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节第02节第03节第04节第05节第06节第07节第08节第09节第10节第11节第12节第13节第14节第15节第16节第17节第18节第19节第20节第21节第22节第23节第24节.5
直觉得这非常可佩,但是这成了她的生活中心,他慢慢地开始沉浸在他自己的活动里。
他开始更深入经济学的历史背景,这一向都令他感兴趣。他越来越退居到他的书房里去。
他忙着做研究,撰写精短的专题论文。他太太,忙碌、热心、快乐,斜理家务同时增加
日常活动,他体贴、默从。他鼓励她。“那是个很好的计划,我亲爱的。”“是的,是
的,我当然赞同。”
偶而悄悄掺入一两句提醒的话。“我想,你在决定之前,要非常彻底地调查一下情
况。不要热心忘形。”
她继续找他商量,但是有时候几近于敷衍。随着时间的进展,她越来越独裁。她知
道什么是对的,她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他谦逊地收回他的批评以及他偶而提出的警告。
瑞琪儿,他想,不需要他的帮助,不需要他的爱。她忙碌、快乐,精力非常充沛。
他除了受伤害之外,还不自禁地为她感到怜惜,够奇怪的了。仿佛他知道她正在继
续的路线可能是条危险的路线。
一九三九年大战一爆发,阿吉尔太太的活动立即增加一倍。她一有了为来自伦敦贫
民窟的孩子开设一家战时育幼院的念头时,便马上跟伦敦一些有影响力的人士接洽。卫
生署十分乐意合作,而她找到了一幢合适的房子。一幢刚盖好的新式房子,在英格兰的
偏远地区,可能不会遭到轰炸的地点。
在那里她可以收容十八个二岁到七岁之间的孩子,孩子不只是来自贫苦的家庭,还
有一些来自不幸的家庭。他们是孤儿,或是母亲不想带他们一起撤退或是对照顾他们感
到厌烦的私生子。来自受虐待或忽视的家庭的孩子,其中有三四个孩子是肢子。她亲自
从事整形治疗,同时跟一群佣人一起料理家务,一个瑞典女按摩师和两个受过完整训练
的医院护士。整个事情是在不只是舒适而且是奢华的基础上进行的。他曾经告戒过她一
次。
“你不要忘了,瑞琪儿,这些孩子将得回到他们原来的生活背景里去。你不要让他
们回去以后太难适应了。”
她热心地回答说:
“没有什么对这些可怜的孩子来说是太好的。没有!”
他劝说,“是的,但是他们得回去,记住。”
然而她不理会。“可能并不需要。可能——到时候再说吧。”
战争的危急很快带来了变化。那些医院的护士,为了有真正的护理工作需要做时却
在照顾一些完全健康的儿童而感到良心不安,因而经常地更换。最后只剩下了一位老护
士和克斯蒂·林斯楚留下来。家事方面人手也变得短缺,克斯蒂·林斯楚便兼顾起来,
她牺牲奉献地工作。
而瑞琪儿·阿吉尔忙碌而快乐。里奥记得,曾经有过惊惶失措的时刻。瑞琪儿为了
一个小男孩,麦可,慢慢失掉胃口、体重减轻而找来医生的那天。医生检查不出任何毛
病,不过向阿吉尔太太提示说那孩子可能是想家。她迅速驳斥这个想法。
“那不可能!你不知道他的那个家。他受到虐待,四处流浪。对他来说一定有如地
狱一般。”
“不管怎么说,”马克马斯特医生说,“不管怎么说。他会想家我还是不感到惊讶。
重点是要让他说出来。”
而有一天麦可说出来了。他在床上哭,用双拳把瑞琪儿推开,大叫说: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找我妈妈和艾妮。”
瑞琪儿心情烦乱,几乎不敢相信。
“他不可能要他母亲,她一点都不关心他。她一喝醉就随他去流浪。”
而他温柔炮说:“可是你是在跟自然对抗,瑞琪儿。她是他母亲而他爱她。”
“她不配当母亲!”
