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一会儿。”
两道泡沫从囚犯的嘴角两侧流了下来,泡沫沿着下巴,一直流到大腿。颤抖开始有所缓和。
“好了,你们可以提问了。看看他说什么。”
正文 莫斯科2月16日(13)
2010-6-26 7:18:43 本章字数:493
瓦西里走上前,抽掉橡胶塞口物。布洛德斯基吐了他一腿的泡沫和黏液,瓦西里看了看四周,面露怀疑的表情:
“他这个样子,能跟我们说什么?”
“试试看。”
“你在为谁工作?”
布洛德斯基脑袋低垂,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沃斯托夫用一块纸巾擦掉鼻血:
“再试试看。”
“你在为谁工作?”
布洛德斯基的脑袋歪向另一侧,就像个酷似实物的玩偶,能够移动,但实则没有生命。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舌头也伸了出来——机械地想要模仿说话,但却没有声音:
“再试试看。”
“你在为谁工作?”
“再试试看。”
瓦西里摇了摇头,转身对里奥说道:
“这很愚蠢,你试试看。”
里奥背靠着墙,似乎尽量保持距离。他走上前:
“你在为谁工作?”
他的嘴里传出一个声音,声音很滑稽好笑,就像婴儿在急促地胡言乱语。沃斯托夫抱着双臂,盯着布洛德斯基的眼睛看。
“
正文 莫斯科2月16日(14)
2010-6-26 7:18:44 本章字数:570
再试试看,开始可以问一些简单的问题,问他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再试试看,相信我,他就快说出来了,请再试试看。”
里奥走得更近些,他现在可以伸手摸到他的前额。
“你叫什么名字?”
他动了动嘴唇。
“安纳托里。”
“你在为谁工作?”
他的身体不再颤抖,他的眼珠转到前方。
“你在为谁工作?”
沉默片刻之后,他开始说话,虚弱而急促——就像一个人在梦呓:
“安娜•乌拉迪斯拉沃夫纳,多拉•安德列娃,阿卡迪•马斯洛,马提亚•拉克斯。”
瓦西里拿出便笺本,匆匆记下这些名字,问道:
“知道这些名字吗?”
是的,里奥知道这些名字:安娜•乌拉迪斯拉沃夫纳,她的猫快要瞎了。还有多拉•安德列娃,她的狗不吃东西。阿卡迪•马斯洛,他的狗摔断了前腿。那颗滞留在里奥腹部未经消化的豆荚突然裂出一道缝来。
安纳托里•布洛德斯基是个兽医。
安纳托里•布洛德斯基不过是个兽医。
正文 莫斯科2月17日(1)
2010-6-26 7:18:46 本章字数:1142
2月17日
扎鲁宾医生戴上他的貂皮帽,拿起皮包,在拥挤的有轨电车上边推边向前走,一路敷衍地道歉。人行道上结满了冰,他一边下车,一边扶着电车的一侧作为支撑。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老了,脚步有些打滑,生怕自己会摔倒。有轨电车开走了。他环顾四周,希望自己没有下错站——他对东郊不太熟悉。但是他很快就确定了自己的位置——他要去的目的地在冬日灰色天空的映衬下蔚为壮观。马路对面绵延数百米的是一排四栋U字形的公寓小区,从周围环境中脱颖而出,建筑成对耸立,仿佛其中一幢建筑是另外一幢建筑的倒影。医生对这种现代设计感叹不已,这里是数千个家庭的住宅。这不仅仅只是一个住房规划,而是通往新时代的纪念碑,再也没有人可以私自拥有一层或两层房产。所有这些已全部消失,被夷为平地,而就在原地耸立着规划完美、政府设计及拥有的公寓,公寓层层叠加,鳞次栉比,全部被漆成灰色。他从未在任何地方看过一模一样的形状朝这么多的方向重复蔓延,每一栋公寓就是下一栋公寓完美的复制。每栋建筑顶层上的厚厚积雪仿佛都是上帝画的一道白线,似乎在说够了,剩下的天空是我的。扎鲁宾心想,这是他们接下来的挑战:剩下的天空。它当然不属于上帝。在这四栋建筑当中,其中124号公寓是国家安全部军官里奥•德米多夫的家。
今天早晨,库兹明少校跟扎鲁宾医生说里奥突然离开了。他在一次重要审讯过程的一开始就走开了,声称感觉有些发烧,无法再继续工作。少校对他离开的时间颇为关心。里奥是否真的病了?还是他的缺席另有原因?为什么他确定自己身体没有问题,绝对可以工作,但在审问嫌疑犯之后就改变主意?为什么他企图单独审问那位叛国者?这位医生就被派到这里来调查里奥病情的真实情况。
