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饥饿追逼着的久高和容子一时忘了保身,冒险见面了。欲望满足以后,他们又意识到自己是在走着一座极其危险的小桥,吓得什么似的,可一旦饿劲又上来了,便又再次踏上那座危险的小桥。
二十七日夜晚也是这样,他接到容子打来的传呼电话,两个人匆匆忙忙地在某个汽车旅馆里会了一面。那天夜里明义找布丽奇特去了。明义有个习惯,每当准备去会女人,早上起床时一定要把睡前穿上的内衣裤换掉,凡是这样的日子,他晚上回家必定很晚。容子就是根据明义这个习惯知道他那天要去会女人的。
二十七日皇家饭店有重要宾客,直到晚上九点久高才有机会脱身。等到他能自由行动、容子回家的时刻也迫近了。那次他们一概省略了行为前的爱抚,狼吞虎咽地还没有品出味道就完了事。尽管如此,应急充饥的目的还是能达到的。单纯的“补给”一结束,分别的时间也到了。
久高回到自己的公寓是十一点光景,然后便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
久高犹豫了一阵,把事情讲了出来。
“这事旅馆能证明吗?”
“我们利用的是汽车旅馆,所以……”
“汽车旅馆的服务员还记得您吧?”
“因为那里是直接从车上进房间的,所以没打照面。”
汽车旅馆的停车间直通房间,旅客可以任意选择一个空着的停车间,进去后一按开关,门就自动关上了。
久高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种能使旅客和服务人员不打照面就能出入的汽车旅馆的构造,在抹去风流情事的痕迹的同时,把他的不在现场证明也抹掉了。
“费用怎么支付的?”
“仪表会根据使用时间显示出金额,只要如数把钱放进收费口就行了。”
“简直成了自动售货机了。因此您和服务人员没打过一个照面?”搜查员有些吃惊地问道。
“是的,因为汽车旅馆的特点就在这里,出入处也许装有监视电视之类的东西,但因为不愿意被人认出来,进出时都戴着口罩,尽管低着头,不过前川夫人一直和我在一起,她可以证明。”
搜查员轻蔑地一笑说:“非常遗憾,前川夫人的话并不怎么有价值,因为她不能说是‘第三者’。其他有没有什么人能证明您那天晚上十点左右不在作案现场?”
“我是避开人的眼睛去幽会的,自然不会有这样的人。”
“说了半天您是没有不在现场证明。”搜查员用宣告似的口气说。
“见鬼,跟别人的妻子偷偷幽会还故意找人证明,天下那有这样人?算了,我已经认了这个对我来说是致命的厄运了。”
“致命?眼下您带着的嫌疑才是更致命的吧?您还不知道您自己的严重的处境哪。您在水岛氏的死亡事件上是有着重大的嫌疑的,如果您不能证明案件当时您不在现场,事情是相当严重的。”
“威吓我吗?”
“这不是威吓。”
“那就请问,我和前川夫人的私通怎么能说和水岛有关系?”
“这个问题我已经讲过了,因为水岛对您进行了恐吓。”
“有证据吗?”
“这……”
搜查员一时语塞。久高紧接着又是一串反击:“走着瞧吧!你们听信前川总经理的一面之辞把我叫到这里,那就拿出水岛恐吓过我的证据来呀!这样的照片只能证明男女恋爱关系而已。”
久高总算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振振有辞起来。刚才因为突然看到那张照片一时慌乱了。紧接着警察又追问起他的不在现场证明,双重的刺激使得他越发头昏眼花了。可如今冷静下来一想,他们的调查也粗杂得很。
——没什么可害怕的。
只要没有水岛恐吓久高的材料,尽管被他们抓住了久高和容子的“现场”,和水岛是挂不上钩的。
警察也许是被前川明义的起诉和他所提供的那张照片的形象性迷惑住了吧。
“如果您是洁白无瑕的,开始时为什么那样紧张?”
“对方突然拿出一张当事人不愿意被人知道的隐私的照片,谁都会紧张的。别的不用多说,请你回答我,你们拿不出水岛恐吓过我的证据,凭什么说加在我头上的嫌疑是有根据的?”
