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哥哥已经死了,他被人吃了。你明白吗?就在你们猎捕猫的同时,有人在猎捕你们。你明白吗?”
安德雷盯着妈妈的眼泪,一声不吭。说实话,他不明白。他看着她起身,走出屋外。听到他妈妈的声音,他冲到门外。
奥克萨娜跪在雪地里,盯着天上的满月说道:
“我请求您,上帝,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吧。”
只有上帝才能把她的儿子带回家。这并不是过分的要求。上帝的记性难道这么不好吗?她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的教堂钟。她想要的回报就是她的儿子,那是她生存的理由。
几个邻居探出头来张望,他们盯着奥克萨娜,听她哭诉。但对于此类悲痛的事件,他们已经司空见惯,大家并没有看太长时间。
正文 莫斯科1953年2月11日(1)
2010-6-26 7:17:24 本章字数:1144
二十年后
莫斯科1953年2月11日
雪球重重地击中霍拉的后脑勺,他措手不及,雪球在两耳附近散开。在身后的某个地方,他能听到弟弟的笑声,那种为自己感到自豪的爽朗笑声,好像这一击是绝无仅有的侥幸事件,让他如此开心。霍拉将冰块从外套领子上扫下去,但有些雪片已经慢慢滑向他的脊背。雪片在融化,冰水沿着他的皮肤一直往下滑行。他将衬衫从裤腰拉出来,手伸到背后,尽力去够,想要刮掉冰块。
阿尔卡迪简直不敢相信,哥哥是如此沉得住气——他不是去阻止对手,而是忙着整理自己的衬衫——于是他不急不忙地又开始堆雪球,抓了好几把雪挤在一起。雪球太大,成了一发哑弹:扔起来困难,在空中飞行速度缓慢,而且容易闪躲。这是他犯的一个错误,花的时间太长,雪球做得太大。这么大的雪球不仅没有造成更大的冲击力,反而在空中受到挤压,多半时候雪球本身在还没击中哥哥的时候就已经土崩瓦解。他和霍拉经常在雪地里嬉闹。有时候会有其他一些孩子加入,但大多数时候就只有他们俩。通常都是漫不经心地开始,但一次次交手之后,嬉闹变得越来越具有竞争性。阿尔卡迪总是甘拜下风,哥哥投掷雪球的速度和力量总是让他应接不暇。游戏的结局始终一样:沮丧、认输、懊恼、甚至更糟的是,流泪或号啕大哭。他讨厌自己总是输家,更让人讨厌的是,他为此如此心烦意乱。他之所以愿意一直玩下去,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总认为今天会有所不同,今天他会赢。今天就是那一天。他的机会终于来了。他慢慢地靠近,但又保持一段距离。他希望自己能够击中哥哥,近距离的攻击不算数。
霍拉看到雪球直逼而来,一团白色雪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不太大,也不太小,就像他扔过的雪球。他此时束手无策。他的双手正在背后呢。他必须承认,弟弟扔雪球的速度变快了。
雪球击中他的鼻尖,溅得眼睛、鼻子和嘴巴到处都是。他倒退了一步,脸上蒙上一层白色的外壳。这真是漂亮的一击——游戏该结束了。他被自己的小弟弟击败了,而他不过五岁而已。而只有到现在,他第一次尝到失败滋味的时候,他才领悟到胜利的重要性。弟弟又笑起来——这真是让他出尽洋相,好像脸被雪球击中成了最滑稽的事情。可是,至少他从来没有像阿尔卡迪这么幸灾乐祸;他从没这么笑过,战胜弟弟也从未给他带来如此大的满足。弟弟是个糟糕的失败者,但作为赢家,他的表现更为恶劣。这个小家伙需要接受一点教训才对,要杀杀他的威风。他已经赢了一场,到此为止了,一次微不足道的侥幸胜利,不过是百分之一的机会——不对,应该是千分之一。现在他自认为他们扯平了,甚至可能觉得他比哥哥更加厉害?霍拉蹲下来,开始用手在雪地里挖,一直挖到积雪底下冰冷的地面,挤压了一把混有冻土、沙砾和小石头的雪球。
正文 莫斯科1953年2月11日(2)
2010-6-26 7:17:25 本章字数:1252
看到哥哥做了一个雪球,阿尔卡迪转身就跑。这肯定是报复,雪球做得肯定更花心思,而且扔的力量肯定也是尽可能的大。他可不想让那样一个雪球击中自己。如果跑掉的话,他可能就安全了。雪球无论做得多么讲究,无论投掷得多么精确,但在空中只能飞行一段距离,之后就开始变形、破裂。即使被击中,超过一段距离,雪球也就不具杀伤力,几乎跟没扔差不多。如果他跑掉,他就会以胜利者的姿态结束这场游戏。他可不希望自己的胜利被颠覆,不希望他哥哥接下来一连串的“狂轰滥炸”玷污了自己的胜利。趁胜逃跑!现在就结束这场游戏。这种胜利的感觉他至少可以享受到明天,也许明天他就又以失败告终。但那也是明天的事情,今天他可是赢了。