“他是她的亲骨肉。这是他的感觉。这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的。”
而她回答说:“可是到现在,当然他应该把我看作是他母亲了。”
可怜的瑞琪儿,里奥心想。可怜的瑞琪儿,她能买下这么多东西……不是自私的东
西,不是为她自己买的东西;她能给没有人要的孩子爱、关怀、一个家,这一切她都能
为他们买到,但是却买不住他们对她的爱。
然后战争结束。孩子开始回到伦敦,被他们的父母或亲戚要回去。但是并非全部。
他们之中有些留下来没人要,这时瑞琪儿说:
“你知道,里奥,他们如今就像是我们自己的孩子了。是我们真正可以有个我们自
己的家的时候了。四个——或是五个孩子可以留下来。我们收养他们,为他们提供一切,
他们就会真的是我们的孩子。”
他隐隐感到不安,为什么,他并不十分知道。并不是他反对那些孩子,但是他直觉
地感到不对。利用人为的手段组成自己的家是错误的。
“难道你不觉得,”他说,“这相当冒险吗?”
但是她回答说:
“冒险?即使是冒险又有什么关系?这值得一做。”
是的,他认为大概是值得做,只是他并不完全像她那么有把握。到现在他已经是那
么远离了,远远地退居他自己冰冷雾檬檬的区域,他不再加以反对。他说了一句他说过
很多次的话:“你必须做你自己高兴做的事,瑞琪儿。”
她十分得意,十分快乐,订计划,问律师,如同往常一般一本正经地做事。她就这
么组成了一家人。玛丽,那个从纽约带回来的最大的一个孩子;麦可,好几个夜晚都哭
到入睡,渴望回到他在贫民窟的家,回到他脾气暴躁、对他疏忽的母亲身旁的想家的男
孩;蒂娜,举止优雅的黑白混血儿,母亲是个妓女而父亲是个东印度水手。海斯特,她
年轻的爱尔兰母亲生下了个私生子,想要重新过日子。还有杰克,可爱动人,一张猴脸
的小男孩,他的滑稽令他们所有的人发笑,总是能逃过惩罚,甚至从“女教官”林斯楚
小姐手上也能骗到额外的糖果。杰克,父亲在监狱里服刑而母亲跟另外某个男人跑了。
是的,里奥心想,当然收留这些孩子,给他们一个家庭的温暖,一个父亲和母亲,
是值得做的事。瑞淇儿,他想,有权利得意洋洋。只是事情并不如所想的那样……因为
这些孩子并不是他和瑞琪儿亲生的。他们身上没有半滴瑞琪儿勤奋节俭的祖先的血,也
没有她在社会上获得确定地位比较没那么有名望的一家人那种驱动力和雄心,没有他记
忆中他自己的父亲和祖父母那种仁慈正直的心。没有他外祖父母的聪明才智。
环境所能提供的一切都提供给他们了。这可能很有功用,但是不可能是一切。首先
他们身上就带有那种使得他们来到育幼院的软弱种子,而在压力之下,那些种子就可能
开花。杰克就是个十分完整的例子。杰克,可爱迷人的杰克,他的魅力,他逗笑的讽刺,
他玩弄别人的习惯,基本上就是个行为不正的类型。这在儿童期的偷窃、说谎行为中清
楚地表现出来;这一切都归咎于他原先不好的教养。可以轻易纠正过来的事,瑞琪儿说。
但是却从来就没纠正过来。
他在学校的记录不好。他被大学退学,从此以后是一连串痛苦的事件,他和瑞琪儿,
尽他们最大的能力,让这孩子确信他们对他的爱和信心,尽力为他寻求适合他,如果他
尽力去做就有可能希望成功的工作。或许。里奥心想,他们对他心地太软了。但是并非
如此。心软或心硬,就杰克来说,他认为结果还是一样。他想得到的他一定要得到。如
果任何合法的手段都得不到,他十分乐意采取任何其他的手段。他不够聪明到干下成功
的罪案,即使是小小的罪案。因此他最后走投无路的一天来到了,他回家来,怕去坐牢,
愤怒地要钱,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威胁恐吓。他后来走了,大叫说他会再回来,而她
最好帮他把钱准备好——要不然!
