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此夜绵绵》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完结】 > 此夜绵绵@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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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了也就是开始”……这句话我常常听见人家说。听起来挺不错的——但它真正

的意思是什么?

假如有这么一处地方,一个人可以用手指头指下去说道:“那天一切一切都是打从

这开始的吗?就在这么个时候,这么个地点,有了这么回事吗?”

或许,我的遭遇开始时,在“乔治与孽龙”公司的墙上,见到了那份贴着的出售海

报,说要拍卖高贵邸宅“古堡”,列出了面积多少公顷、多少平方米的细目,还有“古

堡”极其理想的图片,或许正是它在极盛时拍照的吧,再怎么说总在八十到一百年以前

了。

当时我并没有半点事情,只在京斯顿区的大街上溜达,这处地方并不出名,只是为

了消磨时间,一下就看到那份海报了。为什么看见了?命运的下作手段吗?还是伸出了

招财进宝的手?你可以随便从哪一方面看。

或许,你也可以这么说吧。这码子事的开始,是遇到桑托尼,同他那天而引起的。

现在我闭上眼睛,都见得到他红通通的一张脸,好亮晃晃的一双眼睛,那只结结实实却

又精精致致手儿的动作,画出了那幢巨邸的平面图和正面图来》。这是一幢很独具一格、

漂漂亮亮的邸宅,会成为我们神仙境界的住宅!

我好生想真美幢房屋啊,一幢精致美丽的的邸宅,从来都不敢指望过一幢这样的住

宅,当时就在生命中灿烂盛开了。那是我们共同有的一个快乐幻想,桑托尼会替我们盖

好——如果他的命还活的久一点的话……

那是一幢我梦寐以求的住宅,我会和自己热爱的女孩同住那就象傻兮兮的童话故事

中的邸宅,我们会住在一起“从此以后就快快乐乐地生活着”。这完完全全是异想天开,

是胡思乱想,但却说明我内心中渴望的汹涌念头——渴望一些我从来不可能有的东西。

或者,假使这是个爱情故事的话——这却真是个爱情故事,我可以发誓——那为什

么不从那里说起呢?在吉卜赛庄那些黑森森的枞树下,我一眼望见站在那里的爱丽。

吉卜赛庄吗?不错,或许最好从那里开始说起吧,就在我转身离开那块出售牌时,

打了个小小的冷颤,因为一片黑云遮住了太阳,真是太不留心得到了家,竟向一个当地

人问了个问题,那个人就在附近修剪树篱,东一剪西一剪的样子。

“这幢邸宅是什么‘古堡’,像是吗?”

那老头侧眼瞟着我,现在依然看得见他那副尊容,他说道:

“俺们这里的人,可不那么叫,那是种什么叫法?”他不满意地嗤之以鼻:“打从

有人住那里面,管它叫‘古堡’,到现在可有好多年了。”他又嗤嗤鼻子。

我就问他了,你称它什么呢,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眼珠子又转开去,乡下人就

是用这种古怪办法,不直接同你答腔,就象望着你后面,或者望着一个角落里,很象是

他们见到了些你见不到的东西似的,他说了:

“在这儿吗?管他叫‘吉卜赛庄’。”

“为什么这么称呼呀?”我问道。

“传说下来的吧,俺不太清楚;有的说是这,有的说是那。”然后他又说了:“反

正,就是出祸事的地方吧。”

“车祸吗?”

“一应的祸事俱全,这年头多的是车祸了;看得到吗?那角落上可是处阴险地方。”

“唔,”我说道:“如果那是处阴险的急弯,无怪乎会发生车祸了。”

“镇公所那里竖了块危险牌,可是没有啥用处,没有用,还是照样有车祸。”

“为什么是‘吉卜赛’呀?”我问他。

他一双眼睛又溜到我身外,回答也是含含糊糊。

“这是那个传说嘛,他们说,这儿曾经是吉卜赛人的土地,他们给撵走了,就在这

念了毒咒。”

我哈哈笑了起来。

“哼,”他说道:“你还能笑吗,有好多地方确实挨过毒咒,你们这些城里精明强

干的大官人,对这些一点也不知道。但的的确确有些地方挨过咒,而这处地方真有咒语,

石矿场里运石头盖房子的人就死掉了,老裘德有天晚上从那边边儿上摔下来,脖子折断

了。”

“喝醉了吧?”我提醒提醒。

“也许,他喜欢往下跳,就跳了,可是好多醉鬼也跌下来——跌得险——他们却没

什么大不了的伤,可是裘德,却把脖子折断了,就在那儿,”他手指着满是松树的山冈

上:“就在吉卜赛庄里。”

对了,我想这件事就是如此开始的了,只不过当时我并不太在意,只是凑巧还记得。

仅至于此了吧,我想——那也就是,我想得很周到——在我内心里有了点底。自己也说

不上是事前还是事后,我问过那里还有没有吉卜赛人,他说现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很多了,

警方一直撵他们走;我问到:“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吉卜赛人呀?”

