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仔细想过了,我们两个人出门就新婚旅行时那一次,后来马上就生下了良一。”
“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良一这小东西可是个蜜月里种下的种子哩。”
杉村想起这件事不禁笑了起来,真美打断他说,“你看你,都想到哪儿去了,我可没有在和你谈这个。我想和你两个去旅行,不是以良一为中心。而是以我为中心。我才二十三岁哪,我想和你两个象一对情人一样地出去旅行一趟。”
“你的心情我当然理解,只是良一太可怜了。”
“没什么,不过两三天时间嘛,我把他送到我妈妈那儿去就行了。人家孤儿也过日子呢,两三天时间让他熬一熬也没什么的。”
“想不到你心肠这么硬。”
“这不是我心肠硬,做父母的也有享受快乐的权利呀。女人围着孩子团团转的生活已经背时了。”
结果杉村同意了,决定从三十日开始夫妇两个到信越国境的温泉去住上两三天,可是到临出发的时候突然发生了意外,真美的母亲得了感冒躺倒了,孩子无法帮她照看了。杉村的老家在关西,总不能为了托看孩子特意赶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嗨,还得带上孩子。”
真美正要死心,突然从一个熟人那儿听到一条好消息,说一流饭店开始了负责照看幼儿的服务。开价虽然高了一点,可因为是一流饭店,为被托孩子的饮食、保健、游戏等专门配备了保育员,照看得相当负责、周到。
“我们把孩子托负给饭店怎么样?”她马上向丈夫提出了建议。
“把孩子交给别人,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可是无法挽回的呀。”杉村有点犹豫。
“放心好啦,人家一流饭店配备了专职的保育员,做事是负责的。”
“不过良一从来没有跟过生人,他会听话吗?”
“这样做对孩子也有好处嘛,良一是有些太任性了,有这样的机会,让他去锻炼锻炼打什么不好的。”
为了自己能玩得痛快些把孩子交给别人,杉村虽然对这样的做法有些抵触,但终于还是被妻子说服了,就这样,他们在三十日晚把孩子托给了东京皇家饭店的幼儿室,出发到信越境内的某滑雪场旅行去了。
3
山名专心一意地在考虑怎样对长良冈公造使用手里的王牌。胶卷捉住的是勃鲁逊掐着中条希世子的脖子的镜头。
勃鲁逊和长良冈表面上不过是东道主和宾客的关系,因此尽管镜头对勃鲁逊是致命的,对长良冈却一点也不致命。客人犯下的罪行不能追究到东道主身上去。
但是长良冈为勃鲁逊消除犯罪痕迹的事是基本上可以确定的。只要能证明这一点,胶卷就对他也是致命的了。
怎么来证明呢?山名绞尽脑叶,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比这更理想的办法怎么想也想不出来了。
如果单纯地把王牌亮出去,老奸巨滑的长良冈会不会立即有所面部反应还是个问题。能最有效地发挥这张王牌的效力的是中条希世子。不管怎样沉得住气的人,如果被害者本人把犯罪现场照片突然放到他面前,只怕他也会惊慌失措露出马脚来的。山名要的正是这个。
可是希世子已经死了,无法担任这一使命。这时山名想到了请麻野有纪子协助的主意,有纪子在表情和面部轮廓上很象希世子,根据光线角度有时看上去简直就是同一个人。
山名在和她第一次见面时就差一点错把她当成了希世子。
他马上给有纪子打电话,说有急事要和地商量,问她能不能出来一下。对方用和希世子很象的声音吃惊地回答说““怎么,现在见面也不要紧了?危险已经过去了吗?”
“我想已经没问题了。警察已知道了我的存在,敌人可能也知道了。既然已经被发现,那就没有必要继续躲躲闪闪了。”
“哎呀,这不是说山名先生随时都可能遇到危险吗?”
“只要小心点,没事。而且那件重要的证据已经交到警察手里了,再把我怎么样也没什么意思。再说警察也可能在暗中注意着我。”
敌人如果知道山名手里有这么件武器,袭击他的可能是绝对存在的,可山名至今还没有把它亮出来。警察的注意对山名来说倒是一种保护。
“我马上去。到什么地方?”有纪子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兴奋。
“能不能辛苦你到皇家饭店来跑一趟?我觉得与其在外面碰头倒还不如到这儿来不引人注目。总还是小心点为好,是不是?”