“……”
“你们得回答我。这可是个严重的人权问题。”面对神色畏缩的搜查员久高又加上了一棍。这确实是警方的失策。他们不该未对前川明义的言词好好分析就囫囵吞枣地和久高接触。
由于从另一个方向来的呈诉不得不对已定了案的案件重新审查的时候,警察的搜查程序往往和对一件从一开始就怀疑有犯罪因素存在的案件不同,其中往往有所省略,这很容易使搜查产生飞跃。
如果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采取正攻法的程序仔细调查,就不会出现接到明义的告发后不加分折地马上调查久高的不在现场证明这样的飞跃了。
“在怀疑我以前,我希望你们先去调查调查前川总经理。”久高以胜利者的口吻说道。
“前川先生干了什么坏事了吗?”搜查员敏感地发现久高得意的口气里包含着某些实质性的东西。
“他根本不配当总经理。六月初光景,皇家饭店发生了一桩婚宴欺诈收礼事件。有这事吧?”
“有这么回事,以总理为首的政财界人士的贺仪统统被骗走了。”
“作案者抓住了吗?”
“不,这个嘛……”
这事虽然是别人经手的,但久高的话似乎是在讥讽警察的无能,搜查员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关于这件事你们可以去查查前川总经理,一定会有有趣的收获的。”
“前川总经理和这件事有关?”
“岂止有关,我怀疑是他在幕后操纵的。”
“是吗?他可是那里的总经理呀。”
“只是挂个名而已,经营实权拿握在我手里。为了造成我的失误,他便亲自干出了损害自己公司的事。”
“有证据吗?”
“那件案子是他利用水岛作下的。”
“水岛氏已经死了。”
“饭店的工作人员中有不少人记得他的相貌。水岛为了骗取贺仪摆出了一个假柜台。”
“关于这件事能不能请您说得再详细一点?”对久高的不在现场证明的追及,转到一个微妙的方向上去了。
2
搜查员听完久高的供述,忠实地把情报转给了搜查二科。
这次轮到前川明义接受警察的传讯了。明义坐立不安了。由于水岛的叛变,对于欺诈收礼事件的泄露他多少是想到过的。必须认为似乎和长良冈有着秘密往来的久高自然也是知道这一情况的。
可是久高在这个问题上至今不见什么行动。久高手里攥着这么张王牌按兵不动,明义对此却作着一厢情愿的乐观解释:
——水岛至死也没把那件事捅出去。
——天下没有人会把自行的犯罪主动说给别人听。
他的解释并没有错。问题是古谷和久高马上发现了水岛和明义之间的关系,推测那个欺诈事件是他们两个人串通了干的,在饭店的职工间收集了有关的资料,而明义却一直蒙在鼓里。
——水岛已经死了。那件事是他一个人干的,和我无关——一厢情愿地下了这么个结论。听从山名的唆使告发了久高的明义毕竟是个头脑单纯的人。
“这样的事我怎么知道!这简直是血口喷人。你们太无理了!”明义在警察面前暴跳如雷。为了掩饰内心的惊慌,他把喉咙扯得震天响。
“可是久高先生说水岛是在您的指使下作下那个案子的。”调查员冷静地观察着明义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对方的镇定使得明义越发惊慌不安了。
“警察真的相信他的话吗?要知道水岛也许就是他杀害的。这样的人说的话你们也相信?”
“没有证据说明久高杀害了水岛。”
“可水岛恐吓了他。”
“没有这样的证据呀。”
“你没看久高和我老婆的那张照片?”
“那不能成为水岛恐吓久高的证据,因为这是您提供出来的,而不是水岛的。久高似乎和水岛事件没有关系,听说他的不在现场证明已经成立了。”
调查员事先从上次那个搜查员那儿听说过事情的大致情形。他找前川容子了解了一下,正如久高所说的那样,那一段时问她确实和他在一起。在没有发现久高杀害水岛的动机以前,警方不得不相信前川容子的证言。
调查员很想把久高的不在现场证明人是谁告诉明义,但还是抑住了。
“不在现场证明!那他当时在哪里?”这时明义才发觉自己做事太冒失了。不管他怎么把久高描绘成杀害水岛的凶手,久高只要能证明当时不在案发现场就无法再唱下去。如果真的想把他一棍子打成凶手,必须从如何消除他的不在现场证明入手。
作为阻止长良冈对佐佐木下毒手的牵制,他被山名巧妙地利用了,而明义到这个时候也没意识到自己是被人利用了。
“现在我们要谈的不是这个问题。我是在问您长良冈和沟吕木两家婚礼宴会上发生的欺诈案的事。”
“那件事跟我无关!”
“是吗?可是记得水岛的相貌的饭店职工可不是一个两个。”
“你说什么!”明义只觉得脑子受了猛击似地一震。关于目击者,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过。
“那天的宴会工作人员证言出假柜台的人确实就是水岛。”
“有这样的事?水岛已经死了,他干了些什么我不知道。”
“不能这么说吧?雇用水岛的是您,这可是您亲口说的话吧?”