从医学观点来看,即使尚未检查,医生也认为里奥健康不佳是由于长时间接触冰水所造成的,麻醉药的服用也有可能加重了肺炎。如果是这种情况,如果他真的病了,扎鲁宾就会表现得像个医生,帮助他恢复。但如果他装病,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扎鲁宾就要像国家安全部军官,就假装给他服用普通药物或补药,给他服用一种药效强劲的镇静剂,让里奥在二十小时之内卧床不起,防止他逃跑,这样一来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决定如何处理。
根据第一栋建筑底层水泥柱上贴着的建筑平面图,124号公寓就位于第三个小区的第十四层楼。一个金属盒子,也就是所谓的电梯,只能乘坐两人,如果不嫌挤,乘坐四人也未尝不可,电梯咔嗒咔嗒地一直开到十三层楼,在那里稍停片刻,好像是喘息片刻,然后再继续往上走。扎鲁宾需要靠双手扒开转动不太灵活的电梯门。在这个楼层高度,从水泥通道灌进来的风吹得医生两眼蓄泪。他瞥了一眼冰雪覆盖的莫斯科,然后向左转,来到124号公寓跟前。
正文 莫斯科2月17日(2)
2010-6-26 7:18:48 本章字数:807
一名年轻女子打开门。医生看过里奥的资料,知道他跟一个名叫瑞莎•加夫里洛夫娜•德米多瓦的女子结婚,她二十七岁,在学校当老师。资料上没提她是否漂亮。她姿色出众,出众程度足以列到资料当中。这些事情至关重要。他尚未准备好这一点。他是个好色之徒,他不喜欢那种张扬炫耀的美丽,而偏好那种含蓄之美。这个女人就是如此。不是因为她没在自己的外表上下工夫,相反,她是想方设法让自己的美丽不受人注意。如果有款式可言的话,她的发型和衣服都属于最普通的款式。她显然不希望任何男人关注自己,这在医生看来更具魅力。她会成为一个挑战。在年轻的时候,医生就是个沉溺于女色之人,在某些社交圈中也算是个人物。想到自己以前战无不胜的经历,他对她报以微笑。
瑞莎瞥见两排长满污垢的牙齿,显然是吸烟太多所致。她也笑了一下,作为回应。即使国家安全部没发出任何警告,但她还是预料到安全部会派人过来,她等着这个人自我介绍:
“我是扎鲁宾医生,我被派到这里来给里奥看病。”
“我是里奥的妻子瑞莎。你有身份证明吗?”
医生脱下帽子,找到身份证,递给她:
“请叫我伯里斯吧。”
公寓里点着蜡烛。瑞莎解释说现在只是间歇停电——十层以上的楼层定期都会出现停电问题。他们经常会碰到停电问题,有时持续一分钟,有时持续一天。她对此表示道歉,她不知道电什么时候会再来。
扎鲁宾说了句话,看似像个笑话:
“他会活下去的,他可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只要保暖就行。”
她问医生是否想喝点什么,也许应该喝点热的东西,因为外面很冷。他接受了她的建议,当她接过外套时,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在厨房里,医生斜倚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准备茶水。
“我希望水还是热的。”
正文 莫斯科2月17日(3)
2010-6-26 7:18:49 本章字数:578
她的声音非常动听,柔和而平静。她在小茶壶里泡了一些茶叶,然后将茶倒进一个高玻璃杯中。茶水很浓,几近黑色,水倒到杯子的一半时,她转身问他道:
“你喜欢多浓的茶水?”
“你泡多浓都可以。”
“就像这样?”
“再多点水也许更好。”
当她用茶壶将水杯注满时,扎鲁宾的眼神在她身体上下游移,在她的胸部和腰际逡巡。她的衣服有些过时寒酸——一件灰色的棉裙子,厚袜子,白衬衫上罩了一件针织衫。他奇怪里奥为什么不利用职位之便让她穿一些国外裁剪的高级服装。但即使是大路货和粗糙面料也难掩其魅力。
“说说你丈夫的情况。”
“他发烧了,他说他身体发热,但又感觉到冷。他一直在发抖,不吃东西。”
“如果他发烧,最好暂时别吃东西。但他没有食欲也与他服用甲基苯丙胺有关。你知不知道这个事情?”
“如果这与他的工作有关,我一无所知。”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变化?”
“他有时候不吃饭,整晚都在外面,但这也是他的工作需要。我注意到他在长时间工作之后,容易有一点神不守舍。”
“他健忘吗?”
她将水杯递给医生:
“要加糖吗?”
“果酱会比较好。”
正文 莫斯科2月17日(4)
2010-6-26 7:18:51 本章字数:817
她伸手去够架子最上层,衬衫后面被拉扯上去,露出一块白嫩的肌肤。扎鲁宾觉得自己有点口干舌燥。她拿下来一罐深紫色的果酱,转开盖子,递给他一个勺子。他舀出一勺果酱,放在舌头上,啜了一口热茶,果酱顿时在口中融化。他有意火辣辣地盯着她的眼睛,意识到他的欲望,她满脸通红。他看着红晕一直蔓延到她的脖颈。
“谢谢。”
“也许你想检查一下?”