三十分钟以后,有纪子来了。一身粉红色的西装裙配着一条好看的珍珠项链。她没穿大衣,看来是从家门口直接坐出租汽车来的。
从她家到皇家饭店的距离看,她是以最快的速度赶来的。山名见有纪子如此诚心,心里感到很高兴。
山名已经下班了。他把有纪子请到饭店内部的咖啡馆。预约科的人因为经常要和客人打交道,穿着制服可以随便使用的咖啡馆和餐厅。从外表上看他们这是旅客和预约员在谈工作。
“真是好久不见了。”有纪子露出一个羞怯的微笑向山名点点头说。他们虽然经常在电话中碰头,可这样面对面相聚从八月十五日的“追悼住宿”以来还是第一次。那以后山名虽然曾邀她到“依莎朵拉”去过,可是因为和佐佐木撞了车,介入了久高的跟踪,结果没有见面。
那天夜里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接触,可深深地捉住了她的“实体”的感触至今还作为一种痛苦留在山名的心里。他们之间存在着未完成的肉体关系,但其中一方却全然不知。这是一种奇妙的“单方通行”。
有纪子的微笑使得山名手足无措起来:“一向有失问候,请多多包涵。”
两个人拣了张咖啡馆角落里不受人注目的桌子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把你请到这样的地方来,真是对不起。”
“别客气。您不是说有要紧事吗,什么事?”为填补两人之间沉默的空白,有纪子问道。
4
另一方面,重新对深谷被害事件进行审查的警察发现了他的死果然有复杂的背景。他们找了当时处理这个事件的人,可是对方重新调查已以正当防卫了结的案件的刑事明显地显出不满的情绪。
自己调查处理了的事件,事后被别署的刑事重新研究,哪个警察都会对此讨厌的。对方的反应因为是警察共通的现象,本身并没有什么可疑。
可是在对方的反应深处却似乎有着某种可疑的成分。对方的反应不仅仅是表示不耐烦,而似乎是在有意妨碍侦破调查的进行。当时的资料几乎没有。当然,下正当防卫这样难下的结论不是警察部门的事。警察对证实被嫌疑者有罪的资料收集十分热心,而对于排除违法性的正当防卫一般是不会起劲支持的。
刑事、敏感地嗅到了有意隐没事件的气味。干警察的对这方面的气味甚至比对犯罪更敏感,因为他们自己也经常在同样危险的深渊上活动。警察的斗争对象不仅仅是罪犯,还有对侦破工作所施加的有形无形的压力。警察机构是一个能和军队相提并论的纵型组织极强的机构,命令系统单纯明快,便于少数干部拿握大量的“士兵”。
但正因为如此,其中就包含了少数干部堕落为权力的走狗的危险性。如果深谷克己事件是上头授意隐没的,要想在内部查清这一授意来于哪一方面几乎是不可能的。
压力可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权力机构通过警察上层组织的层层命令传达机构下来的。如果想要追本溯源,必然会在途中的“命令中转点”上被卡住。
当然,警察中也有不少人是抵制这种压力的。可怕的是他们在还没有意识到压力的存在的时候,被巧妙的外力诱导到错误方向上去。
也就是说,他们以为是正确处理的事件实际上是被外力巧妙操纵的结果。
刑事对同行的资料和协助死了心,开始着手深谷的身边调查。幸运降临到了他的头上。在和深谷遗属会面,确定深谷没有留下任何对破案有参考价值的东西和书信后,他来到了深谷生前的工作单位。
刑事和深谷的上司和同事们会了面,一个摄影记者提供了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
“我和深谷经常在一起工作,他写几篇报道那可是没说的。他没有什么东西放在我这儿,相反我倒是借过他东西,那东西他好象没还我过。”摄影记者用象是猛然记起来的口气说。
“你借他的是什么东西?”
“胶卷呀。那些照片未被采用,可也算是社里的资料。”
“胶卷?拍了些什么内容?”刑事对深谷借走未被采用的胶卷一事很感兴趣。
“四月初,A国国务长官勃鲁逊首来日访问过,我拍的是他下榻的饭店的夜景。那几张照片我是爬到和饭店遥遥相对的旧电视塔上去拍的。那电视塔早已停用了,当时还真冒了点险。我是因为受托为《悄然而临的A国国务长官的访日目的是什么》这篇话题小报道配几幅照片才去的。后来那篇报道不用了,照片也跟着报废了。”
“你刚才说深谷把那些报废胶卷借走了?”
“是的。”
“当时负责写A国国务长官的话题报道的是深谷吗?”
“是他。”
“那篇报道为什么没被采用?”