调查员这么一说,明义哑口无言了。他意识到自己已陷入了严重的困境。原是想陷害久高的,结果反而是自己掉进了陷阱。
3
警方虽然对明义作了调查,可实际上对这件事也是半信半疑。一个一流国际大饭店的总经理,为了拆掌握实权的经理的台,竟然在自己的饭店里演出那么一场规模盛大而又巧妙的欺作闹剧,这实在难以令人置信。
更何况明义又是饭店创始人的儿子。尽管自己能力低下,凭着父亲的威望和他能继承的股份,他的地位是稳的。他这样做冒的险太大,而因此所能得到的利益又太小。可是面前摆着饭店职工们的证言,而且雇主自身也承认了水岛——前川双方的私下雇佣关系,这就无法视若无睹了。
警方下了一个基本上正确的推测——会不会是水岛在受明义雇用期间不遵照明义的指示擅自进行欺诈的?即使如此,明义也难逃责任。
另外,久高的嫌疑也并不是完全消除了。和前川的妻子私通是事实,而且水岛也很可能对他们进行过调查。虽然没有水岛曾经恐吓过久高的证据,但同时也没有水岛并未对久高进行过恐吓的反证。
久高仍然是个可疑的人物。由于证据不足无法逮捕,警方同意他们回家,但眼睛却已盯住了这两个人。
前川礼次郎激怒了。自己的儿子,现任总经理明义和他一直视为心腹部下的久高互相勾心斗角,一个以欺诈的嫌疑、一个以杀人的嫌疑分别受到了警察的传讯。尽管是任意出庭,可总归是受到了警察的传讯。
这可是史无前例的不祥之事。礼次郎立即解除了他们两个的职务。在正式决定下任总经理以前暂时由他自己再次出任总经理。明义被剥夺了前川家族系统中所有的职务,受命在家闭门思过,久高当天被解雇。
他们两个虽都身为董事,可礼次郎照样独断独行地解除了他们的职务。两个人对礼次郎这一决定无法表示任何不满。因为礼次郎有这样的权限,也有使用这个权限的理由。
礼次郎进而又遍告业界同行这两个人已被解任,今后和皇家饭店没有任何关系。这样一来久高被彻底地挤出了旅馆业界。不管他是个多么有能耐的旅馆经营人材,既然已经和前川礼次郎发生了正面冲突,就没有人想雇用他了。
这简直是一种劲如疾风的处置,一种无情而苛烈的裁断。
这场大火真正的放火者山名一直坐在高处坐山观虎斗,观望着皇家饭店内的骚动。
“这样一来他们一时不会对佐佐木下手了。”山名心里想。久高和长良冈确实是有联系的。久高被警察传讯,在水岛事件上受到调查的事实一定给长良冈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长良冈一定战战兢兢地在担心警察会不会通过久高顺藤摸瓜摸到他头上去了吧?在这样的时候对佐佐木下手等于是玩火自焚,因为久高有可能已经把长良冈绑架了佐佐木(尚未被确定)的事泄露给警察了。长良冈如果是绑架佐佐木的犯人,当然是会有这样的心理活动的。
山名对事情达到了自己预期的结果心里暗暗高兴。事情甚至产生了比他预期的更好的效果,他没有想到明义和久高竟会同时被“开除”。这样一来佐佐木的屈辱也算是得以雪洗了。
——佐佐木要是知道这事该多好!
山名十分遗憾佐佐木不在这里。可是,这个预期以上的结果也给他带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明义被从总经理的宝座上拉了下来闭门思过,因此他也就无法打听那支钢笔的主人的调查结果了。
而且一心想搞垮久高的明义在误刺了久高一剑以后,恐怕对钢笔调查也不会象以前那样起劲了。自己连位子都丢了,就是查出来也没什么用了。
受了山名的唆使告发久高的明义,说不定此刻正在怨恨山名呢。要是这样的话,山名算是丢失了一件宝贵的武器。
——嗨,父子总是父子,过一阵子老头子的火气一消也许会收回叫他闭门思过的命令的,到那时再慢侵把东西要回来吧。
山名自己安慰自己地想。
4
“你给我滚!”前川明义吼道。容子垂头丧气地站在他面前。他把今天礼次郎撤了他总经理的职还命他闭门思过的气统统出在了妻子头上。
“象你这样的贱货,我连一眼都不想看!”
面对丈夫的痛骂,容子却无法反驳:“你自己呢?自己和布丽奇特干的好事不说,倒会骂人!”
