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此夜绵绵》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完结】 > 此夜绵绵@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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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H字母的绝不是,不是,不是爱丽的,”我说道:“她并没有这一类的东西。

也不是葛小姐的,她的名字是莉娜。”

“它就在那上面,什么人掉在那里的,这是种高级的——贵得很呢!”

“H,”我说道,深深思索又说了一句:“我想不起跟我们一起的人,谁的第一个

字母是H,除开是可瑞。但是我实在想不出,她会沿着那条草木繁密的小径,爬到那

‘痴舍’里去。再说,她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相当长,大约有个把月吧,我也没见过她

用这只打火机。或许我并没有注意吧,”我说:“葛莉娜小姐也许知道。”

“好吧,你拿去给她看看吧。”

“我照办,不过如果真是这么回事,真是可瑞的话,我们最近在‘痴舍’从来都没

有见到,这却似乎是件怪事。那里的东西并不多,像这样儿的东西掉在地上,一定看得

见——是掉在地上的吗?

“不错,相当挨近那条长躺椅。当然,任何人都可能在‘痴舍’住过。你知道,那

地方很方便,任何时候一对情人都可以在那里会面。我在和本地人谈过话,不过他们不

可能有像这样的打火机。”

“还有位哈劳黛,”我说:“但她会有像这样特别精致的东西吗?我很怀疑;而且

她到‘痴舍’去干什么呢?”

“她是你太太相当要好的朋友,不是吗?”

“不错,”我说:“我想爱丽在这里最要好的朋友就是她。”

“呵。”金恩警佐说。

我凶狠狠望着他:“你该不以为哈劳黛是——爱丽的仇人吧!那就太荒唐了!”

“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她会是仇人,我同意这一点,不过你对女士们是绝不知道的

呀。”

“我以为——”我开始说道,然后停下来,因为我所要说的,看上去相当古怪。

“是什么呀?罗先生。”

“我相信哈劳黛原来和一个美国人结婚——一个姓劳的美国人。实际上也就是内子

在美国的主要信托人——劳斯坦。但姓劳的人一定成千上万,而且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

却完全只是一种巧合。对所有这些事,又该做些什么呢?”

“那似乎不可能嘛,不过当时——”他闭嘴不说了。

“奇怪的是,我以为就在出事的那天——就在这里——在这个郊区的乔治餐厅,见

到劳斯坦——”

“他没有来见你吗?”

我摇摇头。

“他同一个人在一起,看起来很像哈小姐。但也可能是我的错误。你知道的,我想,

建造我们房屋的是她哥哥吧?”

“她对这幢房屋很有兴趣吗?”

“没有,”我说:“我认为她并不喜欢她哥哥的建筑式样。”这时我站了起来:

“好了,我不再占用你的时间了,设法把那个吉卜赛人找到吧。”

“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不会停下来不找的,法医也要找她呀。”

我道过再见便走出了派出所。说起来也真邪门,这种事常常发生,真是说到曹操,

曹操就到,哈劳黛就在我经过邮局时,从里面走了出来。我们两个人都站住了,她说话

还有点儿难为情,那就是遇见最近丧亲失偶的人所常有的表情。

“美克,我真是太为爱丽难过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人人向你说东道西,真是太

恶劣了。可是我刚刚——刚刚也说了那些话。”

“我知道,”我说:“你对爱丽很好,使她在这里有宾至如归之感,我一直都很感

激。”

“有一件事情我要问问你,而我想最好在你去美国以前,现在就问问,听说你马上

就要去了吧。”

“尽我所能的快走,在那边有很多事情要料理一下。”

“那只是——如果你要把房屋卖掉的话,我想这会是你走以前要办的事吧……如果

这样——如果这样,我很想有第一承购权。”

我盯着她,可真正出乎我意料之外,即使我的想象力再丰富,也无法预见到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你要买下来吗?我还以为你连建筑的式样都不喜欢呢!”

