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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3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3:30

“你不介意我以这种方式告诉你吧?好像我完全是个局外人一样。现在当我回想那两个男孩时,我的感觉似乎就是如此。我几乎忘记其中之一就是我——哈瑞·雷本。”

“用任何你喜欢的方式告诉我都可以,”我说。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来到庆伯利——为我们的发现而极感高兴。我们带了一些精选的钻石准备交给专家鉴定。然后——在庆伯利的饭店里——我们遇见了她——”

我感到全身有点僵硬,放在门柱上的手不期然地抓紧。

“安妮达·格物伯——这是她的名字。她是一个女演员,相当年轻而且很漂亮。她是在南非长大的,但是我想,她母亲一定是匈牙利人。关于她,有某种神秘的传说,而那当然增加了她对两个放荡不羁、离家出外的男孩的吸引力。我们两个马上都爱上了她,而且各自认真地追求。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道阴影——但是这并没有削弱我们之间的友情。我深信,我们双方面都愿意自动退出、好让另一个得胜。但这并不是她的目标。后来我有时候不免怀疑为什么不如此,因为劳罗斯·厄兹里爵士的独子,是个相当理想的对象。但事实是,她已经结过婚了——嫁给一位在迪比尔斯钻石场工作的分类员——虽然并没有人知道。她假装对我们的发现极感兴趣,而我们把一切都告诉她,甚至拿出钻石给她看。狄莱拉——她应该跟参孙的妾子,那个妖妇同名——而且她伪装得很好!

“迪比尔斯钻石窃案爆发了,警察像晴天霹雳似地找上我们,他们找到了钻石。我们起初只是一笑置之——整件事是如此地荒谬。后来钻石被送到法庭——而不用说,那些正是“迪比尔斯”失窃的钻石。安妮达·格物伯失踪了。她已经成功地掉了包,完成了任务。而我们辩称法庭上的那些钻石并不是我们原来所有的,却被讥为笑谈。

“劳罗斯·厄兹里爵士很有影响力,他成功地使得案子不起诉——但是这使得那两个年轻人,因为被冠以莫须有的窃盗罪名,而无脸见人,而且也使得那老人伤透了心。他跟他儿子之间有过一次很不愉快的会面,他极尽所能地谴责他。他已经尽力挽救了家族的声誉,但是从那天以后,他的儿子已不再是他的儿子了。他把他逐出家门。而那男孩,一向是个骄傲自负的年轻傻子,保持沉默不语,在他父亲不相信的脸色下,无力辩驳他的清白。他愤怒地离去——他的朋友在等待着他。一个星期之后,战争爆发了。那两个难友一起从军。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最好的朋友阵亡了,有部份是由于自己发疯冒不必要的险而造成的。他洗刷了恶名而死去……

“我向你发誓,安妮,我之所以对那个女人这么痛恨,主要是为了他。他对她的爱陷得比我更深。我那时疯狂地爱着她——我甚至想我有时爱得令她感到害怕——但是就他来说,却是一种寂静而深沉的感情。她是他整个生命的中心——而她对他的背叛,使得他的生命被连根拔起。这个打击使得他极度震惊而瘫痪。”

哈瑞暂停下来。一两分钟之后,他继续说:

“如同你所知道的,我被报导为‘失踪,推断已死亡’,我从未费事去改正这个错误。我化名为巴克,来到这小岛上,这是我很早就知道的小岛。在战争一开始时,我有信心证实我的清白,但是现在已死了这条心。我感到‘这又有什么好处’?我的伙伴死了,他和我尚在人世的亲人没有人会关心这件事。我也被认为已经死了;让它保持这样好了。我在这里过着平静的生活,无所谓快不快乐——心如止水一般。现在我明白了,虽然我那时并不了解——这部份是由于战争的影响。

“后来有一天,有件事突然再度把我唤醒。我带了一群人在我的船上,沿着河流划行观光,我站在踏板上帮助他们上船,突然有一个人大声惊呼。这使得我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是一个留着胡须的瘦小男子,而他看着我的那神情,就好像我是鬼魂一样,他的情绪反应是那么地强烈,因而唤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到饭店去探询,知道他的名字是卡统,来自庆伯利,而且他是迪比尔斯雇用的钻石分类员。一时之间,所有以往的冤屈感再度噬啃着我。我离开小岛到庆伯利去。

“不管怎么样,我总是能多知道他一点。最后,我决定必须强迫跟他面谈。我带着左轮枪,只要稍微瞄他一眼,我就知道他是个胆怯的懦夫。当我们面对面时,我就发现他怕我。不久我便逼他把他所知道的都告诉我。他负责执行一部份的盗窃工作,而安妮达·格物伯是他的太太。他曾经在我们跟她在饭店里吃饭时,看过我们,而且从报纸上得知,我已经死了,我在瀑布区活生生地出现,使他大为震惊。他和安妮达很年轻的时候便结婚了,但是不久她便离家出走。她加入了一个不良组织,他告诉我——而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到‘上校’这个人。卡统本身除了这一次,并没有卷入其他的案件中——他认真地向我保证,我相信了他。他绝不是那些成功的犯罪者类型。

