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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2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55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3:30

“不错,”苏珊妮很不情愿地说,“但是,我们只是透过尤斯特士爵士才知道那件事。如果我们是直接听彼吉特本人说,那可能就不同了。你知道人们在复述某一件事时,总是多少有点出入。”

我在脑海里把那件事再重新回想一遍。

“不,”我最后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的可能。彼吉特有罪。不管再怎么说,你无法否认彼吉特想把我推到海里的这个事实,以及其他吻合的事件。你为何如此坚持你的这个新看法?”

“因为他的脸。”

“他的脸?但是——”

“是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它是一张罪犯的脸,一点也不错。没有任何一个有着像那样一张胜的人,会真的就是罪犯。那将是大自然的一大玩笑。”

我不太相信苏珊妮的辩词,我在过去的岁月里对大自然了解很多。如果她具有幽默感,那她并没显露太多出来。苏珊妮是那种会在大自然上,加上自己主观有利色彩的人。

我们略过这些,继续讨论当前的计划。我很清楚我必须有某种立场,我无法继续避免解释。所有难题的解答已经在我手中,虽然我有时候没想到。“每日公报”!我的沉默或发言都已无法再影响哈瑞·雷本。他被指认为“褐衣男子”并不是我的错。我采取似乎是对抗他的方式可以帮他最好的忙。“上校”和他的党徒一定不会怀疑,在我和他们所选出来作为马罗谋杀案的代罪羔羊之间,存在着任何友善的情感。就我所知道的,被害的女子身分仍是未明。我将打电报给纳斯比勋爵,提示他说,她就是那长久以来使巴黎为之欢欣的名俄籍舞者“纳蒂娜”。她的身分尚未被确定,对我来说实在难以置信——然而在我对此案子有了更深的了解之后,我就知道那是很自然的现象。

纳蒂娜在巴黎事业成功的时候,并没有到过英格兰。伦敦的观众并不知道她。报上所登载的马罗被害者照片,都是那么模糊,难以辨认,因此没有人能认出来实在不足为奇。而且,就另一方面来说,纳蒂娜蓄意让她的英格兰之行保持高度秘密。命案发生的第二天,她的经理人收到了一封声言是发自她的信,信上说她为了私人急事返回俄国,他必须尽可能处理她的违约问题。

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在苏珊妮的完全同意之下,我从迪阿尔发出了一封长电报,电报到达得正是时候(这当然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每日公报”正缺乏轰动的新闻。我的猜测被证实为正确无误,而“每日公报”有了开办以来的第一条独家新闻。“磨房谋杀案被害者身分本报特约记者证实。”等等。“本报特约记者与凶手同船出航。褐衣男子的长相如何?”)

主要部份当然也转送到南非各报,但是我自己却在好几天之后才看到我所写的长篇报道!我在布拉瓦尔收到嘉许及指示电报。我已成为“每日公报”一员,而且我还收到纳斯比勋爵的个别祝贺。我被正式派任追寻凶手,而我,只有我知道凶手并不是哈瑞·雷本!但是让世人认为是他吧——目前最好如此。

阿加莎·克里斯蒂 著

第廿四章

我们星期六一大早便抵达布拉瓦尔,我在那儿很失望。天气很热,旅馆又令人憎恶。至于尤斯特士爵士,我只能以“十分郁郁不乐”来形容他。我想都是我们的木刻动物令他烦扰不安--尤其是大长颈鹿。那是一只有着长得离谱的颈子,温顺的眼睛和沮丧的尾巴的大长颈鹿,有风格,有魅力。它的所有权已在我和苏珊妮之间引起争论,我们各出了一便士买它。苏珊妮宣称她年纪较长且已婚,应该让给她,我则坚持是我先发现它的美的。

同时,我必须承认,它在我们三面之间争执了很久。携带四十九件木雕动物,全部都是奇形怪状,都是易碎的木头,实在有点困难。两个搬运工各搬一堆--而其中一个不久即摔掉了一堆迷人的木雕鸵鸟,把它们的头都摔掉了。在受了这次教训之后,我和苏珊妮尽可能自已拿,瑞斯上校帮忙我们,而我把那只大长颈鹿塞进尤斯特士爵士的手里。甚至连佩蒂格鲁小姐也不能幸免,一只大河马和两个小黑人武士由她负责保管。我感到佩蒂格鲁不喜欢我,或许她认为我是个顽固粗野的女子。不管怎么样,她尽可能地避开我。而且有趣的是,她的面貌令我感到有点面熟,虽然我无法记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我们整个上午大都在重新梳理整装。下午我们开车到马陀波斯去看罗兹的墓园。那也就是说,我们要去看罗兹墓园,但是最后尤斯特士爵士退出了。他的脾气几乎与我们抵达开普敦时一样坏——那时他曾把桃子摔在地下而桃子碎裂了!显然一大早抵达某一个地方,对他的情绪不利。他咒骂搬运工,在早餐时咒骂服务生,咒骂整个旅馆的管理。他一定也想咒骂佩蒂格鲁小姐,她正拿着纸笔跟着他,但是我认为即使是尤斯特士爵士,也不敢咒骂佩蒂格鲁小姐。她就像书本上所说的能干称职的秘书。我正好及时解救了我们钟爱的木雕长颈鹿,我感到尤斯特士爵士恨不得把它砸到地上去。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说到我们正要出发,在尤斯特士爵士退出之后,佩蒂格鲁小姐说她也要留下来,以防万一他需要她。而在最后一分钟时,苏珊妮叫人送了一张字条下来,说她头痛不去了。因此瑞斯上校和我开车动身。