他听到哥哥在叫自己的名字。他回头看了看,但仍然在跑,在笑——确保自己在有效攻击范围之外。
雪球的冲击力就像是迎面而来的一记重拳。他的头开始眩晕,双脚离开地面,有那么一刹那,他仿佛飘浮在空中。等到他双脚再次着地,他的腿已经发软,他瘫倒在地——由于过于眩晕,甚至没来得及伸出双手去支撑地面——砰的一声栽倒在雪地里。他就那么躺在雪地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嘴巴里塞满了沙砾、泥浆、唾液,还有鲜血。他犹豫不决地将戴着连指手套的指尖伸进双唇之间。他的牙齿感觉到粗糙,就好像被强行喂了沙子。有个缺口,一颗牙齿被砸掉了。他开始哭泣,朝雪地里吐了一口痰,在周围一片狼藉的雪地里一通乱找,想找回那颗被砸掉的牙齿。那是他当下能想到的所有事情,也是他当下关心的全部内容。他必须要找到他的牙齿。牙齿在哪儿呢?但是,面对着白皑皑的积雪,他根本找不到。牙齿不见了。他感觉不到疼痛,唯有愤怒,对这种不公正待遇感到愤怒。他难道就不能赢一场比赛吗?他是公平取胜。他的哥哥难道就不能认输吗?
霍拉跑向弟弟。这个混有泥土、沙砾、冰块和石子的雪球一出手,他就后悔了。他大声叫弟弟的名字,本来是想让他闪躲,避免被击中,没想到阿尔卡迪却转过头来,直接迎面接受到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他的喊声非但没有帮助到弟弟,反而显得用心更加险恶。当他走近时,他看到雪地上有血,顿时感到痛心。这就是他干的。他将一场自己本来尽情享受的游戏变成了可怕的局面。他难道就不能让弟弟赢一回吗?他本来可以明天再扳回一局,或者后天,大后天……他此时深感羞愧。
霍拉一屁股坐到雪地上,一只手搭在弟弟的肩膀上。阿尔卡迪一把推开他,用蓄满泪的红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嘴巴还在流血,就像一头凶恶的野兽。他一声不吭,整张脸充满愤怒。他有点踉跄地站起来。
“阿尔卡迪?”
阿尔卡迪张开嘴巴,大声哭出来,仿佛是某种动物的嚎哭声,这就是他的回答。霍拉看到了两排脏兮兮的牙齿。阿尔卡迪转身往回跑。
“阿尔卡迪,等一等!”
但阿尔卡迪没有等——也没有停下来,他不想听哥哥道歉。他的舌头在摸索门牙前面的缺口。找到缺口之后,他一边用舌尖感觉牙龈,一边心想,再也不要见他的哥哥了。
正文 莫斯科1953年2月14日(1)
2010-6-26 7:17:26 本章字数:1231
 2月14日 
里奥抬头凝视18号楼公寓——这是一栋由灰色混凝土板砌成的低层建筑。现在是傍晚,但天色已暗。整个一天都用来处理一项毫无趣味又无足轻重的任务。根据民兵事故报告,在铁路上发现一名死亡的男童,只有四岁零十个月大。该男童一直在轨道上玩耍,就在三天前,被一辆客车从身体上轧过。这趟21点前往哈巴罗夫斯克的列车司机在停靠第一站的时候就发送信息,说列车在离开雅罗斯拉夫斯基车站后不久就看到轨道上有人或东西。列车到底有没有撞到该男童,现在尚不能确定。也许司机不愿承认自己撞到这个小孩,但实在没有必要对这件事情追根究底:这是一场不幸的事故,不是谴责谁的问题。事情本该就此了结。
一般情况下,国家安全部成员里奥•斯特帕诺维奇•德米多夫是不会卷入到此类事故当中的。他能做什么呢?对家人和亲戚来说,丧子固然令人心痛,但坦白地说,从一个国家的标准来看,这没什么意义。除非他们出言不慎,否则粗心的孩子不会成为国家安全部关心的对象。然而,这个特殊的情况已经变得出乎意外地复杂。孩子的父母亲有些悲痛过头,他们似乎无法接受儿子(里奥看过报告,记得孩子名叫阿尔卡迪)要对死亡自行负责这个事实。他们逢人就说自己的孩子是被谋杀的,但至于被谁谋杀——他们也不得而知;谋杀的动机是什么——他们同样不得而知;这样一个事故怎么会发生——他们还是不得而知。然而,就算他们没有合理可信的论据,但他们掌握情感力量。他们也正是靠这种情感上的东西说服那些容易轻信的人:邻居、朋友以及陌生人,所有听他们讲述的人。
让情况更加恶化的是,孩子的父亲费奥多•安德列夫本人也是国家安全部的一名基层成员,是里奥的一个下属。他除了更了解情况之外,还利用职权影响力让人相信这个不可能的说法,简直让国家安全部名誉扫地。他的行为已经越界,已经让情绪模糊了自己的判断力。如果情况一直得不到缓和,里奥今天来这里的任务可能就是拘捕这个人。整个事情一团糟。为了赶快解决这件事,里奥被迫暂时丢掉一项真正敏感的任务。