“我仍然感到他有所保留。为了试验他,我威胁他,我随时会射杀他,并扬言我现在对自己的一切后果,都已很不在乎了。在极度恐惧之下,他漏出了另一个故事。似乎是安妮达·格物伯不怎么信任‘上校’,当她假装将旅馆里拿到的钻石交给他时,暗自留下了一些。卡统给予她技术上的指导,告诉她该留那一些,不管在任何时候,如果这些钻石被提出,它们有着如此易于辨认的色泽和质地,迪比尔斯的专家将立即承认,这些钻石从未经过他们的手。如此一来,我的钻石被掉包之说将得到支持,我的罪名将可洗脱,而窃嫌将转向罪有应得的人身上。我推断,跟他平常的作风相反的,这一次‘上校’自己也介入此事,因此安妮达为握有他的把柄而感到欣慰,她随时可以在需要时利用这个把柄来对付他。卡统建议我应该跟安妮达·格物伯谈判一下,或是纳蒂娜——她现在自称为纳蒂娜。给她足够的金钱,他认为她将愿意出让钻石,背叛她原来的雇主。他会马上打电报给她。

“我仍然怀疑卡统。他是一个容易受恐吓的人,但是在恐惧之中,他会说出一些让你不太容易辨出真假的话来。我回到旅馆去等着。到了第二天傍晚,我判断他应该已经收到了回电。我去找他,他们说卡统先生离开了,但是第二天早上就会回来。我立即感到怀疑。我化名问出,他实际上是搭上一艘开往英格兰的“吉尔摩登堡”号,两天内将离开开普敦。我正好有足够的时间到开普敦去赶上同一班船。

“我不想让卡统在船上发现我,我在剑桥时,当过一段时日的演员,对我来说,很简单便可以化装成一个留着大胡须的中年绅士。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卡统,假装生病,尽可能留在我的舱房里。

“当我们抵达伦敦时,我很容易便跟踪上他。他下了船直接走进一家旅馆,一直到了第二天都没有出来过。到了快一点钟时,他离开了旅馆,我在他后面跟踪他。他直接去找一家在‘骑士桥’的房地产经销商,要求租赁河边上比较特出的房子。

“我也在旁边的柜台那里询问有关房子的事,这时安妮达·格物伯,也就是纳蒂娜,突然走了进来。华丽、傲慢,而且几乎跟以前一样漂亮。天啊!我是多么地痛恨她。她在那里,那毁了我一生的女人——她也毁了我朋友比我更美好的一生。那时我几乎忍不住冲过去,把她狠狠地掐死!一时之间,我感到血液倒流,愤恨填膺。我几乎听不进经纪商在说些什么。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高而清晰,带着夸张的外国腔调:‘磨房,马罗的磨房。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的房产。这似乎适合我。不管怎样,我先去看看再说。’”

“那个人给了她一张证书,她以一向傲慢无礼的态度走了出去。她装出一点也不认识卡统的样子,然而我深信他们在那儿的会面,是一项预谋。然后我遽下结论,我不晓得尤斯特士爵士那时是在坎内,因此我认为这桩找房子的事,只不过是为了要到磨房去见他的障眼术而已。我知道钻石窃案发生时,他在南非。我没有见过他,立即妄下结论,认为他就是那个我常听说的神秘的‘上校’。

“我跟踪他们两个,纳蒂娜走进了海德公园旅馆,我加快脚步跟了进去。她直接走进餐厅,我决定那时最好不要冒被她认出来的危险,还是继续去跟踪卡统的好。我很希望他是要去拿钻石,那我就可以突然出现在他眼前,露出真面目,让他吓得说出实情。我跟踪他走进海德公园角车站。他自己一个人站在月台的尾端。除了有一个女孩站在附近外,没有其他的人。我决定过去跟他打招呼。你知道再下去发生了什么。在突然见到一个他认为远在南非的人的极度震惊之下。他惊惶地往后退而掉到电轨上。他一直是个懦夫。我假装是个医生,按他的口袋。他的口袋里有一个装满字条的皮夹、一两封不重要的信、一卷底片——这卷底片我后来一定掉到什么地方去了——以及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二二日在“吉尔摩登堡”号上的一次约会。在匆促离去之间,我把这张字条也掉了,但是幸好我记得上面所写的数目字。

“我急急地走进最近的洗手间,很快地除去脸上的化妆。我不想因为扒窃死人的口袋而被人追踪、然后我回到海德公园旅馆,纳蒂娜还在吃中饭。我不用赘言我如何跟踪她到马罗。她走进那幢房子,而我向那个小屋的妇人佯称我是跟她一道的。然后我也走了进去。”

他停了下来。一阵逼人的静寂。

“你会相信我,安妮,不是吗?我对天发誓,以下我要说的绝对是实情。我怀着一种想谋杀她的心理,在她之后走进那幢房子——而她已死了!我在楼上的房间里发现她的尸体——天啊!太可怕了。死了——我只不过晚她三分多钟走进那幢房子,而房子里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迹象!当然我立即了解到我的可怕处境。凶手已巧妙地安排了一个代罪羔羊,‘上校’的手法实在太干净利落了。我再度成为他的牺牲品,我真是太笨了,如此轻易地自动走入他设下的陷阱里!