他是一个奇怪的人,在人群中你不怎么觉得,但是当你单独跟他在一起时,他的个性几乎泛滥出来。他变得更沉默寡言,但是他的沉默似乎比语言更能说话。

那天我们开车穿过棕色矮树林,到马陀波斯去的时候就是如此。一切都沉静得出奇——除了我们的车子,我该认为那是人类制造的第一辆福特汽车!座垫都已碎成了布条,而且虽然我对引擎一窍不通,我猜也猜得到引擎似乎一无是处。

乡村的景色慢慢地改变了,大石头已出现,堆成了美妙的形状。我突然感到我已进入了原始时代。一时尼安德塔尔人似乎对我来说,就如同对爸爸一样地真实。我转向瑞斯上校。

“这里一定有过巨人,”我梦想地说,“而且他们的孩子就跟现在的孩子一样——他们玩着一把一把的鹅卵石,把它们堆高然后推倒,而他们堆得越稳就越高兴。如果我替这个地方命名,我一定称之为巨人之子王国。”

“也许你是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瑞斯上校语重心长地说,“纯朴、原始、广袤——这就是非洲。”

我激赏地点头。

“你喜欢它,不是吗?”我问。

“是的。但是在此久居——呃,会使得人变得所谓的残酷无情,对生与死看得很淡。”

“是的,”我说,想着哈瑞·雷本,他也像那样。“但是并不会对弱者残酷吧?”

“那要依各人对什么是弱者,什么不是弱者的看法而别,安妮小姐。”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几乎令我惊惧的严肃意味。我感到在我这方面而言,我对这个人真正了解很少。

“我想,我是指小孩和狗。”

“我可以坦白地说,我从未对小孩和狗残忍过。那你是没有把女人划入弱者罗?”

我考虑了一下。

“是的,我不这么认为——虽然她们是弱者,我想。也就是说,时下的女人是。但是爸爸说,起初男人和女人一起漫游世界,力量相当——有如狮子与老虎——”

“还有长颈鹿?”瑞斯上校狡黠地插嘴。

我笑了起来。每个人都嘲笑那只木刻长颈鹿。

“对,还有长颈鹿。他们都是流浪者,你知道,直到他们群居下来后,女人做一种事,而男人做另一种事,因此女人变弱了。当然,在心底里,他们还是一样——我是说感觉到还是一样——而这也就是为什么女人崇拜男人体力的原因:这是她们曾经有过而已失去的。”

“事实上,那几乎是对祖先的崇拜?”

“可以这么说。”

“你想那是真的?我是说,女人崇拜力量?”

“我想这是相当真实的——如果人能坦白的话。你自认为你崇拜道德,但是当你坠入爱河时,你却转向肉体即是一切的原始中。然而我觉得那并不是目的;如果你在原始的情况下生活。那没什么问题,但是你不——如此,最后终究还是另一种东西战胜。那是一种表面上显然被击败了,但却总是战胜的东西,不是吗?它们以唯一算数的方法得胜。就像圣经上所说的,有关失落你的生命,而再寻回它那样一回事。”

“最后,”瑞斯上校有所思地说,“你坠入爱河——而你又脱身自拔,你的意思是不是这样?”

“不完全是。但是如果你喜欢,你可以这么解说。”

“但是我不认为你曾经从爱河中脱身自拔过,对吧?安妮小姐?”

“是的,我没有过,”我坦白地承认。

“也没坠入过爱河里?”