里奥并没有迫不及待地想与费奥多见面,而是从容不迫地上楼,一边思忖今天如何了结此事——警察的反应。他从未打算进入国家安全部;他的职业生涯源于兵役期间。在伟大的爱国战争期间,他被招进特种部队——负责特殊任务的独立运动步枪旅。这个部门的第三、第四队伍从中央体育大学选拔人才,他当时就是该大学的一名学生。他们在竞技与体力这两方面进行严格挑选,然后将这批人送往位于莫斯科北边的梅季希的一个训练营,在那里接受近距离搏斗、武器训练、低空跳伞以及使用炸药等训练。该营地属于内务人民委员部,这是国家安全部成立之前的苏维埃秘密警察组织。这两支队伍直接受内务人民委员部管理,不是在军事上,而是他们的任务性质反映了这一点。被派往敌人后方、破坏基础设施、收集情报、执行暗杀任务,他们就是秘密袭击者。
正文 莫斯科1953年2月14日(2)
2010-6-26 7:17:28 本章字数:926
尽管需要谨守秘密,但里奥还是很享受独自行动的整个过程。他喜欢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个事实,或者说这样一个感想。他一直发展得很顺利,曾受过苏沃洛夫勋章二等奖章的奖励。他的客观冷静、战绩、出众的相貌,尤其重要的是,他对自己国家绝对忠诚的信仰让他成为苏联解放德占区的功臣。他和一帮来自不同部门的士兵围着一辆被烧毁的德军坦克拍照,他们将枪举向空中,脚边都是死亡士兵的尸体,他们脸上流露出胜利的表情。背景是来自被烧村庄的缕缕浓烟。破坏、死亡、胜利的微笑——里奥,由于长了一口整齐的牙齿和一副宽厚的肩膀,被推到照片的前面。一周之后,照片被刊登在《真理报》的头版头条,里奥收到各方人士的祝贺,有陌生人、军队、市民等,他们想要和他握手拥抱,他成了胜利的象征。
战争结束之后,里奥从独立运动步枪旅调往内务人民委员部。这种安排似乎顺理成章。他对这种安排也没有提出任何疑问:这是上级为他铺的一条路,他只需要趾高气扬地去走就行了。他的国家可以要求他做任何事情,他会义不容辞。如果他们要求,他会去科力马河地区的北极冻原管理那里的劳改营。他唯一的抱负就是:服务于自己的国家,这个国家战胜了法西斯,这个国家提供免费教育与医疗保险,这个国家在全世界宣扬工人的权利,这个国家支付给他父亲——装配线上一名普通的弹药工人——的薪水相当于一名完全合格的医生。尽管他自己在国家安全部的工作并不总尽如人意,但他对工作的必要性表示理解,他们有必要保卫自己的革命不受国内外敌人的破坏,不让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称心如意。为了这个目标,里奥可以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为了这个目标,他也可以将他人的生命置之度外。
今天的任务与他的英雄主义情怀或军事训练丝毫沾不上边。这里没有敌人,只有一个同事兼朋友,一个伤心欲绝的父亲。但即便如此,这也是国家安全部的规定,这位服丧的父亲就是被调查的对象。里奥需要慎之又慎。他不能让自己也被费奥多失去判断力的情绪所影响,这种歇斯底里的情绪已经让一个美满的家庭岌岌可危。如果再不加以控制,这种毫无根据的关于谋杀的无聊言论将会如星火燎原一般,在这个社会蔓延开来,会让那些不安的人们对新社会的一个基本支柱产生质疑:没有犯罪。
正文 莫斯科1953年2月14日(3)
2010-6-26 7:17:29 本章字数:983
几乎没有人相信这一点。这个社会还有瑕疵,这个社会尚处在过渡阶段,还不够完美。作为国家安全部的一名官员,里奥的职责是研究列宁著作,其实这也是每个公民的职责。他知道,当贫困消失,社会暴行——犯罪就会消亡。他们尚未到达那个阶段。偷窃、酗酒闹事时有发生,还有犯罪团伙存在。但人民必须相信,他们正在朝一个更好的生存状态迈进。把这次事件称做谋杀,简直是后退了一大步。里奥曾听他的上司雅努•库兹明——也是他的导师——讲过1937年大审判的情况,斯大林在那次审判上总结说:那些被告已经失去信仰。
党的敌人不仅仅只是搞阴谋破坏的人、间谍以及行业破坏者,还包括那些对政党路线以及等着他们的那个新社会表示怀疑的人。根据这条原则,里奥的朋友兼同事费奥多的确已成为一个敌人。
里奥的任务就是去制止一切莫须有的揣测,将他们从悬崖的边缘拉回来。谋杀的言论自然就具有一种戏剧张力,对那些想入非非的人无疑具有某种吸引力。如果事态真的演变成那个样子,他一定得严加阻止:孩子是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没有人需要为他的粗心大意遭受痛苦。这也许有点过头了,他也没必要这么严厉,事情也许可以解决得更圆通一点。他们无非也就是难过沮丧——仅此而已。对他们要耐心一点,他们只是思路不清晰,向他们陈述事实。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威胁他们,至少无须马上就表现出这个样子:他来这里是帮助他们的,他来这里是帮他们找回信仰的。