如此——瑞琪儿就死了。过去的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多么的遥远。那些男孩女孩成
长的漫长战争岁月。而他自己?也是遥远而苍白。仿佛精力旺盛对生命充满热望的瑞琪
儿腐蚀了他,使他剩下疲累的空壳子,非常需要温暖和爱情。
甚至现在他也几乎不记得什么时候他开始觉察到这两样东西对他来说是多么的接近。
近在眼前……不是为他而提供的,但是却伸手可及。
关姐……完美、有所帮助的秘书,为他工作,总是近在身边,好心好意,有所帮助。
她具备的某种气质令他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的瑞琪儿。同样的温情,同样的热情,同样
的古道热肠。只是就关妲来说。她的温情,她的热情一切都是为了他。不是为了有一天
她可能有的假定中的孩子,纯粹是为了他。就像双手就着火取暖……一双废弃冰冷冻僵
的手。他是什么时候第一次了解到她关心他?这难说。不是什么突然之间的发现。
而是突然之间——有一天——他知道了他爱她。
而只要瑞琪儿活着一天,他们就不可能结婚。
里奥叹了一口气,坐正身子,喝着他冷冰冰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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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卡尔格瑞才离开几分钟,马克马斯特医生就有了第二位访客,这一位他很熟,他热
情地接待。
“啊,小唐,很高兴见到你。进来告诉我你有什么心事。
你是有心事。你的额头皱成那种怪样子我就知道了。”
唐纳德·克瑞格医生懊恼地朝他微微一笑。他是一个英俊严肃的年轻人,对他自己
和他的工作都是一本正经。退休的老医生非常喜欢他这位年轻的接班人,尽管有时候他
真希望唐纳德·克瑞格能更容易听懂一点笑话。
克瑞格谢绝了饮料,直接谈到正题。
“我非常担心,马克。”
“不会又是维他命缺乏症吧,我希望,”马克马斯特医生说。从他的观点来看;维
他命缺乏症是个好笑话。曾经一度要一个兽医向年轻的克瑞格指出某个小病童的一只猫
得的是严重的金钱癣症,他才明白过来。
“跟病人毫无关系,”唐纳德·克瑞格说。“是我个人的私事。”
马克马斯特脸色立即改变。
“抱歉,孩子。非常抱歉。你接到了坏消息?”
年轻人摇摇头。
“不是那回事。是——听我说,马克。我得找个人谈谈而你认识他们所有的人,你
在这里好几年了,你知道他们的一切。而我也不得不知道。我得知道我的处境,我面对
的是什么。”
马克马斯特浓密的双眉慢慢朝额头上扬;
“把你的烦恼说来听听。”他说。
“是阿吉尔家的事。你知道——我想大概每个人都知道——海斯特·阿吉尔和我—
—”
老医生点点头。
“有很好的小小默契,”他赞同地说。“这是他们常用的老式术语,而且是很好的
一个说法。”
“我非常爱她,”唐纳德简单明了地说,“而且我想——
噢,我确信——她也爱我。而如今发生了这一切。”
老医生脸上出现了明白过来的神色。
“啊是的!杰克·阿吉尔的昭雪,”他说。“对他来说太迟了的昭雪。”
“是的。就是这样才让我觉得——我知道这样觉得是完全不对的,可是我又禁不住
——如果——如果没有出现这项新的证据——那就好多了。”
“噢,你好像不是唯一这样觉得的人。”马克马斯特说。
“据我所知,上从警察署长开始到阿吉尔一家人一直到从南极回来提供证据的那个
人,都这样觉得。”他又加上一句说:
“他今天下午来过这里。
唐纳德·克瑞格显得吃惊。
“真的?他有没有说什么?”
“期望他说些什么?”
“他知不知道谁——”
马克马斯特医生缓缓摇头。
“不,”他说。“他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从汪洋大海中回来而且第一次见到他
们大家?看来,”他继续,“好像没有人知道。”
“是的,是的,我想大概是没有。”
“是什么让你这么心烦,小唐?”
唐纳德·克瑞格深吸一口气。
“海斯特在这个叫卡尔格瑞的家伙到过那边的那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她和我本来是
要在我下班后到乾口去听一场莎士比亚著作中犯罪类型的演讲。”
“啊,卡尔格瑞博士带去的消息。”
“是的。是的。虽然她当时并没有提起他。但是她非常心烦。她的声音听起来——
我没办法向你说明她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样。”
“爱尔兰血统。”马克马斯特说。
“她听起来十分震惊、害怕。噢,我没办法说明。”
“哦,你期望什么?”医生问道。“她还不到二十岁,不是吗?”