我未作答。

车子抵达我们的目的地,结束了我们的对话。我们下车,开始慢慢爬向那世界景观。我不是第一次感到与瑞斯上校在一起,有点不舒服。他把他的思想深藏在他那对不可透视的黑眼睛里,他使我有点害怕,他总是令我感到害怕,我从不知道我跟他一起站在什么地方。

我们静静地爬着,直到我们到达罗兹在巨石环护之下安息的地方,一个神秘可怖的地方,远离人类居所,飘荡着永无休止的粗犷美之歌。

我们默不作声地在那儿坐了一段时间,然后下行,但是路线稍微改变。有时是崎岖的坡道,我们一度走到几乎是垂直的陡峭岩石峻壁。

瑞斯上校先下去,然后转过身来帮助我。

“最好把你举起来,”他突然说,很快地把我抱起。

当他把我放下,松开手之后,我感觉到他的体力。一个铁人,有着像硬钢一般的肌肉。我又再次感到心惧,尤其是他并没有走开,反而站在我面前,注视着我的脸。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来这里,安妮·贝汀菲尔?”他突然说。

“我是一个观赏世界的吉普赛人。”

“是的,那倒是事实。报社特约记者只是托辞,你没有当记者的细胞。你只是为了自己而出外——攫取生命。但这并不是一切。”

他想要我告诉他什么?我心惧——心惧。我紧盯住他的脸。我的眼睛无法对他隐瞒什么,但是却能将战争带入敌人的国度里。

“你来这里的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瑞斯上校?”我技巧地问。

有段时间,我想他不会回答,他明显地退缩了。最后他终于开口,他的话似乎令他自己有种冷酷的自娱感。

“追求的野心,”他说,“就是这个而已——追求的野心。你记得,贝汀菲尔小姐,‘天使因罪而堕落’等等。’”

“他们说,”我慢慢地说,“你真的跟政府有关系——你替政府特务机构工作,这是不是真的?”

是我的幻觉,还是他真的在回答之前又再迟疑了一下?

“我可以向你保证,贝汀菲尔小姐,我来此是完全为了个人的旅游之乐。”

稍后再仔细想过他这个回答之后,我觉得它有点含糊。也许他个人是认为如此。

我们静静地回到车上。在回布拉瓦尔的半路上,我们在路旁一间有点原始的建筑物前停下来找茶水喝。主人正在花园里作翻土的工作,似乎有点为被打扰而不快。但是他仍答应替我们找找看,有什么可喝的。在冗长的等待之后,他替我们带来了一些干瘪的糕点和温茶,然后回到花园里去了。

他一离开之后,我们立即被一群猫所围绕着,一共有六只,都在可怜兮兮地“瞄!喵!”哀叫着,声声震耳欲聋。我给了它们一些糕饼,它们争先恐后地狼吞虎咽。我把所有的牛奶都倒进一个茶托里,它们立即相互抢着喝。

“哦,”我禁不住叫了起来,“它们饿坏了!真是缺德。拜托,拜托再叫些牛奶和一盘糕点来。”

瑞斯上校默默地离去。猫儿又开始瞄喵叫了起来。他带着一大瓶牛奶回来,那些猫一下子便喝得精光。

我面色坚决地站起来。

“我要带这些猫跟我们一起回去——我不能把它留在这里。”

“我亲爱的孩子,不要这么荒唐,你无法同时带着六只猫和五十件木雕动物。”

“不管那些木雕动物了,这些猫是活生生的,我要带它们回去。”

“你不能这样做”我愤恨地看着他,但是他继续说:“你认为我残忍——但是一个人无法为这些事滥情而仍能活下去。我不能袖手旁观——我不会让你带它们。这是个原始的国家,你知道,而且我比你身强力壮。”

我总是有被击败的自知之明。我热泪盈眶地走向车子。

“它们也许只是今天没有东西吃,”他安慰似地解释,“那个人的太太只是到布拉瓦尔买东西去了,所以一切将会好转的。而且不管怎么样,你知道,世界上到处充满着饿猫。”

“不要——不要再说了,”我狠狠地说。

“我是在教你了解生活的真相。我是在教你坚强无情——像我一样。这是力量的秘方——也是成功的秘方。”

“我宁死也不愿坚强,”我激动地说。

我们上车离开。慢慢地,我恢复了过来。令我大吃一惊地,他突然握住我的手。

“安妮,”他温柔地说,“我需要你。嫁给我好吗?”

我畏缩。

“哦,不,”我支吾地说,“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我对你并没有那种感情,我并没有那样思念过你。”

“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原因吗?”

我必须对他坦诚,我所亏欠他的是坦诚。

“不,”我说,“不是。你知道——我——喜欢另一个人。”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次。“是不是在吉尔摩登堡号上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已——”

“不,”我轻轻地说,“是在那以后。”

“我知道,”他第三度如此说,但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有所决定的意味,使得我转过头去注视着他。他的脸比我以前看过的更冷酷。

“你——你是什么意思?”我支吾地说。

他以一种难解的神色俯视着我。

“没什么——只是现在我知道了我必须做什么。”

他的话使得我全身颤抖。在他心底有一种我不知道的决心——而这使得我心惧不已。

一直到回旅馆,我们两个人什么都没说。我直接上楼找苏珊妮。她躺在床上看书,一点也不像头痛的样子。

“‘电灯泡’在此休息,”她说,“‘天啊,我这老练的女伴。啊,亲爱的安妮,怎么啦?”