里奥敲了敲门,开门的是费奥多。里奥低下头:
“对你的丧子之痛,我深表遗憾。”
费奥多后退一步,让里奥进门。
屋里座无虚席,挤满了人,好像在召开村会议。有老人,有孩子——显然,整个家族都聚齐了。不难想象,在这种氛围下,情绪很容易就会被煽动起来。他们无疑在相互鼓动,认为存在某种神秘的力量导致男孩死亡。也许这么想要比甘心接受这个不幸的事实更加容易;也许他们在为没有教男孩远离铁路而深感内疚。里奥认识其中几个人,他们都是费奥多的工作伙伴。突然被发现在这里,他们感到非常尴尬。他们手足无措,不敢正视他,想赶快脱身,但却无能为力。里奥转身对费奥多说:
“就我们两个人谈谈,也许会比较好一点。”
“拜托了,他们都是我的家人,他们也想听听你要说些什么。”
正文 莫斯科1953年2月14日(4)
2010-6-26 7:17:31 本章字数:925
里奥环顾屋内,大约有二十双眼睛正盯着他。他们已经料到他要说什么,他们也不喜欢听他说这些话。他们生气的是,他们的孩子已经死了,这是他们表达伤痛的方式。里奥暂时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他成了他们愤怒的焦点。
“我认为,丧子之痛是人生最大不幸之一。你和你妻子庆祝儿子诞生的时候,我是你的同事,也是你的朋友。当时祝贺你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而我现在却让你节哀顺变,这多么让人难过。”
听上去可能有点生硬,但里奥认为这是自己的肺腑之言。屋里鸦雀无声。里奥开始仔细酝酿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从没经历过丧子之痛,所以我也不清楚自己会对这样的事情作何反应。我可能也会觉得要去指责某人,要去恨某人。但是,如果客观冷静地去想,我可以向你们保证,阿尔卡迪的死因毫无争议。我将事故报告带来了,如果你们愿意,我也可以将报告留给你们。除此之外,你们有任何问题,我都可以解答,这也是我今天被派到这里来的目的。”
“阿尔卡迪是被谋杀的,我们希望你能协助调查。如果你个人不能帮助我们的话,那么我们会希望国家安全部对检察官施加压力,让他设立一个刑事案件。”
里奥点点头,试图维持一种和解的氛围。这个开头极其糟糕,不利于接下来的商讨。孩子的父亲态度坚决:他们牢牢占据自己的位置,丝毫不肯让步。他在要求正式设立一个刑事案件,如果不确定这个的话,民兵是不会展开调查的。他的要求简直是天方夜谭。里奥凝视着这个工作伙伴。他们意识到,“谋杀”这个词对屋里在座每一个人都是玷污,但有些人可能没有意识到。
“阿尔卡迪是被途经列车撞到的,他的死亡是个事故,一次可怕的事故。”
“那么他为什么没穿衣服?为什么他的嘴巴里塞满了脏东西?”
里奥想要彻底了解刚才听到的话。孩子没穿衣服?这可是他头一次听到。他打开事故报告,上面写着:
孩子被发现的时候穿着衣服。
现在他看到这句话,就像一个奇怪的规定,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这句话明明写得很清楚:孩子被发现的时候穿着衣服。他继续浏览报告内容:
由于被沿地面拖拉,孩子嘴里有污物。
正文 莫斯科1953年2月14日(5)
2010-6-26 7:17:32 本章字数:816
他合上报告。屋里人全都在等着。
“你的孩子被发现的时候,衣服穿得很整齐。的确,他嘴里有污物。但他的身体被火车拖拉了一段距离,嘴里有污物也属正常。”
一位年长的妇女站起来。尽管她年事已高,背都已经驼了,但目光依然犀利:
“我们所得到的消息却不是这样。”
“非常遗憾,但你们得到的是误传消息。”
这位妇女往前逼近了一点,显而易见,她是这种揣测背后的重要力量:
“一个捡破烂的人发现了尸体,他叫塔拉斯•库普林,就住在两条街之外。他跟我们说阿尔卡迪没穿衣服,你听到了吗?全身赤条条的,什么也没穿。与火车相撞,并不会脱掉孩子的衣服。”
“库普林,的确是这个人发现了孩子。他的陈述都写在这份报告里了,他声称孩子是在轨道上发现的,穿戴整齐。他对此说得非常清楚,都白纸黑字写在这份报告里了。”
“那他为什么跟我们说得不一样?”