“托尼哥哥向我说,那是他生平的杰作,我敢说他知道。我料到你会要一笔大价钱,

可是我付得起,我喜欢有这么幢房屋呀。”

我止不住想这真是古怪,她对我们的房屋,从来没有表示过哪怕是隐约的欣赏;我

奇怪,从前也奇怪过一两次,她和她的隔山哥哥真正的关联是什么。对他有真正的莫大

的崇拜吗?有时,我几乎认为她不喜欢他,乃至于痛恨他呢。她谈到他时,必会会用非

常古怪的方式。但不论她的真正感情是什么,对她来说,他代表着了不起——很重要的

人物。我缓缓摇了摇头。

“我很明白,你以为由于爱丽过世,我愿意把这片地方卖掉离开,”我说:“但实

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在这儿住过,生活得很快乐,这是一处我最能记得她的地

方,我不卖‘吉卜赛庄’——决不考虑!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们的眼光相遇,那就像我们中间的一场打斗,然后她的眼光低下去。

我在行动和说话这两方面,都鼓起了勇气。

“这本来不关我的事,不过你以前结过一次婚,先生的大名是劳斯坦吧?”

她望着我,默默然一阵子,然后猝然说道:

“不错。”就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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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阿加莎.

21

混混乱乱——回想起来。我所能记得起来的一切就是这样。报纸记者提出问题——

要求作次访问——大批大批的信件和电报——由葛莉娜加以处理——

头一件真正使人吃惊的事,便是爱丽的家人,并不像我们所料想的,都在美国。我

发现大部分人实际上都在英国时,着实是吃了一惊。或许,可以了解可端是这样,她是

一位极其安定不了的女人,一向都是在欧洲匆忙地来来去去——去意大利,赴巴黎,上

伦敦,又重回美国——到棕榈滩,出西部到牧场;这里,那里,每一处地方都有。爱丽

去世的那一天,她在离住宅不到八十公里远,依然在随着自己的一时兴起,要在英国有

幢房屋。她匆忙到伦敦待了两三天,到新的房产经纪人那里,检视新的式样,就在那一

天,在乡间看了五六处房屋。

原来,劳斯坦也坐同一架飞机到伦敦来参加一次业务会议。这些人知道了爱丽的死

讯,倒不是从拍到美国去的电报上面知道的,而是从报纸上。

爱丽该安葬在什么地方,引起了一场丑恶的争执;我所采取的态度,她要安葬在逝

世的这里——这儿也是她和我生活的地方,该是天经地义的。

可是爱丽的家人激烈反对,他们要把尸体立刻就运到美国去,下葬在她的祖先坟地

——她的爷爷、父亲、母亲,以及安息了的其他人的坟地里。人要是这么想,我认为这

也真的是自然而然的事。

厉安德来和我谈这件事,说得很有道理。

“她从没有留下任何遗言,该埋葬在什么地方。”他向我指出这一点。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气愤地反问:“她多大了?——才二十一岁。你二十一

岁时不会想到就会要死吧,也不会想到自己要安葬的途径吧。假如我们曾经想到过这件

事,便可以断定:我们不是同年同月生,但也会在什么地方安葬在一起。可是谁在一生

的中途想到过死呢?”

“非常正当的观察,”厉先生说道,然后他又说了:“我怕你也不得不去美国吧,

你知道的,那里很多业务上的利益,非得你去处理一下不可。”

“是什么方式的业务?我为了什么业务,一定得到那里去?”

“你要处理的业务多着啦,”他说:“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是遗嘱中主要的受益人

吗?”

“你意思是说,因为我是爱丽最近的亲人或者什么吗?”

“不是我,而是她的遗嘱里。”

“我并不知道她立过遗嘱呀!”

“呵,立了,”厉安德先生说:“爱丽是个实事求是的年轻女性,你知道的,她非

如此不可,因为自小生长在这种事情中间的缘故。她成了年,几乎就在结婚后,立刻立

了一份遗嘱,寄放在伦敦她的律师那里,要求送了一份副本给我。”他迟疑了一下,这

才说道:“如果你真到美国来,我向你建议--我也是这么想,你应该把自己的很多事,

交给那里一些信誉卓著的律师去办。”

“为什么?”