“我几乎不晓得我再下去做了什么。我打算装出正常的样子走出那个地方,但是我知道凶杀案不久便会被发现,而有关我的容貌的一切描述,将被电传至各地去。

“我躲了几天,动也不敢动。最后,我的机会来了。我偷听到两位中年绅士在街上的谈话,其中之一是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我立刻想到装成是他的秘书这个念头,我听到的片断谈话给了我线索。现在我不再那么确定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就是那‘上校’了。他的房子可能只是碰巧被指定为暗杀地点,为了某种我无法了解的动机。”

“你知不知道,”我插嘴说,“谋杀案发生的时候,彼吉特人在马罗?”

“那就对了。我以为他跟尤斯特士爵士一起在坎内。”

“他应该是到佛罗伦斯去——但是他并没去。我深信他是在马罗,但是,当然,我无法证实。”

“想想我竟然没怀疑过彼吉特,一直到那天晚上他企图把你推落海里。那家伙是个令人惊叹的演员。”

“是的,不是吗?”

“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挑选‘磨房’。彼吉特可以不受人注意地进出那幢房子。当然他并不反对我陪尤斯特士爵士一起在船上,他不希望我立即被逮捕。你知道,纳蒂娜显然并没有像他们所意料地,带着钻石到磨房去。我猜想钻石事实上是在卡统手中,而他把它们藏在‘吉尔摩登堡’号上某个地方,他们希望我知道钻石藏在什么地方。‘上校’一天没找回钻石,就一天不得安宁,仍然身处危机之中——因此他不惜代价地急于取得钻石。卡统到底把它们藏在什么地方——如果他真的把它们藏起来——我一点也不知道。”

“那是另一个故事,”我说,“我的故事。我现在就告诉你。”

阿加莎·克里斯蒂 著

第廿七章

当我向他重述以上几章所叙述的事件时,他专注地听着。令他极感困惑震惊的是,钻石一直在我手中——或该说在苏珊妮手中。这是他从没想过的事。当然,听了他的故事之后,我了解了卡统的安排——或者该说是纳蒂娜的,因为我想那无疑地是她的主意。那样安排之后,即使钻石被警方搜到,也不会怀疑到她或她丈夫身上。只有她自己晓得这项秘密,而‘上校’作梦也想不到她会信任一个船上的服务生,把钻石交给他保管。

哈瑞在盗窃的罪名之下似乎是无辜的。但是另一项更重的控拆使得我们无法采取行动,因为,在谋杀案发生之后,在目前这种情况之下,他无法出面证实他的清白。

我们一直重复回想的是,“上校”是什么人。他到底是,或者不是彼吉特?

“我认为只有从一件事情看来他是那个‘上校’,”哈瑞说,“看来似乎十分确定无疑的,是彼吉特在马罗杀了安妮达·格物伯——而这当然导出他实际上就是‘上校’的推论,因为安妮达的事不可能与他的手下谈。不——唯一跟这看法不合的是,你到这里的那一晚,他企图把你推下山。你亲眼看到彼吉特留在开普敦——在下一个星期三之前,他根本不可能到这里来。他不可能在这里有秘密手下,而他所有的计划都是要在开普敦对付你。当然,他可能打电报给他在约翰尼斯堡的手下,给他一些指示,他的手下可以在马菲重搭上到罗得西亚的火车,但是他的指示必须特别详细而且能译成电报拍出。”

我们静静坐在那儿,然后哈瑞慢慢地继续说:

“你说当你离开饭店的时候,布莱儿夫人正在睡觉,而且你听到尤斯特士爵士正在向佩蒂格鲁小姐口述?那瑞斯上校呢?”

“我到处都找不到他。”

“他有没有任何理由认为——你和我之间可能有友善的关系存在?”

“也许有,”我忆起了我们从马陀波斯回饭店归途中的谈话,有所思地说,“他的个性很强,”我继续说,“但一点也不像是我脑海中的‘上校’,而且,无论如何,这个想法太荒谬了。他替政府特务机构工作。”

“你怎么知道?世界上最简单的事莫过于如此暗示人家。没有人会去查证,而一传十,十传百,直到每个人都如福音一般地信以为真。这是掩饰任何不法行动的最好方法。安妮,你喜欢瑞斯吗?”