“可是她为什么那么心烦?我告诉你,马克,她是在害怕什么。”
“嗯,是的,哦——是的,可能是吧,我想。”马克马斯特说。
“你认为——你有什么看法?”
“比较切题的是,”马克马斯特指出,“你有什么看法。”
年轻人愤恨地说:
“我想,如果我不是医生,我甚至想都不会想这种事。她是我的女人而我的女人是
不可能做错事的。但是事实上——”
“是的——说吧。你还是都说出来的好。”
“你知道,我知道海斯特的一些想象法。她——她是个早年不安全感的受害人,”
“是的,”马克马斯特说。“我们时下是这么说的。”
“她还没有时间适当地恢复过来。她在谋杀案发生的时候,受到一种青春少女十分
自然的感受折磨——痛恨权威——企图逃离时下该为很多伤害事件负责的令人透不过气
来的母爱。她想反叛,想要逃开。这一切她亲口告诉过我。她离家出走,加入四流的巡
回表演剧团。在当时的情况之下我想她母亲表现得非常理智。她建议海斯特到伦敦去,
好好的去学习,如果她想从事演艺工作的话。但是那并不是海斯特想要的。离家出走去
表演其实只是摆摆姿态。她并不真的想去受舞台训练,或是认真从事演艺工作。她只是
想表现出她能自立而已。无论如何,阿吉尔夫妇并不想威迫她。他们给她一份相当可观
的生活津贴。”
“他们那样做非常聪明。”马克马斯特说。
“后来她傻傻的跟剧团中一个中年人发生了恋情。最后她自己了解到他不好。阿吉
尔太太去对付他,而海斯特回家去。”
“她受到了教训之后,如同在我年轻时候他们经常说的,”马克马斯特说。“不过,
当然役有人喜欢受到教训。海斯特就不喜欢。”
唐纳德·克瑞格焦急地继续说:
“她仍然充满了郁积的怨恨;因为她得暗自承认,即使不是公开地,她母亲完全对,
这使得情况更糟;她得承认她不是当女演员的料,她任性爱上的男人并不值得她去爱。
而无论如何,她并不真的爱他。‘母亲最知道。’,对年轻人来说这一向都是很难堪的
事。”
“是的,”马克马斯特说。“那是可怜的阿吉尔太太的麻烦之一,尽管她自己从来
没这样想过,事实是她几乎总是对,她确实最知道。如果她是那些负债,丢掉钥匙、错
过火车,做出一些傻事需要别人帮助她解危的女人之一,那么她的所有家人都会喜欢她
多了。想来令人觉得悲伤、残酷,但是生活就是这样。而她又不是个够聪明的女人,懂
得借伪装来达到她的心愿。她得意、自满,你知道。为她自己的能力和判断感到得意,
十分十分自信。这在你年轻时候是很难相抗衡的。”
“噢,我知道,”唐纳德·克瑞格说。“这一切我都了解。
就因为我很了解所以我才觉得——我才怀疑——”他停了下来。
马克马斯特温和地说:
“还是我替你说的好,不是吗,小唐?你怕是你的海斯特听见了她母亲和杰克之间
的争吵,她听见之后冲动起来,或许吧,在一时反叛权威的冲动之下,反抗她母亲无所
不能、高高在上的独断独行,走进那个房间,拿起那把火钳,打死了她。这是你所怕的,
不是吗?”