“因为在这种大宗财富,宠大房地产、股票、各种工业中统制股权的情形下,你就

会需要技术上的意见了。”

“我不够资格处理这样儿的事情,”我说:“说真格的,我不够资格。”

“我完全了解。”厉先生说。

“我不能把整个事情托付给你吗?”

“你也可以这么做。”

“这个,那么,我为什么不这么办呢?”

“然而,我想你还得找个人做代表。我业已为这一家的一些成员代理了,也许会引

起利益上的冲突。如果你交由我处理的话,再有了一位很有能力的律师做代表,我会使

你的利益受到安全保障。”

“谢谢你,”我说:“你真是太好了。”

“如果我略略有点儿轻率的话--”他的神色有点不自在——想到厉安德也会轻率,

使我很高兴。

“怎么样?”我说。

“我要建议你对任何要签字的东西,都要非常谨慎。任何业务上的文件;在签以前,

一定得彻彻底底小小心心看过。”

“你所说的文件种类,也就是我一定得看的吗?”

“假如你并不完全明了,你就可以把它交给自己的法律顾问。”

“你是在警告我对付什么人吗?”我说,兴趣一下子就引起来了。

“要我回答,那可根本不是个恰当的问题,”厉安德说道:“我只能到此为止。只

要是涉及大宗钱财的地方,最好谁也不要相信。”

原来他在警告我对付什么人了,不过却不打算把名字告诉我听,这我看得出来.对

付可瑞吗?或者,他已经猜疑——或许好久以来就猜疑——劳斯坦吗?那个浮华俗气的

银行家,这么和蔼、这么有钱、这么快活,最近会到这里来“为了业务”吗?也许是博

南克姑父带了貌似有理的文件来接近我吧?我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形象,一个可怜与无辜

的笨蛋,在湖里游泳,四周都是不怀好意的鳄鱼,全都是一副亲睦的假笑。

“这个世界,”厉先生说:“是处非常罪恶的地方。”

要说出来,或许是件蠢事,可是我却突如其来地问了这个问题。

“爱丽死了对谁有好处?”我问道。

他眼光锐利地望着我。

“这可是一个十分好奇的问题嘛,为什么你要问这个?”

“我不知道,”我说:“只是刚刚想起罢了。”

“对你有好处呀。”他说。

“当然啦,”我说:“我认为理所当然,刚才我说的真正意思是——对任何别的人

有好处吗?”

厉先生默默然好久一阵。

“如果你的意思是,”他说道:“爱丽的遗嘱中,在遗产方面是不是使别人受益,

这么说有点儿,有几个佣人,一个女家庭教师,一两处慈善机构,但对任何特定的时间

却没有什么捐助;还留得有笔遗产给葛莉娜,但为数不多,因为她——八成儿你也知道

——业已支付了相当可观的一笔钱给葛小姐了。”

我点点头,爱丽做这件事时告诉过我。

“你是她的先生,她也没有什么近亲。不过,我对你的问题,认为并没有什么特别

的涵义在吧。”

“我对自己所问的话,也不知道有些什么用意,”我说:“但是不晓得是什么缘故,

你成功了,厉先生,使我觉得猜疑——我不知道猜疑谁,和为了什么。仅仅只是——这

个,猜疑猜疑罢了。我并不懂财务上的事。”我又补充了一句。

“不,还是相当显而易见的事。我只能这么说吧,我并没有精确的知识,也没有任

何种类的猜疑。在某人逝世时,通常有很多事情要结算,也许处理得很快,也许会耽搁

上好多年。”

“你真正的意思是说,”我说道:“有些人很可能弄些快帐过来,把总帐搞乱。或

许使我签些弃权书——以及你所称的种种事情吧。”

“我们可以这么说,如果爱丽的帐务并不像所应该的那么健全,那么——不错,我

们可以这么说,很可能,她的早逝,对有些人——我们不提他们的名字——是幸运,我

可以这么说,要应付一个相当单纯如你一样的人,有些人或许会轻而易举掩饰痕迹。我

的话只能到此为止,我并不想就这件事再说下去了,再说就不公平了。”

