍过日子的。那些不收费的救济医院用的尽是些庸医,死亡率比治愈率还高,人们管它叫死刑执行所。我不想让母亲进这样的医院,我想让她在有钱人去的最高级的医院里接受最高级的治疗。”
“这样需要多少钱?”
佐佐木提心吊胆地问。若光是布丽奇特回国的旅费,大不了多告借几个地方总是有办法凑齐的,可如今是要动大手术,他连要多少钱都不知道。
“连归国费用在内需要一百万元左右。”
“一百万!”
佐佐木一时吓呆了。他根本没有这么多钱。目前就是叫他拿出十分之一来也办不到。
“所以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因为我知道说了反而给你添烦恼。”
布丽奇特看佐佐木这么副表情,告诉他说。
“我也不是没处弄钱。你别担心,我自己想办法。不过为了这件事我必须得和你暂时分开一阵子。我们虽然相处日子不多,但我感到很幸福。因为我不愿意和你分开,心里难过,所以总是没精打彩的。”布丽奇特似乎在后悔把自己缺钱的事告诉了佐佐木似地说。
“你说你有地方弄钱,什么地方?”佐佐木对布丽奇特这句话特别不放心。
“客人中有个人对我特别有意思,如果和那个人混一夜,这点钱怕是有的。”
“混蛋!”
佐佐木不由自主地用日语骂了一声。在稍有些兴奋或碰上交谈的内容复杂的时候他的话便马上变成了日语。布丽奇特好象预测到佐佐木听了会发火似地没有吱声。
“布丽奇特,你千万别这样。”佐佐木控制最初的兴奋,把怒骂改成了恳求。
“要是有办法我也不愿意这样做呀,可是除此之外已无路可走了。”布丽奇特伤心地说。她的没精打彩原因正在这里。她好象也希望在和佐佐木同居期间就守着他一个,可是因为母亲的病她需要一大笔钱。
说完“除此以外已无路可走了”这句话以后,布丽奇特把身子转了过去。她身上有许多日本女人式的多愁善感之处。
“等等,你等一等,我去想想办法看。”佐佐木忘情地说。他和她并没有结婚,无法继续独占她。而且她刚告诉他离别的日子已近了。要是她回了美国,那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虽然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还想为独占布丽奇特作最后的努力。他知道这种努力是毫无意义的,即使不顾一切地凑齐一百万元钱,她回国以后他也管束不了她。
她回去以后一定会把佐佐木忘得一干二净,另觅一个“美国的情人”沉浸在新的恋爱的甜蜜之中的吧?
虽然这是太显而易见的事了,可佐佐木仍然不愿意布丽奇特去卖身。
“你怎么想办法呢,你们饭店总不会同意预支给你一百万元工资吧?”布丽奇特在金钱方面对佐佐木好象一点也不相信。
“你母亲的手术总不至于今天就要动吧?”
“不付钱,他们是不会给她动手术的。不过要是太晚了就是有钱也没用了。”
“可以等我两三天吗?”
“你有目标了?”
“有。”
“这可是整整一百万元哪,不是十万元啊。”深知佐佐木底细的布丽奇特提醒道。
“知道,知道。”
“你上那儿去弄这一大笔钱?”
“上次和你提起过的久高。”佐佐木曾作为枕边的话题和布丽奇特谈起过久高的事。详细内容没怎么讲,只是洋洋得意地说他抓住了他们单位里一个大人物的把抦。布丽奇特对这件事似乎没什么兴趣,听过也就忘了。
“我很担心。你要是去蛮干我可不愿意。”
“放心好了。你倒是告诉我那个想勾引你的人是谁。”佐佐木对那个为买到布丽奇特的肉体能拿出一百万元的身份不明者产生了强烈的忌妒。说不定布丽奇特第一天去酒吧间上班的那个晚上,在她身上留下佐佐木以外的男人气味的正是这个家伙。
“这和你没有关系。这是我的个人秘密。”布丽奇特恰到好处地搬出了私人秘密这块牌子,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墙根的洞口。
3
佐佐木的目标是久高。第一次出手诈了他三十万元以后,由于自己和山名办事欠老练,一直没有再去找他过。仔细想来,手里攥着这么一张有力的王牌,拿了三十万元便偃旗息鼓也太傻了点。和山名二一添作五以后,佐佐木拿到的只有十五万。
看来第一次出手派头就太小了点,佐佐木想。我们手里握着的是久高和总经理夫人的风流现场照片,以百万起码也不算过分。
低薪穷光蛋的小家气已沁入了骨髓,连敲诈也诈不出样子来了。
——对,这次得从久高那儿一下子敲它一百万元!
这样一来,布丽奇特就能回国把她母亲送进一流医院去治病了。就是为了国际友好也应该这么做。——佐佐木头头是道地为自己找好了充分的理由。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问题:这次恐吓久高要不要和山名商量?
这张王牌原是山名抓到的。从这个角度说自己单独行动似乎是在盗窃他人的钱财。不过如果和他商量,八成会被他劝止。
他们之所以攥着这么张王牌只诈了三十万元便歇手不干,是因为估计佐佐木从清惠手里拿那支钢笔时可能被把清惠推下来的凶手看到了,而凶手又可能和久高互相有了联系。
另外,他们又不慎让久高知道了深谷还有麻野有纪子这么个未婚妻。为此,山名提出目前还是不要向久高伸手为妙。
这事如果和山名商量肯定会被阻止的。
——既然要搞,那就只有我一个去搞。我一口气要它个两百万,一半分给山名,他总该不会说什么了吧?
佐佐木把问题想得十分简单,根本没有想到前面等着他的是一个何等危险的圈套。
4
另一方面,山名每天都在抑制着和麻野有纪子见面的冲动。那个至今不知是谁的敌人可能已经通过久高知道她的存在了。山名很后悔自己让有纪子在皇家饭店过了那“追悼的一夜”,不过现在后悔已经于事无补了。
对方一定认为深谷已把他掌握的对他们不利的情报告诉了有纪子。其实她从深谷那儿什么也没听说过。可是只要他们认为如是个知情人,她就充分有可能成为敌人加害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