她将盖子拧上去,将罐子放在一旁,朝卧室走去。他没挪窝。
“我想先喝完茶,不着急。”
她不得不返回。扎鲁宾撅起嘴唇,吹了吹茶水表面。茶水热而甜。她有些紧张不安,而他却享受着让她等待的过程。
卧室里没有窗户,空气燥热污浊。扎鲁宾仅从味道就可判断躺在床上的那个人病了,出乎意外的是,他竟然颇感失望。他坐到里奥的床边,同时思忖如何掩盖这种情绪。他给里奥量了体温,体温很高,但不至于危险。他把听诊器放在里奥胸部,听不出任何异常症状。里奥没有罹患肺结核,所有症状表明他得的就是感冒。瑞莎站在一旁,观察着。医生能够闻到她手上的肥皂香味,他喜欢和她保持这么近的距离。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棕色的玻璃瓶,倒出一勺浓稠的绿色液体:
“请把他的头抬起来。”
她扶起丈夫,让他坐起来。扎鲁宾将液体倒进他的喉咙里。等他吞下去之后,她将里奥的头放到枕头上:
“这是管什么用的?”
“是一种滋补药——帮助他睡眠。”
“他不需要有助于睡眠的药物。”
医生没有回答,他不想花心思去编一个谎言。这种伪装成药物的液体实则是医生自己的发明:一种巴比妥酸盐与迷幻药的混合物,并用糖浆调了口味。它的作用是使身体和心智失去能力。口服之后,在不到一小时之内,肌肉首先松弛,哪怕动一下都像是难以想象的高难度动作。没过一会儿,迷幻药就开始发挥作用。
正文 莫斯科2月17日(5)
2010-6-26 7:18:52 本章字数:779
扎鲁宾的脑海里浮现一个想法,瑞莎在厨房里脸红的时候这个想法就已成形,等到他闻到她手上的肥皂香味时,这个计划已经具体化。如果他向上汇报,里奥没有生病,他只是借故离开,这个人一定会遭到拘捕和审问。加上关于他行为的其他所有疑虑,他会受到严重怀疑,就极有可能被捕入狱。他的妻子,这位美丽的妻子最终会落得形单影只和脆弱伤感,到时候她就需要一位盟友。扎鲁宾在国家安全部的地位与里奥旗鼓相当,甚至略高一筹,他确定自己到时候能够提供一份令人满意的、舒服的方案。扎鲁宾虽然已婚,但他可以让她成为自己的情妇。他相信瑞莎的生存本能会重新进行调整。但既然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想要实现自己的目的可能就没那么复杂了。他站起身来:
“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在厨房里,瑞莎抱着胳膊站着。她皱着眉头——本来完美的白皙皮肤上出现一点点细纹。扎鲁宾真想用自己的舌头舔平那道细纹。
“我的丈夫会好吗?”
“他在发烧,我正准备说这个。”
“你准备说什么?”
“我准备说他真的病了。”
“他真的病了,你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因为你是医生,而我丈夫病了。”
“我被派到这里的目的是看看你丈夫到底是真的病了,还是只是想逃避工作。”
“但他显然是病了。不管是不是医生,谁都能看得出来。”
“是这样的,但只有我在这里,话由我说了算,他们只相信我说的话。”
“医生,你刚才说他病了,你说他在发烧。”
“如果你准备和我睡觉的话,我准备在记录上这么说。”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反应。她的冷静让扎鲁宾更想得到她,他继续说道:
正文 莫斯科2月17日(6)
2010-6-26 7:18:55 本章字数:825
“当然一次就够了,除非你爱上我,如果是这种情况,关系可能会继续。我们说得更清楚些吧,只要合情合理,你想要什么东西都可以。重点是没有人会知道。”
“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就会说你的丈夫撒谎,我就会说他出于我不知道的原因极力想逃避工作,我会建议对他进行调查。”
“他们不会相信你的。”
“你确定吗?他们本来已经有所怀疑了,我只需要稍微旁敲侧击一下即可。”
她没有吭声,扎鲁宾姑且把这当做默许,于是他走到她跟前,试探性地将一只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她没有动弹。他们可以在厨房里做爱,没有人会知道。她的丈夫不会醒来,她可以愉悦地呻吟,想发出什么声音都可以。
瑞莎恶心地将目光瞥向一旁,有点不置可否。扎鲁宾的手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滑:
“不用担心,你的丈夫睡得很沉,他不会打扰我们的,我们也不会打扰他。”
他的手移到她的裙子底下。
“你会喜欢的,许多女人都很喜欢。”
他靠她这么近,她都能闻到他的呼吸声。他的身体凑向她,嘴巴微张,黄色的牙齿离她越来越近,仿佛她就是一个苹果,他马上一口就能把它咬掉。她一把推开他,他抓住她的手腕。