她看到我泪流满面。

我告诉她有关那些猫的事——我觉得告诉她有关瑞斯上校的事是对她不公平的。但是苏珊妮很精明,我想她已看出了我还隐瞒着些什么。

“你没有着凉吧,安妮?虽然在这大热天里问这个有点荒唐,但是你一直在发抖。”

“没什么,”我说。“紧张——或是有人在我的坟墓上走过。我一直感到将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别傻了,”苏珊妮断然地说,“让我们谈些有趣的事。安妮,关于那些钻石——”

“那些钻石怎么了?”

“我不敢确定放在我这里安全,以前是如此,没有人会想到它们夹杂在我的东西里。但是现在每个人都知道我们是亲密的朋友,你和我,我也会被怀疑。”

“但是没有人知道它们藏在底片筒里,”我辩说,“那是很好的藏处,而且我想不出我们能找到更好的地方。”

她有点怀疑地同意,但是她说等我们到瀑布区之后,再商讨一下。

我们的班车九点开出,尤斯特士爵士的脾气仍然很不好,而佩蒂格鲁小姐则一副温顺的样子。瑞斯上校十分正常。我感到我一直在梦里想着归途中的谈话。

那天晚上,我在硬铺上昏睡,跟一些恶梦挣扎搏斗。我头痛醒来,走出去到火车的观望台上。空气清新而可爱,视线所及的地方,都是丛林密布的起伏山岳。我喜欢这里——比任何我看过的地方都喜欢。我希望我能在丛林中心某一处拥有一幢小木屋,住在那儿——永远,永远……

正好两点半时,瑞斯上校把我从办公室里叫出来,指着环绕在一处矮村丛上的花形雾叫我看。

“那是瀑布喷下来的水雾,”他说,“我们已接近瀑布区了。”

我仍然被包裹在一种奇怪、梦幻式的战胜了恶梦的得意感中。我的心中深植着我已回到家了的感觉……回家!然而我从未到过这里——我是不是在作梦?

我们下火车走到一家饭店,一幢四周紧紧围绕着铁网,以防止蚊虫侵扰的白色大建筑物。那里没有大路,也没有其他房子。我们走到门廊上,我不禁惊呼一声。半哩路外,面对我们的正是那些瀑布群。我从没看过如此壮观瑰丽的东西——我永远也不会再看过像这样的瀑布群。

“安妮,你很兴奋,”当我们坐下来吃午饭时,苏珊妮说,“我从没看过你这样兴奋过。”

她好奇地注视着我。

“是吗?”我笑了起来,但是我感到我的笑并不自然。“那只是因为我很喜欢这里的一切。”

“不只是这样。”

她的眉头微蹙——一种忧虑的神色。

是的,我是高兴,但是除此之外,我有种奇妙的感觉,觉得我是在等待某件事——某件即将发生的事。我兴奋、不安。

喝过茶之后,我们漫步出门,坐上台车,让微笑的黑人沿着小铁轨推向桥去。

景色十分美妙,大深坑之下急流湍湍。在我们面前的雾纱和水滴时而散开,露出广而陡的瀑布,然后又很快地合起来,掩住了不可透视的秘密。在我脑海中,这总是瀑布的神妙之处——它们那不可捉摸的特质,你总是认为你了解——而你却永远不了解。

我们通过桥梁,在两旁用白石子标出的小道上慢慢走着,小道随着峡缘婉蜒而上。最后我们到达一处大空地,空地左侧有一条小道通往深坑底下。

“那是掌心谷,”瑞斯上校解释说,“我们是要现在下去?还是留到明天才下去?那需要些时间,而且上来时还有得爬的。”

“我们留待明天吧,”尤斯特士爵士断然地说。我已注意到,他一点也不喜欢激烈的运动。

他带头走回去。我们看到一位高视阔步,沿路走来的土著,在他身后跟着一位妇人,她似乎是将全部家当都堆在她头上!其中包括一个平底煎锅。

“我需要的时候总是没有照相机,”苏珊妮低吼着。

“这种机会常常有,布莱儿夫人,”瑞斯上校说,“不要懊恼。”

我们回到了桥上。

“我们要到彩虹林里去吗?”他继续说,“还是你怕弄湿了衣服不想去?”

苏珊妮和我陪他去,尤斯特士爵士回饭店。我对彩虹林有点失望。那儿并没有足够的彩虹,而我们却全身湿透了。但是我们偶而能瞥见对面的瀑布群,看清了它们是多么地宽广。啊,可爱,可爱的瀑布群,我是多么地崇拜你们,永远永远地崇拜!