“我喜欢——又不喜欢。他令我着迷又令我有压迫感;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我对他总是有点害怕。”

“你知道,庆伯利窃案发生的时候,他也在南非。”哈瑞慢慢地说。

“但是是他告诉苏珊妮有关‘上校’的一切,以及他如何到巴黎去想揭他的底,绳之以法的。”

“遁词——非常聪明的遁词。”

“然而彼吉特是从哪里介入的?他是不是受雇于瑞斯?”

“也许是,”哈瑞慢条斯理地说,“他根本就没有介入。”

“什么?”

“回想一下,安妮,你有没有听过彼吉特讲他自己那晚在吉尔摩登堡号上的事?”

“有——透过尤斯特士爵士。”

我向他重述,他仔细听着。

“他看到一个人从尤斯特士爵士的舱房那边走过来,而他跟踪他到甲板上,他是不是这样说?再来,尤斯特士爵士对面的舱房是谁的?瑞斯上校。假设瑞斯上校悄悄溜到甲板上,向你攻击,跑回去时正好遇到彼吉特走到餐厅门口,他把他击昏,然后跳进去,把门关上。我们追过去,发现彼吉特躺在那里。这种说法怎么样?”

“你忘了,他肯定地宣称是你把他击昏的。”

“好,假使他正好醒过来时,看到我消失的背影呢?他难道不会认为我是攻击他的人吗?”尤其是他一直以为他在跟踪的人是我?”

“是的,很可能,”我慢慢地说,“但是这改变了我们所有的想法,还有其他的事实。”

“其他的大部分都可以解释。在开普敦跟踪你的人跟彼吉特讲话,而彼吉特看表。那个人可能只是问他时间。”

“你的意思是说,那只是巧合?”

“不完全是。这只是一种看法。还有一种彼吉特跟这件事有关的看法。为什么‘磨房’被选为谋杀的地点?是不是因为钻石被窃时,彼吉特人在庆伯利?是不是他被选为代罪羊羔,如果我不是那么倒霉正好碰上的话?”

“那么你认为他可能是完全清白无辜的?”

“看起来是这样,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必须找出他在马罗干什么。如果他有个合理的解释,那我们就找对路了。”

他站了起来。

“已经半夜了。进来,安妮,睡一觉。天一破晓,我就带你上船。你必须赶上李文斯顿的火车。我那里有一个朋友可以把你藏起来,直到火车出发。你到拉瓦市去,搭上到贝拉去的火车。我可以从我在李文斯顿的朋友那里问出,饭店那边的情形以及你的朋友现在在那里。”

“贝拉,”我沉思地说。

“是的,安妮,你去贝拉。这是男人的事,留给我办,你不要管。”

当我们在商讨那些情况时,我们暂时摆脱了这种情绪,但是现在它又回来了。我们甚至彼此互不相视。

“很好,”我说完即走进小屋里。

我躺在铺着兽皮的床上,但是并没有睡,我可以听到哈瑞·雷本在外面走来走去,走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最后他叫我:

“起来,安妮,该走了。”

我听话地起床走出去,天色仍然黑暗,但是我知道黎明已经不远了。

“我们将坐独木舟,不是汽船——”哈瑞说,突然停住,举起他的手。

“不要出声!那是什么?”

我用心听,但什么都没听到。他的耳力比我税利,但那是因为他长久住在野地里。现在我也听到了——那是微弱的拍水声,从河的右岸那边传来,而且很快地向我们的小船坞接近过来。

我们在黑暗中睁亮眼睛,可以看到水面上有个黑点。那是一条小船。然后出现一点短暂的火光,有人划亮火柴。借着那一点火光,我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影;那是木增堡别墅那个红胡子的荷兰人。其他的都是土著。

“快——回屋子里。”

哈瑞催我跟他一起进去。他从墙上取下了几枝来复枪和一枝左轮枪。

“你会不会装来复枪子弹?”

“我没装过,教我怎么装。”

我吸收了他的指导。我们关上门,哈瑞站在可以俯视小船坞的窗口旁。小船正好快要靠进来。

“谁?”哈瑞以铜铃般的声音向外喊。

说时迟,那时快,我们的访客注意力很快地转向我们,一群子弹呼啸过来,打在我们附近,幸好我们都没被击中。哈瑞举起来复枪,愤怒地不断开火。我听到两声惨叫和落水声。

“那已给了他们一点颜色看,”他冷酷地说,伸手取第二枝来复枪,“站后面一点,安妮,看在上帝的份上,还有,子弹装快一点。”

又是一波子弹呼啸而来,其中一颗正好擦过哈瑞的脸颊。他的反击比他们更激烈。当他伸手过来时,我已又将来复枪装满子弹。他在转回窗口之前,用左手抱住我,重重地吻了我一下,他突然大叫起来。

“他们跑了——受不了了。他们在水上简直像活靶一样,而他们无法知道有多少人。他们暂时逃走了——但是他们会再回来。我们必须准备迎战。”他丢下来复枪,转身向我。

“安妮!你这美人!你太美妙了!你这小皇后!像狮子一样勇敢。黑发的女巫!”