年轻人可悲地点点头。
“不是真的这样。我并不真的相信是这样,但是——但是我觉得——我觉得这可能
发生。我不觉得海斯特有那么冷静、那么沉着——我觉得她还年轻,对自己不确定,有
突然精神错乱的倾向。我看看那一家人,不觉得他们之中有任何一个可能做出那种事,
直到我想到海斯特。然后——然后我就没把握了。”
“我明白,”马克马斯特医生说,“是的,我明白。”
“我并不真的责怪她,”克瑞格迅速说。“我不认为这可怜的孩子真的知道她在干
什么。我无法说是谋杀。只是一种情绪上挑战。反叛的行为,渴望自由,深信她永远无
法自由除非——除非她母亲不再存在,”“最后一句或许是够真实的了,”马克马斯特
说,“是仅有的二种动机,而且是相当奇特的一个。不是那种在法律的眼光下看来够坚
强的动机。希望自由。脱离强人的冲击。就因为他们之中没有一个因阿吉尔太太之死而
继承大笔金钱,法律方面不会认为他们有动机。但是我想,即使是财务控制大致也是大
部分操在阿吉尔太太手上,透过她对托管人的影响力。不错,她的死是让他们都自由了
没错。不只是海斯特,小伙子,里奥得以自由再娶另外一个女人,玛丽得以自由依照她
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照顾她丈夫,麦可得以自由过他自己喜欢过的那种生活,甚至小黑马
蒂娜也可能想要自由,不要看她文文静静的坐在图书馆里。”
“我不得不过来找你谈谈,”唐纳德说。“我得知道你有什么想法,究竟你是否认
为——这可能是真的。”
“关于海斯特?”
“是的。”
“我想是。有可能,是真的,”马克马斯特缓缓说道。
“我并不知道。”
“你认为有可能发生,就像我所说的?”
“是的。我想你所想的并非捕风捉影,是有可能。但是决不确定,唐纳德。”
年轻人发出颤抖的叹息声。
“但是非得确定不可,马克。这是我确实觉得必要的一件事。我得知道。如果海斯
特告诉我,如果她自己告诉我,那么——那么就没问题了,我们会尽快结婚。我会照顾
她。”
“还好胡许督察长听不见你说的话。”马克马斯特冷淡地说。
“我原则上是个守法的公民,”唐纳德说,“但是你自己也很清楚,马克,法庭上
是怎么处理心理学上的证据的。依我看,这是不幸的意外事件,不是冷血的谋杀,或甚
至是热血的谋杀。”
“你爱上了那个女孩。”马克马斯特说。
“我是在跟你说知心话,记住。”
“这我了解。”马克马斯特说。
“我在说的是如果海斯特告诉我,我知道了,我们就会一起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
但是她必须告诉我。我无法不知道就这样一辈子过下去。”
“你的意思是说,在这种可能性的阴影笼罩之下你不打算娶她?”
“如果你是我,你要吗?”
“我不知道。在我的时代里,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而我爱上了那个女孩,我
或许会深信她是无辜的。”
“无辜或有罪并不真的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得知道。”
“那么如果她真的杀了她母亲,你十分乐意娶她,从此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如
同他们所说的?”
“是的。”
“你可别相信!”马克马斯特说。“你会老是怀疑你咖啡中的苦涩味道是否纯粹是
咖啡的缘故,老是想着壁炉栅栏里的火钳有点太重了。而她会看得出你的想法。这是行
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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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我相信,马歇尔,你了解我要求你来开这个会议的理由。”
“是的,当然,”马歇尔先生说。“事实上如果你没提议,阿吉尔先生,我自己也
会提议过来。今天早上所有的报纸上都刊登了那项公告,而且毫无疑问的将引发新闻界
再度对这个案子感兴趣。”
“已经有几个记者打电话来要求访问了。”玛丽·杜兰特说。
“是的,这是料想得到的,我觉得,我应该建议你们采取无可奉告的立场,当然你