“可能他也糊涂了,我不知道。但这个人在他的声明上签了字,他的声明就在这份报告里。我怀疑,我现在问他的话,他说的内容可能也会有出入。”
“你看过孩子的尸体吗?”
她的问题让里奥有些措手不及。
“我来这里不是调查事故的,我的工作不是这个,而且也没什么好调查的。这是一场可怕的事故。我来这里的目的是跟大家讲清楚,让事情水落石出,不要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将整个报告的内容念给你们听。”
这位年长的妇女接着说道:
“报告内容不属实。”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里奥没有说话,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必须要让他们有所意识,这中间没有妥协方案。他们必须让步,必须接受孩子的死就是不幸的事故这个事实。里奥来这里是为了他们着想。他转身面对费奥多,等着他纠正这名妇人刚才说的话。
正文 莫斯科1953年2月14日(6)
2010-6-26 7:17:34 本章字数:705
费奥多上前一步:
“里奥,我们已经掌握新的证据,我们今天就把这个证据公布出来。住在附近公寓里的一个女人从窗户往外看的时候,看到阿尔卡迪和一个男人一起出现在轨道上。我们所知道的也仅限于此,这个女人不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之前从没见过她,她得知谋杀——”
“费奥多……”
“她听说了我儿子的死亡消息。如果我们得知的消息属实的话,她可以对这名男子进行描述,她一定能认出他来。”
“这个女人现在在哪儿?”
“我们现在就在等她。”
“她要来这里?她要说什么,我也非常感兴趣。”
有人递给里奥一把椅子,但他谢绝了。他愿意站着。
再也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等待敲门声。里奥后悔没有坐那把椅子。约莫过了一个钟头,在静默之中,大家听到一声微弱的敲门声。费奥多去开门,自我介绍之后,把该女子领进屋里。她差不多三十岁:长相和善,一双略显紧张不安的大眼睛。这么多人让她感到有些惊讶,费奥多试图让她放松下来:
“这些都是我的朋友和家人,无须担心害怕。”
但她根本没听进去,只是紧紧盯着里奥看。
“我叫里奥•斯特帕诺维奇,是国家安全部官员。这件事由我负责。你叫什么名字?”
里奥拿出他的便笺本,找了干净的一页。该女子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没有说话。里奥正准备重复这个问题时,女子最终说道:
“加琳娜•莎波利娜。”
她的声音非常轻柔,简直像在耳语。
“你看到了什么?”
正文 莫斯科1953年2月14日(7)
2010-6-26 7:17:35 本章字数:584
“我看到……”
她环顾屋内,然后低头看着地面,接着又看看里奥,又恢复沉默。费奥多想要提醒她,声音里明显透着紧张:
“你看到一个男人?”
“对,一个男人。”
费奥多就站在她身旁,不停地看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该女子继续说道:
“一个男人,可能是个工人,在铁路上——我从我家窗户里看到他。当时天色很暗。”
里奥用铅笔轻叩便笺本:
“你看到他和一个小男孩在一起?”
“没有,没看到男孩。”
费奥多错愕地张开嘴巴,脱口而出:
“但我们听说,你看到一个男人牵着我的儿子。”
“不是,不是,不是——没有男孩。我想,他拿着一个包——包里应该装满了工具。对,没错。他在轨道上工作,可能在维修轨道。我看得也不是很仔细,就一瞥,仅此而已。我真不应该来这里。我为你儿子的死感到非常抱歉。”
里奥合上便笺本。
“谢谢你。”
“还有什么问题吗?”
里奥还没来得及回答,费奥多就抓住女人的胳膊:
“你看到了一个男人!”
女人挣脱开来,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转身对里奥说道:
“你需要晚些时候来找我吗?”
正文 莫斯科1953年2月14日(8)
2010-6-26 7:17:37 本章字数:606
“不用了。你可以走了。”
加琳娜没有看周围人的目光,赶紧向前门走去。但就在她还没走到前门跟前,那位年长的妇女大声说道:
“你这么容易就失去勇气了吗?”
