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此夜绵绵》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完结】 > 此夜绵绵@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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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你吧,那根本就是迷信。再怎么说,我刚才说过的,现在真正的交易却在

幕后呢,你知道的。他们会再去出价钱,我想。利物浦那家或许会得标。我看威特拜不

会出的太高,他喜欢拣便宜。最近,多的是地皮进入市场等着开发呢。话又得说回来了,

能出的起价买这块地方的人并不多,要把那幢废宅子推倒,原地再造一幢宅子,他们办

的到吗?”

“这年头儿里似乎不常有。”我说。

“太困难了,税金呀,这个那个的,在乡下还找不到做活的人。这年头儿里,人人

宁可花几千块钱,到城里买套豪华公寓,住在一幢现代化的十六楼上。乡下这种又大又

不方便的住宅,在市场上是个累赘。”

“但是你可以自己造一幢现代宅第,”我争执说:“节省点开支的。”

“可以的,只不过这很贵,大家又都不喜欢孤零零住在里面。”

“也许有些人喜欢吧。”我说。

他哈哈笑着我们就分手了。我一面走,一面皱起眉头,对自己也莫名所以,信步走

去,沿着夹道树木的公路,也没认真注意,走到了什么地方,沿着公路上坡,到了公路

的急转弯这里,在路两边的树木中,这条路一直逶迤到沼泽地。

所以我走到公路中这处地方,在这我头一次见到了爱丽;我前面已经说过了,他就

站在一棵好大的数旁,她的神色,如果我能解释的话,就象一个人一刹那前还不在,却

突然出现了,就像是从这棵树里出来的。她身穿一身暗绿的苏格兰呢料衣服,头发象秋

天树叶的那种柔柔淡淡的棕色,好象有点儿梦想气质似的。我一见到她就站住了。她在

望着我呢,嘴唇张开着,神色有点惊慌;我想我有点慌张,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

么好。

“对不起,我……我并不想吓你一跳,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我说。

她说话了,声音非常斯文,真是个小妞的声音,但并不完全是。她说道:

“不要紧,我也不知道这会有人。”她略略向四周望了望说道:“这儿——这儿是

个幽静的地方。”

这天下午的风有点寒意,但或许不是风的缘故吧,我也说不清,又走近了一两步。

“这是那种相当吓人的地方,”我说“我意思是,那幢宅子成了那样一堆废墟。”

“叫‘古堡’吧,”她若有所思地说道:“那是它的名字,只不过——那里看上去

根本没有过什么城堡。”

“我想那只是个名称罢了,”我说:“有些人就是喜欢给自己的住宅起个什么‘古

堡’之类的名称,使它听起来好象高贵些吧。”

她只浅浅笑了一下,“我想是吧,”她说:“你大概也听说了,他们今天要把它卖

掉,举行了拍卖会吧。”

“是啊,我刚从拍卖会场来。”

“啊,”她吃了一惊:“你早就有……你有兴趣吗?”

“我不可能买一幢费宅和一百多公顷林地的”我说?:“我还没那个想法。”

“卖掉了吗?”她问我。

“没,出的标都没到底价。”

“哦,我明白了。”她的声音里如释重负。

“你想买它?”我问。

“啊,不想。”她说:“当然不想。”一说到这她就紧张兮兮的。

我迟疑了一下子,然后,到了嘴边的话就脱口而出:

“我是假装的,”我说:“当然,我买不起,因为我一文钱也没有,但是我很有兴

趣,想买,将来我会把它买下来的。如果你高兴的话,就笑我吧。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可那地方已经那么老旧了——”

“哦,是啊。”我说:“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它象现在是的样子;我要把它推平,

把一切都运走。那是幢难看的房子,我想一定也是一幢悲伤的房子!但这个地方既不难

看,也不悲伤。你看这里,到这边一点点,从树林里穿过去,望望这片景色,那条路上

山到沼泽地那边。这清除掉一排树,然后你到这个方向来——”