在一座小教堂里举行了一次简单的追思礼拜。如果我能躲得开的话,我真会那么做。

我恨透了在教堂外面一排排盯着我的人,都是好奇的眼色。葛莉娜替我主持一切事情,

直到现在以前,我还不知道她是个多么坚强、多么可靠的人。她安排很多事情,订购鲜

花,一切事情都由她来处理。爱丽以前是多么依赖她,现在我知道得更清楚些了,这个

世界上像葛莉娜的人并不多啊。

在教堂中的人,大部分都是我们的邻居,有一些我们甚至根本不认识。不过我见到

一个从前曾经见过的人,可是当时当地却想不起来。我回到家中,佣人卡逊告诉我,有

个人在客厅中等着见我。

“今天我任何人都不能见,叫他走吧,你根本不应该让他进来的!”

“对不起您啦,他说是您的亲戚呵。”

“亲戚?”

一下子我想起在教堂中见到的那个人来了。

卡逊把一张名片呈给我。

当时这张名片对我半点儿印象都没有:“白威林先生”,我把名片翻过来,摇了摇

头,然后交给葛莉娜。

“你知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我说:“人看起来好面善,可是一时却想不起来,或

许是爱丽的一位朋友吧。”

葛莉娜从我手中接过名片看了看,这才说道:

“当然是呀。”

“是谁呀?”

“鲁朋表叔呀,记得吧,爱丽的表兄,她向你说过他的,一定说过吧!”

这一下我记起来,为什么那个人好面善,在客厅,她有许多亲戚的照片,随随便便

放得到处都是,这个人面善的原因就在这里了,到现在为止,我还只在照片上见过呢。

“我就来。”我说。

我走出房进入客厅里,白先生站起身说道:

“罗美克吗?你也许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你太太是我表妹,她却一向喊我鲁朋表叔。

不过我们远没见过面,我知道,自从你们结婚以后,这是我头一次到府上来。”

“当然我知道你是谁。”我说。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白鲁朋,他是个魁梧的大块头,一张宽宽的大脸孔,表情

上像是神不守舍似的,就像他正在想着别的事。然而你和他交谈过一阵子以后,就有这

种感觉,他远比你所想象的机警:

“用不着我多说了,听说爱丽死了,我是多么震惊、多么伤心。”他说。

“我们不谈这个吧,”我说:“我并不打算谈到这件事。”

“是,是,我懂我懂。”

他具有一种同情别人的性格,然而他却有一种什么,使我隐隐约约不安。葛莉娜进

来了,我便说道:

“你认识葛小姐吗?”

“当然当然,”他说:“莉娜,你好吗?”

“还不太坏,”葛莉娜说:“你到这儿多久了?”

“才一两个星期吧,到处观光呢。”

“以前我见到过你,”我说,在冲动下我继续说:“前一天就见到了。”

“真的?在什么地方?”

“一处拍卖会上,那地方叫做‘巴尔顿庄’。”

“现在我记起来了,”他说:“不错,不错,我想起你的脸来了,你和一个六十来

岁、棕色胡须的人在一起。”

“是的,”我说:“那位是费少校。”

“你们当时看起来精神很好嘛,”他说道:“两个人都一样。”

“没有比那更好的了,”我说,带着一向都觉得陌生的惊奇再说了一句:“没有比

那更好的了。”

“当然——那时候你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嘛。出事就是在那一天,不是吗?”

“我们当时都在等,”我说:“等爱丽和我们一起去吃中饭。”

“惨事,”鲁朋表叔说:“真是惨事……”

“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我说:“你当时在英国,我想爱丽也不知道吧?”我停了

一下,等他告诉我。

“不知道,”他说:“我并没有写信。事实上,我不知道自己在这儿要待多久。实

际上,业务结束得比我所想的要早一点,我当时就琢磨,能不能在拍卖会后,有时间开

车去看看你们。”

“你是为了业务,而从美国赶来的吗?”我问道。

“这个嘛,一部分是,一部分不是;可瑞有一两件事要我提提意见,有一件关于她

想买这幢房屋的事。”

一直到这时他才告诉我可瑞在英国,我又说道:

“连这件事我们也都不知道呀。”

“实际上那一天,她就住在离这里并不太远的地方。”他说。

“挨得很近吗?住在旅馆里?”