据久高所说,明义和布丽奇特发生关系明显是在自己的不贞行为开始以后。夫妇之间的爱已经冷却到不能再冷的程度了,也许从结婚的时候起他们就压根儿没产生什么爱情过。
但这毕竟不能使容子的不贞正当化。
“都是你这个贱货使我落到这样的地步!”丈夫这样骂也只好由他。她是知道丈夫把久高当作眼中钉的情况的,但还是投进了久高的怀抱。和丈夫的竟争敌手私通,她双重地背叛了丈夫。
她早知这一天迟早会来到的。她对丈夫已经没有丝毫的留恋了。皇家饭店总经理夫人的位子固然充满了魅力,可事情既然已到了这个地步,对此也只好死心,再说为了维持这个地位所受的抑压也实在太多了。
这不正是一个获得“自由”的绝好的机会吗?自己有久高。云端里的居住权虽然已经失去了,可如果是和久高在一起,她觉得就是在地上他们也能生活得很好。
“是我不好。一直以来承您多方关照,真是非常感谢。”等明义骂够了以后,容子郑重其事地说,明义一听傻了眼,他也只是窝着一肚子火把她痛骂一顿,没想到妻子会走。
“喂,你到哪儿去?”明义刚才还吼着叫她滚出去,可一见妻子象是下了决心的样子却又慌了神。
“这已经跟您无关了。”容子冷冷地答道。
“这,这……”
“过几天我派人来搬行李,把户口也迁回去。”
“你以为这么简单能离婚吗?”
容子是明义的后妻。两个人年龄差距很大的原因也在于此。她的娘家在伊豆,家里经营着一个小规模的娱乐旅馆。病弱的前妻死去以后明义过了一阵子独身生活,在去伊豆打高尔夫的时候认识了容子,一见钟情。
当时容子家的旅馆经营很不景气,已陷入了绝境。幸亏明义的彩礼帮他们摆脱了困境。
她对和明义的结合没有任何感慨,既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他。对于岁数相差大,给人做后妻之类的事她并不怎么在意,就是对结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不甚了然。
因此,只要对方不是一看就让人厌恶的人,谁她都肯嫁。可以说他们的结婚是一种无机质的结婚。她认为自己反正是要嫁人的,于是便答应和父亲中意的明义结婚了。
明义刚才说那句“那么简单能离婚吗”是因为脑子里有着妻子是他用钱买来的意识。
“没有办法,因为是我背叛了您。”容子的态度没有妥协的余地。明义看着妻子轻快地站起身走出房间的背影,觉得仿佛反而是妻子向他宣告了两个人关系的结束。
5
这一头久高光彦已掉进了绝望的深渊。一旦遭到前川礼次郎的白眼,在业界是甭想再继续存身了。他对礼次郎尽忠尽节,处处讨他的欢心,好不容易一步一步爬到眼下的地位,可如今已被从这个位子上一下子打入了阿鼻地狱。
如果是因为工作上的失败,或者是因为一时触怒了礼次郎,事后是可以赔礼挽回的。可眼下的问题是他盗取了明义的妻子,又因为杀人嫌疑受到了警察的传讯,这就无法挽回了。
再加上他作为对明义的反击告发了明义是欺诈收礼的作案者。尽管这可以说是为了自卫,但事实上他这样做仍不免是“引箭射主”的行为。
也许礼次郎恼就恼在这件事上吧。
要一度以旅馆业界的名门天才经理的身份大出风头的久高改行另找职业是不可能的。云端里生活的优裕已使他的身心情化,失去了即使掉到地上也照样生活的野性和毅力。
而且礼次郎已将此事遍告旅馆业界,久高算是真正落到“四面楚歌”的地步了。
——妈的,这都是古谷害的!