我拉着她的胳膊,到边上的一个地方,我要把自己所见到的指给她看。

“这儿,”我说:“你可以直接看到海和岩石,那边和我们中间有一个城镇,不过

我们看不到,因为远一点下坡的地方,鼓出了许多丘陵。然后你可以看第三个方向,往

那边隐隐约约的山谷看过去,现在你明白了吧?如果砍掉些树,开出一条路来,再把宅

子附近清理出来,你会见到这有幢多么漂亮的房子,它不会在原来房子的旧址上建,会

向右挪五十到一百米,就在这可以建一幢房子,一幢漂亮的不得了的房子,由一位天才

建筑师设计建造的宅第。”

“你认识什么天才的建筑师吗?”她很怀疑的问道。

“我认识一位。”

然后我就把桑托尼的一切告诉她,我们就在一棵躺倒的树下并排坐下来,聊起来。

不错,就向这个我从没见过的亭亭玉立的女孩谈起来,把自己所听到的一切都告诉她,

说了我的梦想。

“虽然我知道,它不可能发生。但想想吧。这个梦想,我在梦里想的,我们砍倒树

木,开出一片地方,然后种上杜鹃花什么的,我那个朋友桑托尼就会来。他咳嗽的太厉

害,我想他可能得了肺病,人快要死了,但还能做到。能在死之前把房子盖好;他会造

一幢最最了不起的房子,你不知道这幢房子会是什么样子。他替最有钱阔佬的建造房屋,

还非得是那些要好房子的人。我说的好房子并不是一般的意思,是那种让人感觉美梦成

真的房子,最漂亮的房子。”

“我也想要幢那样的房子,”爱丽说道:“你让我看到了感觉到了……不错,这儿

会是一个安家的好地方,一个人美梦中的一切东西都变成真的了,可以住在这里,自由

自在,没有什么碍手碍脚,没人把你关起来,逼着你做每一样你不爱做的事,使你远远

离开那些讨厌的事。唉,我对自己的生活。以及四周的人和每一件事都讨厌死了!”

事情的开头就是这样,爱丽和我在一起,我有我的梦想,她要反抗自己的生活。我

们不说话了,她凝视着我,我也望着她。

“还没问你尊姓大名?”她说。

“洛佩克”我说,又补充了一句:“斯维勒。你呢?”

“爱丽,”她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她望着我,表情相当烦恼。

彼此知道姓名似乎并没使我们了解的更深一点,但是我们继续相互望着。两个人都

想再见到对方)——只是当时并不知道如何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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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阿加莎.

5

唔,这就是爱丽和我两个人如何开始交往的,我想,说实的话,进行得并不十分快

速,因为两个人各有各的秘密,都有事情要瞄住对方,所以就没法儿像应该的那样儿,

把自己的事情多多倾诉了;所以一直使我们很机警,对抗着一重阻碍。我们没法子把事

情公开提出来说:“下次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在什么地方见到你?你住在哪儿?”因为,

你也见得到,如果问别人这些个问题,别人料到你也会把同样的事情说出来呀。

华妮把姓名告诉我时,神色上很不安,不安的程度便琢磨了一阵子,这或许不是她

的真名实姓,差不多想到或许是她杜撰出来的!但是当然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便

把自己的真实名姓告诉她。

那天我们真不知道彼此如何分手,尴尬得很。天气变冷了,我们都要从“古塔”徘

徊下山--可是下山以后呢?我试探着说话,还是局局促促的。

“你就住在这儿附近吗?”

她说她住在查德威市场,那处市场离小镇并不多远;我知道,那里有一家大饭店,

很高级,我猜想她是住在那里吧。她向我说,话里面还是同一样的支支吾吾。

“你住在这里吗?”

“没有,”我说:“我不住在这里,仅仅今天才到这里来。”

这时又是一阵局促的沉默,她隐约哆嗦了一下,起了一阵小小的寒风了。

“我们最好走走,”我说:“使自己热呼点儿。而你--自己有车呢?还是要搭公车?

搭火车?”

她说她的汽车留在村子里。

“但是我不要紧。”她说。

“看上去她有点点儿紧张,我想或许她要摆脱我,却不知道要如何才办得到,我说

了:“我们走下去,一直走到村子那里,好吗?”