他抱住我,吻着我的头发,我的眼睛,我的嘴。

“现在开始工作,”他突然放开我说,“把那些锡罐装的石蜡拿出去。”

我照他的话行事。他在屋子里忙着。现在我看到他在屋顶上,手臂夹着东西爬着。一两分钟之后,他又跟我在一起。

“到船上去,我们必须把它带到另一边去。”

当我离去时,他捡起了石蜡。

“他们回来了,”我温柔地说。我看到那黑点从对岸传过来。

他跑下来。

“正好赶上。咦——船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两条船都被割掉绳索在水上漂着。哈瑞轻吹着口哨。

“我们被困了,亲爱的,介不介意?”

“跟你在一起不会。”

“啊,但是死在一起可不好玩,我们还不至于如此就完了。看——他们这次来了两条船,分别将在两个不同的地点上岸。现在该轮到我的小把戏表演了。”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一道长长的火焰从小屋里上升。火光照出了屋顶上两个蹲伏缩在一起的人影。

“那是我的旧衣服——塞满了毛毯——但是他们能维持一段时间不会滚下来。来,安妮,我们必须破釜沉舟一试。”

我们手牵手跑到小岛另一边,只有一条窄水道将小岛和对岸分隔开来。

“我们必须游过去。你会不会游泳,安妮?那没什么关系,我可以带你过去。这里不适合船行——岩石太多了,但却适合游泳,而且也是到李文斯顿去的正确方向。”

“我稍微会游一点——游得比这水道还远。怎么了,哈瑞?”因为我看到他脸上露出冷酷的表情。“鲨鱼?”

“不,你这小呆头鹅。鲨鱼生活在海上。但是你实在精明,安妮,鳄鱼,这才是麻烦。”

“鳄鱼?”

“是的,不要管它们——或是祈祷,你感到需要怎么样才能心安,就怎么样。”

我们投入水中。我的祈祷一定产生了效用,因为我们安然上岸,全身湿漉漉地坐在河堤上。

“现在到李文斯顿去。这副样子去,是很难堪,也太匆忙了,但是非去不可。”

那段路走起来真像一场噩梦一样。我的湿裙子不时地拍打着双腿,而我的袜子不久便被荆棘勾破。最后我精疲力竭地停了下来。哈瑞走了回来。

“撑下去,亲爱的,我背你一程。”

我就是那样进入李文斯顿镇的,像一袋煤炭似地横在他肩上。他是怎么扛我走完全程的,我不知道。那时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刚刚出现。哈瑞的朋友是一个开土产店的二十岁年轻人。他的名字叫尼德——也许他有另一个名字,但是我从没听过,当他看到哈瑞全身湿透地扛着一个湿淋淋的女性进门时,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男人是很奇妙的。

当我们用色彩俗丽的曼彻斯特毯子裹着身子时,他拿出食物及热咖啡给我们,并帮助我们把衣服烘干。我们躲在小屋后面的小房间里,而他出去探询尤斯特士爵士一行的消息,以及他们是否还有人留在饭店里。

这时我告诉哈瑞,没有什么值得我去贝拉的。不管怎样,我不是故意不听他的话,但是现在这项行动的所有理由都已消失了。那个计划的着眼点是我的敌人相信我已经死了,而现在他们知道我并没有死,我到贝拉去一点好处也没有。他们很容易跟踪我到那里,然后悄悄地把我杀掉,那时将没有人可以保护我。最后的安排是,我该加入苏珊妮,不管她在什么地方,而且尽我自己最大的能力保护自己,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去招惹那“上校”。

我将静静地跟她在一起,等待哈瑞的指示。钻石将以巴克的名义存入银行。

“对了,”我深思地说,“我们必须有某种通信的密码,我们不想再被假冒的信息所欺蒙。”

“那太简单了,任何真正出自我手笔的信件,通篇都有一个‘和’字贯穿。”

“没有这个注册商标,就不是真迹,”我细声地说,“那电报呢?”

“任何发自我的电报,都有‘安迪’署名。”

“火车不久就要进站了,哈瑞,”尼德探头进来说,又很快地缩回去。

我站了起来。

“还有,如果我碰上了一个老实可靠的人,要不要跟他结婚?”我假装一本正经地问。

哈瑞走近我。

“上帝!安妮,如果你嫁给我以外的任何人,我会把他的脖子扭断。至于你——”

“怎么样?”我兴奋地说。

“我会把你带走,然后打得你鼻青眼肿!”

“我真选到了一位好丈夫!”我嘲弄他说,“他可不要隔夜就改变了主意!”