费奥多走到妇人跟前。
“请您坐下吧。”
她答道,语气里既没表示反感,也没表示赞同:
“阿尔卡迪是你的儿子。”
“是。”
里奥看不到费奥多的眼睛。这两个人之间在做怎样的无声交流,里奥无从得知。不管怎样,妇人坐了下来。加琳娜就趁着这个当口溜之大吉。
里奥很高兴费奥多碰了壁。他希望这意味着他们到达一个转折点。聚在一起搬弄是非、造谣生事对谁都没有好处。费奥多走到里奥跟前:
“请原谅我的母亲,她太难过了。”
“这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因此,我们今天就可以在这间房子里把所有事情都讲清楚。一旦我离开这间房子,我希望谈话从此结束。如果再有人问你儿子的事情,你不能再说他是被谋杀的。我不是命令你这么做,而是因为这是事实。”
“我们知道了。”
“费奥多,我希望你明天休一天假,这已经被批准了。如果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不,没有了。”
在门口,费奥多握着里奥的手说道:
“我们都非常难过,对于我们的冲动,请见谅。”
正文 莫斯科1953年2月14日(9)
2010-6-26 7:17:38 本章字数:750
“这些都不会留下任何记录。但就像我说的,事情到此为止。”
费奥多的表情变得非常生硬,他点点头,就好像这些话硬是从他嘴里挤出来的,说的时候非常痛苦:
“我儿子是在一场可怕的事故当中死去的。”
里奥一边下楼梯,一边深呼了一口气,屋里的气氛简直让人窒息。事情终于解决了,这真令他欣慰。费奥多是个好人,关于他儿子的死,一旦谈妥,他就比较容易接受真相。
他停下来,因为听到背后有声音,他回头一看,是个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先生,我是霍拉,我是阿尔卡迪的哥哥。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当然。”
“是我的错。”
“你犯了什么错?”
“我弟弟的死:我朝他扔了一个雪球,雪球里有石子、泥土和沙砾。雪球砸到阿尔卡迪的头上,他受伤了。然后他就跑掉了。也许他的头被砸晕了,所以才没看到火车。他们在他嘴巴里看到的脏东西都是我造成的,是我扔的雪球。”
“你弟弟的死是场事故,你无须有任何负疚感。但你把真相告诉了我,你做得很对。现在去你爸妈那里吧。”
“我还没告诉他们雪球的事情呢。”
“他们也许没必要知道。”
“他们一定会非常生气,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先生,我们大多数时候都玩得很开心,我们本来可以还像以前那么开心的,我们本来也可以和解,本来还可以再做朋友的,这一点我敢保证。但是现在我无法对他进行补偿了,我再也无法跟他说对不起了。”
里奥听着男孩的坦白。这个小男孩需要宽恕。他开始哭泣。里奥感到有些窘迫,拍了拍孩子的脑袋,低声说道,好像在低吟一支催眠曲:
“谁都没有错。”
正文 莫斯科以北一百六十公里基莫夫村同一天(1)..
2010-6-26 7:17:40 本章字数:914
莫斯科以北一百六十公里基莫夫村同一天 
安纳托里•布洛德斯基三天三夜都没睡觉。他已经筋疲力尽,就连最基本的事情也需要集中全力。他面前的谷仓门被锁住了,他知道自己要强行打开这扇门才行。即便如此,就连这个想法也似乎遥不可及。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天开始下雪。他抬头看了看夜空,一时有些恍神,等他最终记起自己身在何处以及来此的目的时,他的脸上已经积了一层雪。他舔了舔嘴唇上的雪花,意识到如果他不进去,就会死在外头。他开始全神贯注地踢门,铰链已经有些松动,但门依然紧闭。他又接着踹了一脚,听到木头裂开的声音,在这个声音的鼓励下,他铆足最后一丝力气,准备再踢一脚。木门裂开了,门踢开后又被弹了回来。他站在入口,在暗中摸索。谷仓的一侧是一个围栏,里面有两头牛,另外一侧堆放了一些工具和干草。他在冰冻的地上铺了一些粗麻袋,扣好衣服,躺下,双臂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米克哈伊尔•季诺维夫从卧室窗户看到谷仓门被打开了,在风中来回地摇摆,雪花被卷进谷仓里。他转过身来,妻子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为了不吵醒她,他悄悄地穿上外套,套上毡靴,走了出去。
外面寒风凌厉,地面上的积雪被肆虐卷起,朝米克哈伊尔迎面扑来。他抬起手,挡住眼睛。待他走进谷仓,他从指缝里看到谷仓门锁已被砸毁,门也被踢开了。他费力地朝谷仓里张望,凑着清凉微弱的月光,他隐约看到一名男子的轮廓,正躺在垫着稻草的地上。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打算怎么办,他就走进谷仓里面,操起一把长柄叉,走到正在睡觉的这个人跟前,抬起叉尖,准备刺向这个人的腹部。
安纳托里睁开眼睛,看到距离自己脸部不到数厘米的地方有一双被雪覆盖的靴子。他翻过身来,抬头看着这个逼迫在眼前的庞然身影。叉子的叉尖正对着他的肚子,在微微晃动。两个人谁也没动。他们的呼吸在两人的面前形成一团雾气,雾气忽隐忽现。安纳托里并没有去争夺长柄叉的意图,也没有任何闪躲的意思。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米克哈伊尔突然羞愧难当。他喘着粗气,仿佛肚子被某股无形的力量所击中,他将叉子扔到一边,跪倒在地上:
正文 莫斯科以北一百六十公里基莫夫村同一天(2)..