“听说是上头有命令停发。”
“停发命令?”刑事对这事略想了想,“深谷借了那些胶卷没还?”
“是的。不过不还也没有关系,反正是报废了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借那些胶卷?”
“这我可不知道。”刑事又问清胶卷的尺寸和数量,再次回到深谷的遗属那里请他们仔细再把他的遗物找一遍,结果还是没有发现胶卷。
从同事那儿借来的胶卷是在深谷手里失踪的,这对事件有什么影响?刑事先回署报告调查结果去了。
5
山名终于开始挖掘捕捉长良冈的陷阱了。长良冈会不会上钩?这是一次赌博。当初想到这个办法的时候他认为长良冈到皇家饭店纯粹是为了安安静静过正月的,但事实上他有可能已经知道了山名的存在。
长良风真的是毫无戒备之心地到山名所在的饭店静养来的吗?难道就不可能是知道了一切,故意来挑战的吗?
会不会自以为设下了陷阱结果反而掉进对方的陷阱?
山名心中涌起了不安。但是敌人从未对山名设过什么陷阱。这种沉默固然有些可怕,但同时也可能说明敌人尚未知道自己的存在。
象是黑幕的参谋人物的榊原突然销声匿迹了。因此敌人之间也有可能出现了情报失灵,组织混乱的现象。
不管怎样,总不能老是躲着。山名深切地感觉到决斗的时刻已经迫近了。
为正月特殊服务准备的都是标准的夫妇房间,双人房间,带家小的就住连间。在客人到达前必须安排好房间,定好房间号码。
长良冈要的是连卧室带客厅的套房。爱讲排场的旅客大都不喜欢标准房间,要求高档的套房。
山名把长良冈安排在便于做手脚的高层尽头,而隔壁的房间却以架空的预约名义扣下了。一切准备完毕,只等长良冈来了。
6
长良冈公造疲惫极了。这一年里竟干了这么多事,他连自己也对自己表示佩服了。为政府和A国搭桥的一笔巨大的买卖目前正在进行中。事情如果成功,作为斡旋人,他可以得到一笔巨额的利益。还不止是钱,这一来在政府那面也大大的卖了个人情,今后自有好处。
只是在斡旋过程中出了件意外事故,使他在消除痕迹上不得不消耗了大量的精力。此事要是被捅出去,恐怕政府中也得有人遭灾。不,也许连政府本身也只好退出历史舞台。
长良冈竭尽全力,总算把事情平息了。受了他的救命之恩的勃鲁逊感恩戴德,在交易上处处考虑日本方面的利益。因此永进商事能得的好处又往上涨了一截。
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件使长良冈胆战心寒的事故结果倒帮了他的大忙。可是,那个他以为已完全熄灭了的事件的余火最近似乎又开始冒烟了。
警察似乎活动得相当厉害。他动员了所有的潜伏情报线,因为管辖不同,捞不到准确的情报。警察中似乎已经有人盯上了榊原。因为这种气氛日益增浓,他把榊原弄到国外去了。
可是这个多年来一直作为自己的臂膀尽心竭力的心腹开始擅自行动了。他错误地认为让他到国外去避难是被“流放”了,就此断了音讯。
榊原如果对他来个反戈一击,事情就棘手了。因为是把他当作一件得心应手的工具加以重用的,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他想设法把他留在身边,但对方对长良冈的几个招式已了如指举,早存了戒备之心。
因为不知道榊原的下落,他也无计可施。警察也好象对他死了心。不过使他不安的是,他一点也不知道警察是通过什么方法发现榊原的。
总之,所有事都只好安排在明年处理,今年已经马上就要过完了。岁末年初是人生的“交接点”,他想在这一年只有一次的“交接点”期间把工作忘掉,好好休息几天。
他懒得出门。他在伊豆有座别墅,可是到那里照样还是避不开拜年的人。他希望在都内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和外界隔绝闭门静养。而且留在都内万一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也好立即行动。
在周围充满着不安气氛的时候离开东京也是一种不安。就这样,长良冈躲进了东京皇家饭店。
正月的都心饭店是个最妙的处所。正如台风眼似地,虽然处于中心,可和周围的隔绝又是完全的。在这里既能享受宁静,又因为占着好地形,随时都能应战。
长良冈发现,象自己这样的人最理想的休息场所是都心的饭店。长良冈只把自己的住处告诉秘书科长一个人,带上他目前最中意的一个当过艺妓的情人躲进了皇家饭店。
这是一套最高层的便于远眺的房间。长良冈三天两头住在皇家饭店,已熟得和自己家里差不多了,可平时也只把它当作毫无趣味的“寝室”,无非是睡睡觉而已。
一想到这次可以和这个最中意的女人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在这个房里住上几天,想到秘密的悦乐,这么把年纪的人居然也禁不住怦然心跳起来。
“杉枝,转过来让我看看。”长良冈对女人说。
“什么?”