“没有,她和一个朋友在一起。”

“我倒不知道,在这个地方她还有什么朋友。”

“一个女的名叫——叫什么名字来着——哈吧,姓哈的。”

“哈劳黛吗?”我吃了一惊。

“不错,她是可瑞相当好的朋友,在美国就认识她了,你不知道吗?”

“我半点儿都不知道呀,”我说:“对于这一家子我认识得太少了。”

我望着葛莉娜。

“你不知道可瑞认识哈劳黛吗?”

“我想没听见她谈起过,”葛莉娜说:“所以哈劳黛那天没有来。”

“当然啦,”我说:“她和你坐火车去伦敦嘛,你们要在查德威市场车站见面——”

“是呀——她当时却不在那里,我刚刚走了以后,她打电话到这里来;说没料到会

有美国的客人要来,她不能离家。”

“我奇怪,”我说:“那位美国客人会不会就是可瑞。”

“显而易见,”白鲁朋说,摇了摇头:“似乎一切都搞拧了,”他继续说道:“我

知道验尸延期了。”

“不错。”我说。

他喝完了自己那一杯站起身来。

“我不想留下来使你再麻烦了!”他说:“如果有什么事我能效力的话,我就住在

查德威市场的庄严大饭店里。”

我说只怕他所能做的没有什么,但还是谢了谢他。他走了以后,葛莉娜说:

“我奇怪,他要的是些什么!为什么要来呢?”然后刻薄地说:“我巴不得他们都

回到自己来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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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阿加莎.

22

我在“吉卜赛庄”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就留下了葛莉娜替我管庄宅,而我却准备启

程到纽约去,把那边的事情结束,参加爱丽最最庞大的镀金葬礼,心中不免有几分害怕。

“你会进入非洲的丛林里,”葛莉娜警告我:“自己要小心哟,可别让他们把你活

生生剥了皮呀。”

这一点她说得很对,那是处非洲丛林,一到那里就感觉出来了。我对丛林并不认识

——不认识这一种丛林。我知道自己力不能及,自己是猎兽,而不是错人;在我四周的

人都在树丛中,用枪瞄准我。有时候,我能自己想象得出很多事情来,有时,我的猜疑

得到证实。我记得到厉安德替我找的那位律师那里去(他是个最为文质彬彬的人,对待

我就像是位全科大夫。我得到过别人的忠告,要我摆脱一些矿产区,说那些矿区的地契

不太分明。

他问我是谁告诉我的,我说是劳斯坦。

“这个,我们一定要调查一下,”他说:“像劳先生那样的人应该知道的。”

事后他向我说,

“您的地契没有半点儿不对,当然按照他对您的劝告,要在匆匆忙忙中把这片地皮

卖掉并没有道理,还是不要卖地吧。”