她以感谢的眼神望了我一下,我们就在这条频传车祸的盘旋公路上走下去。正当我

们兜过一个角落时,一个人倏地从一株枫树的隐身处走了出来,由于冒出来得太突然,

爱丽吃了一惊,“哇!”了一声。出来的是个老婆子,就是先一天我在她农舍花园里见

到过的--黎老太太,今天看起来可粗野得多了,一绺黑头发在风中吹动,一件深红色的

斗篷披在肩上;她那种主宰人的气势,使她看上去要高大得多。

“我的好孩子,你们在做什么呀?”她说道:“是什么使你们到吉卜赛庄来的?”

“呵,”爱丽说道:“我们并没有侵入私宅呀,是吗?”

“那也许就是侵入私宅了,这处地方一向是吉卜赛人的土地,吉卜赛人的地方,而

他们却把我们撵了走。你们在这里没有好处,在吉卜赛庄踱来踱去,你们不会有好处

的。”

爱丽并没有斗志,她并不是那一型的人,说得很斯文很客气。

“假如我们不应该到这里来的话,我很抱歉;我原来以为这处地方今天就要卖掉了

呢。”

“谁要是买上了,一定就会倒霉!”老太婆说道:“你听我的话吧,我的俏姑娘,

因为你够俊俏的了,不论谁买这片地方,谁就会倒大霉。这儿挨过毒咒的了,好久以前,

就有过毒咒,多少年的事了。你给我离得远远的,对吉卜赛庄没有半点儿什么好动的,

只会替你带来死翘翘,还有危险。过海回国去吧,别再回到吉卜赛庄来,不要说我没警

告过你。”

爱丽说话了。带着隐隐约约的气懑火花。

“我们又没做什么恶事呀。”

“得得得,黎老太太,”我说了:“别吓唬这位小姑娘了。”

我转身向着爱丽说明道:

“黎老太太住在这村子里,她有幢农舍,能算命和预卜先知呢。全部都会,是吗?

黎老太太。”我用开玩笑的口吻向她说。

“我有天赋,”她说得坦坦白白,使她那吉卜赛人的身材挺得更直一点:“我有这

份儿天赋,是夭生的。我们的人统统都有。小姑娘,我可以替你算命,把钱放在我手心

里吧,我就把你将来的一生说给你听。”

“我并不要人算命呀。”

“算命才聪明呢,知道将来会如何如何,怎么趋吉,怎么避凶,哪怕你不在乎,现

在来吧,你口袋里多的是钱嘛,多的是钱。我知道很多事情,你知道了就会变得聪明

了。”

我相信要人道出自己的命运,几乎每一个娘们都有这种冲动,谁都不例外。以前我

早就见过了,每逢我带了妞儿去参加什么展览会啦,赶集啦,一向都得我掏钱,让她们

到算命摊里去。爱丽打开手提袋,放了两枚五角银币在老太婆手里。

“哇,我的俏姑娘,这就对了嘛,你听听黎家老奶奶告诉你的话吧。”

爱丽把手套脱下来,把一只秀秀气气的手掌心放在老太婆手里。老太婆俯头看这只

手,嘴里喃喃说:我看到什么了?我看到什么了?”

蓦地里,她把爱丽这只手猛然抛开。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离开这里。去吧——别再回来了!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了,

而且句句真言。我又在你手拿心里见到了,把吉卜赛庄忘记掉,把你所见到那地方的一

切都抛开;那里并不只是一幢废宅子,那片土地遭过毒咒的呵。”

“你对这件事真是有毛病了,”我说得很难听:“再怎么说吧,这位小姐对这片地

方根本没有关系;她今天在这里仅仅是散散步;对这一带根本没有关联呀。”

老太婆根本不理我,说得很执拗:

“我的俏小姐;告诉你吧,这是警告你。你将来一生福气很好——但是一定要避凶

躲祸。千万可别到一处有危险的地方,或者挨过毒咒的所在,一定要使自己安安全全的,

记住好了,否则——否则的话——”她打了一个冷噤:“我真不忍看,我真不忍看你手

掌心里的情形。”

忽然一下子,她用古怪利落的手势,把这两个银币塞回爱丽手心里,絮絮叨叨说些

我们都听不出来的话。好像是:“惨呵!这要出的事情,惨呵!”她一个转身,脚不点

地急急忙忙走了。

“这老太婆真吓死……真吓死人呵。”爱丽说道。

“别理她,”我粗声粗气说道:“无论如何,我总认为她脑袋瓜儿里一半不对劲,

只想把你吓走。我想,她们对这片地方有一种特别的感情。”

“这里出过很多意外吗?发生过不幸的事情吗?”