“他们是一伙偷鸡摸狗的,”他说的很不以为然,然后更仔细点盯着我:“没准儿

你也有吉卜赛人的血统吧?”他绕着弯说话,凶狠地望着我。

我说知道自己并没有呀,不错,的确我的长相有点象吉卜赛人,或许就因为这个,

使我对“吉卜赛庄”这个名称有兴趣吧。我站在那里,含笑背向着他,心中想到我们的

对话有点意思,或许我有点吉卜赛人的血统吧?

吉卜赛庄,我走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公路,出了村庄,又盘旋着经过那片黑压压的树

林,终于到了山冈顶上,可以见到大海和船舶,景色真美极了。我现在想,就象人人真

正在想很多事情一样:“如果吉卜赛庄是我的,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样?”——就象这一

类的想法,这只不过是一种荒唐想法罢了。到我再经过剪树篱的那里,他说道:

“如果你要找吉卜赛人,有位黎老太太在。当然啦,少校给了她一户农舍住。”

“少校是谁呀?”我问道。

他说话的声音像大吃一惊,“费少校呀,当然。”看起来我竟那么问他,使他很狼

狈。我揣测着这位费少校是当地一霸,黎老太太是他什么亲戚,我想,才这么供养她。

似乎费家好几辈子都住在这里,多多少少,还管理这片地方吧。

我向这位老哥道了再见,转身走开。他说道:

“她住的地方就是这条街尽头最后一片农舍,或许你会看见她在屋子外面。不喜欢

在屋子里面嘛,她们这些吉卜赛人不喜欢。”

所以我就走了,在路上晃晃荡荡的,一面吹口哨,一面想看看吉卜赛庄,以至于我

几乎忘记刚才告诉我的话了。这时我看见一位高高大大黑头发的老太太,隔着一道花园

树篱望着我,我一下就知道这是黎老太太了,便站定了和他说话。

“我听说了,你能把上面吉卜赛庄的一切事告诉我听呢。”我说道。

“哈,原来如此,你要是买了就更是傻瓜了。”

“谁可能买下来呢?”

“有个建筑商人盯着要买,不只一个呢,会卖的便宜,你等着瞧吧。”

“为什么会卖得便宜呢?”我好奇地问道:“这是处好地方嘛。”

她对这句话没有回答。

“假如一个建筑商便宜买了下来,他会怎么办?”

她自个儿笑起来了,是那种心怀恶意、并不愉快的哈哈。

“当然,推平那幢又破又腐的邸宅重盖呀,盖二十户——或许三十户吧——统统挨

了毒咒的住宅。”

我故意不甩她这句话的后半段,我说话了,自己来不及就说了出来。

“那真可惜了,太可惜了。”

“哈,你用不着担心,他们也不会有什么乐子,那些买房子的,那些砖砌墙上泥灰

都不会有。到时候楼梯脚上会打滑,装的材料一手车一手车会撞碎,屋盯上石板往下掉,

准保打个正着。还有那些树,也会的,突如其来的狂风,也许就哗哗啦啦倒将下来。哈,

你等着瞧吧,没半个人会在吉卜赛庄有什么好处,他们最好就是别打扰那里,你等着看,

等着瞧吧。”她起劲点着头,然后细声细气自言自语:“在吉卜赛庄瞎搅和的,没有一

个人行时走运,以前也从来没有过。”我哈哈笑了,她厉声说道:

“不要笑小伙子,在我看来,你就要在这几天笑自己的嘴巴笑错方向了。在那里从

来没有过好福气,宅里也好,地里也好。”

“宅子里又出了什么事啦?”我问道:“为什么它空空如也了这么久?为什么就让

它垮塌下来?”