我们回饭店正好赶得上更衣用餐。尤斯特士爵士似乎对瑞斯上校真起了反感。苏珊妮和我温柔地陪伴着他,但是并没有什么效果。

吃过饭之后,他拖着佩蒂格鲁小姐跟他回起居室去。苏珊妮和我跟瑞斯上校谈了一会儿,然后她打着大哈欠说,她想回去睡觉。我不想单独留下来跟他在一起,因此也起身回到我房里。

但是我兴奋得睡不着。我连衣服也没脱,躺在椅子上作梦。而我一直感到有其种东西越来越近……

一阵敲门声把我惊醒过来,我起来应门。一个小黑男孩递给我一张便条,我接过来走回房里。我拿着便条站在那里,最后我打开来。便条很短:

“我必须见你。我不敢到饭店去,你到掌心谷旁的空地来好吗?看在十七号舱房之遇的份上,请务必前来。你所认识的哈瑞·雷本上。”

我的心几乎跳了出来。他在这里!哦,我早就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已感到他走近我。我毫不费力地来到了他的隐身之处。

我围上一条围巾,悄悄溜到门口。我必须小心,他是个通缉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跟他见面。我悄悄走到苏珊妮的房门口,她是个很容易入睡的人,我听得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尤斯特士爵士呢?我在他客厅门口停下来。是的,他正在向佩蒂格鲁小姐口述,我听得到她那单调的声音复诵着:“因此我胆敢建议,要解决这有色人种劳工的问题——”她停下来让他继续,我听到他愤怒地咕噜咕噜说下去。

我继续蹑手蹑脚地走下去,瑞斯上校的房间是空的,我没在酒廊里看到他,他是我最惧怕的人!但是,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很快地溜出饭店,走上往桥那边去的小道。

我越过桥,站在阴影下等着。如果有人跟踪我,我该可以看到他越过桥梁。但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任何人来。我没有被跟踪,我转身走上前往空地的小道,走了约六步左右,然后停住。在我身后有沙沙声,那不可能是有人从饭店跟踪我到这里所发出的声响,而是老早就在这儿等着的人。

突然之间,毫无来由地,我感到自己被危机所笼罩,这是一种直觉式的认知。这种感觉跟我那晚在吉尔摩登堡号上所有的一样——一种警告我危险的确切直觉。

我突然回过头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静寂。我移动一两步,又听到了沙沙声。我一面走着,一面回头看,一个男人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发现我看见了他,跳向前来,紧迫着我。

无色太暗了,无法辨认出是什么人,我所能看到的是,他是一个高大的欧洲人,不是土著,我拔起腿快跑。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后面紧紧跟着。我加速跑着,眼睛注视着引导我落脚的白石子,因为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突然我的脚步落了空,我听到我后面的那男子笑着,一种邪恶的笑声,在我耳朵里直响,我的头朝下,整个身子不停地往下跌——往下跌——往下跌……

阿加莎·克里斯蒂 著

第廿五章

我缓慢而痛苦地恢复了知觉。我感到头痛,当我想移动身子时,感到左手臂像中了枪弹一样疼痛,而一切都好像是梦境一般地不真实。噩梦的景象一幕幕在我眼前飘浮着,我感到自己又再度下跌——下跌。一度哈瑞·雷本的脸,似乎从雾中出现,我几乎想像成是真的,然后他的脸又嘲笑着我而消失。我记得曾经有人把杯子凑近我嘴唇,而我把杯子里的东西喝了下去。一张黑脸对着我咧嘴笑着——恶魔的脸,我想,因而尖叫了起来。然后又是梦境——冗长不安的梦,在梦里我徒劳无功地追寻着哈瑞·雷本,想警告他——警告他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有某种危机——某种大危机——而只有我能解救他。然后又是一片黑暗,凄惨的黑暗,以及真正的入睡。

我最后又自己醒转过来,长长的噩梦已经过去。我十分清楚地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我急急地从饭店飞奔出来见哈瑞,那躲在阴影里的男子,以及那跌落山底的恐怖时刻……

由于某种奇迹,我的小命还保住,我全身虚软,到处都是发痛的伤痕,但是我还活着。然而我是在哪里?我艰难地移动我的头部向四周看。我是在一间有着粗木墙的小房间里,墙上挂着各种兽皮和象牙。我躺在一张粗糙的床上,身上盖着兽皮,而我的左手被绷带扎得紧紧的很不舒服。起初,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后来我看到一个男人坐在我跟灯火之间,他的脸面对着窗子。他静静地坐在那儿,好像一尊木雕像一样。他那尖窄的黑头颅我有点熟悉,但是我不敢让我的想像力走失了方向。他突然转过头来,我倒抽了一口气。那是哈瑞·雷本,有血有肉实实在在的哈瑞·雷本。

他起身走过来。

“好点了吗?”他有点尴尬地说。

我无法回答,泪水已爬满了我的脸庞。我仍然软弱无力,但是我握住他的双手,我真希望我能这样死去,当他站在那儿,用一种崭新的眼光俯视着我时。

“不要哭,安妮,请不要哭。你现在安全了,没有人会伤害你。”

他走过去倒了一杯饮料给我。

“喝一点这种牛奶。”