“一定会出意外呀,瞧瞧这条公路好窄好窄,急弯又多,镇公所对这条公路都不理

会,真该枪毙;当然这里就会车祸多多呀。”

“只有车祸吗?--或者还有别的?”

“瞧瞧你,”我说道:“人都幸灾乐祝。也一向多的是七灾八难供人说,这处地方

的传说就这么着传开了。”

“他们说这处地皮会卖得很便宜,这是不是一个原因呢?”

“这个嘛,也许吧,我想。卖给当地人,那就是说。不过我想不会卖给当地人吧。

预料会有人买来盖社区。你在打寒噤了,”我说:“别哆嗦,来吧,我们走快点儿,”

我又加上一句:“你要我在你回进镇里以前离开吗?”

“不,当然不呀,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鼓足了勇气开口。

“你看看,”我说:“明儿个我要到查德威市场来,我……我想……我不知道你是

不是还在这里……我意思是,会不会再有什么机会--见到你?”我脚步慢吞吞拖拖拉拉

的,头转向一边,脸相当红吧,我想。不过,现在我不说的话,这种情形又怎么能继续

下去呢?

“呵,好呀,”她说:“不到明儿晚上,我不会回伦敦去!”

“那么或许……你肯……我意思是,我想这话相当冒失……”

“不呀,不冒失呀。”

“这个,或许你会来到咖啡室,‘蓝狗’咖啡室,我想是那么个名称,喝杯茶好吗?

那里挺不错的,”我说:“那里……我意思是,那里……”我没法儿止住自己要说的这

个词儿,我用上了它,因为听见妈妈用过那么一两次:“那里十分温柔呢。”我说得急

急忙忙。

这时爱丽笑起来了,我想这个词儿在这年头儿里听上去很古怪吧。

“我保险那里会很不错!”她说:“好吧,我会来,大约在四点半钟,那时间好

吗?”

“我会到那里等你,”我说:“我……我很高兴。”可没法为了什么事儿高兴。

我们走到了公路最后一个转弯的地方,打这儿起房屋多了。

“那么,再见吧。”我说:“明儿见。还有--别再想那老巫婆说的话了,她只是想

吓唬人;我想,她并不是时时在那里的。”我又补充了一句。

“你觉得那地方吓人吗?”爱丽问道。

“吉卜赛庄吗?不呀,我并不觉得,”我说道,也许我说那是废话太断然决然,但

并不认为那里吓人。我以为,也和从前一样的以为,那是处美丽的地方,盖一幢漂亮宅

第的风水所在……

唔,这就是我和爱丽头一次相遇的经过。第二天,就在查德威市场的‘蓝狗’咖啡

室里等她,她来了。我们在一起喝茶、聊天。我们对自己依然谈得不太多,我意思是说,

并没有谈到我们的生活。大部分谈的是我们想到的、感觉到的;到后来爱丽看看手表,

说她一定要走了,因为她要搭五点三十分的火车去伦敦。

“我以为你有辆汽车在这里呀。”我说。

她神色上略略带着惭愧,说不不,昨儿个那并不是她的车:昨天她倒也没有说是谁

的车,忸忸怩怩的阴影又掠过我们身上。我竖起一根手指头把咖啡室的女侍应生召来,

会过了帐,然后就开门见山对她说:

“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她并没有望着我,人俯望着桌子,说道:

“我还要在伦敦住上两个星期呢。”

我说了。

“在什么地方见面?如何见面呢?”

我们定下了时间,三天后在瑞琴公园见面。那天天气晴朗,我们在露天餐厅吃了饭,

又到玛丽皇后公园里散步,坐在两张帆布躺椅上谈起来了。从这次起,我们开始谈到自

己了,我告诉她,自己受过良好教育,但实际上上过的学校并不多;又告诉她自己干过

的工作,总而言之,有几种工作干过;我又是如何绝不安于现状,一向总是安定不下来,

到处飘游浪荡,试试这个又试试那个。有意思的是,这一切一切她听得入神得很呢。

“太不一样了,”她说:“不一样得出奇呵。”

“和什么不一样呀?”