“最后住在那里面的人死了,死得一个不留了呢。”

“他们怎么死的?”我觉得好奇,便盯着问。

“最好就不要再说这码子事了,但是以后就没有人要来主在那里,就让那房屋发霉

变烂,现在已经忘记了,最好以后也要忘掉。”

“不过你可以把故事告诉我呀。”我就用好话哄她:“你对它的一切都知道吗。”

“我不闲聊吉卜赛庄的事。”然后,她把嗓门儿底得像个叫花子骗人的哼哼声:

“漂亮小伙子,如果你乐意的话,现在我算算你的命吧。钱放在我手掌心里,我就会把

你的命说出来,你在最近这些日子里,会是很行时走运的一个呢。”

“我才不信什么算命不算命的胡说八道呢,”我说道:“我也没有钱,再怎么说,

也不花这个钱。”

她挨近来,用讨好的声音说道:“现在半角钱好了!半角钱好了!我算你的命只要

半角!怎么样?根本没多少吗;我算你的命只要半角钱,因为你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嘴

巴又伶俐,真服了你,也可能就是这样,你会行时走运呢。”

我在口袋里摸出个半角银币来,倒不是因为我信了她那套蠢迷信,而是觉得又什么

原因,虽然我还没看透,但喜欢这个老骗婆。她把银币一把抓了过去,说道:

“那么把你的手伸出来吧,两只手都要。”

她那干瘪瘪的爪子抓住我两只手,两眼望住我摊开的手掌心,沉默了一两分钟,再

盯盯看。忽然,她把我两只手一放,几乎是从她身边推开去,后退了一步,厉声说道:

“如果你要知道什么事情对你好的话,那就是现在滚出这处吉卜赛庄,再不要回来,

这是我对你的金玉良言了,不要回来!”

“为什么吗?为什么我不应该回来呀?”

“因为如果你回来的话,就会伤心,就会损失,或许还有危险。有麻烦事情,黑漆

漆的麻烦事情再等着你。我警告你,连见到这处地方的经过都一股脑抛开吧。”

“这个,就所有的……”

可是她一转身就走回去了,进那户农舍里去了,砰然一声把门带上。我并不迷信,

但是信命,当然啦,谁不信?但关于这毒咒过的废房屋,却不信那一串迷信的胡说八道,

然而却有些惴惴不安,这个老丑八怪在我手上见到了什么东西了吧。我把两只手掌心摊

开在身前,仔细望下去,一个人怎么会在别人的手掌心里见得到呢?算命是一种臭名在

外的胡扯八搞——从你手里弄钱的招数——从你那种傻兮兮的轻信中搞钱嘛。我仰望天

空,太阳已经溜进了云彩里,现在这一天似乎都变的不同了,一种阴沉沉的暗影,一种

威胁。只不过一阵欲来的暴风雨吧,我想,风儿刮起来,看得见树木叶子的背面了,我

吹着口哨替自己提神,沿着穿过村落的公路走去。

我又望望那份贴着拍卖“古堡”的海报,我真正把日期都记了下来,一生中还没参

加过房地产销售呢,但我想要来参加这一次。要是看到有谁买下了“古堡”那该多有趣

——那也就是说,很有兴趣见到谁会成为“吉卜赛庄”的所有人。对了,我想这就是故

事真正开头的地方了……我心里有了个异想天开的主意。我要来假装成是要出价标购

“吉卜赛庄”的人!要和当地的建筑商打对台!他们会打退堂鼓,死了这条拣便宜的心!

我就把它买下来,到桑托尼那里,跟他说:“替我盖一户吧,我替你把地点买下来了。”

而我要去找一个妞,一个貌若天仙的妞,我们以后就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我时常有这一号的梦,自然它们从来没有实现过,不过却很够味儿,当时我就这么

想的。有趣嘛?有趣!我的老天!如果早知道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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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阿加莎.