2010-6-26 7:17:41 本章字数:846
“请原谅我。”
安纳托里坐了起来。他被突如其来的刺激惊醒,但他浑身疼痛。他睡了多长时间?不长,时间还不够长。他嗓音沙哑,喉咙干燥:
“我知道,我不应该来这里,不应该来寻求你的帮助。你需要考虑你的家人,我这样会将你们置于危险的境地。请求原谅的人应该是我。”
米克哈伊尔摇了摇头:
“我当时很害怕,很慌张。原谅我吧。”
安纳托里凝视着屋外漆黑一片的雪地。他现在没法离开,他会活不下去的。当然,他也不会再睡觉了。但是,他仍然需要一个避难之处。米克哈伊尔在等他回答,等他原谅:
“没有什么可原谅的,你没有错。换作我,也会这么做的。”
“但你是我的朋友。”
“我仍然是你的朋友,而且永远都会是你的朋友。听我说,我希望你忘掉今晚发生的一切,忘掉我曾经来过这里,忘掉我向你求助这件事。只需记住我们以前的样子,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时候的样子就可以了。你要这么做,我同样也会这么做。我向你保证,天一亮我就走。等你醒来的时候,照常继续你的生活。你放心,没有人知道我来过这里。”
米克哈伊尔低垂着脑袋,他在哭泣。在今天晚上之前,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可以为朋友做任何事情。然而那不过是自欺欺人。他的忠诚、勇敢、友谊结果证明全都不堪一击——经不起任何真正的考验。
对于安纳托里那天晚上出其不意的到来,米克哈伊尔似乎理所当然地感到惊讶。安纳托里悄无声息地来到这座村庄,但他依然受到热情款待,朋友还是为他提供吃住。只有当他的主人们得知他正准备北上赶往芬兰边境时,他们才终于明白他突然造访的原因。他从未提及自己正在被国家安全部通缉的事情,他没有这个必要,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他是一个逃亡者。随着事实渐趋明朗,欢迎的气氛已经慢慢消失。对于帮助与支持逃亡者的处罚就是死刑。他知道这点,但希望自己的朋友能有接受这个风险的心理准备。他甚至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和他一起北上。
正文 莫斯科以北一百六十公里基莫夫村同一天(3)..
2010-6-26 7:17:43 本章字数:781
国家安全部不会注意到两个人,而且米克哈伊尔一直到列宁格勒这一路上都有熟人,包括特维尔和高尔基。的确,这可能是个过分的要求,但安纳托里曾经救过米克哈伊尔的命,他从未认为这是需要偿还的一笔债,也仅仅是因为他从未想过他需要偿还。
在他们谈话的过程当中,他也越来越清楚,米克哈伊尔并未准备好要承受这种风险。实际上,他没有做好承受任何风险的心理准备。他的妻子经常打断他们的谈话,不时要求单独和丈夫谈一会儿。每次打断谈话的时候,她都盯着安纳托里,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环境让日常生活都变得草木皆兵。而且,毫无疑问,他让朋友的家庭面临危险境地,而这是他热爱的一家人。他马上降低自己的期望值,告诉米克哈伊尔除了在谷仓睡一晚上,他别无他求。第二天一早他便会离开,他会走到最近的火车站,他同样也是乘坐火车来到这里的。另外,他刻意砸坏了谷仓的门锁。万一他要是被捕,就可以保留这家人的清白,造成他私自闯入的假象。他认为这些警惕的行为可以让他的主人们放心。
安纳托里对朋友的哭泣视而不见,将身子凑近些说道:
“没有什么可内疚的,我们不过都只是为了生存。”
米克哈伊尔停止哭泣,擦掉眼泪,抬头看着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这两位朋友拥抱在一起。
米克哈伊尔抽回身子:
“你比我高尚,祝你好运。”
他站起身,走出谷仓,小心地关上门,踢了一些雪,将门固定住。他转过身去,逆着风,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家中走去。干掉和举报安纳托里就会保全一家人的性命,现在他必须得准备冒险。他一定要去祷告。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懦夫,就算在战争期间,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时,他也没认为自己是个懦夫。有些人甚至说他勇敢,但是家人让他忧心忡忡,他能够想象还有比自己的死糟糕千倍的事情。
正文 莫斯科以北一百六十公里基莫夫村同一天(4)..