当时我就有了这种感觉,自己的想法对了——每一个人都用枪瞄着我呢,他们全都

知道,我一涉及财务的事情就是一个傻蛋了。

丧礼极其隆重,而我以为,相当恐怖,就像我在前面所推测的——镀金。在墓地里,

一大堆一大堆的鲜花,墓地本身就像是一处公园,有钱人的哀悼装饰,都用大理石的墓

碑来表示。我有把握,爱丽很讨厌这个,但我认为她的家人对此乐此不疲呢。

我到纽约四天以后,就接到了京斯顿区的消息。

黎老太婆的尸体,在山那面一处不用的石坑里找到了,已经死去了好几天。那处地

方以前发生过好几次意外。一直说要在那里设护栏——却什么都没有安设过。判断是意

外致死,向镇公所又作了建议,在那里装设护栏。在黎老太婆的农舍地板下,找到了藏

着的钞票,有三百多英镑,全都是大钞票。

费少校在后面又附加了一行,“我敢说你听到了哈劳黛昨天打猎时坠马死亡的消息,

一定会很难过的吧。”哈劳黛——死了吗?简直不能相信嘛!使我大为震惊。两个人—

—就在两周以内,先后死于骑马出事,这似乎像是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巧合吧。

我并不想延长待在纽约的时间,在这个外国的环境中,我是个生客;一直都觉得对

自己所说的、所做的非小心不可。我所认识的爱丽,完全属于我的爱丽,已经不在那里

了。现在我看起来,她只是个美国女孩,家财殷富的千金小姐,周围都是朋友、各种关

系的人士和远房亲戚,一个在这儿生活了五代的家庭,她从那里来,就像彗星般,掠过

我的土地。

现在她回来了,归葬在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家庭一起,这样也使我很高兴,如果在

村庄外松林底下端端正正的小坟地里,我决不会觉得自自在在;不会的,我决不会自自

在在。

“爱丽,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去吧。”我对自己说道。

不时,她伴着六弦琴时常唱的歌,那时时唱起的小小曲调,在我心中响起,我记得

她的手指头在琴弦上轻捻慢拨。

“朝朝复夜夜,

有些人生而甜蜜欢畅。”

我想:“对你都是真的,你生而甜蜜欢畅,在‘吉卜赛庄’,也有甜蜜欢畅,只是

不够长久啊。现在已经过去了,你已经回到了或许并不太欢畅的地方,也并不快乐的所

在。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你在这里回到了家,回到自己的亲人之间了。”

突然间我想到,一旦我死去的时候来临,我应当在什么地方,在“吉卜赛庄’吗?

可能。母亲会来亲视含殓——如果她老人家还没有死的话,但我却不能想到母亲的死,

想起自己的死还要容易得多。不错,妈妈会来看着我下葬;或许她老人家脸孔上的严厉

不会松弛吧。我的思绪离开了她,不要想她了,不要接近她,不要看见她了。

最后这一项却不是真的,倒不是见到她老人家的问题,问题是一向都是她老人家看

得见我,眼光着穿了我,那种急切的眼光扫过,就像瘴气般把我团团围住。我心里想:

“做娘的都是鬼!”为什么她们一定要为子女打算?为什么她们觉得对子女的一切都知

道?她们不知道,她们不知道!她应该为我而得意,为我而快乐,为我到了目前这种了

不起的生活而快乐呵。她应该——”然后我又把思绪从妈妈身上移开。

我在美国过了多久?自己都没法儿记得起来了,被许许多多面带假笑、眼光中充满

敌意的人所注视,就像注定得步步小心的一个世纪似的。我每天都对自己说:“我一定

要熬过去,一定要熬过去——那时——”这就是我常用的两个字儿,也就是说,在内心

中常用的字儿,每一天要用上好几次。

每一个人都走出来要对我好,因为我富了!在爱丽遗嘱的规定里,我成了极富的富

翁;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多投资自己都不懂--股东啦,股票啦;至于要拿所有这些做

些什么,更是半点儿都不知道。

回英国去的前一天,我和厉安德先生作了一次长谈。他在我的内心中一向就是--

厉先生,从来都不是安德伯伯。我告诉他,我要把我对劳斯坦的金额退出来。

“真的吗?”他那灰白的眉毛扬了起来,精明的眼睛,硬梆梆的面孔望着他,我不

知道他这一声“真的吗?”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你觉得这么做对吗?”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猜想,你有很多的理由吧?”

“没有,”我说,“我还没有找到理由。一种感觉罢了,就这么回事;我想可以对

你无话不谈吧?”

“当然啦,与当事人的通信是不会公开的。”

“好吧,”我说,“我只觉得他是个坏蛋!”