纯粹是机会,那天才使我到的“吉卜赛庄”附近的地区,我开了一辆租来的汽车,

从伦敦载了人去参加拍卖——这次拍卖不是拍卖房子,而是卖里面的东西。这是幢大宅

子,就在镇区郊外,其丑无比的一幢。车上坐的是一对老夫妇,从他们的谈话中可以听

的出来,他们对收藏混凝纸有兴趣,无论什么混凝纸用具都可以。我以前唯一听到混凝

纸的时候,是妈妈谈到和洗盆有关,她说过,任何时候混凝纸的洗盆都比塑料洗盆好得

多!而有钱的人却要亲自下乡来买这种东西来收藏,似乎是件怪事。

然而,我在心里把这件事收了起来,只想到要翻翻字典,或者在什么地方看看书,

看混凝纸究竟是什么;这种东西竟会有人认为值得租一辆汽车,到乡下的拍卖场出价来

买。我喜欢了解不同的事情,那时我年方二十二岁,各方面所得到的知识相当多;对汽

车知道的不少,是一个很好的机械师和小心的驾驶员。有一阵子我在爱尔兰管过马匹,

几乎同一帮毒贩缠上了,但我还算聪明,及时抽了身。做一个出租车司机,倒是也不赖,

光小费就可以挣好多钱,也不用费好大力气,不过这个工作却很枯燥烦闷。

我有一阵子在夏天帮人摘过水果,那拿钱并不多,但我乐在其中。我也试过好多事

情,当过三流大饭店的侍应生;夏天海滩上的救生员;销售过百科全书和吸尘器,以及

其他一些东西;还有一次在植物园里,做过园艺工作,对花儿学到了一招半式。

我从来没有固定在任何工作上过,为什么要那样?我发现我对做过的事几乎样样都

有兴趣。有些工作比别的做起来难些,但我真的并不在乎那点,也并不是真正懒惰,我

认为自己真正是没法安儿定,要到每一处地方去,见识每一件东西,做做每一件事情。

我想找点了不起的事。

打从离开学校起,我就要找点了不起的事,然而却又说不上,了不起的事会是件什

么。也就是这件了不起的事,使我徒劳无功地、在不满意的办法上寻寻觅觅。它在什么

地方?迟早我会碰到它。或许是个妞儿吧……我喜欢妞儿,但是到如今我所遇见的妞儿,

都没有一个重要的……我喜欢她们没错,可是还是总想继续找其他的;她们就象我的职

业一样。有一点点满意,但是和她们又腻味够了,又要离开去找另外一个。自从我出校

门后,找了一个又一个。

很多人不赞成我的生活方式,我想他们就是你们所谓的好心人士,那是因为他们一

点也不了解我。他们要我找一个好点的女孩,别三心二意的,存俩钱,跟她结婚,然后

在一件稳定的好工作上安定下来;就那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个尽头的世界,阿

门。那可不是我的生活!一定有比这更棒的生活,决不是这种平平淡淡的安宁,这个善

良老大的福利国,还在没经验的道路上一瘸一拐的走呢!的的确确我就是这么想的,在

这个人能把卫星发射上太空,大家大谈特谈去其他星球访问的世界上,一定会有了不起

的事情会激发你,使你的心扑扑跳;那才上值得搜遍全世界来找寻的啊!我记得,有一

天,我在彭德街上走,那时我在干侍应生。就要上班了,我遛遛哒哒,望着一家商店橱

窗里的皮鞋。它们的样子可真够潇洒的,正和广告上说的一样:“今天的机敏人士所穿

的皮鞋”。通常还配有一位可疑的成功人士的照片。以我的词儿来说,总是看起来獐头

鼠目,时常引起我哈哈大笑,广告就是那样做的。

走过皮鞋店到了第二家的橱窗,那是一家油画店,橱窗内仅有三张油画,做了艺术

性的摆设,用一方色彩天然的柔软天鹅绒,覆盖在金色相框的一角上。真娘娘腔嘛!如

果你们懂我的意思的话。我并不是一个对艺术很有兴趣的人,有一次出于好奇,我进了

“国家画廊”,展览会使我冒火,这儿的确如此。好大一幅幅色彩明亮的图画,画的是

两军人马在高山峡谷里血战;或者,憔悴的圣徒周身中箭;还有的画的是贵妇或淑女,

坐在那里假笑、痴笑,身上穿的是丝绸、天鹅绒和带花边的衣服。我当时就决定了,艺

术不是为我而有的。可是现在我看的这幅油画,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却有些不同。橱

窗里有三幅油画,一幅风景,画了一点点我每天都能看到的漂亮景色。还有一幅是女人,

画的古古怪怪的,完全不成比例,根本没法看得出她是女人,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新艺