“十分钟就能换回你丈夫的性命,这不是一个很高的代价。你为他也该这么做。”
他把她拉得更近,抓得也更紧。
突然,他松开手,双手举向空中,瑞莎正拿着一把刀对准他的喉咙:
“如果你对我丈夫的情况不太确定,请通知库兹明上校,他也是我们的好朋友,让他再派一名医生过来。他们可能更愿意听第二个人的意见。”
两个人各自闪到一旁,刀子依然架在扎鲁宾的脖子上,直到他走出厨房。瑞莎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医生拿起外套,胡乱地穿在身上。他拿起皮包,打开前门,面对射过来的明亮的冬日阳光,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正文 莫斯科2月17日(7)
2010-6-26 7:18:57 本章字数:1123
“只有孩子还相信朋友,而且只有愚蠢的孩子才相信。”
瑞莎走上前去,抓起挂在挂钩上的帽子,扔到他的脚下。趁他弯腰捡帽子之际,她啪的一声关上前门。
听到他走了以后,瑞莎的双手还在颤抖,她仍然握着那把刀。也许她给了他一些暗示,让他认为自己会跟他睡觉。她在脑子里将事情过了一遍:开门,对他可笑的笑话报以微笑,接过他的外套,沏茶。扎鲁宾被迷惑了,她根本没做什么。但也许她应该和他调情,假装自己接受了诱惑;也许这个老浑蛋只需要以为自己的殷勤已经博得芳心就已足够。她摸摸自己的眉头,这件事情被她搞砸了,他们现在已面临危险。
她走进卧室,坐在里奥身边。他的嘴唇在嚅动,仿佛在无声地祷告。她将身子凑近些,试图听懂那些话,但几乎听不见,都是只言片语,让人无法理解。他在发呓语。他抓住她的手,他的皮肤又湿又冷。她抽出手,起身吹灭了蜡烛。
里奥站在雪地里,面前就是河,安纳托里•布洛德斯基站在河对岸。他已经成功渡河,几乎到达森林这片安全地带。里奥跟着他走过去,结果只看到,在自己的脚下,被厚厚的冰层锁住的都是他拘捕的男男女女。他环顾左右——整条河里塞满了他们冰冻的尸体。如果他想到达那片森林,如果他想抓住那个人,他就不得不从这些尸体上走过去。毫无选择——这是他的职责——他加快了步伐。但他的脚步似乎让尸体都苏醒了过来,冰块开始融化,河流开始流动,翻滚。里奥陷入一片泥泞,现在能够感觉到靴子下面踩着的每张脸。他无论跑得多快都没用,这些脸孔无处不在,后面前面到处都是。一只手抓住他的一只脚——他挣脱开来。另外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接着第二只手,第三只手,第四只手。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等待着被拖下去。
当里奥睁开眼睛时,他正站在一间单调的办公室里。瑞莎站在他的身边,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裙子,这条裙子是他们结婚当天从一位朋友那里借来的,为了穿在她身上不至于显得过大,临时匆忙改过。她的头发上戴着一朵从公园里摘得的白花。里奥穿了一套不太合身的灰色套装,这身套装也不是他的,是他从同事那里借来的。他们在一间破旧的办公室里,办公室位于一栋破旧的政府建筑里。他们就那样肩并肩地站在一张办公桌前,一名秃顶男子耸着肩在看桌上的文件。瑞莎递上他们的文件,等待着那个人检查他们的身份证明。没有誓约,没有仪式,没有鲜花,也没有宾客,没有眼泪,没有祝福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穿着借来的最好衣服。没有小题大做,只有中产阶级才会大惊小怪。他们唯一的见证人,这个秃顶的公务员,将他们详细的资料放进一本厚厚的、经常翻阅的账本里。文件审阅结束之后,公务员递给他们一张结婚证书。他们就是夫妻了。
正文 莫斯科2月17日(8)
2010-6-26 7:18:58 本章字数:1164
他们回到他父母的老公寓庆祝自己的婚礼,邻里朋友展现了他们的亲切殷勤。老人们唱一些不太熟悉的歌曲,但回忆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人群中总是出现一些冷漠而严厉的面孔,费奥多的家人都在现场。里奥还在跳舞,但婚礼已经变成葬礼。所有人都盯着他看,窗户上出现了一个窃听器。里奥转过身去,看到一名男子的轮廓贴在玻璃上。里奥走向他,擦掉玻璃上的水蒸气。这人是米克哈伊尔•季诺维夫,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脑袋,下巴被击得粉碎,脑袋也被打得稀巴烂。里奥退后一步,转过身来。屋子顿时空无一人,只剩下两个小女孩——季诺维夫的两个女儿穿着脏兮兮的破衣裳。这两个孤儿肚子胀得老大,皮肤上起着水泡,衣服上爬满了虱子,眉毛埋在蓬乱的黑发下面。里奥闭上眼睛,直摇头。