他把一腔怨气倾泻到先前的同盟者身上。他最大的敌人前川明义和他一起倒下了。明义固然可恨,可久高却没打算把事情弄成这样。和明义拼个同归于尽,那就什么意思也没有了。
——要是古谷没有杀了水岛就好了。
现在再后悔不该和古谷这样的人来往已经晚了。就是这个古谷使他落入杀人嫌疑犯的境地的。
警察似乎不认为水岛是久高杀害的,但也没有完全解除对他的怀疑。古谷自顾自逃进安全圈,如今一定饶有兴味地在欣赏久高的毁灭。
——我不会让你这么得意的!久高想。
奇怪的是,对于明义的敌意如今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他和明义之间是因为分享或者甚至可以说是争夺皇家饭店这块肥肉才产生敌意的,可现在他和明义已经没有任何利害冲突了。
离开组织以后他才第一次意识到为组织卖命的人们之间的敌意和怨恨是多么微不足道。当时还以为这是自己的死活问题,可事实上这只不过是一场在“一个公司”这一小小的世界中为互相争夺饵食而产生的争斗而已。
饵食已经没有了,争也就无从争起了。如果敌方还活着他说不定还要愤然相拼,可是明义也和他一起倒下了。
不过那个背叛他久高,造成他毁灭的原因的古谷却还安然无恙。久高觉得不能放过他。只有找到古谷,揭露出他的真面目才能甩掉扣在自己身上的黑锅。
虽然真相大白后他也回不了皇家饭店了,可就是解除警察对自己的怀疑也不坏。
古谷似乎和长良冈公造有着什么关系,长良冈的儿子媳妇参加夫妇交换活动就是古谷帮他来做封锁消息的工作的。永进商事里没有叫古谷的人。古谷进个名字可能是假名。或者和水岛一样,古谷是长良冈雇着的秘密工作人员。古谷很可能就在长良冈的身边,提起这个身边,首先想到的是永进系统的司令部永进商事。
——若在暗中监视一下永进商事,说不定能发现古谷。
反正眼下无事可做,监视的时间有的是。不,应该说除此以外也没事可干。也许会和水岛一样被对方干掉的恐怖感已经不复存在,此时久高的身上也具备了那种赌尽输光了的人所特有的无畏气质。
正在他拿定主意监视永进商事的时候,前川容子突然跑到他身边来了。
“我被赶出来了。”容子大大方方地说,“目前能不能让我暂时住在这儿?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岂止是目前,如果你愿意的话,永远留在我身边也行。”
“真的?”容子的眼睛里闪出了光芒。
“不过,象以前那样挥霍排场的生活我可维持不了。”
“还讲什么排场,我只果有你就心满意足了。”
“光有我也充不了饥呀,我已经是个失业者了。”
“钱的问题好办,我多少带了点来,而且还可以向我娘家要。要是真的没钱了我好可以去工作。从今以后我要开始我真正的人生。”
和容子谈话间被当前的打击弄得垂头丧气的久高突然生出了勇气。
——也许我能和这个女人一起重新建立自己的事业。
他越来越觉得这完全是可能的。
“首先得抓住古谷。”
“你在说什么?”容子抓住久高自言自语似地吐出来的话问道。久高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
“让我也来帮你吧,两个人一起干总比一个人强。”
“两个人比一个人强……”
“当然啦。”
久高决定让容子帮忙。
由于前川明义的介入,原先把水岛之死当作事故死亡处理的绫濑警察署也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桩伪装成事故死亡的凶杀事件了。
那根造成水岛死亡的钢材究竟是从头顶上落下来的还是人为的砸在他头上的不知道,从钢材的长短、重量上判断,要把它当凶器拿起来挥舞是不可能的,可问题是若用再小一点的同种类凶器,从创伤上是无法辨别的。
而且,即使水岛是受到从上方落下的钢材的直击而死的,钢材也可能不是被风刮下,而是有人故意使之落下来的。
绫濑警察署认为把这件事当成事故死亡处理是操之过急了一点,于是决定对久高进行监视,只要水岛有一丝恐吓他的可能,久高始终还是个不可忽视的可疑人物。
担任久高监视任务的两个刑事过了几天带来了一个奇妙的消息。
“久高好象在监视什么东西。”
“监视?监视什么?”
“他每天在早晨和傍晚两个通勤时间带里跑到大手町一家叫永进商事的公司大楼前面去,不露痕迹的监视该公司的出入大门。”
“永进商事?他在监视这个公司的什么东西?”
“还不清楚,他注意的是大门,象是在找里面的什么人。”
“找这个公司里的某个职员……”听到这个报告的系长寻思起来。
“而且参与监视的还不是他一个。”
“他有同伙?”
“前川容子。就是那个告发他的饭店总经理的夫人。”
“是不是因为花样镜拆穿了干脆跑到男的身边去了?”
“也许已经离婚了。总之这两个人交替轮流监视着永进商事,劲头还很不小。”
“对了!”一直凝神深思着的系长突然大叫起来。
“水岛身死的都营住宅工程现场的施工单位叫什么公司?”
“好象叫长浜机械。”
“嗯,对对,是叫长浜机械。这个公司是不是永进商事系列的单位?”