术”吧?真说不出个所以然。第三幅那是——我该怎么形容一番呢?那是一幅简简单单

的画。画像中一大片空白,只有那么寥寥几个圆圈一个套一个,如果你能那么说话,全

都是不同的颜色——从来没料到过的古怪颜色,这一下那一下,东描西涂的片片彩色,

似乎什么都不是,居然它们还表示有了了不起的意义呢!我对形容并不行。

我站在那,周身发毛,就象我出了什么极不寻常的事情似的。那些又新奇又昂贵的

皮鞋,现在我很想穿了,我的意思是说对自己的衣装,相当有点麻烦了。我喜欢衣着讲

究,来加深别人的印象;但我一生中从没认真想过,要到彭德街来买一双皮鞋。我知道

在这他们开的那一号特别价钱——这些皮鞋也许要十五镑一双。他们说这些皮鞋精工手

制什么什么的,总有个理由,价钱值得开那么高。那根本就是浪费钱吗。不错,上等式

样的皮鞋,不过你也得为上等式样多付不少钱。

可是这幅油画,我心中琢磨,会是什么价钱?假如我要买这幅油画呢?你神经病了,

我对自己说。你不能去弄油画,不能象普通人一样。可是我要这幅油画呀……喜欢它属

于我所有,就可以把它挂起来,随自己高兴坐下来看,要看多久就看多久,知道它是自

己的了!买画像!这似乎是发了神经病的主意,我又望了望这幅画。我要这幅画并没有

道理,再说,八成也出不起价钱。这幅画也许估价要一大笔款吧!二十英镑?二十五英

镑?反正,问问价钱也不会死人,总不能吃了我吧,是吗?我就走了进去,觉得相当气

势逼人,就采取了守式。

这间店里面非常寂静,却又十分豪华,有一种默默的气氛,自然色彩的墙壁,有一

张丝绒的长靠椅,可以坐下来欣赏油画,有一个长的有点象广告里那个服饰讲究的人的

家伙,走过来招待我,一口相当低低的嗓门,和环境倒是很相配。有意思的是,他不象

彭德街高级店面一般店员那样的神气十足;他听了听我说的话,从橱窗里把油画拿出来,

靠着墙为我展示,手里拿着画,随便我看多久就拿多久。当时使我想起来了——有时候

你知道很多事情的确实情况,他们对其他事情的规矩,不能运用到油画上来。也许有那

么个人,走进这处地方,就象这位一般穿着一套并不体面的旧衣服,领子都磨破了的衬

衫,却原来是位百万富翁,要来添点收藏品。或者,他可能进来,看看便宜、耀眼的东

西,或许就象我一样,不晓得为什么有了这么大劲找一幅油画,他会用些厉害的办法把

钱凑齐。

“是这位画家作品中非常好的代表作。”拿着这幅油画的家伙说道。

“多少钱?”我问的简单干脆。

回答的这一句断了我的气。

“两万五千英镑。”他斯斯文文的声音说道。

我板起一副死硬面孔相当成功,神色纹丝不动,至少我认为并不显得失色。他又说

了位人士的名字,听起来好象使是外国人。是画家的姓名吧,我想。这幅画刚刚从乡间

的一座宅第里出来到了市场上,主在那宅第里的人对这幅油画是什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我一直都断着气,然后叹了一声。

“这可是笔大价钱啊。不过这幅画值得,我想。”我说道。

两万五千英镑,真是开玩笑!

“是呀,”他说道,也叹了口气:“不错,的的确确值得,”他非常斯文地把画放

了下来,摆回橱窗里。他望着我微微笑了,“您法眼很高嘛。”他说。

我觉得在某些方面,他和我都彼此了解,我谢过了他,出了油画店走上了彭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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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阿加莎.

我对落笔为文知道的不多——不多的意思,就是用一位普通作家写作的办法。举例

来说,关于我所见到那幅油画的小品文。那幅画真正和任何事都没关系,我的意思是,

它没有什么意义,也不会使人想起任何事情;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很重要,在

什么地方有地位。发生的这件事,对我来说很了不起;就象“吉卜赛庄”对我来说,也

是件不得了的事;也象桑托尼般,对我很重要。

我还真没有多多说到他,他是个建筑师,当然,你们也已经猜到了。建筑师是另外

一件和我没关系的事,虽然我对建筑这一行,还真懂那么一点点儿。我在晃晃荡荡途中,

遇到了桑托尼。那也就是说我干司机的工作,替阔佬开车时,有一两回开车出国,两回

到德国——我略懂德语——法国去过一两次,我对法语也是半吊子——葡萄牙去过一次。

坐车的通常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钱财数量和他们的身体的衰弱程度,大概成正比。

你开车拉着这种客人到处跑,就会发现钱真的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了。有了初期的心