瑟瑟发抖,寒意袭人,他睁开眼睛,他正在水下,快速地在下沉。头顶上就是冰块,他试图向上游,但水流一直将他往下拉。冰上站满了人,全都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淹死。他的肺部一阵剧痛,无法呼吸,他张开嘴巴。
里奥急促地喘息,睁开眼睛。瑞莎坐在他的身边,试图让他平静下来。他迷茫地环顾四周,他的神志一半留在梦境当中,一半面对现实世界。这才是现实世界,他回到自己的公寓,回到现在。松了一口气之后,他抓住瑞莎的手,一口气咕哝咕哝说了一长串话: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你觉得我很粗鲁,盯着你看。就是为了打听到你的名字,我在地铁上下错了站。而你却不告诉我,但你不说,我就不走。于是你就撒了谎,说你的名字叫蕾娜。整整一个星期我谈论的全部内容就是这个名叫蕾娜的漂亮女人,我告诉每一个人蕾娜有多漂亮。当我最后再看到你时,说服你和我一起走走,我一直叫你蕾娜。走完路之后,我准备亲你,而你只准备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第二天我就跟每个人说,这个叫瑞莎的女人有多棒,所有人都笑话我,说上个星期是蕾娜,这个星期是瑞莎,下个星期不知道又是哪个人。但从来都没有别人,永远都只是你。”
瑞莎听着丈夫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这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让她感到惊诧不已。这种感伤来自哪里?也许每个人在生病的时候都会变得多愁善感。她让他躺下来,没过多久,他又沉沉睡去。扎鲁宾医生离开差不多十二个小时了。一个微不足道、自负无耻的老人是一个危险的敌人。她暂时放下焦虑心情,跑去煮汤——这是用五花肉熬成的浓稠鸡汤,而不只是用蔬菜和鸡骨头随便煮煮的汤水。鸡汤在慢火上炖煮,等到里奥能够开口吃东西,就可以准备给他吃。她用勺子搅动鸡汤,为自己盛了一碗。刚弄完,就听到一声敲门声。现在已经很晚了,而且她也没在等什么访客。她操起一把刀,还是同一把刀,走到门跟前时,将刀放在背后:
“谁?”
“库兹明上校。”
她的手开始颤抖,打开门。
正文 莫斯科2月17日(9)
2010-6-26 7:19:00 本章字数:787
库兹明上校站在门外,两名表情严厉的年轻士兵陪伴在其左右。
“扎鲁宾医生已经将情况汇报给我了。”
瑞莎脱口而出:
“请你自己看看里奥吧——”
库兹明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没有必要,我没必要打扰他,我相信医生在医学方面的看法。再说,别认为我是个胆小鬼,我担心被传染上感冒。”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医生说出真相了。她咬住嘴唇,试图不让他们看出自己松了一口气。上校继续说道:
“我已经跟你的学校联系过了,我说你需要请假照顾里奥,我们需要里奥恢复健康。他是我们最优秀的军官之一。”
“他有你们这些体贴的同事真是很幸运。”
库兹明对这句话置之不理,他示意站在身边的年轻军官。这个人正抱着一个纸袋,他上前一步,将纸袋递给她:
“这是扎鲁宾医生送的礼物,因此没必要感谢我。”
瑞莎背后还握着那把刀,她需要双手接受礼物,便将刀片插在裙子背后。插好之后,她走上前,接过纸袋,纸袋很沉,有点超出她的意料之外:
“你们进屋吗?”
“谢谢,但现在已很晚了,而且我也累了。”
库兹明跟瑞莎告别。
她关上门,走进厨房,将纸袋放在桌子上,从裙子背后抽出刀。她打开纸袋,满满一袋都是橙子和柠檬,这在一个食物短缺的城市可是奢侈品。她闭上眼睛,想象着扎鲁宾因她的感谢而获得的满足感,她感谢不是因为这些水果,而是感谢他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感谢他将里奥生病的真实情况汇报上去。橙子和柠檬不过是在告诉她,她欠他的。只要他突发奇想,他可以让他们俩都双双被捕。她将水果全部倒进垃圾桶里,她盯着这些色泽鲜艳的水果,然后又将它们一一从垃圾桶里捡起来。她可以吃他的水果,但她不会哭。
正文 莫斯科2月19日(1)
2010-6-26 7:19:01 本章字数:991
2月19日
这是里奥四年来第一次没有事先安排就休假。劳改营里有一批囚犯的罪名是违反职业道德,他们不是离开自己的职业一段时间,就是玩半小时才出现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宁愿去上班,哪怕倒在工厂的地板上,也远比先发制人地待在家里安全得多。要不要工作的决定从来都不会困扰工人。但里奥不可能再有任何危险了。瑞莎告诉里奥,有名医生过来帮他检查身体,库兹明上校也来看过他一次,他暂时休息一段时间完全没有问题。这意味着他焦虑的心情另有所指,他想得越多,这种焦虑心情就变得越明显。他不想再回去工作。