们很高兴也很感激,但是你们宁可不谈论这件事情。”
“当时负责这件案子的胡许督察长,要求明天上午过来跟我们面谈。”里奥说。
“是的。是的,恐怕这个案子会重新展开某一程度的调查,虽然我真的无法认为警
方能有多少达成任何具体成效的希望。毕竟,两年的时间过去了而人们当时可能记得的
任何事情——村子里的人,我是说——到现在也已经都忘了。可惜,当然,就某些方面
来说,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
“整个事情看来十分明朗,”玛丽·杜兰特说,“当时整幢屋子安安全全的锁住,
小偷进不来,但是如果任何人为了什么特殊的事故来恳求我母亲,或者假装是她的朋友,
那么我毫不怀疑我母亲会让那个人进门。我想,事实上一定是这样。我父亲认为他就在
七点刚过的时候听见门铃声。”
马歇尔转头面向里奥。
“是的,我想我是说过,”里奥说。“当然,我现在记不清楚了,不过当时我是有
听见门铃声的印象。我正准备下楼去时,我想我是听见了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没有人
讲话的声音或是强行进门或是任何粗暴行为的声响。有的话我想我应该会听见。”
“不错,不错,”马歇尔先生说。“是的,我想一定是这样没锗。啊呀,我们知道
得太清楚了,很多不良分子编造伤心的故事,骗人家让他们进屋子里去,进门后就把看
家的人打昏,能找到多少钱就拿着跑。是的,我想我们现在必须假定事情确实是这样
的。”
他说来太具说服性了。他在说话时一一看着围绕在他周围的人,注意着他们,在他
的脑子里一一为他们分类。玛丽·杜兰特,长得好看,缺乏想象力,不受干扰,甚至有
点冷漠,显然十分自信。在她身后,坐在轮椅上的是她丈夫。一个聪明的家伙,菲利普
·杜兰特,马歇尔心里想着。一个可能很有作为、很有成就的男人,如果不是他在事业
上不可靠的判断能力的话。他并不像他太太一样冷静看待这一切,马歇尔心想。他的眼
色警觉,满腹心思。他十分了解这整个事情的含义。当然,玛丽·杜兰侍也可能并不像
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平静。从小到大她一向都能隐藏自己的感情。
菲利普·杜兰特微微在椅子上动动身子,一对明亮聪慧的眼睛微微带着嘲讽的眼光
看着律师,玛丽猛然转过头去。她投给她丈夫的那种深爱的眼光几乎令律师吃了一惊。
当然,他知道玛丽·杜兰特是个深爱丈夫的太太,但是他到目前为止一直认为她是个冷
静、相当缺乏激情的女人,不会有令他感到惊讶的突然显现出来的强烈感情。原来这就
是她对那家伙的感情,是吗?至于菲利普·杜兰特,他显得不自在。对未来的忧虑,马
歇尔心想,他是可能感到忧虑!
律师对面坐着麦可。年轻、英俊、充满怨气。为什么他会充满怨气?马歇尔附带地
想着。不是一向一切都为他做得好好的吗?为什么他得有这种老是跟世界过不去的表情?
在他一旁坐着蒂娜,看起来很像是一只优雅的小黑猫。皮肤很黑,声音轻柔,黑色大眼
睛,举止相当含蓄高雅。安安静静,或许表面安静内心感情澎湃。马歇尔真的对蒂娜了
解非常少。
她接受了阿吉尔太太建议的工作,在郡立图书馆里当馆员。她在红明有一层公寓,
周末才回家来。显然是家中温顺、心满意足的一员。但是谁知道?无论如何,她跟案子
无关或者应该是无关。她那天晚上并不在这里。虽然,就这方面来说,红明只不过是在
二十五英里路外。仍然假定蒂娜和麦可跟案子无关。
马歇尔迅速瞄了克斯蒂·林斯楚一眼,她正以带点挑衅意味的态度看着他。假设,
他想,是她凶性大发攻击她的雇主。他不会真的感到惊讶。从事法律工作多年,没有什
么真正能让你感到惊讶的。现代的专门用语中有个说法:被压抑的老处女。羡慕、嫉妒、
怀着真正的或想象出来的悲伤。是的,他们是有个说法;而且是多么的便利,马歇尔有
点不贴切地想着。是的,是非常便利,一个外国人。不是家庭成员。
但是克斯蒂·林斯楚会故意嫁祸给杰克?听见了争吵而加以利用?这就很难加以相
信了。因为克斯蒂·林斯楚钟爱杰克。
她一向对所有的孩子都全心奉献。不,他无法相信他会这样做。可惜,因为一可是
他真的不该让他的思绪再往这一条线上前进。
他的眼光继续扫向里奥·阿吉尔和关妲·弗恩。他们之间订情的消息尚未宣布,这
样正好。明智的决定。实际上他曾写信这样暗示过。当然这在本地来说或许是个公开的