“和我不一样。”

“那你是富家千金喽?”我说。

“不错,”她说:“我是个可怜的小小富家女。”

这时,她就以零零落落的方式,谈到自己的背景,有钱啦,舒眼得闷死人啦,厌烦

啦,不能真正选择自己的朋友啦,决没做过自己要做的事啦--有时望见别人似乎都自有

盎然的乐趣,而她却没有,她还在襁褓时期,母亲就过世了,父亲后来又结了婚;以后

没有多少年,父亲也死了,她说。我推测得出她对继母并不太理会。她大部分时间都住

在美国,但也有相当长的时间在海外旅行。

在我来说这似乎是异想天开嘛,静听她的谈话,像她这种年龄、这种时代的女孩子,

竟能活在这种隐蔽、限制的生活里。不错,她参加舞会和娱乐活动,但在我看来,从她

谈话的方式上说,那或许是五十年前的事儿了。似乎竟没有半点儿亲密、半点地乐趣呵!

她一生与我大不相同,犹如白垩有异于干酪。在一方面说,听起来倒是挺引人入胜,但

在我听起来却有些难以置信。

“那么,你真个儿的还没有自己的朋友吗?”我说得很怀疑:“男朋友呢?”

“他们是为了我而挑选出来的,”她说得相当讥讽:“一个个其笨无比。”

“就像坐牢一样嘛。”我说。

“看起来就像那样子了。”

“你自己真没有朋友吗?”

“现在我有了,有了葛莉娜。”

“葛莉娜是谁?”我说。

“起先她来时是一个作伴的女孩--不,或许并不完全那样。不过反正我有过一位法

国女孩,同我们住过一年,教法语嘛。然后,德国来的葛莉娜,教德文。葛莉娜不一样,

自从她来了后,每一件事情都不同了。”

“你很喜欢她吗?”我问道。

“她帮我的忙,”爱丽说道:“是我这一边儿的。她来安排,所以我可以做许多事

情,到很多地方,她就替我说谎话。如果葛莉娜没去过吉卜赛庄,我也没法儿离开到那

里去。她陪着我,在伦敦照料我,而我继母在巴黎。我如果要到什么地方去,就写上两

三封信,葛莉娜就每隔三四天寄那么一封,每封信上都有伦敦的邮戳。”

“然而,你为什么要去吉卜赛在呢?”我问道:“为了什么?”

她并没有马上答复。

“葛莉娜和我安排的,”她说:“她真是好极了,”她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吗,

她各种事情都考虑,建议很多。”

“这位葛莉娜长得像什么?”我问道。

“呵,葛莉娜可美着啦,”她说:“身体修长,金头发,任何事情都能做。”

“我想我不会喜欢她。”我说。

爱丽哈哈笑了。

“呵,会的,你会喜欢她,有把握你会;她也非常能干。”

“我不喜欢能干的女孩子,”我说:“也不喜欢高高的金头发女孩子;我喜欢的是

小妞儿,头发就像秋天的树叶。”

“我相信你嫉妒葛莉娜。”爱丽说道。

“或许我嫉妒,你非常喜欢她,不是吗?”

“不错,我非常喜欢她,她使我生活中一切都截然不同了。”

“也是她建议你到这儿来,为什么,我很奇怪,世界上这处地方,没什么好看,也

没什么好干的,我发现那里相当神秘。”

“那是我们的秘密呀。”爱丽说道,神色上有些腼腼腆腆。

“是你的呢,还是葛莉娜的?告诉我吧。”

她摇摇头:“我一定要有些自己的秘密呀。”她说。

“你那位葛莉娜知道你和我会面吗?”

“她知道我在和一个人会面,仅止于此了。她不问我,只知道我很快乐就是了。”

打那过了一个星期,我都没有见到爱丽,她继母从巴黎回来了,还有一个什么人,

她称为傅南克姑父的,几乎是在偶然的交谈中,她才说出来她过生日的事,他们要为她

在伦敦举行一个盛大的生日宴会。

“我没法子离开,”她说:“下星期不行,但是再往后--再往后去,那又不同了。”

“再往后为什么就不同了?”