“对,就是这个姿势。身子再低一点。”
“这样吗?”
“对啦。嗯,好了。这次你把一只脚搁在椅子上让我看看。”
“这样行了吗?哎呀我不干,您让我摆这样叫人害羞的姿势。”
和服的衣摆翻了起来,露出曲线动人的腿根,那女人慌忙想把那个部位遮掩起来。其实她是知道长良冈喜欢这种样子算计好了的。
“遮住干什么,再卷点起来让我看看嘛。”
“我不嘛。一会儿我让你看个够,行了吧?”女人发出作嗲似的声音,看着这副媚态,长良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那个女人倒也真有点可怜。
一个为保护巨大的利益被他葬送了的女人闪过长良冈的记忆表皮。那个女人和眼前的这个女人并没有相似之处,但这两个人身体的微妙褶皱间都交织着一层仿佛就是为了供男人玩弄才出生的悲哀的阴翳。也许是这种共通的悲哀刺激了长良冈的记忆。
——这种女人和食肉没什么两样。正如吃肉时不用去考虑为此牺牲的生命一样,用不着想这么多。
长良冈摇摇头,想甩掉这一瞬间的伤感。这时候门铃响了。女人慌忙摆回姿势、理了理凌乱的衣摆。
“是谁呀?”
“可能是饭店的女侍者吧?”
“讨厌,来干什么呀。”
长良冈若无其事地开了门,一看到走廊上站着的人的脸,他顿时愕然色变了。
7
“你、你……”
走廊上站着的女人长良冈显然是认得的。对她那套淡粉红色的西装裙,他也有着记忆。她显然不是饭店的从业人员。
“长良冈经理吧?有您的东西。”那女的机械地说着递给他一只信封,行了个礼打算离去,长良冈慌忙喊住她:“你,你是谁?”
“我……”女人慢慢地转过头来微微一笑。“中条希世子,被您杀害的中条希世子。”
那女人说完扔下呆若木鸡的长良冈迅速地消失在寂静的走廊上。
“有,有这样的事!”长良冈呆立当场,望着那女人消失后的无人的走廊。
“您怎么啦?”杉枝发现长良冈神色有异。
“我碰上幽灵了。”
“幽灵?就是刚才那个女人?”杉枝吃惊地看着他。
“是的,是幽灵。中条希世子早已经死了。”长良冈的嘴唇抖动着。突然,杉枝大声地笑了起来。
“您镇静一下吧,经理先生。您到底是怎么啦?刚才那个女人明明有两只脚。”
“她说她是中条希世子,相貌也完全一样。”
“中条?她是谁呀?”杉枝这一问使长良冈醒过神来了。
“这和你没关系。对了,死了的人是不可能复活的,一定是谁在恶作剧。”
——那么,这个恶作剧的人又是谁呢?——他想不出谁会这样。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是被您杀害的中条希世子”。没错,那女人确实是这样说的。这不是什么恶作剧。她知道中条希世子被杀的秘密,而且还知道长良冈在那个事件中所担任的角色。
——那女人不是幽灵,她比幽灵更可怕!
长良冈面如土色。恐怖折磨着从最初的惊愕中清醒过来的长良冈。
但是,她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呢?那个事件按理说已完全处理得全无痕迹了。具体办这件事的是榊原,自己只在背后指示。榊原目前在海外。
“那人送来的是什么?”杉枝把充满好奇的视线投到长良冈手里的信封上。长良冈被她一说这才记起那个女人有东西给他过。
“对,她交给我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长良冈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六寸大小的照片。杉枝凑上来一看,见照片上是一对叠在一起的男女,喊了声“哎呀,难看死了”,脸一红扭过头去了。长良冈乍一看也还以为是这类照片,可当他看懂照片真正的内容后,竟连呼吸也感到困难了?。
“这,这……”
拿着照片的手抖个不住,不仅是手,他整个身子都在筛糠似地颤抖着。他眼角抽搐、口角干得要命。
“经理先生不舒服吗?”杉枝担心地看着他的脸。
“讨厌!闭嘴!”长良冈尖喝一声。他完全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杉枝被长良冈没头没脑的骂了一声,起初先是一惊,随即象个任性的女人似地撅着嘴登登登地离开房间走了。
这一走对眼下的长良冈来说倒是正合吾意。他已经没有丝毫和女人取乐的心情了,可以说已完全失去了男性的功能。
——这张可怕的照片是谁拍的?