秘密而且无疑的警方正在这一条线上作业。从警方的观点来看,这是正确的答案。数不
尽的先例。丈夫、妻子和另外一个女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马歇尔无法相信是里奥·阿吉尔攻击他太太。不,他真的无
法相信。毕竟,他认识里奥·阿吉尔多年了,而且非常敬重他。一个知识分子,一个富
有同情心,埋首书堆,对生命有种超然哲学思想的男人。不是那种会用火钳谋杀妻子的
男人。当然,在某一年龄,当一个男人坠入爱河时——但是,不!那是报上的东西。显
然是令人读来感到愉快的东西,星期天,全英国各岛都是!但是,真的,无法想象里
奥……
这个女人呢?他对关妲·弗恩所知不多。他观察那双丰满的嘴唇和成熟的身材。她
是爱上了里奥没错。是的,或许已经爱上他很久了。离婚呢,他想着。阿吉尔太太对离
婚会有什么感受?他真的不知道,但是他不认为这个主意会被里奥·阿吉尔接受,他是
个老派的人。他不认为关妲·弗恩是里奥·阿吉尔的情妇,这更增加了可能性,如果关
妲·弗恩看到了除掉阿吉尔太太而一定不会受到怀疑的机会——他在继续想下去之前停
顿下来。她会牺牲杰克而不受到良心指责吗?他真的不认为她有多喜欢杰克。杰克的魅
力对她起不了作用。而女人,马歇尔先生非常了解——是无情的,因此不能把关妲·弗
恩排除在外。隔了这么一段时间,警方是否能找到任何证据实在非常令人怀疑。他看不
出可能会有什么对她不利的证据。她那天是在屋子里,跟里奥在他书房里,她跟他道晚
安之后离开他下楼去。没有人能说究竟她有没有顺道拐进阿吉尔太太的起居室里去,拿
起那支火钳走向毫无疑心的女人身后去。然后,在阿吉尔太太被无声地打倒之后,关妲
·弗恩只要把火钳丢下,从前门出去回家,正如她往常一般。如果她真是这样干的,他
看不出警方或任何其他人有查明出来的可能性。
他的目光转向海斯特,一个漂亮的女孩。不,不是漂亮,是美。有点奇怪而令人不
自在的美。他真想知道她的父母亲是谁,她具有野性、目无法纪的味道。是的,几乎可
以把“不顾一切”的字眼跟她联想在一起。她有什么好不顾一切的?
她愚蠢的离家出走过,上舞台去表演,而且傻傻的跟一个要不得的男人有过恋情;
然后她明理了,跟阿吉尔太太回家再度安定下来。然而,还是无法真正的把海斯特排除
在外,因为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不知道在不顾一切的绝望时刻里,她会做出什
么事来。但是警方也不会知道。
事实上,马歇尔先生想着,看来即使警方知道了是谁干的,很可能他们也没办法怎
么样。因此整体上看来,情况是令人满意的。令人满意?当他仔细考虑了一下这些字眼
时,有点感到吃惊。但是,是令人满意吗?胶着状态真的是整个事情令人满意的结果吗?
阿吉尔家人自己知道真相吗?他感到怀疑。他认为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当然,除了他
们之中那个势必十分清楚的人……不,他们不知道,但是他们有所猜疑吗?呃,如果他
们现在还没猜疑,很快就会,因为如果你不知道你就会禁不住去猜想,尽力去回想一些
事情……不舒服。是的,很不舒服的情况。
这一切思绪并没花费多少时间。马歇尔先生从他自己的思绪中回到眼前,看到麦可
嘲讽的眼光投注在他身上。
“这么说这就是你的裁决,是吗,马歇尔先生?”麦可说。
“外来的人,不明的闯入者,杀人抢劫然后逃之夭夭的坏蛋?”
“看起来,”马歇尔先生说,“好像这是我们得接受的答案。”
麦可突然靠回椅背上去,大笑出声。
“这是我们的说词,而我们将坚持下去,嘎?”
“呃,是的,麦可,我是会这样建议。”马歇尔先生活中有明显的警告意味。
麦可点点头。
“我明白,”他说。“这是你的建议,是的。是的,也许你完全对。但是你并不相
信,是吧?”
马歇尔先生以非常冷酷的眼兴看了他一眼。没有法律警觉性的人就是有这样的毛病。
他们坚持说出一些最好不要说的话。
“不管价值如何;”他说,“那是我的意思。”
他断然的语气带着沉重的申斥味道。麦可环顾桌旁众人。
“我们大家有什么看法?”他概括地问道。“嘎,蒂娜,我亲爱的,安安静静的低
着头,你难道没有任何想法?任何未经公认的看法,换句话说?你呢,玛丽?你没说多
少话。”
“当然我同意马歇尔先生的看法,”玛丽相当严厉地说。
“还可能会有其他什么解答?”