脏病,就得随时带着一大堆装着许多小药片的瓶子,对大酒店的餐饮和服务,脾气也就

大了。我所认识的有钱人,大多都很凄凉,他们有自己担心和费神的事,比如说纳税和

投资就是。听听他们在一起时和朋友的谈话吧,苦恼啊,也就是苦恼宰掉了他们的一半;

他们的性生活也并不那么热呼呼儿的起劲。他们不是娶了个腿儿长长、风骚十足的金发

妞儿做太太,她们却陪了个小白脸在什么地方,挥霍丈夫的钱财;就是娶了个唠唠叨叨

的婆娘,讨厌的要命,不住告诉老公在什么地方下车。免了,我可宁可自己一个人——

洛佩克,看看这个世界,只要觉得喜欢,就同漂亮妞下车。

当然,每一件事情都有一点过一天算一天,人活在世界上就得寻找快乐,生活有乐

趣我就会满足地过下去。不过再怎么说,我想自己会享受生活。因为我还年轻,当我的

青春快要逝去时,就不再有这样的快乐了。

我认为,在人的、生中还有另一件事——需要什么人和什么事……然而,接着说我

刚才讲的事吧。有位老哥,我经常开车送他到利维拉去。他在那建造了一幢房子,桑托

尼就是那房子的设计师我真不知道他是哪国人。起先我以为他是英国佬;他又有点象北

欧人,我猜。他有病,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人很年轻,长的挺帅,很瘦,一张古怪的脸

——不晓得为什么竟是歪的,脸的两边都不对称。他对客户的脾气可够坏的,你一定以

为打从他们付钱后,就颐指气使,气势汹汹吧?事实上却不是这样,而是桑托尼对他们

气势汹汹,他一向认为自己有把握,而别人没有。

尤其我这位老哥气得直冒泡沫,我还记得,他一到工地就观察每件事是怎么干的。

通常我以司机和打杂的身份站在旁边准备帮忙时,听到他的抱怨,我都害怕这位康斯坦

先生要犯心脏病、或者中风。

“你没照我的话做,”他厉声尖叫着:“花的钱太多了!太多太多了!当初我同意

的不是这样的,这样下去会使我花的钱要比预算的要多的多吧?”

“你说的绝对没错,”桑托尼说:“但这钱非花不可呀!”

“决不能花!决不能花!你一定要在我规定的限额之内完成,懂吗?”

“那你就得不到你想要的那种房屋了,”桑托尼说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盖

的房子就是你心里所要的,这点我可以保证。别把你那套中产人士的精打细算用在我身

上。你要的是一幢够水准的房子,要是这幢房子盖好了,将来你可以跟你的朋友大吹特

吹,他们也会羡慕你。我可不替随便什么人盖房子,这我早告诉过你了,除了钱以外还

有更多东西,这幢房子不会和任何人的房子一样!”

“不行,那可不行。你的毛病就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或者至少别人这么想。但你

的确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只是对这一点看不清楚,但我知道,我一向都晓得——人所

追求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在你心中有感觉要一所有档次的房子,我就给你盖个有档

次的。”

他时常说这一类的话,而我就站在旁边静听。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自己看的出,

这幢要在松林中盖起来俯瞰大海的房子,不会是一幢寻常的住宅,它的一半并不以惯常

的方式向海面望去,而是望着内陆,快到山峰的一处急弯,能瞥见山冈间的天空了。这

幢房子古古怪怪,非比寻常,而且非常刺激。

我下了班时,桑托尼经常和我聊天,他说:

“我只给我愿意为他盖房子的人设计房子。”

“你的意思是,有钱的人吗?”

“他们一定得有钱要不然就没法子付钱盖房子呀。但是我所计较的不是钱。客户一

定要有钱,因为我要替他们建造的是那种花大钱的房子;你也明白,光是房屋并不够,

还得要有好风水。就像一颗红宝石或者翡翠,漂亮的宝石不过就是漂亮的宝石,不会更

进一步,它丝毫不能表达什么,除非它有做工精细的镶嵌衬配,而好的镶嵌首饰也一定

要有一块相配的宝石。你明白吗?我在一片山水中恰到好处的所在,决定了盖这幢房子

的位置,这地段并没什么意义可言,直到我所造的房屋傲然屹立,宛如最美的宝石。”

他望着我哈哈笑了:“你不懂吗?”