我听话地喝了下去。他以一种对付小孩的低柔哄骗的声音继续说话。

“现在什么都不要问,继续睡觉。你会渐渐恢复过来的。如果你喜欢,我可以走开。”

“不,”我急急地说,“不,不。”

“那我留下来。”

他搬过一张小板凳坐在我旁边。他用手轻轻地拍着我,抚慰着我,我又渐渐地入睡。

那时一定已是傍晚时分,但是当我再度醒过来时,已是烈日当空了。我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但是当我动动身子时,一个土著老妇人跑了进来。她像犯人一般的丑恶,但是却善意地露齿向我笑着。她端来了一盆水,帮我洗脸和手。然后又端来了一大碗汤,我把它喝得精光!我问了她几个问题,但是她只是对着我咧嘴笑,点点头,以一种多喉者的语言对答着,因此我推断她不懂英语。

当哈瑞·雷本进来时,她突然站起来,敬畏地退后,他点头示意要她离开,她走了出去,留下我们单独在一起。他对我微笑。

“你今天好多了!”

“是的,真的,但是仍然十分茫然,我现在在那里?”

“你现在在三比西河中的一个小岛上,离瀑布区大约四哩。”

“我的朋友知——知不知道我在这里?”

他摇摇头。

“我必须送口信给他们。”

“当然,你是想这样做,但是如果我是你,我会等到我好一点再说。”

“为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因此我继续问:

“我在这里多久了?”

他的回答令我吃了一惊。

“将近一个月。”

“什么!”我叫了起来,“我必须送口信给苏珊妮,她一定担心死了。”

“苏珊妮是谁?”

“布莱儿夫人。我跟她跟尤斯特士爵士、瑞斯上校一起住在饭店里——但是这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他摇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除了我发现你挂在校杈上,昏迷不醒人事,而且手臂扭伤得很厉害。”

“什么地方的树?”

“在峡谷里,要不是树枝勾住了你的衣服,你早就跌得粉身碎骨了。”

我耸耸肩,然后一个念头出现。

“你说你不知道我在那里,那么那张便条呢?”

“什么便条?”

“你给我的便条,要我到空地上见你。”

他注视着我。

“我并没有叫人送便条给你。”

我感到羞得无地自容,幸好他似乎没注意到。

“你怎么那样凑巧到那个地点的?”我尽力以一种天真无邪的态度问。“还有,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我住在这里,”他简单地说。

“在这岛上?”

“是的,我在战后来到这里。有时候我用我的小船载饭店的观光客出来,赚点外快,但是我的生活费很低,大部分时间我都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

“你自己一个人住这里?”

“我不喜欢社交,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冷冷地回答。

“我很抱歉侵扰到你,”我反驳道,“但是在这方面我似乎没什么好说的。”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的眼睛稍微眨动了几下。

“没有的事。我把你像一袋煤炭似地扛在肩膀上带上船,很像个石器时代的原始人一样。”

“但是为了不同的原因,”我加上一句。

这一次轮到他脸红了,像火烧起来般地红。他那黄褐色的脸涨得通红。

“但是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那么巧,正好漫游到那里去救我?”我急急地说,以掩饰他的窘态。

“我睡不着,我坐立不安——心神烦扰——有种某件事情即将发生的感觉。最后我划船出去,上了岸,漫无目的地向着瀑布区的方向走着。当我听到你的叫声时,我正走到掌心谷口。”

“你为什么不到饭店去求救,而把我载到这里来?”我问。他再度脸红了起来。

“我想这似乎是对你的一种不可原谅的冒犯——但是我想,即使到现在,你还不了解你的危险!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你的朋友?真是好朋友!让你被诱拐出去送死。不,我自己发誓,我比任何人都更能好好照顾你。没有人会到这岛上来。我有老巴达妮可以来照顾你,我曾经治好过她的高烧,她对我很忠心,她不会对任何人说你在这里。我可以把你留在这里几个月,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我可以把你留在这里几个月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多么令人心悦的话语!“你做得很对。”我平静地说,“我不送口信给任何人了。让他们多担忧一两天也没什么,他们似乎也不是我的什么人。实际上他们也只不过是我认识的人而已——甚至苏珊妮也是。不管是谁写的便条,他一定知道了——很多!那绝不是局外人的杰作。”

我这次毫不脸红地提及那张便条。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指引——”他犹豫地说。

“我不希望我愿意,”我坦然地回答,“但是听一听也无妨。”

“你是不是总是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贝汀菲尔小姐?”