过去三天里,他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公寓。他待在床上,将外面的世界抛在脑后,喝热柠檬糖水,喝罗宋汤,与妻子玩牌,妻子丝毫不顾及他的病情,几乎每把都赢。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第一天之后,他就没再继续做噩梦。但他感觉到自己家里有一种沉闷的气氛。他希望这种沉闷能够逐渐消退,并说服自己这种忧郁心情不过是甲基苯丙胺消失过后所产生的副作用。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糟糕。他拿起这些药物——几瓶浑浊的白色晶体——并将它们倒到水槽里。他再也不想依靠麻醉药来拘捕任何人了。是因为麻醉药?还是因为拘捕?等他身体稍微有所恢复,他已经能够合理考虑过去几天来发生的事情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安纳托里•布洛德斯基一直就是个错误。他是一个清白无辜的人,却被卷进一个至关重要但并非绝对有效的国家机器的齿轮当中,并被碾碎。这件事情虽然简单,但极其不幸。个人影响不了他们行动的意义。他又怎么能够做到?他们的工作方针会依然有效。对一个国家的保护要比某个人更加重要,比一千个人也更加重要。苏联的所有工厂、机器与军队具有怎样的重要性?与此相比,大多数个人根本不值一提。里奥有必要分清事情的实际重要性,能够继续的唯一途径就是分清事情的实际重要性。这个推断似乎很合理,但他根本不信。
在他面前的鲁布央卡广场中央竖立着费利克斯•捷尔任斯基的雕像,雕像四周有一片绿地和往来车辆。里奥深刻铭记捷尔任斯基的事迹,每一个地下工作人员都深刻铭记他的事迹。作为秘密警察组织契卡(契卡是列宁在沙皇政权被推翻之后建立的政治警察组织)的领导人,捷尔任斯基是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前辈。他就是一个榜样。训练手册上乱七八糟地写满了他所说的话,他最有名也最常被提及的话就是:
正文 莫斯科2月19日(2)
2010-6-26 7:19:03 本章字数:765
一名军官必须经过训练,让自己的内心变得残忍。
残忍已经深深铭刻在他们的工作代码当中;残忍就是一项美德;残忍是必须的;残忍是一项追求!残忍手握打开完美国度的钥匙。如果说一名契卡分子近乎遵循宗教教义,那么残忍就是主要戒律之一。
里奥的教育侧重体育活动,侧重体能——这对其职业生涯的帮助良多,让他更容易获得信任,而一名学者则更容易遭到怀疑。但这的确又意味着,他每周至少不得不花一晚上时间费力抄写一个地下工作人员所必须铭记的话语和文章。由于受记忆力不佳所累,再加上服药的恶化,他并不是一个爱读书之人。但他们必须具备背诵重要政治讲话的能力。任何疏漏都表明缺乏信仰与奉献。现在,三天之后,当里奥朝鲁布央卡大门走去,再次看着捷尔任斯基的雕像时,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有些不连贯——出现在脑中的那些句子不仅不完整,而且顺序混乱。在成千上万条话语中,在契卡分子的整个“圣经”中,他真正能够记住的就是残忍的重要性。
里奥来到库兹明的办公室,这位上校坐在那里,他示意里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好点了吗?”
“好点了,谢谢。我妻子告诉我您去拜访了。”
“我们都很关心你,我检查了一下你的记录,这是你第一次生病。”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你很勇敢,跳到河里。我们都很高兴你救了他,他提供了一些关键信息。”
库兹明拍了拍摆在办公桌中央的那本薄薄的黑色文件夹。
“你不在的时候,布洛德斯基都招供了。花了两天时间,两次樟脑油注射。他非常固执,但最后他绷不住了。他给我们提供了七个英美支持者的名字。”
“他现在在哪里?”
“布洛德斯基?他昨天晚上就被枪决了。”
正文 莫斯科2月19日(3)
2010-6-26 7:19:04 本章字数:555
里奥想知道什么消息?他极力保持不动声色,就仿佛他刚才听到的不过就是外面很冷这样一句话。库兹明拿起黑色文件夹,递给他:
“你可以在里面看到他所有的招供内容。”
里奥打开文件夹,他看到第一句话就是:
“我——安纳托里•布洛德斯基——是一名间谍。”
里奥匆匆扫了一遍打印内容。他清楚这个格式,以道歉开始,在描述罪行性质之前表示悔意。这个模式他已经看过上千遍。只是细节有所不同:名字、地址,等等。
“您是要我现在看吗?”