“这就不清楚了。”
“我劝您到时候也不妨看看电视。记得哪一部电视连续剧的赞助单位是永进商事,当时映出的一连串关联公司的名单中就有长浜机械的名字。”
“真的?”这次轮到部下发出吃惊的声音了。
“你马上去调查一下,如果这两个公司是父子公司的话……”系长的视线又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定住了。
系长的记忆没有错。署里顿时出现了生气。头部被钢材所砸致死的水岛、事故现场的工程施工者、监视其后台公司的久高,一个以永进商事为顶点的疑惑的三角形形成了。警方增加了人马,把久高和永进商事严密地监视起来了。
道具的亡命
1
榊原省吾正要和平日一样从正面大门进入公司大楼,忽然感到有一种不协调的异样感。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但确定好象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一样。可以说是他的动物性本能感觉到了危险。所谓本能,就是他多年的经验和职业性训练所形成的一种感觉。
他在原本是朝他走去的公司大楼前突然来了个右拐弯,那边也有许多各自奔向就职单位的公司职员,形成一股从车站流出来的分流急急行进着,所以并不显眼。
榊原走进了隔壁的一座大楼,这座大楼的后门通永进商事大楼的太平门,从那里出入外面是看不见的。
他从太平门进了大楼,来到正大门上方的三楼客厅。从这里看下去,可以一目了然地看清大门出入和大楼对面的情形。
他那双经过职业性训练的眼晴立即捉住了一个人影。
——久高!
榊原不免大吃一惊。他压根儿就没想到久高会追踪到这里来。
——这小子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最初的惊愕一过,这个问题浮了上来。他以为自己的足迹是擦得干干净净的,不可能留下连久高这样的外行也抓得住的痕迹。
也许他是偶然在那儿等人。
——不,不是。他马上打消了这个设想。久高虽然竭力装作若无其事,但榊原立即发现他的视线固定在永进商事的大门口。
久高的监视手法实在太蹩脚了。
上班途中的公司职员走路时只是一个劲儿朝自己的工作单位奔,路上绝不东张西望。这是一条发源于车站的巨大的人的传送带,是一股每天早上在同一时间里反复出现的人流。他们只是机器,而不是人。这是一种隔绝了所有人类感情的机械性现象。
久高置身其间,却不时的“旁视”,那种明显显示出带着人类思维特征的走法看上去非常显眼。
因为不能老是站在一个地方,他在公司大楼前面一次又一次地往返着。顺着上班的人流时倒也还好,一旦走过大门口返回来的时候却正好和人流形成逆向,看上去十分引人注目。
尽管他这是因为找不到适当的监视场所,可要是内行就绝不会采取这样抽劣的手法。大门走过头以后应该从另外的路上循环返回。为了不使监视出现死角,应该由几个人同时进行。
——该怎么“处理”他?
榊原面临着必须解决的问题。久高盯上了永进商事,绝对不可能是冲着其他人来的,他一定是恨透了“古谷”,来追寻他的真面目来的。
——不管采取什么手段,不能让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榊原盯着久高的眼睛里渐渐露出了凶光。
2
“这不是为纪念创立二十周年经理发给部长以上干部的蒙勃朗金笔吗?”总务部长野泽拿起钢笔说。
“我也记得是的。皮管弹簧片上的两条金线是为了象征二十周年专门让商店烫上去的。当时我也真想有一支。”厚生科长吉见回答说。
“这批钢笔是经理办公室叫我去定的,所以记得特别清楚。可当时我只是个次长,没资格得到。这支笔怎么啦?好象没有笔帽?”
“我因为工作关系和都内的旅馆业比较接近。这是东京皇家饭店的预约科托我办的,这支笔好象是说我们公司的哪个人丢的,要我帮他找找失主。”
厚生科的经营范围相当杂,有的人给它起了浑名叫“杂务科”。因为从地方上来东京的来客和职员的住宿问题也由他们负责,所以和都内的旅馆业界也混得挺熟。
“这种笔总共也只定做了五十来支,你去一问就知道了。”
“连失物寻主一类的事也得我们去干,这份差使也够苦的了。”
“哎,别那么说嘛。说不定失主在‘御前会议’之类的场合下一直在担心被经理发现呢。”
所谓“御前会议”是指每周一次由经理主持的干部会议。
“那我就去问问看吧。”吉见无精打采地站起身来。
榊原被吉见问他有没有丢了钢笔,心里不由一惊,但他随即就把惊愕藏到假面具后面去了。吉见把钢笔拿给榊原看。
“吉见,这支钢笔是哪里来的?”榊原的声音有些慌乱。
“是您的钢笔?”