2010-6-26 7:17:44 本章字数:549
回家之后,他脱掉靴子和外套,走到卧室。他打开房门,惊讶地发现窗边站着一个人。他的妻子醒了,凝视着窗外的谷仓。听到他进门,妻子转过身来。从她娇小的身躯,很难看出她不仅什么活儿都能干,而且能够二十四小时连续劳作,以及将整个家人凝聚在一起的魄力。她不在意安纳托里是否曾经救过丈夫的命,不关心他们的过去和友谊。忠诚与受恩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安纳托里对他们的安全就是个威胁,这才是事实。她希望他消失,尽可能地远离她的家庭,就在这个当下,她对他的恨意超过任何人——虽然她曾经喜欢这个亲切体面的朋友,将他奉为座上宾。
米克哈伊尔亲了亲妻子,她的脸颊冰凉。他拉起她的手,她盯着他看,注意到他刚才一直在哭泣:
“你在外面干什么呢?”
米克哈伊尔理解她的迫不及待。她希望他已经采取必要手段,她希望他将自己的家庭摆在首位,已经干掉了那个人。这才是最正确的行为。
“谷仓门开了,有人会看到的,我就把门关上了。”
他能够感觉妻子握他的手松了下来,她的失望之情显露无遗。她认为他软弱,她想得没错,他既没有能力干掉这个朋友,也没有能力帮助他。他只是试图说一些安慰人心的话:
“没什么可担心的,没人知道他在这里。”
正文 莫斯科同一天(1)
2010-6-26 7:17:46 本章字数:947
莫斯科同一天
桌子被砸得稀巴烂,床被翻个底朝天,床垫也被撕成碎片,枕头被扯成两半,地板也被捣毁,然而截至目前为止,对安纳托里•布洛德斯基公寓如此这般搜查,关于他的去处还是一无所获。里奥蹲下来检查壁炉,里面有焚烧过纸的痕迹。从一层层完整的灰烬可以看出是将通信记录码在一起烧掉的。里奥用枪口耙了耙残留物,希望能够发现没有被火烧着的残留碎片。灰烬散作一团——所有的东西都烧成黑色的灰烬。这个叛国者逃跑了。这都是里奥的错,他假定这个人——一个陌生人是无辜的,这是一个新手才会犯的错误。
十个无辜者遭罪要强过一个间谍逃跑。
而他们本职工作的基本原则就是:假定有罪。
尽管要承担责任,里奥还是不禁会想,如果没有浪费一整天时间处理那个小男孩的事故,布洛德斯基还会潜逃吗?与相关工作人员见面,制止谣言——这不是国家安全部高级官员的工作。他没有亲自去监视,而表示同意抽身,去处理一件几乎就是个人的事件。他根本就不应该答应。他对布洛德斯基造成的威胁甚至感到有些自鸣得意——这是自他进入国家安全部以来第一次判断失误。他也知道,有机会犯第二次错误的官员寥寥无几。
他尚未仔细考虑这桩案件:布洛德斯基受过良好教育,掌握一点英语知识,经常与外国人打交道。这些都是值得警惕的理由,然而,正如里奥所指出的那样,在一座训练有素的兽医并不多见的城市,他可以算得上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兽医。外国外交官不得不将自己的猫和狗交给某人看护。而且,这个人还在红军队伍里担任过战地医生。他的背景可谓无可挑剔。根据他的军事记录,他属于志愿军,尽管他并不是一名合格的医生,尽管他的专业知识只能治疗受伤的动物,但他在好几所战地医院工作过,并受到过两次嘉许。这个嫌疑犯一定拯救过数百个人的性命。
库兹明少校很快就猜到自己这位门徒疑惑的理由。在里奥自己的军事生涯期间,他就因多次受伤被战地医生治疗过,显然是某种战友情谊束缚了他。库兹明提醒里奥,多愁善感只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让他看不到真相,那些看似最让人信任的人最值得怀疑。里奥想到斯大林那句有名的警句:信任,但检查。
斯大林的话可以解读为:检查那些我们信赖的人。
正文 莫斯科同一天(2)
2010-6-26 7:17:47 本章字数:1109
对于那些信任或不信任的人,都需要进行同等程度的明察秋毫,那么这至少意味着一点——某种平等。
侦查员的职责是一点一点剥去无辜的表面,直到罪行昭然若揭。如果没有揭露出任何罪行,就表明他们挖掘得还不够深。在布洛德斯基这个案件当中,问题不是外国外交官是否因为他是兽医而跟他接触,而是嫌疑人成为兽医的目的是否是便于公开与外国外交官接触?他的诊所为什么距离美国大使馆只有几步之遥?而且,为什么——在他的诊所开张后不久——美国大使馆的几名工作人员都买了宠物?最后,为什么外国外交官的宠物比一般市民的宠物需要更加频繁的看护?库兹明首先就表示所有这些都存在奇怪的一面,正是这种解除武装的特征才让他愈发不安。清白无辜的状况仿佛都是巧妙的掩饰和伪装,这一切就好像是在嘲笑国家安全部,其后一定藏有严重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