“通常都是如此,”我谨慎地回答。如果是对别人,我一定早就说:“是的,总是如此。”

“我替你先生感到难过,”他出乎意料地说。

“你不必如此,”我反驳说,“除非我疯狂地爱着一个人,要不然我根本不会想到结婚。当然,没有什么比为了她真爱的人而去做些她所不喜欢做的事,更能让女人感到快乐。而且她越自主,就越喜欢这样做。”

“我恐怕不能苟同,事实恰恰相反。”他有点讥诮地说。

“不错,”我急急地大声说,“而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愉快的婚姻的缘故。这都是男人的错。他们不是对他们的女人屈服——她们因而鄙视他们——就是很自私,坚持他们自己的看法而从不说‘谢谢’。一个成功的丈夫能使他的太太照他的意愿行事,然后让她小题大做、紧张兮兮地去做。女人喜欢被指使,但是她们怨恨她们的牺牲不受到激赏。从另一方面来说,男人并不真欣赏那些总是对他们好的女人。当我结婚后,我大部分时间会像是个魔鬼一样,但是偶尔当我先生不期然时,我会让他看看我能成为一个多么美好的天使!”

哈瑞失声大笑。

“那你将过着一种经常吵吵闹闹的生活!”

“爱人之间总是经常搏斗,”我向他保证说,“因为他们彼此之间不了解,而到他们彼此了解时,他们已不再相爱了。”

“反过来说是不是也是真的?彼此搏斗的人是不是总是爱人?”“我——我不知道,”我说,一瞬间被搅糊涂了。

他转身走向壁炉。

“要不要再来点汤?”他随意地问着。

“好的,谢谢。我饿得可以吃下一头河马。”

“那好。”

我看着他在那儿忙着生火。

“等我能下床时,我帮你烧饭,”我许诺地说。

“我不认为你会烧饭。”

“我跟你一样会将锡罐里的东西热一热,”我反驳说,指着壁炉架子上的一排锡罐。

“答得好!”他笑着说。

当他笑的时候,他的整个脸都变了,变得快乐而孩子气——不同的人格。

我喝汤喝得津津有味。当我喝着汤时,我提醒他,他终究还是没有告诉我,他的忠告。

“啊,对了,我要说的是这样,如果我是你,我会静静地待在这里,直到我完全恢复过来。你的敌人会相信你已经死了。没有找到尸体,他们也不会惊奇。你的尸体可能已在石头上跌得粉碎,随着急流而去了。”

我颤抖着。

“一旦你完全康复,你可以悄悄地到贝拉去,然后搭船回英格兰。”

“那太乖驯了,”我不屑地反对说。

“别像个傻女孩一样。”

“我不是傻女孩,”我生气地说,“我是个女人。”

当我激动脸红地在床上坐起来时,他以一种我无法形容的表情注视着我。

“上帝助我,你真是的。”他喃喃地说着,然后突然走了出去。

我康复得很快,我的两个主要伤处是头上的撞伤和严重的手臂扭伤,后者最为严重,而且起初我的救星还认为已经断掉了。然而经过仔细地检查过后,他知道并没断掉,而且虽然十分痛,但恢复得很快。

这是奇怪的一段时日。我们与世人完全隔离,像亚当和夏娃一般地单独在一起——但是却又多么不同!老巴达妮像只狗一样地到处走来走去。我坚持要烧饭,或是尽可能地用一只手帮忙。哈瑞大部份的时间都出去,但是我们每天共处长长的几个小时,躺在树荫下,谈话、争论——在高空下讨论每件事情,争辩,然后又和好如初。我们经常吵嘴,但是在我们之间,已滋长出一种我意很不到的持久的忠实友谊。友谊——以及其他的。

我知道,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我康复且该离去的时间已经快到了,我必须沉重地了解到这一点。他会让我走吗?不说一句话,也不作任何表示?他会沉默一阵子,长长的一段情绪变化,然后自己一个人站起来,漫步离去?有一天傍晚,危机终于来临。我们吃完了简单的晚餐,坐在小屋的走道上,夕阳正在西沉。

发夹是一种哈瑞无法供给我的日常生活必需品,我那长而黑的头发,一直垂到膝盖上。我双手扣住下巴坐在那儿,迷失在沉思中。我感到哈瑞正在注视着我。

“你看起来像个女巫,安妮,”他终于开口说话,而在他的声音中含有某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伸手抚摸我的头发,我颤抖着。突然他跳了起来。

“你明天一定要离开这里,听到没有?”他大叫着,“我——我无法再忍受了。毕竟我也只是个男人而已。你必须走,安妮。你必须走。你不是傻子,你自己也知道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

“我想也是,”我慢慢地说,“但是——这段时间一直很快乐,不是吗?”

“快乐?简直像地狱一样!”

“有那么糟?”

“你为什么折磨我?为什么嘲弄我?为什么你说——连你的头发都在嘲笑我?”