“不,不是我的。但和我那支很象。”榊原立即意识到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反应是相当危险的,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说。
“是啊,这是二十周年纪念时经理分送的‘恩赐笔’,公司里有这样的钢笔的人至少有五十个。”吉见似乎没有发现榊原的反应。
“因为觉得可惜我平时不常用它。丢了这支笔的人一定很急吧。”
“是经理的恩赐嘛,怎么能不急。”
“这支笔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榊原装作无话找话似地问道。即使让吉见看出他对这支笔特别关心也是危险的。
“皇家饭店。说是我们公司的哪个干部遗失在他们那里的,要我帮他找找失主。”
“谁去那儿过了?”
“我们经常使用那个旅馆,去过的人很多。”
“哎,这支笔好象没有笔帽?”
“说是掉在那里的只是笔杆。大约是插在胸袋里脱落的,笔帽还留在衣服上。”
“这是饭店的哪个人拣到的?”
“钢笔是通过预约办事员交给我的,大约总是掉在大厅里的吧。如果这不是您的,那我再去别处问问看。”
吉见很自然地把钢笔从榊原手里拿回来出去了。榊原眼睁睁地看着吉见拿着钢笔走了,觉得仿佛自己身上的某一致命的部分被人剜走了似的。
可是把钢笔拿回来就更危险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觉那支笔的失主是自己。必须用一个不让吉见察觉的方法把它拿回来。
——是谁在寻找钢笔的失主?
那支笔上并没有刻着姓名,皇家饭店特意把东西寄来寻找失主,这可是个异例。听说饭店一般对失物只保管一星期左右,没人认领就送交警察部门。
这是佐佐木的伙伴通过吉见厚生科长进行的调查,而且拿来的只是笔杆,笔帽还留在自己手里,从这一点上榊原感到对方办事相当精细。
今天早上久高的监视也好,刚才的钢笔调查也好,榊原已从中感觉到敌人的触手正在步步向自己的身边逼近。
——简直是狂妄!榊原想。
和水岛不同,久高也好,住佐木的那个伙伴也好,两个人都是外行。可这两个人居然都盯上了永进商事,逼得他这个沙场老将惶惶不安起来。
——看来上次为长良冈的混帐儿子擦屁股的事算是一着臭棋。
榊原后悔了,长良冈公造要他为儿子媳妇参如夫妇交换的事封锁消息时,他考虑到这有可能暴露“古谷”和长良冈的关系,拒绝了。
可是因为另外没有能当此重任的“人材”,结果还是由他接受下来了。由于儿子媳妇的对方和暴力团有联系,他竭力装成是那方面的人,也许最终还是被识破了。
可是,钢笔不是来自久高这条线,这是可以肯定的。是来自明义方面?可明义就是找到了钢笔的主人对他也毫无用处。看来还是考虑来自佐佐木的伙伴比较妥当。
他觉得明义和久高的勾心斗角互相残杀是有人操纵的。由于闹出这么件事,使得他不敢轻易对明义这个也许通过水岛知道了榊原的存在的人物下手。这件事也好象是为了保护佐佐木的牵制战。
——这次的对手好象还有那么两下子,但我一定能很快抓住他的尾巴!
佐佐木的伙伴存在于皇家饭店内部,这基本上是确定的。从榊原看来,那支钢笔的调查方法也是外行的行径。钢笔通过饭店的预约员寄过来,这等于是在做广告说明钢笔在饭店内部的人员之手,而且让厚生科长这样堂而皇之地四处示人,除了引起笔主的警戒不可能有任何收获。
——你以为这样就能找到钢笔的主人了?
榊原在心里讥笑对方这种虽然使他吃了一惊,但毕竟是太拙劣可笑的手法。
不过山名也没有预测到事情竟会是这个样子。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明义竟会以这样的方法寻找蒙勃朗的主人。
——关于钢笔的问题只要不让对方察觉笔主是自己,一时不会有什么危险,只须瞅个机会把它从吉见手里偷过来就行了。要紧的是怎么处理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久高。
他在以古谷的名义和久高接触的那段时期里是化了装的,可若是被久高在近距离内盯住,很可能会被他发现和“古谷”相似的地方。
久高的监视顽强地继续着,从第二天开始添上了前川容子的身影。
——这两个人在合力监视。
容子按理是不认识“古谷”的,也许是从久高那里问清“古谷”的特征以后帮忙的。
总不能每天都走太平门。若是经理命他相陪,不管愿不愿意非得从大门出去不可,榊原渐渐地有些陷入被动了。
“久高好象还没有发现目标。”担任监视的刑事报告说。
“凭他那种监视马上就得被对方察觉。”搭档的刑事担心地加上一句。
“这么说敌人也许是察觉到以后躲起来了。”系长考虑着部下报告的实质。
“这个可能充分存在。”
“大楼的出入口不至于只是大门吧?”