库兹明摇了摇头,递给他一个密封的信封。
“他提到六个苏联人和一个匈牙利人,这七个人都与国外政府勾结。我已经将那六个名字交给其他地下工作人员,第七个人由你去调查。鉴于你是我最优秀的军官,我将最难查的那个人委派给你。信封里面有我们的预备工作、一些照片以及我们目前所掌握的关于这个人的所有信息,你会看到,信息并不十分多。你的命令就是收集更多信息,如果安纳托里说得没错,如果这个人是名叛国者,按照正常惯例,你就逮捕他们,把他们带到这里。”
里奥撕开信封,抽出几张大幅黑白照片,都是从远处街对面偷拍的监视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里奥的妻子。
正文 莫斯科同一天(1)
2010-6-26 7:19:06 本章字数:897
同一天
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瑞莎终于轻松了一些。她在八小时里上的都是同样的课。通常她负责教授政治必修课,但今天早上她收到教育部在学校里公布的指示,命令她遵守停课计划。莫斯科的所有学校似乎都收到了这些指示,并立即执行;明天恢复正常上课。指示规定,她必须花一天时间与每个班进行讨论,讨论的内容就是斯大林如何爱这个国家的孩子们。爱本身就是一堂政治课。没有什么爱比领袖的爱更重要,因此,对领袖的爱也同样最重要。作为这种爱的一部分,斯大林希望提醒所有的孩子们在日常生活当中采取基本的预防措施。他们在过马路前应左右张望两次,乘坐地铁也应保持小心,最后,不可在铁路上玩耍——这一点尤其要强调。在过去一年当中,出现过几起铁路悲剧。在这个国家,孩子的安全最为重要。孩子就是未来。他们还为孩子们做了一些略显可笑的示范。最后,每个班级都进行了一次小测验,以确保学生们已经理解所有信息。
谁最爱你们?正确答案:斯大林。
你们最爱谁?
正确答案:见上。
(错误答案被记录下来)
你们不应做什么?
正确答案:在铁路上玩耍。
瑞莎只能推测,官方的这道最新命令背后的原因是政党担心人口水平。
通常来说,她的课都很索然无味,可能比其他学科更加无聊。尽管不指望学生们在成功计算出数学方程式时鼓掌叫好,但对于她说出任何关于最高统帅斯大林、苏联或者世界革命前景的宣言时,他们一定要拍手称赞。学生们相互竞争,没有人愿意自己的表现落后于他人。每隔五分钟,全班都会停下来,孩子们站起来,用脚跺着地板,要么就用拳头击打桌面,瑞莎这时理所当然地也站起来,加入其中。为了防止擦痛手掌,她在拍手时,手掌几乎碰触不到,相互稍微滑擦一下,装出热情洋溢的模样。最初的时候,她怀疑孩子们是否喜欢这种喧嚣的行为,并利用各种机会打断。但她后来意识到事情并非如此。他们都很害怕,因此纪律从来就不是个问题。她几乎不需要提高嗓门,也无须恐吓威胁他们。即使是六岁的孩子都明白,蔑视权威、抢先发言是在冒生命危险。
正文 莫斯科同一天(2)
2010-6-26 7:19:07 本章字数:1267
尽管班级规模较大(如果不是因为战争对人口造成的重大破坏,班级规模可能会更大),但瑞莎一开始就坚持记住了每个学生的名字。正因如此,她对每个学生都非常关心。但很快她就注意到,她能够叫出每个学生的名字反而让他们产生一种特殊的不安,仿佛这里面暗藏着某种威胁:
如果我记住你的名字,我就可以公然指责你。
这些孩子已经领略匿名的价值,瑞莎意识到,他们更希望她对自己的关注越少越好。不到两个月之后,她就不再喊他们的名字,回到用手指点的方式。
但她几乎没有理由抱怨。她任教的这所学校——第七中学碰巧是国家教育政策的一个典范。这是一所建立在粗短混凝土支柱上的长方形建筑,经常被拍成照片,得到广泛宣传。学校的创办者不是别人,正是尼基塔•克鲁什切夫,他在新体育馆发表演讲,新体育馆的地面打着厚厚的蜡,他的保镖为了避免滑倒,不得不小心翼翼。他声称,教育必须适应国家的需要。而这个国家需要的就是具有高度生产力、年轻健康的科学家、工程师以及奥运会金牌运动员。这个教堂大小的体育馆紧挨着主楼,比学校本身更宽敞、更深长,体育馆里设有一个室内跑道以及一系列垫子、铁圈、绳梯和跳板,通过课程表安排,所有这些都得到很好的利用,每一个学生不论年龄和能力,每天都要在这里训练一小时。瑞莎对他的演讲以及学校设计背后的含意总是非常清楚:这个国家不需要诗人、哲学家和牧师。它需要可以衡量和量化的生产力,需要能够以秒表计时的成功。
在同事当中,只有一个人算得上是瑞莎的朋友,他就是伊万•库兹米奇•朱可夫,一位语言和文学教师。瑞莎不清楚他的确切年龄,他不肯说,但看上去应该在四十岁左右。他们之间的友谊纯属偶然。有一次伊万不经意地感叹学校图书馆之狭小——在地下室紧挨着锅炉房的一间像壁橱一样的房间,房间里堆着小册子、过期的《真理报》、被许可的文本,没有一部外国作家的作品。听到他这么说,瑞莎低声让他小心一点。这一句耳语开始了一段本来不太可能的友谊,在她看来,鉴于伊万直言不讳的习惯,这段友谊可能不太明智。其他老师都相信在他的地板下面一定藏有禁书,更恶劣的是,他自己也在创作,并将颠覆性的内容偷偷传到西方。的确,他曾经借给她一本《丧钟为谁而鸣》的非法译本,整整一个夏天,她不得不在公园里读完这本书,永远也不敢把它带回自己的公寓。瑞莎之所以还敢于与他保持这种友谊,是因为她自己的忠诚从未受到过于详细的检查。她毕竟是国家安全部军官的妻子,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包括一些学生都知道。按理来说,伊万应该保持距离。但他无疑对瑞莎感到很放心,他推断,如果瑞莎想举报他的话,早就这么做了。因为瑞莎曾多次听到他大放厥词,而且向自己的丈夫举报他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因此,结果就变成在所有同事当中,她唯一信任的人就是最让人怀疑的那个男人,而他唯一信任的人是最不应信任的那个女人。他已婚,有三个孩子,但她仍然怀疑他爱上了自己。她并不老想着这件事,她希望为了他们俩,他最好也不要老想着这件事。