“那时我就可以做自己所喜欢的事了呀。”

“也像往常一样,葛莉娜帮忙吗?”我说。

我一谈到葛莉娜的口气,常常使得爱丽哈哈发笑:“你吃她的醋真没道理嘛,有天

你遇见她,就会喜欢她的。”

“我不喜欢颐指气使的女孩子。”我说得很顽固。

“为什么你想到她颐指气使呀?”

“从你谈到她的方式上就知道,她总是忙着安排什么事情。”

“她效率很高,”爱丽说道:“事情都安排得非常好,这也就是继母这么信赖她的

原因。”

我问到傅南克姑父是何许人。

她说道:“我对他的认识,说实在话并不很深,他是我姑姑的先生,并不是真正的

关系。我一向认为他毋宁是块滚石,出过一两次纰漏。你也知道人们谈到某一个人和一

些暗示事情的方式把。”

“社会上不接受的一型人吗?”我问道:“坏人吗?”

“呵,我想,实际上没有一点儿坏,但是他惯于搞得周转不灵,我相信,是财务方

面的。于是董事啦,律师啦和一般人总是得把他弄出来,付很多帐。”

“那就是了,”我说:“他是这一家子里卑鄙的人,我料到自己和他相处,会比起

那位标准美人儿葛莉娜还要好些。”

“他高兴起来,也能使自己很有人缘,”爱丽说道:“他是个有趣的朋友。”

“但是你并不真正喜欢他吧?”我突然问道。

“我想我喜欢他……只不过是有时,呵,我也说不明白;我只是觉得,并不知道他

想些什么,策划些什么。”

“我们这个世界的计划人员之一,是不?”

“我说不上他真正是何许人。”爱丽又说道。

她从没有提议过我该见一见她家里的任何人,我也纳闷儿,好几次都想自己应不应

该谈谈这件事,也不知道她对这个主题的感想如何,到最后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问她了。

“爱丽,听我说,”我说:“你认为我应不应该--见见你家庭成员?或者你认为宁

可不见?”

“我不要你和他们见面。”她立刻就说。

“我知道自己并不太……”我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半点儿都不是!我意思说他们会搞得大惊小怪,我可受不了这

种无谓的纷扰。”

“我有时候觉得,”我说:“我们这是相当偷偷摸摸的事,使得我在一种不正经的

状态,你不这么想吗?”

“我年龄大得可以有自己的朋友了,”爱丽说道:“快二十一岁了。一到二十一岁,

就可以交自己的朋友,谁也干涉不了。可是现在,你明白吗--这个,就和我刚才所说的,

就会搞得鸡飞狗跳,他们就会把我装车送到个什么地方去,使我没法儿同你相会。那

就……呵,就让我们现在这样儿下去吧。”

“如果你认为合适,那我也就合适,”我说:“我并不愿意,这个……,太了解每

一件事情。”

“这并不是了解不了解的问题,而是要有个朋友可以谈谈可以聊聊很多事情,这是

一个人可以--”她突然微微笑了:“信得过的人,你可不知道这是多么棒呵。”

不错,就有好多这种事情--假装!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变成那种方式。有时

候是我,而最常常说的是爱丽:“我们来假定假定,已经把吉卜赛在买下来了,我们在

那里盖一幢房屋。”

我已经把桑托尼的好多事情、以及他所建造的房屋都告诉过她了;又想把那些房屋

的种类,以及他对各种事情的想法叙述给她听。我并不认为自己叙述得好,因为叙述事

情我并不在行,爱丽,毫无疑问,有她自己的幻想在这幢宅第里--我们的房屋里,我们

并没有说过“我们的房”,但是我们都知道那正是我们的意思……

因此,有一个多星期我不能去见爱丽,我便取出仅有的一点储蓄(为数并不太多,

买了一只小小酢浆草绿色的戒指,是一种爱尔兰沼石所制的饰物,送给她作为生日礼物,

她很喜欢,神色非常快乐。

“多漂亮呵!”她说。

她没带过多少珠宝,而她戴上过的,我没有疑惑,都是真正的钻石、宝石,以及这

一类的东西,但是她却喜欢我的爱尔兰绿戒指。

“它会是我喜欢的生日礼物。”她说。

然后我得到她一张匆匆写就的便条,要同家人出国,生日过后立刻到法国南部去。

“不过别着急,”她写道:“两三个星期以后我们又会回来,这一回路过到美国去。

不过无论如何,到那时我们会再见面的,我有特别的事情要和你谈谈。”