阿加莎·克里斯蒂 著

第廿八章

(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日记摘录)

如同我以前曾经说过的,我根本上是个喜好宁静的人。我渴望平静的生活--而似乎就是这一样我却无法拥有。我总是在风暴和警觉之中。摆脱了彼吉特和他那些阴谋诡计实在是一大解脱,而且佩蒂格鲁小姐确实是个有用之才。虽然她一点也不美,但是她的一两项成就却是相当可观的。我在布拉瓦尔脾气很不好,行为举止像只熊一样,这是事实,但那是因为我在火车上过了烦扰的一夜。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一个穿着精致,看起来像是西部原野音乐喜剧英雄的年轻人,走进了我的车室,问我要上那里去。他不顾我低声说;“茶--而且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不要加糖,”只是一味地重复他的问题,并且强调他不是侍者,而是移民局官员。我成功地应付过他,告诉他我没有任何传染病,我到罗得西亚去完全出自善意,而且进一步告诉他我的全名和出生地点,让他满意地离去。然后我尽力想小睡一下,但是某个过份殷勤的笨蛋,在五点半的时候把我吵醒,端给我一杯他称之为茶的糖水。我并没有把它摔到他脸上去,但是我知道我想这么做。他在六点钟时端给我一杯未加糖的茶,像岩石一样地冰冷,然后我精疲力竭地入睡,正好到布拉瓦尔站外才醒过来,然后身上被堆满了都是脚和脖子的长颈鹿!

除了这些小小挫折之外,一切都还顺利,然后新的灾难又降临了。

那是我们到达瀑布区的晚上,我正在起居室里向佩蒂格鲁小姐口述时,布莱儿夫人突然穿着很不成体统的衣服闯了进来。

“安妮呢?”她大叫。

真是个好问题,好像我该负责这个女孩的一切一样。她希望佩蒂格鲁小姐怎么想?认为我惯于在半夜,从我口袋里生出个安妮·贝汀菲尔来?这对我这种地位的人来说实在是一大侮辱。

“我想,”我冷冷地说,“她在她的床上。”

我清清喉咙,看了佩蒂格鲁小姐一眼,表示我准备继续口述。我希望布莱儿夫人接受这个暗示,然而她却没有,反而坐进一张椅子里,烦乱地摇动着穿着拖鞋的脚。

“她不在她房里,我去过了。我作了一个梦——一个可怕的梦——梦见她处在可怕的险境中,我醒来,到她房间去,只是为了让自已确定一下,你知道,她不在那里,而且她的床也没人睡过。”

她恳求地注视着我。

“我该怎么办,尤斯特士爵士?”

我压抑着想回答的冲动说,“睡觉去,不要无事自扰。像安妮·贝汀菲尔那样能干的年轻女子,自然会好好照顾她自己的。”我明断地皱皱眉头说。

“瑞斯对这件事怎么说?”

为什么瑞斯总是那么吃香?让他也触触霉头,不要老是在女人圈子里那么吃香。

“我到处都找不到他。”

她显然想把整个晚上都豁在这件事上。我叹了口气,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我不太懂烦乱不安的理由,”我耐心地说。

“我的梦——”

“那是我们晚饭吃的咖哩所引起的!”

这个女人实在很不懂规矩。然而任何人都知道恶梦都是吃坏了东西的直接后果。

“不管怎么说,”我说服似地继续说,“为什么安妮·贝汀菲尔和瑞斯不可以不惊动他人地出去散散步?”

“你认为他们只是一起出去散步?但是现在已经是午夜过后了!”

“人年轻的时候,都会干这种事,”我轻声地说,“虽然瑞斯已经够大了,他该较了解才是。”

“你真的认为如此?”

“我敢说他们一起跑出去散步去了,”我安慰她地继续说,虽然我自知我是在胡说人道。因为,毕竟在像这样的地方,要一起跑到那里去?

我不知道我还需要继续说些站不住脚的话多久,但是这时瑞斯自己走了进来。不管怎么样,有部分我是对的——他是出去散步了,但是他并没有带安妮跟他一起去。然而我对整个情况的处理方式相当错误。瑞斯在几分钟之内找遍了整个饭店,我从没看过任何人像他那样心神不宁过。

事情很不寻常,那女孩到哪里去了,她在十一点十分左右,衣着整齐地走出饭店,然后就不曾再见过人影。自杀似乎是不可能的,她是那些精力充沛,热爱生命的年轻女子之一,一点也不可能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到第二天中午以前没有火车班次,因此她不可能已离开了这个地方。那么她到底在哪里?

瑞斯几乎急疯了,可怜的家伙。他找遍了每个地方,只差没把每块石头都翻过来找。方圆百里内所有有关人员都被请来帮忙找,而当地的猎人也四出寻找,能做的事都做到了——但是毫无安妮·贝汀菲尔的踪迹。有一个较被接受的说法是,她梦游出去了,在桥的附近小路上有些迹象显示,那女孩走出了路边缘。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当然她一定在谷底的岩石上跌得粉身碎骨了。不巧的是,大部份的脚印都被一群观光客在星期一一大早,从那条路走过时湮灭掉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很令人满意的解释。我在年轻的时候,经常听人说,梦游症的人不可能伤害到自己——他们的第六感会照顾他们。我也不认为这个解释能令布莱儿夫人满意。