“呵,”厉先生的神色很有兴趣了:“不错,我可以说你的直觉可能很正确。”

所以这时我知道自己弄对了,劳斯坦对爱丽的债券、投资,以及所有其他的一切,

都在搞鬼。我签了一张代理委任状交给厉安德。

“你愿意接受吗?”我说。

“只要与财关有关的业务,”厉先生说:“你可以绝对信得过我,这一方面我会替

你竭尽全力的。我想你对我的处理,不会有任何理由不满意的。”

我不明白他这话的真正用意是什么,指的是什么事吧。我想他意思是并不喜欢我,

从来都不喜欢我,但看在钱的份上,他会尽全力替我做,因为我是爱丽的先生,我便签

了所有必要的文件,他问我怎么回英国,坐飞机吗?我说不是,不坐飞机,要坐船走。

“我自己一定要有点儿时间,”我说:“我想航海对我有益处。”

“而你已决定了回去的住处了吧--什么地方?”

“吉卜赛庄呀。”我说。

“呵,你打算住在那里。”

“不错。”我说。

“我还以为你或许要在市场上脱手卖掉呢。”

“不。”我说,所说出来的话还不及我立意的坚定,我不打算和“吉卜赛庄”分开。

它已是我梦想中的一部分--这是我自从孩提时代以来,就非常珍惜的一个梦。

“你离开那里到美国来时,有人在那里照看吗?”

我说留下了葛莉娜在负责。

“呵,”厉先生说:“不错,葛莉娜。”

他说“葛莉娜”的方式,好像是别有用意,可是我却没有领会出来。如果不喜欢她

的话,就不喜欢她,他一向都不喜欢她呀。这句话尴尬地停了下来,这时我念头一转,

觉得该说些什么话了。

“她对爱丽非常好,”我说:“病了时都由她来看护,她来和我们住在一起,照顾

爱丽,我没有比这更要感谢她的了,这也希望你了解,你不知道她的为人处事,在爱丽

死后,她真正帮忙了,样样事情都做,没有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厉先生说,声音的冷淡超出了你可能的想象。

“所以你明白我欠她的情不少吧。”

“一个很有能力的女孩子嘛。”厉安德说。

我站起身,道过再见,而且谢谢他。

“你没有什么事要谢我的。”厉安德说,还和寻常一样的冷淡。

他又补充说:“我给你写了一封短信,由航空邮寄到‘吉卜赛庄’;如果你坐船回

去,你到家时或许发现信已在等着你了。”然后他又说道:“祝一帆风顺。”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

到我回到大饭店时,接到了一封电报,要我到加州一家医院去;电报中说我的那位

朋友桑托尼找我去,他自知在世的日子无多,希望能在死前见上一面。

我把船期改成了下一班轮船,坐飞机飞到了旧金山,他还没有死,但是却衰弱得很

快。他们说,不知道他能不能在死前恢复意识,但他紧急要求见到我。我就坐在病房里

看着他,望着这一个我所认识的人成了一身皮包骨头。他一向看起来都有病态,有一种

怪怪的透明感,非常柔弱、虚弱。现在躺在那里,看上去是一个死沉沉的蜡人了。我坐

在那里细想:“希望他能和我说说话,能说些什么,在去世以前能说说就好了。”

我觉得孤孤单单的,孤零零得可怕。我已经从敌人处逃了出来,到了一位朋友前—

—说真格儿的,我唯一的朋友。他是对我无所不知的一个人,只除了妈妈,不过我并不

要想到妈妈。

我向一位护士说过一两次,问问她有什么办法没有,可是她摇摇头,答得含含糊糊。

“也许他会恢复意识,也许永远不会了。”

我坐着,终于他动弹起来,呼了口气。护士非常轻地把他扶了起来。他望着我,但

却说不上他认得我还是不认得;他并不只是看着我,而是看穿过我,看到了我的远景。

忽然,他眼光异样了;我想,“他认识我了,他见到我了。”他说了些含含糊糊的话,

我弯腰在床上想听个明白;可是他所说的似乎却不是什么有意义的话,然后他的身体猛

然一阵抽动,头往后一仰,叫道:

“你这个该死的蠢才……为什么你不走另外一条路?”

说过这句话,他就颓然倒下死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或者,甚至他自己是不是知道说的是什么。

所以这就是我最后见到桑托尼了,我也不知道,如果我向他说什么,他会不会听?