“我想不怎么懂,”我说的很慢:“然而——有些地方——我想自己懂了……”

“也许吧。”他好奇地望着我。

最近我们又到利维拉来,这时房子差不多快要完工了。我不打算要描写一番,因为

我没法子叙述的恰当;但是着幢宅子——这个——很漂亮,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幢使

人得意的房子,可以向别人炫耀一番。有一天桑托尼突然对我说:

“你知道吗?我可以替你盖一幢房子。你要的是哪一种房子,我早就晓得了。”

我大摇其头。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我老老实实说了。

“或许你不知道,我却替你想到了。”然后他又补上一句“你没钱,这才是最大的

遗憾。”

“将来也绝不会有的。”我说道。

“你雄心不够嘛,你的雄心还没睡醒,但它就在那,你知道的。”

“呵,好了,”我说道:“有朝一日我唤醒雄心,我就会赚很多钱,然后到你这来,

说道:‘替我盖幢房子吧!”

这时他又叹了口气,说了:

“我不能等……不行,我没工夫再等下去,从现在起我只剩很短的一段路可走了,

再盖一幢——两幢,再没有了。人不愿意年轻时就死掉……有时却有不得不……我想,

说真的也不要紧。”

“那我可得抓紧把雄心唤醒落啦。”

“不必了,”桑托尼说道:“你身体很壮实,现在又乐趣多,别改变你的生活方式

吧。”

“如果我试过的话,就没法子不改了。”

当时我所要的都事实在在,我喜欢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得其乐,身体结实没有丁点

毛病。我开车载过很多人,他们大赚其钱,他们辛勤工作,由于辛辛苦苦,结果得了溃

疡啦,动脉血栓形成啦,和很多很多其他毛病。我也能象别人一样把一件工作做得好,

那种事情不过如此罢了。而我没有什么壮志雄心,或者我并不认为自己有。我想桑托尼

雄心勃勃吧;我可以看见设计房屋啦,建造房屋啦,画平面图啦,以及别的许多我根本

摸不着边的事情,全都是他弄出来的。他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强壮,我有种异想天开的想

法,他为了策动雄心而展开的工作,总有一天会要了他的命。我可不要去工作,事情就

是那么简单,我不喜欢工作,我认为工作是件非常烦人的事情,人类的不幸都是因为自

己发明了这玩意。我时常想到桑托尼,他引起我的好奇心,几乎超过我认识的任何人。

我认为,人生中最最古怪的事情就是记的起好些事情;我也猜想,一个人得选择回忆。

这是人一定要挑选的事啊。桑托尼和他的房子就是这种事情之一;彭德街的油画啦,去

看“古堡”的废墟啦,听听“吉卜赛庄”的故事啦——所有这些都是我挑出来回想的事

情。有时候嘛,也回想回想那些我遇见过的妞,载了客人开着汽车,到外国去时一路上

的经过。坐车的客人统统都一模一样——沉闷。他们老是呆在类似的的饭店里,吃那些

千篇一律、不可想象的饭菜。

我内心中依然有那种古怪的感觉,要等待了不起的事情,等待专为我准备的了不起

的事情,或者因为我而发生,我也说不上用哪种方式最好。我猜想,自己在寻寻觅觅的

是一个妞,反正对了胃口的妞——这可不是说什么端庄贤淑的女孩子,就此安定下来,

那可是妈妈的意思,也是约翰伯伯、或者一些朋友的意思。那时我对爱情可是一窍不通,

我所知道的就是云雨巫山、鱼水缱绻这一套,大概我们这一代人都是这样。我想、我们

谈这码子事谈的太多了、也把它太认真了。我们可说不上——随便我哪位朋友或我自己

——那件事,我的意思上说,爱情发生的时候,真会是什么情形。我们年纪轻轻、精力

旺盛,遇见妞就从头看到脚,欣赏她们的曲线、大腿,还有那瞟过来的眼神,这时就心

里问自己:“她们愿意呢?还是不愿意?我该不该多耗点时间?”你泡过的妞越多,越

觉得自己该是一表人才,更以为自己真是一表人才了。

我还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不过如此罢了。我以为每个人迟早都会碰到的,而且蓦如

其来。你并没想到,就象想象中自己会这么想:“或许这就是我的妞吧……这个妞定会

是我的。”我可没那种感觉。我并不知道,事情一发生就变的突如其来,我会这么说:

“那就是我属于她的妞,我是她的,属于她,完完全全的,因为一向都是她的啊。”不,

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是那样,不是有个老丑角说过这么一次——那不是他现成的插科打诨

之一吗——“我恋爱过一次,如果要我再来一次的话,告诉你们吧,我就要办移民了。”

在我也是一样,如果我早知道,要是知道它带来的一切后果,我也移民了!就是说,假

使我聪明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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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阿加莎.