我无法猜透那个女人的心理,她对瑞斯的态度完全改变。她像猫对老鼠一般地监视着他,而又尽可能地以礼相待,他们以前就是如此的朋友。她完全改变了一个人似地,变得紧张、歇斯底里而且惊慌失措,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令她吓的跳起来。我开始认为这该是我到约翰尼斯堡去的时候了。

昨天有个谣传说,在河上某个地方,有一座神秘的小岛,岛上有一男一女。瑞斯听了之后,非常兴奋。然而,结果只是空欢喜一场。岛上的那个男子已在那里住了好几年了,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是饭店的经理,他偶而带着游客上船,到河上观光,指出鳄鱼和迷路的河马给他们看。我相信他一定训练了一只温驯的鳄鱼,偶尔咬咬他的船身,然后他用船钩把它挡开,那么游客会感到他们真的到了蛮荒之地。那个女孩子到岛上多久了不清楚,但是似乎很显然的,她不可能是安妮,而且要干扰别人的私事,需要相当微妙的手法。如果我是那个年轻人,要是瑞斯敢到岛上问起有关我个人恋爱之事的问题,我一定会一脚把他踢到河里去。

(几天之后)

我已安排好了明天到约翰尼斯堡,瑞斯催我上路。从一切我所听到的消息看来,那边的情况越来越不乐观,但是我还是要在情况更糟之前赶去那里。我敢说我会在那里被一个罢工者枪杀。布莱儿夫人将陪我一起去,但是到了最后关头,她改变主意,决定留在瀑布区。看来她似乎无法忍受看不到瑞斯。今天晚上她来找我,有点犹豫地说,她想请我帮个忙。问我可不可以帮她保管她所买的纪念品?

“不是那些动物吧?”我十分警觉地问。我老是觉得迟早那些可憎的动物会给我惹来麻烦。

最后,我们达成了协议。我替她保管装满易碎品的两个小木箱。其他的那些动物由当地店铺用木条箱钉牢包装好,经由铁路运到开普敦,由彼吉特在那里负责寄存。

包装的人说,它们的形状太难装箱子,必须订做特别的箱子。我告诉布莱儿夫人说,当那些东西运到她家时,每一个将至少花掉她一镑的钱!

彼吉特一直催着要到约翰尼斯堡来跟我在一起,我将以布莱儿夫人的那些箱子作借口,把他留在开普敦。我已写信告诉他,他必须留在那里接收那些箱子,因为它们装着一些价值极高的稀有古董。

如此一来,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和佩蒂格鲁小姐一起离去,步入悲观的世界里,而任何看过佩蒂格鲁小姐的人,都会承认她是一个十分值得敬佩的人。

阿加莎·克里斯蒂 著

第廿九章

(约翰尼斯堡,三月六日)

这里的一切情况,都是很不健全的。套用一个我经常读到的名句来形容,那就是“我们都生活在火山的边缘”。成群结队的罢工者,或是所谓的罢工者,一起愤怒地蹙额皱眉,在街上游行着。我想,他们正在为大屠杀作准备,挑选着脑满肠肥的资本家。你不能搭计程车--如果你搭上的话,罢工者就会把你拖出来。而且饭店都暗示你说,一旦食物吃光之后,他们将把你扫地出门!

昨晚我遇到了瑞佛斯,我在“吉尔摩登堡”号上的劳工阶级朋友。他的脚冻伤得很厉害。他就像其他的人一样;他们纯粹为了政治目的而发表冗长的煽动性演说,然后又后悔自己这样做。他现在正忙着到处去向人说,他并没有真的那样演说过。当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要到开普敦去,准备在那里以荷兰语作三天的演说,替自己辩白,并指出他所说的,真的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我很庆幸我不必坐在南非立法会议席上。国会已经够糟了,但是至少我们只有一种语言,而且对演说的长度有点限制。我在离开开普敦之前,曾经到过议会去,我听一个满头灰发,胡须半白的老绅士在演讲,他看起来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只老乌龟一样。他以一种悲凄的声调,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吐出来。他时而加重语气说出几个字,然后听众就大声欢呼,惊醒了正在作着美梦的另一半瞌睡中的听众。后来我听说那位老绅士至少讲了三天以上。南非的人一定都很有耐心。

我费尽心机想出各种办法,把彼吉特留在开普敦,但是最后我的才思已尽,他明天将回到我身边来,抱着一种像忠心耿耿的狗,回来死在他主人身边一样的精神。而这正是我的回忆录进行得很顺利的时候!我在罢工领导人对我所说的,以及我对他所说的话中,杜撰了一件具有非凡机智的事件。

今天早上,我被一位政府官员约谈。他态度文雅,具有说服力,而且带着神秘的意味。首先,他暗示我的崇高地位以及重要性,而且建议我应该自己动身,或由他安排,到普勒多利亚去。

“那么,你是在等待着动乱?”我问。

他的回答冗长得一点意义都没有,因此我判断他们是在期待着大动乱。我向他暗示说,他的政府让事态变得太严重了。

“有一种方法是,给一个人足够的绳索,然后让他自己吊死,尤斯特士爵士。”