“菲利普可不同意你的看法。”麦可说。
玛丽猛然转过头去看她丈夫。菲利普·杜兰特平静地说:
“你还是不要说话的好,麦可。当你进退两难时说太多话是没有好处的。而我们正
是进退两难。”
“这么说是没有人会有任何意见了,是吗?”麦可说。
“好,就这样吧。但是让我们今晚上床时大家都想一想。这可能是个好意见,你们
知道。毕竟,大家都想知道自己的处境,换句话说,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吗,克斯蒂?
你通常都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就我所记得的,你一向什么都知道,虽然我会替你说,你
从来不告诉别人。”
克斯蒂·林斯楚威严地说:
“我想,麦可,你应该不要说话。马歇尔先生说的对。说大多话是不明智的。”
“我们可以投票表决,”麦可说。“或是把名字写在纸条上丢进帽子里。这会很有
趣,不是吗?看看谁得票最多?”
这一次克斯蒂·林斯楚的声音更大了。
“静下来,”她说。“不要再像你往常一样愚蠢、鲁莽了。
你现在长大了。”
“我只不过是说让我们都想一想而已。”麦可吓了一跳说。
“我们会想的。”克斯蒂·林斯楚说。
她的声音更形辛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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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夜色降临阳岬。
在房屋四壁的庇护之下,七个人都回房去休息,但是没有一个人睡得好……
菲利普·杜兰特,由于失去肉体上的活动能力,越来越在精神活动上找到慰藉。一
向具有高度智慧的他,如今觉察到透过中等智慧的人提供给他的各种资源。他有时候借
着给予他周围的人适当的刺激来预测对方的反应以自娱。他说的话或做的事经常都不是
自然的流露,而是算计好的,纯粹主要是为了观察反应。这是他玩的一种游戏;当他得
到预期的反应时,他就为他自己记下一分。
这项消遣的结果,或许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发现到他自己很会观察人的不同以及真实
面。
人原先并不怎么令他感兴趣。他喜欢或不喜欢,觉得有趣或厌烦,他周围的人或是
他见到的人。他原本一向是个行动派的人,而不是个思想者。他的想象力,相当丰富的
想象力。原本都用来制定各种赚钱的计划。这一切计划中心都很完善;但是完全缺乏生
意上的能力使得这些计划都毫无成果。
人,直到目前为止,在他眼中只不过是一个个筹码而已。如今,由于他的病,断绝
了他原先活跃的生活,使他被迫把人当人看。
是从他住院的时候开始,他被迫注意护士们的爱情生活,医院生活明争暗斗以及微
不足道的喜怒哀乐,因为没有什么其他的好吸引他注意的。这很快地变成了他的一个习
惯。人——如今真的成了他生活的一切。纯粹就只是人。供他研究、了解、评估的人。
自己先想好是什么让他们做出某种行为,然后看看他自己所想的对不对。真的,这一切
都非常有趣……
只是今天晚上,坐在书房里,他了解到他真正对他太太的家人了解是多么的少。他
们真正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也就是说,不是他够熟悉了的外表。
奇怪,你对人的了解是多么的少。即使是你自己的太太?
你曾经满腹心思地看着玛丽。他真正对玛丽的了解有多少?
他爱上她因为他喜欢她好看的外表和她冷静认真的样子。而且,她有钱,这对他来
说也重要。要他娶个一文不名的女孩他会再三考虑。一切都很合适他就娶了她,揶揄她
叫她波丽而且自得其乐的说些她听不懂的笑话,看着她那莫名其妙的表情。但是,真的,
他对她到底有什么了解。她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感受?当然,他知道她深深的爱他为他奉
献一切。想到她的奉献他就有点不安地骚动起来;扭扭双肩仿佛想要甩脱负担。深情奉
献是很好的,如果你一天能脱离个九或十个小时的话。回到家里享受款款深情是很好的,
但是如今他是时时在深情里打转;受到监视、照顾、珍爱。让人渴望一点完全的忽视……
事实上,惹得人不得不想办法逃脱。精神上的——因为肉体上是不可能的。不得不逃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