“我没有笑你,而且我也没有嘲弄你。如果你要我走,我会走。但是如果你要我留下——我会留下。”

“不要那样!”他强烈地说,“不要那样。不要引诱我,安妮。你知道我是什么吗?一个罪深恶极的人,一个通缉犯。这里的人知道我叫哈瑞·巴克——他们知道我曾经出去长途旅行,然而有一天他们会根据所闻所见推断出来——那么对我的攻击就会降临。你这么年轻,安妮,这么美——一种能驱使男人发狂的美。整个世界都在你的眼前——爱情、生活,一切的一切。而我却完全相反——枯萎、腐败,如死灰一般。”

“如果你不需要我——”

“你知道我需要你。你知道我极力把你抬回这里,想把你留在这里,永远永远把你藏起来,不让世人发现。而你正在引诱我,安妮。你,你那女巫的长发,你那即使表情凝重时也还在笑,随时都在笑的金黄、棕绿混合的眼睛。然而,我将把你从你自己以及我的手中解救出来。你今晚就走,到贝拉夫——”

“我不去贝拉,”我打断他的话说。

“你要去。即使我得带你到那里,把你抛上船,你也要去贝拉。你以为我是什么做的?你以为我喜欢每天晚上都因怕他们把你捉去而难以安眠?人不能老是依赖奇迹出现。你必须回英格兰去,安妮——而且——而且结婚,过着愉快的生活。”

“跟一个能供给我良好家境的稳定可靠的人!”

“这也比——惹祸的好。”

“那你呢?”

他的脸色变得冷酷而坚定。

“我已准备好该做的事。不要问那是什么,你可以猜得到,我敢这么说。但是我告诉你——我将洗脱我的罪名,或为此而死,而且我将勒死那个那晚想谋害你的该死的流氓。”

“我们必须公平一点,”我说,“他实际上并没有把我推落山底。”

“他不需要推你,他的计划比那样更狡猾。我后来到小路上,看到一切都没什么异样,但是路两旁指示用的小石子已被稍微移动过,边缘上长的都是高树叶,他把小石子往路边缘移,排成像是一条小路,因此你以为你仍然踏在小路上,而实际上你正踩空了。要是我碰到他,他准死无疑!

他暂停了一会儿,然后以一种完全不同的声调说:

“我们从没谈过这些事,对不对,安妮?但是该谈一谈的时候已经到了。我要你听听整个故事——从头开始。”

“如果回想过去会让你感到受伤的话,那就不要告诉我,”我低声地说。

“但是我要你知道,我从没想过,我会将生命中的那一部分告诉任何人。很可笑,不是吗,命运之神所玩的把戏?”

他沉默了一两分钟。太阳已经下山,非洲天鹅绒似的夜色,像斗篷一般地包裹着我们。

“其中有些我知道,”我温柔地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的真名叫哈瑞·鲁卡斯。”

他仍然犹豫着——没看着我,只是直直地往前看。我对他脑子里正在想什么毫无所知,但是最后他的头猛地向前一抬,好像下了某种决心,开始叙述他的故事。

阿加莎·克里斯蒂 著

第廿六章

“你说对了,我的真名是哈瑞·鲁卡斯。家父是一位到罗得西亚来从事农耕的退伍军人。当我在剑桥的第二年时,他去世了。”

“你喜欢他吗?”我突然问。

“我--不知道。”

然后他脸红着以一种突然变得强烈的语气继续说:

“为什么我会那样说?我是爱我父亲。最后一次我见他时,我们彼此说着很难听的话,而且我们因我的放荡不拘和债务激烈地争吵过,但是我关心那个老人。我现在知道我有多关心--但已经太迟了,”他较为平静地继续说:“我在剑桥遇到了另一个人--”

“小厄兹里?”

“是的--小厄兹里。他的父亲,如同你所知的,是南非的显要之一。我的朋友和我,我们一度一起飘泊着。我们对南非有一份共同的喜爱,而且我们俩都对世界上未被足迹践踏过的地方有偏好。在他离开剑桥之后,厄兹里跟他父亲发生了最后的一次争吵。那老头子已替他还过了两次债,拒绝再帮他还任何债。他们之间场面十分火爆,劳罗斯最后忍无可忍地宣称--他不再替他儿子做任何事了,他必须自力谋生一段时日。结果是,如同你所知的,那两个年轻人一起到南美去勘探钻石。我现在不想详细叙述在南美的那段日子,但是,我们在那儿过得很快活。十分艰苦,你知道,但却是一种美好的生活——一种远离常轨,做一天吃一天的争夺生存方式——而,天啊,那也是认清朋友的地方。我们之间在那里产生了一种只有死才能把我们分开的结。好了,如同瑞斯上校告诉你的,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我们在英属圭亚那森林中心,发现了庆伯利第二。我无法向你形容我们的欣喜若狂之情。实际上那并不是由于这项发现的金钱上价值——你知道,厄兹里看钱看得多了,而且他知道他父亲去世后,他将成为百万富翁,而鲁卡斯一直都很穷,早已习惯了。不,不是因为钱的缘故,而纯粹是一种发现的喜悦。”他暂停了一下,然后以一种几乎是道歉的方式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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