——是谁把它送到我手里来的?
——那个自称中条希世子的女人是谁?
——身份不明的对方掌握了勃鲁逊和自已的犯罪事实。
——对方有着这样有力的证据为什么不送交警察部门,而要送到我手里来?
这一连串的疑问在长良冈脑子里汇集着形成一个旋涡。一片混乱的脑子什么头绪也没帮他理出来。要是榊原在身边,他一定会替自己想出一个适当的处理对待的办法来的,可是他目前音讯全无。
总之,敌人既然把照片送到自己手里,那就意味着挑战。无形的敌人已逼到了自己身边,不能再有一刻的犹豫了。必须马上向谁求救。
长良冈抓起电话,疯子似地拨了一大串电话,可因为正值大年三十,那些叱咤风云的大人物都到郊区的温泉、疗养地去了,一个也没抓着。
最后总算在易河原的别墅里被他追踪到了一个。
“啊,先生,不得了啦!”
“什么事啊,大年三十的?”对方明显地露着不悦。
“事情糟了。刚才有人往我这里送来一张勃鲁逊国务长官的照片。”
“这又怎么糟了?”对方好象越发不耐烦了。
“照片拍的是勃鲁逊长官在床上掐住中条希世子的场面。”
“中条?中条是谁?”对方好象已经把这个可怜的牺牲品的名字忘掉了。
“是我向勃鲁逊先生提供的女人。勃鲁逊先生失手把她弄死了。”
“什么!”对方吃惊的样子从电话线里清楚地传了过来。
“送到你那里的是掐死那女人时的照片?”最初的不悦早已被惊愕如数吸收掉了。
“正是这样。先生,您看怎么办?”
“照片是谁送去的?”
“不知道,对方是谁、目的、怎么拍的照我一点也不知道。先生,怎么办哪?”
“混蛋,我怎么知道!总之那件事已经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
“先生,您虽然这样说了!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长良冈见对方竟如此冷酷,只得发出哀求。
“把女人弄给勃鲁逊的是你,和我无关。”
“事到如今您竟这么说,勃鲁逊是政府请来的客人吧?”
“不,他是你的公司请的。和政府毫无关系。勃鲁逊无非是为私事来日本的。”
“这是什么话?你们不是也为他的访日忙了个不亦乐乎吗?永进商事不过是个傀儡,勃鲁逊是政府请来的宾客,是为了洽淡A国的半旧武器的进口的契约……”
“喂,你怎么信口胡言起来了?你不想想永进商事的今天是靠了谁?你怎么昏了头?不就是一张照片吗?也许是合成照片、搞了点什么名堂在上面。”
“照片不是假的。拍的确实是勃鲁逊先生所住的房间。”
“就算是这样,一个男人在床上掐女人的脖子也不能直接和凶杀联系起来。你头脑冷静点,头脑!”听对方一说长良冈才意识到事情似乎还有一丝余地。
“你那个叫榊什么的得力部下在那儿干什么?为什么不让他去查查送照片的人的身份、意图?听着,这件事和我毫无关系,只不过是为私事来日本的勃鲁逊个人出的事故。这已经跟你说过好几遍了,现在跟我哭鼻子也没用。”
对方不由分说地搁上了电话。长良冈不死心地拍拍话筒,知道对方已切断了通话,这才狠狠地扔下电话。
他意识到自己已孤身一人被扔在危险之中了。对方的话可恶地在耳边响着:
“你不想想永进商行的今天是靠了谁?”
——笑话!这话该由我去问他们。他们一个个喝足了油水还不是靠了我这个后台?我用永进商事的财力扶植扩大他们的势力,想不到大祸临头的时候竟说出和他们一概无关的话来了!
长良冈恶狠狠地在心里骂了声畜生,咬住了嘴唇,不过,对方嘴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应该是知道要一刀切断一直以来的关系是不可能的吧?在切断长良冈的电话以后,他一定会找到“关系者”绞尽脑汁地商量对策的。
落在长良冈身上的火星也会把他们身边烤焦,他们一定会伸出救助的手来。
长良冈心里多少还存在着一些乐观。这时候,又有人敲门了。长良冈以为是女的回来了,嘴里问了声“是杉枝吗”,开了门,一个男人迅速溜进门来,反手把门关上了。
逆转的窃听
1
“榊原!”长良冈还没弄清对方的来意先得救了似地喊了一声,眼下他最希望在自己身边的人突然出现了。
“你来的正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长良冈差一点要上去抱住榊原了。
“我来得并不好。”榊原面带冷笑着看他原先的雇主。他在思想上早已切断了“主从关系”,可长良冈却还没有意识到。
“是谁告诉你的吧?”