很乐意再告诉他一次,他为我建造的那幢宅第,那是我在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对我关

系重大的事情。一幢房屋能有那样的意识,也真是有趣。我想那是一种象征主义吧。你

所要的东西嘛,要得不得了的东西,连自己都不十分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却知道这幢

房屋是什么,把宅第交给了我,而我也得到了,现在我就要回家到那里去了。

回家了,我上船时这是我所能想得到的一切——起先是疲倦得要死……然后渐渐涌

起了快乐的潮水,好像是从极深处涌出的……我回家了,回家了……

“国家呵,水手,从海上还乡,

而猎户从山岭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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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阿加莎.

23

不错,这就是我在做的事。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最后一场战斗,最后一次挣扎,旅

程中最后的一程。

似乎,我那坐立不安的青春时期,已是好久好久以前了,“我要——我要——的日

子。然而它却并不久呀,还不到一年呢……

我对这些细细回想——躺在床上思索起来。

遇见了爱丽——我们在瑞琴公园中的时光——在登记处办公室的结婚。这幢宅第—

—桑托尼建造的——建造完成。我的了,已都是我的了。我就是我呵——我——自己所

要的这一个我——就像一向所要成为的这一个我;所要的东西样样都有了,现在我就回

家到那里去。

我在离开纽约以前,先写了封信以航空方式寄出;写给老费的,不知道什么缘故,

我觉得老费会明白,而别人或许就不会。

写信比告诉他要容易得多,再说,他非知道不可。每一个人都一定要知道,有些人

或许不了解,但我认为他会的。他自己也见到了爱丽和葛莉娜多么的亲近,爱丽是多么

依仗葛莉娜;我想他也会了解,我也会要依靠她了;在我和爱丽住过的宅第里,要我孤

孤单单一个人住,会是多么的不可能,除非那里有人助我一臂之力。我不知道这些话说

得是不是很好,只是已经尽了最大本事来写了。

“你对我们都很好,”我写道:“我乐于要你成为头一个知道的人,而我想你也是

唯一了解的人;我没法儿面对在‘吉卜赛庄’一片孤零零的生活;在美国时,我一直在

想,已经决定了只要我一到家,就要向葛莉娜求婚。她是我可以真正谈到爱丽的唯—一

个人,你明白吧。她会了解,或许她不肯嫁给我,但我想她会的……这么一来,就会使

每一件事情,都像我们三个人依然在一起似的。”

我把想要说的话表达出来,这封信足足写了三遍,老费应该在我到家前两天就能收

到信吧。

轮船驶近英国时,我走到甲板上来,眼见得陆地越来越近。我心中想:“但愿桑托

尼同我在一起。”我的确发了这种愿,愿他能知道这一切事情是如何成真的——我所计

划的每一件事情——我所设想的每一件事情——我所要的每一件事。

我要甩开美国,甩开那些坏蛋、那些谄媚者,以及所有那些我所痛恨的人,以及我

可以十分确定,那些由于我出身卑微而痛恨我、看不起我的人!我凯旋归来了,回到那

一片松林,回到那一条盘旋弯曲,险状丛生的公路,直上山巅的“吉卜赛庄’的宅第,

我的宅第了!我正回到自己最需要的两件事上。我的房屋——这幢房屋是我梦寐以求,

计划所得的,也是超出我所要的每样事情以上的东西。以及那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我

一向就知道,有一天会邂逅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已经遇到了。我见到了她,她也见到了

我,我们在一起了,绝色无双的女人呵,以前我一眼见到她时,就知道自己是属于她的,

绝对是她的,永远是她的。我已是她的,而现在——终于——我要到她那里去了。

我到达京斯顿区,没有一个人见到我。火车到站时,太阳已经西沉了,我从车站走

出来,采取一条绕远儿的侧路,我不想遇见村子里的任何人,这个晚上可不要见到任何

人……

我走上往吉卜赛庄的公路时,天几乎全黑了。我已经把到达的时间告诉了葛莉娜,

她正在山上的宅第中等着我呢。终于有这一天了!到现在,我们的花枪耍完了,一切的

假装——假装不喜欢她——演过了。这时一想到,就哈哈笑了起来,笑自己所演的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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