“哦,不错,不错。”

“并不是罢工者本身在惹是生非,而是有某个组织在背后策动。他们投入武器和炸药。我们掌握了一大堆揭露这些武器和炸药如何进口的文件。他们有一套密码,马铃薯指的是‘雷管’,花椰菜指的是‘来复枪’,其他的蔬菜各自代表各种炸药。”

“那十分有趣,”我评论地说。

“不只这些,尤斯特士爵士,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那个幕后主脑人,现在正在约翰尼斯堡。”

他紧紧地逼视着我,令我开始怕他怀疑我就是那个主使人,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开始后悔我怎么会有想来这里研究一次小革命,收集第一手资料的念头。

“从约翰尼斯堡到普勒多利亚没有火车往来,”他继续说,“但是我可以安排你搭私家车去。为了预防万一你在半途被拦下来,我可以给你两份通行证,一份由联合政府开出,另一份说明你是一个跟联合政府毫无关系的英国访客。”

“一份是给你的国人看的,另一份是给罢工者看的,是不是?”

“一点也不错。”

这个计划不适合我——我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事。你会被花言巧语讲得昏了头。我很可能拿错了通行证,那我将被一个嗜血的暴徒枪杀,或是被法律和秩序的维护者击毙,我曾注意到他们头戴圆礼帽,日含烟斗,腋下小心翼翼地夹着来复枪,在保护着街道的安全。除此之外,我到普勒多利亚去干什么?去赞扬联合政府建筑的雄伟,而听着约翰尼斯堡枪声的回响?天晓得我会被困在那里多久?我听说他们已经将铁轨炸毁了,而且在那里甚至连酒都没得喝。他们在两天以前,已经将那个地方归入军事管理区。

“我的好朋友,”我说,“你似乎不了解我正在研究河边高地的情况,我到普勒多利亚去怎么研究?我很感激你关心我的安全,但是你不要为我担心,我会照顾自己的。”

“我警告你,尤斯特士爵士,食物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稍微节食一下,有助于我的身材,”我叹了口气说。

一封打给我的电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很有兴趣地看着:

“安妮无恙。现跟我一起在庆伯利。苏珊妮·布莱儿。”

我不认为我曾经相信过安妮的死亡。那年轻的女子有一种特别难以摧毁的东西——她就像一个给狗玩的专利球一样。她有一种不寻常的化险为夷的诀窍。我仍然想不通,为什么她为了要到庆伯利,必须在半夜三更离开饭店。而且那时又根本没有火车班次。她一定是装上了一对天使翅膀,飞到那里去了。我不认为她会对这件事作解释,没有人曾经解释过——尤其是对我。我总是不得不用猜测的,这后来变得单调而乏味。我想,她这样做是为了紧急措施。

我摺好电报,摆脱了我的政府官员朋友。我不喜欢饥饿的味道,但是我不为个人的安全担忧。司马滋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对付革命。然而我却必须花相当的钱才能买到一杯酒!我怀疑彼吉特有没有那么聪明,明天来时顺便带一瓶威士忌来?

我戴上帽子出门,打算去买些纪念品。约翰尼斯堡的土产店是令人相当愉快的。当我正在看着一座橱窗时,一个人从店里走出来,像只大象似地面对着我。令我感到惊讶的,那个人竟然是瑞斯。

我无法自慰地认为他高兴见到我,事实上,他看起来很不安,但是我坚持要他陪我走回饭店。我对除了佩蒂格鲁小姐之外,没有其他的人可以谈话已感到厌烦了。

“想不到你在约翰尼斯堡,”我闲聊地说,“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昨天晚上。”

“那你住哪里?”

“跟朋友在一起。”

他准备保持极度的沉默,而且似乎被我的问题弄得有点尴尬。

“我希望他们饲有家畜,”我说,“食物越来越缺乏了,每天能吃几个刚下的蛋,偶尔杀只老公鸡就很不错了,根据我所听到的消息是这样的。”

“对了,”当我们回到饭店时,我说,“你有没有听说贝汀菲尔小姐还好端端地活着?”

他点点头。

“她真让我们吓坏了,”我故作姿态地说,“我真想知道她那天晚上到底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她一直在那小岛上。”

“哪一个小岛?不是跟那个年轻人一起在那岛上吧?”

“是的。”

“真是不成体统,”我说,“彼吉特知道了不吓坏了才怪。他一直对安妮·贝汀菲尔的行为很不以为然。我猜就是那个她打算在德尔班跟他会面的那个年轻人吧?”

“我不这么认为。”

“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告诉我,”我以激将法激他。

“我想那是我们每个人都很想插手的年轻人。”

“不会是——?”我提高嗓音激动地叫了起来。

他点点头。

“哈瑞·雷本,也就是哈瑞·鲁卡斯——这是他的真名,你知道。他又从我们手中逃脱了一次,但是我们势必很快便可以逮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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