“可谓是蛇钻窟窿蛇知道吧,找您还用费多大劲?”其实他是从秘书科长那儿打听到长良冈的下落的。他估计长良冈不会把他和榊原的底细告诉秘书科长,果然叫他猜中了。秘书科长听说榊原有急事要找经理,毫不怀疑地把长良冈的在处告诉他了。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来得太好了。出大事啦!”
“大事?怎么能不出事,我今天就是为问个明白才来的。”
“调查是你的职责吧?刚才中条希世子来过了。”
“中条希世子?哈哈,您不用跟我打马虎眼。”
“我跟你打什么马虎眼,那人很象中条希世子。”
“先不说这个吧,你为什么袭击船坂?”
“船坂?船坂是谁?”
“我希望你不要装糊涂。”
“我装什么糊涂,什么船坂、袭击,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不会是你搞错了吧?”长良冈总算看出他和榊原的对话谈的完全是两码事。
“你说我搞错了?跟我装什么蒜?我的一个忠实部下差点送了命,至今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你那个叫什么船坂的部下我不认识,你向我介绍过吗?”
“还用我介绍?你派人一查不就查出来了?”
“我派谁去调查?我的秘密调查机关全由你一个人管着,难道我会请外人来调查自己的调查机关?”
长良冈这一句反问使榊原想起自己对长良冈怎么找到船坂的这个问题没仔细分折过。因为自己受了长良冈的“流放”,唯一的“日本窗口”又遇到交通事故受了重伤,他就直接把它和长良冈的意图连在一起了。
可是船坂是榊原的秘密助手,他没有让船坂和长良冈直接接触过。长良冈要发现船坂并不那么容易,而且他杀了船坂也没有多大的意思。莫非这是个把榊原引回日本的圈套?
可是长良冈对自己又似乎毫无戒备之心。敏感地看出榊原表情流露出来的犹豫后,长良冈紧紧追上一句:
“你那个叫船坂的部下的事回头再慢慢谈吧,你先看看这张照片。这是你来以前一个自称是中条希世子的女人拿来的。”
榊原一看长良冈拿过来的照片顿时脸色一变:“这……”
“是张不得了的照片吧?要是把它往四处一撒我们还怎么收场!”
“你说是一个自称中条希世子的女人拿来的?”
“是的。”
“那是麻野有纪子!”
“这个姓麻野的是什么人?”
榊原并没有向长良冈详细报告过他委托他去干的事情的细节。
“是深谷克已的未婚妻,长得有点象中条希世子。”
“这么说深谷把这么一份可怕的材料交到未婚妻手里了。”
“只能这样认为。我们在受到深谷的恐吓的时候也没想过他手里可能有什么材料。可是细川清惠太性急,没查清楚就把他杀了,所以也就无法知道深谷手里到底有什么材料捏着。如果他把东西托付给了别人,可能性最大的就是放在未婚妻手里,可是这只是怀疑,而且一直我不到机会,想不到她今天拿出来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拿出来。从未婚妻的心里分析,她在知道恋人被杀后马上会把东西交给警察的。”
“也许是因为她当时对深谷的死还没有怀疑。不,等等,如果深谷把这东西交给了未婚妻,这说明他已经意识到了危险,那他一定会告诉未婚妻,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赶紧把东西交给警察。深谷说不定是把东西交给了其他人。”
榊原忘了自己到这个房间里来的目的。他来的时候已做好了准备,如果长良冈态度不善,他就跟他来硬的,可如今共同的敌人一出现,使他们又一次形成了“主从”关系。就榊原看来,他这不是为了主子,而是因为不摸清敌人的来龙去脉,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种危险。
“其他人?这个人又是谁呢?”
“对了!一定是那家伙!”
“那家伙?你是说谁?”