4

我并没有忘记要去参加拍卖会的计划。

拍卖会还有三个星期,弯腰到欧洲大陆去跑两趟——一趟到法国,一趟到德国。我

到了汉堡时,事情到了紧急关头。只因为一件事,我极不喜欢坐车的这个汉子和他老婆,

他们代表了我最不喜欢得一切事情,没有教养、毫不体谅别人、面目可憎,我想在他们

心中形成了一种感觉,那就是对这种溜沟子拍马屁的生活,再也受不下去了。不过告诉

你,我还是小心翼翼,我觉得再也受不了他们一天,但并没有告诉他们。同我的雇主闹

的不愉快,对我可没什么好处。所以我就打电话到他们住的饭店去,告诉他们我病了;

又打电报到伦敦,跟他们撒同样的谎;我说我这并也许还要隔离,最好还是另派司机来

接替我吧。没有人能为这件事而责怪我吗,他们也不挂念我,连问都没多问,大概以为

我发烧太高,不会再有什么消息了。到后来我会又回到伦敦去,编他一个故事,说我病

的多么厉害吧!不过我想自己不会那么做,因为我对开车这个工作可实在腻味透了。

我这回造反,是我一生中的一个转折点。因为这件事和其他的事,在拍卖那天,我

到了拍卖会场里。原来的海报栏上横贴的“除非另有私人议价,本宅出售”的帖子还在

上面呢,看来是还没私人议价而卖掉,我很兴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正如我所说的,生平还从来没有到过一处公开的财产拍卖会,一脑门子里还以为挺

刺激呢,其实一点儿也不刺激;这是我所看过的最死气沉沉的表演了,在一种半明半暗

的气氛里,只有那么六七个人。主持拍卖会的那个人,和我所见过的那些主持拍卖家具

的那些人——一口好笑的嗓子,精神饱满,一肚子笑话——大不相同。这一位用他那半

死不活的腔调,夸奖这片地产,说了说建筑面积和其他的一些事情,然后便有气无力的

开价。有人出价五千英镑,拍卖人恹恹的笑了笑,就象一个人听到了不怎么有趣的笑话

似的。他说了几句话,又有了几次开价,站在四周围的,好象大都是乡下人。有一个看

神色好象是庄稼人,有一个我猜是参与竞争的建筑商,那两个是律师吧,我想;还有一

个看上去就像是伦敦来的,衣着讲究,一幅专家神色。我想他并不是真在开价,也许已

经开过价了。如果他出过价钱,一定是很轻很静用的手势出的。无论如何,这次竞标渐

渐变少得停止下来,拍卖人用凄凄凉凉的声音宣布没有达到底价,这次拍卖便流标了。

“这码子事没什么意思嘛。”我走出会场时对身边的一位神色像是庄稼人的说道。

“大部分人还和往常一样嘛,”他说:“参加过很多这种拍卖会吗?”

“没有,”我说道:“实际上是破天荒头一次呢。”

“出于好奇,是吗?我没看见你开过价嘛。”

“我只是想看看拍卖是怎么进行的。”

“这个,还是和平常一样吗。你知道的,他们只想知道谁有兴趣。”

我大惑不解地望着他。

“我可以说,这次拍卖只有三个人在竞争,”这位朋友说:“一个赫明斯特人威特

拜,建筑商,你知道的;还有戴克汉和柯比,替利物浦一家公司开价;我知道,还有伦

敦的一匹黑马,可能是个律师。当然,竞标的人可能不止这些,但在我看来,这几个人

是主角,大家也都这么说。”

“因为这处地段的名声不太好吗?”我问道。

“呵,你也听说过‘吉卜赛庄’了,是吗?那仅仅是乡下人的说法。镇公所多年以

前就该把那条公路改造了——那是条枉死路。”

“可是那处地方的名声可不太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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