正文 莫斯科同一天(3)
2010-6-26 7:19:09 本章字数:948
在学校大门口外面的马路对面,里奥站在一栋低层公寓的走廊上。他脱下制服,换了便衣,这身衣服是他从工作单位借来的。在鲁布央卡,有许多衣柜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零碎东西:外套、夹克、裤子——什么尺寸和品质的衣服都有,就是为了便衣这个目的所准备的。里奥从没想过这些衣服来自何处,直到他在一件棉衬衫的袖口上发现一块血渍,他才明白这些是在瓦索诺夫耶夫斯基巷被枪决的那些死刑犯的衣服。衣服当然被洗过,但有些污渍还很顽固。里奥穿了一件长及脚踝的灰羊毛外套,一顶厚重的皮毛帽子拉至前额,他相信就算妻子偶尔朝自己这个方向匆匆一瞥,也不会认出他来的。他一直靠跺脚来保暖,不停地看自己的手表,这是一块“宝杰”不锈钢表——他妻子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现在离她下课没有多长时间了,他瞥了一眼头顶上的灯,伸手抓了一根废弃的拖把,砸碎灯泡,走廊陷入黑暗当中。
这不是他妻子第一次被跟踪。三年前,里奥就曾派人监视过她,不过原因与她是否是个危险人物无关。他们当时结婚不到一年,她变得越来越冷淡。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却是分居状态。他们都工作很长时间,早上匆匆地瞥对方两眼,晚上也几乎没有互动,就像每天从同一海港起航的两艘渔船。他认为自己作为丈夫没什么变化,因此无法理解她作为妻子为什么会有变化。无论他什么时候提起话题,她都声称自己感觉不舒服,但又不愿去看医生,不管怎么说,谁会每个月都感觉不舒服呢?他能够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她爱上了别的男人。
基于充分的怀疑,他派了一名很有前途的年轻地下工作人员跟踪自己的妻子。这个地下工作人员跟踪了一个星期。里奥认为此次行为理所当然,尽管不太令人愉快,但至少因爱所致。但这还是冒风险,不仅是担心瑞莎可能会发现,而且如果同事们发现的话,他们对这件事的诠释可能会有所不同。如果里奥在性生活方面不相信自己的妻子,那么他们如何相信她的政治态度?不论是否不忠,是否是颠覆分子,将她送往劳改营对每个人来说都比较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瑞莎并没什么婚外情,也没有人发现这次监视事件。他放下心来,认为自己不过只是需要耐心和体贴,无论她碰到什么困难,都应帮她度过才是。几个月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逐渐有所好转。里奥将这位年轻人调到列宁格勒的某个职位,美其名曰升迁。
正文 莫斯科同一天(4)
2010-6-26 7:19:10 本章字数:1217
但这次任务完全不同,调查的命令来自上面。这是正式的国家事务,事关国家安全问题。这不是危及他们的婚姻,而是他们的性命。在里奥看来,瑞莎的名字无疑是瓦西里硬塞进安纳托里•布洛德斯基的招供里面的。另外一名地下工作人员证实的招供细节毫无意义。这要么就是一场阴谋,一场厚颜无耻的谎言,要么就是瓦西里在审讯的关键时刻将名字植入到布洛德斯基的脑海里,这是易如反掌的事情。里奥有些自责,临阵脱逃给了瓦西里一个发挥残忍无情的完美机会。里奥被设了圈套。他无法声称招供本身就是个谎言——它是官方文件,与其他招供一样真实有效。里奥对此表现出深深的怀疑,这也表明叛国者布洛德斯基试图牵连瑞莎不过就是一场报复行动而已。听到这个解释之后,库兹明问道,这名叛国者如何知道他已经结婚。里奥孤注一掷,不得不撒谎,表示自己在与他的谈话过程中提到妻子的名字。里奥并不是个撒谎的高手,但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他宁愿连累自己。想要支持某人,就需要将彼此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库兹明认为,应对这样一次潜在的安全破坏行为进行彻底调查。要么里奥亲自去执行,要么就让另外一名工作人员去接手。听到这个最后通牒,基于要澄清妻子的名声,他接受了这次任务。三年前,他消除了她是否忠诚的疑虑,现在他同样要消除她对国家是否忠诚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