“一个叫山名真一的人,这是个最近才总算冒出来的人物,很有点不好对付。”
榊原省略了发现山名以前的一概情节,只把他很有可能藏着深谷的底片一节说了。
至此榊原已确信吓喝久高的照片和现在送到长良冈手里的照片是出于同一胶卷的。这个推测在当初久高给他看那张照片时已隐隐出现过。如果摄影者朝着同一方向不住拍摄,很有可能把就在久高附近的凶杀现场镜头也拍了下来。
不,它们也许是同一个镜头里的。久高那张照片是被高倍数放大了的,从照片上看不出用的是什么胶卷、什么牌号的照相机。但底片上同时摄下了勃鲁逊那个致命的镜头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山名和佐佐木首先在照片中发现了久高,便以为深谷的对方就是久高,对久高进行了恐吓。可是在监视久高的过程中他们被卷进了细川清惠事件,受到了榊原的追踪,从而明白了深谷真正的对手是谁。
今天的事是不是他们和深谷当时的未婚妻合力报仇来了?如果想报仇,那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警察?对方并不象深谷,有恐吓的意图。
——那他们为什么把照片送到这里来呢?
“莫非……对了!”榊原凝视着室间的眼睛突然闪出了亮光。
“也许是个圈套。”
“你在说什么?”长良冈听到了榊原的小声自语。
“经理,你拿到照片之后有没有干过什么?”
“没干什么呀。”
“没和什么人打电话商量过什么吗?”
“那到是有的。因为觉得事情太突然我给几个与这事有关的议员和官儿打过电话。”
“就是这话!”榊原本能地刹住声音,用食指垂直地在嘴上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榊原封住长良冈的嘴以后,把嘴巴凑近他的耳边问道:“这个房间会不会被窃听?”
“窃听?”长良冈吓得差点喊出声来。如果刚才的电话以及和榊原的谈话被人窃听去了,那就无药可救了。
“目前应该找找窃听器。我们立即停止谈话可能会引起敌人的奇怪,你随便找些无关紧要的话继续往下说。”榊原一边耳语,两只眼睛已在电话机旁搜索开了。
“那名,对方在家吗?”榊原为催促对方开口发问道。
“因为今天是年三十,大家都带着家眷旅行去了,真见鬼。”长良冈毕竟是只老狐狸,答得天衣无缝十分合拍。
“不要说出对方的名字。”榊原先小声关照一声,然后又放响声音:“真的是带家眷走的?”
“我哪知道?反正都找个什么借口享乐去了,留在东京的就是我这样的人。”
“其实经理要有这个兴致,找几个女人还不容易?”榊原一面没话找话地瞎扯着,一面用他那训练有素的熟练动作,电话机、床头柜、台灯、电视机、椅子一件一件检查下去。
“其实我也带了个中意的女人来,不过到饭店后被她跑掉了。”
“啊呀,这哪象个大经理,一定是太性急,硬要她干女人不喜欢的事了吧?”
说到这里榊原从床头柜上的小花瓶里拿出一只可以放在手掌里的超小型无线传声器来。这东西乍一看有点象钥匙圈,表面有个小孔,锁根上有个开关。开关是开着的。
这是一种最近在市场上被称作“超性能高灵敏度小型发报器”的无线传声器,里面装有水银电池,可以连续使用四百小时左右。
“果然有名堂。”
“这么说全部被窃听去了?”这一下连长良冈这样一个久经沙场的老狐狸也不禁感到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都冷掉了。事实证明刚才那一番话已被窃听去了。如果被录下音,那可是比照片还致命的铁证。
“敌人躲在哪里?”他的声音嘶哑了,用控制也足以防备窃听。
“该在这个房间附近。这种传声器的有效范围最多只有一百米。我马上去搜搜看。”
榊原怀疑窃听者就躲在隔壁房间,即使传声器的性能优良,要真实地捕捉住声音还是应该尽可能接近传声器。
“经理,打开电视。”
榊原向长良冈小声交代一声,立即蹑手蹑脚地走到走廊上。
2
长良冈隔壁的房间里,山名正调好了频率,用调频收音机收听传声器输送过来的对话。因为距离近,没有任何干扰,传过来的声音非常清晰。隔壁房间里的对话同时被装在调频收音机里的录音机录了下来。
山名费了好大的劲才抑制住兴奋,长良冈不知隔墙有耳、吐出了一串串致命的秘密。和他对话的好象是政府中的一个大人物。
通过专门检验,也许是能够根据声音的特征确定其说话人的吧?而且,长良冈另外通话的几个人也基本上能找到了。
通过对长良冈房间里的电话机号盘1——0的返转时间测定,可以破译出他拨的电话号码。
这段录音等于是长良冈的自供。终于找到了杀害中条希世子的凶手了!山名强抑制着恨不得当场跳起来欢呼一通的兴奋,全身簌簌发着抖。