“这个自然。其它还有通用门、太平门,说不定还有外面的人不知道的秘密出入口。”
“秘密出入口?久高就只盯住大门?”
“后门由原前川夫人守着。”
“敌人要是知道了改从秘密出入口进出,他们就是守一辈子也白搭。”
“是的。”
怎么办?部下象是在等待具体指示似的看着他的脸。
“敌人要是发现久高他们的行为,说不定会来个反监视。”
“就是啊,说不定是在里面监视着久高的动静。”
“拍拍照试试怎么样?”
“拍照?”
“不,我是说摄影。在久高监视的那段时间里把永进商事大楼的情形拍摄下来。如果大楼里面有人注意久高,这个人就是久高要找的人。”
系长的想法立即被付之行动,永进商事大楼前面秘密地安上了三台摄影机。主摄影机的镜头对准了特地别于对久高进行反监视的正大门上方的窗群。
3
“都是你,害得我吃了那么大的苦头。”前川明义对着电话机吼道.
“哎,经理,您别这么说嘛。”对方的声音平静,这更使他恼火了。
“我已经不是什么经理了,这也是你给我带来的好处!亏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久高被赶走了,您的目的不已经达到了?”
“混蛋!我自己也被赶了出来。还有什么屁用!还不是你出的好主意!”
打给在家里闭门思过的明义的就是上次那个怪电话。明义被剥夺了总经理的地位,老婆也跑了。他已经没有必要非听从父亲的命令把自己关在家里了,可他觉得无处可去,并且也懒得出门。
整天和那个照料自己生活的老佣人两个人闷在家里,他觉得心底里似乎已经发霉了。
在这样的期间,世界把他一个人扔在角落里自顾自前进着。可是除了焦躁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本来就是个机器人,现在被剥夺了职务,那就更没有人接近他了。就是在任期间人们也很少和他接近。在这一带可算最豪华的宅邸由于妻子的逃离显得格外空旷冷落。
那个怪电话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打来的。明义找到了积怒的泄放口。
“您听我说,经理,您大可不必如此光火。”对方泰然自若。
“什么!你这个人难道一点都不感到自己有责任?”
“经理,不能把久高的开除和您的一时性解任看成是一码事。”
“一时性?”
“是的。说到天边去您也是前川礼次郎先生的长子,您的血管里有他的血在流。这是令尊大人的障眼法,反正过不了多久您还是要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去的。”
“真的?”
听对方这么一说,明义觉得倒也是这么回事。对父亲,他心里还是有着一种子女对父母的托庇依赖心理的。父亲只生了自己这么个儿子,其余都是女儿。不管父亲如何震怒,接班人还是自己。归根结底“血总比水浓”。
他抱着这种思想一直乖乖地呆在家里,可父亲那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安使得他一味地把事情往坏处想。
“那当然是真的。正因为想让您继承下去,他才这么热衷于自己的事业。您应该相信您父亲,在他面前多做出些孩子的样来。您对您父亲太疏远了。”
“可我父亲喜欢孩子远不如喜欢他的饭店。”
“这只是表面现象。天下哪有不爱自己的孩子的父母?过一阵子您一定能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去的,那时候久高已经不在了,岂不是您一个人的天下?令尊大人之所以把您暂时刷下来无非是做个两败俱伤的样子给久高看看的。”
“晤,也许是吧。”明义一下子就被对方的巧辩之舌卷住了。
“因此,您尽可以放宽心,一切都和您所希望的一样。”明义此时非但怒气全消,甚至已生出对对方的感激之情来了。
“我说经理,上次我托您办得那件事有什么消息没有?”对方进入了谈话的本题。
“啊,是那支钢笔的事?一直没有回音来。”
“您办事这样漫不经心可有点不妙啊。久高虽然已经被解雇了,可他是个相当能干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复活过来了。我好象跟您提到过那支钢笔是在某一杀人现场上捡到的,那个凶手和久高似乎有牵连。因此,只有找到钢笔的主人才算是彻底把久高制住了。光凭和凶杀案有瓜葛这一条他就甭想再在旅馆业界混了。久高就是去了别的饭店也仍然是您的强敌,因此必须彻底把他从业界挤出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