作为一个小小的饭店职工的追捕所获,这头被捕的猎物实在太巨大了。
可是,窃听途中突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榊原突然闪进了长良冈的屋里。榊原的一个部下遭到了什么人的袭击,榊原好象在怀疑是长良冈干的。这件事山名也是第一次听说。
后来两个人总算和解了,榊原开始考虑起善后的对策来。可是从这里开始,气氛有些可疑起来了。榊原首先毫不费力地猜到使者就是麻野有纪子,指出送照片的人是山名。
可是后来他们的谈话就不自然了。榊原问长良冈“有没有和谁打电话商量过什么”以后的话题突然转到新年休假的取乐上去了。从他们目前应有的心理状态看,这个话题实在太不自然。
这个转换极不自然,而且谈话也显得断断续续。
——莫非他们察觉到有人窃听了?就在山名终于意识到危险的这时,隔壁突然打开了电视机。受信器里飞出来一串热闹的音乐和听上去还很幼稚的歌声
——终于还是被察觉了。
如果这样,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该听的都已经听到了,山名夹起调频收声机,匆匆做好逃离的准备。
门刚开了一条缝,山名被人猛地撞了一下。还没有等他站稳脚步,一只手臂已被对方反剪,腰部抵上了一件锐利的金属物件。
“不许出声!”突然闯进来的人在山名耳边低低命令一声,夺下受讯器,手势熟练地把山名的手脚捆了起来。突如其来的袭击使得山名毫无还手的机会。
“你就是榊……”没等山名把话说完,一条胶带贴住了他的嘴。
“到这儿来。”榊原把失去自由的山名的身体猛地推到在地。
——他想干什么?山名想问,可是嘴巴已被封住了,想发也发不出声音来。
“作为外行,你干得不错嘛。”榊原俯视着象一条上了岸的鱼似地躺在地扳上的山名。淡淡一笑。这是一种冷酷的笑。山名和他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
“托了你的福,让我逃到了地球的那一头。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榊原用皮鞋尖对着山名的横腹踢了一脚。看看他也没怎么使劲,可山名却痛得好象助骨被踢断了似的。
——他想把我怎么样?
“你是用这架调频收音机窃听的?嘿嘿,里面还有录音机。这不是目前流行的收录两用机吗?你可真能干。”
榊原按了一下再生键。刚才隔壁房间里的情景被清晰地录了下来。听着听着,浮在榊原脸上的笑消失了。山名看出凶恶的意志已在榊原的表情里渐渐凝固。
——我也会落得和深谷、清惠一样的命运?
他感到恐怖、但更感到窝囊。事情已经办到了这一步了,多么遗憾呀。眼看着已把敌人逼到了毁灭的边缘,由于自己的警觉慢了一步,一下子被推进了死亡的深渊。看来这事确实不应该单枪匹马地干,确实不该不请佐佐木助一臂之力,可如今已悔之晚矣。
唯一的希望是有纪子见山名迟迟不归不放心,赶到这里来看看情况,可这也不能寄托太大的希望。而且即使来了也未必是好事,因为说不定反而连她也得陷入绝境。
“那张照片的底片放在哪里?”榊原关上收录机问道。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仿佛一具铁铸的假面具。
“快说!如果你不想吃苦头的话那就快说!”榊原把封在他嘴上的胶带略撕开了一点。
——对,只要那张底片还在我手里,他们就不敢杀我。
然而这个突然涌现的乐观在接下去的一瞬间里立即粉碎了。
——底片就在我身上!
一阵无法抑制的恐怖使山名觉得心里象猫抓似地难受。刚才那种觉得窝囊的想法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能感到窝囊,说明他还有心思想其他的事情,可如今已不是这样的时候了。
榊原那金属性的表情中隐藏着的恐怖,正充满着实感步步逼近。
“放了我!”山名用解脱了胶带的封禁的嘴说道。
“行啊,不是跟你说交出底片就放了你吗?”
“底片在我房间里。”他想尽量多拖些时间。
“你要是撒谎我马上就会知道的。”
“我没有撒谎。”
“那好,我马上派人去核实。在你房间的什么地方?”
“在……在我房间的……”他一下子竟想不出个适当的地方来了。
“你为什么抖的这么厉害?”
“没撒谎……我没撒谎。”
“谁说你撒谎了,我在问你藏在什么地方。哈哈,老兄,那张底片你没放在家里!”
“不对,是放在家里的。我把它放在写字台抽屉里了。”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