“没有见到爱丽,又知道她出国到欧洲去了,使得我坐立不安,心神不宁。也得到

了一点点儿关于吉卜赛庄地产的消息,显然,那里已经在私人议价中卖掉了,不过是谁

买了,资料并不太多;很明显买主是经由伦敦一家律师事务所出面买下来,我想多得到

点消息,但是却办不到。这个成问题的律师事务所非常狡猾。当然我也接近不了其中的

主要人士;同他们一个办事员泡厌了,也只得到一点点地隐隐约约的消息;说是由一位

很有钱的客户买了下来,作为一种很好的投资保值,乡间一部份土地开发起来时,地皮

就会涨价了。

同这种真正不公开的机构打交道,要找出事情真相来极其困难。每一件事情就像是

情报局五处或者其他什么机关一样,全都是最高机密。每一个人都是为了别人而工作,

那些人的姓名既不能提出来,也不能说一说!收购的价钱也不在里面!

我没有见过妈妈有好长一段的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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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阿加莎.

6

母亲还是住在那条街,已经整整住了二十年。这条街上的房屋都很单调,虽还有点

儿看得过去,却没有什么美、什么兴趣可言。门口的台阶刷得白白的好漂亮,看起来还

和从前一般无二。这是四十六号,我按按门铃,妈妈把门打开,站在那里望着我,看起

来也和从前一般无二嘛。高高大大,瘦瘦筋筋的,白头发打从当中分开,嘴巴就像是个

老鼠夹,眼神永远都那么怀疑,看上去身体硬朗得就像是铁钉。可是只要涉及到我的地

方,她内心中什么地方却是团柔柔软软的核心了。即令是止不住,她也从来没有表现出

来过,但是我却能发觉它的存在。她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一时片刻,不要求我与众不同,

然而她的愿望从来都不会实现。在咱们娘儿俩的中间,永远有一种相持不下的状态存在。

“呵,”她老人家说了:“原来是你呀。”

“是嘛,”我说:“是我呀。”

她后退了一点点儿让我过去,我进了屋子,走过客厅的门进了厨房,她在后面跟着

我,站在那里望着我。

“这可是有好长一段时间啦,”她说道:“你都在做些什么呀?”

我耸耸肩头。

“这也做那也做呀。”我说。

“哈,”娘可说了:“像往常一样,是吗?”

“往常一样。”我同意这句话。

“打从上一回我见到你以后,你换了几个工作啦?”

我想了一下,“五个吧。”我说。

“我巴不得你长大了再说。”

“我已经人长树大了呀,”我说:“我已经选定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嘛,您日子过得

好吗?”我又加上一句。

“也是像往常一样。”

“一切都相当好,是吗?”

“我可没时间耗在生病上,”妈妈说道,然后突如其来说了:“你回来有什么事

吗?”

“我回家一定要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吗?”

“你时常是这样的呀。”

“我真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坚决反对我去看看这个世界?”我说。

“开着豪华轿车在欧洲大陆上到处跑!那就是你的想法,去看看花花世界吗?”

“当然啦。”

“就那么做,你可发不了什么迹啊。要是你只凭头一天通知,就去生起病来,差事

一丢,把客人甩在人生地不熟的城里不管,又怎么成得了功呢。”

“您怎么知道那码子事的?”

“你的公司打电话来了,问我是不是知道你的地址。”

“他们要找我做什么?”

“他们要再请你吧,我想,”娘说了:“我可不想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好司机,就像我也是好委托人。无论如何,我生病也是没办法,是

不?”

“我不知道。”妈妈说。

她的看法很明显,那就是生病应该有办法。

“你回到英国时,为什么不向他们报到?”

“因为我有别的要事呀。”我说。

妈妈的眉毛扬了起来:“你脑袋瓜儿里又有新念头了吗?又有那些疯疯癫癫的想法

吗?打那以后你做的是什么工作?”

“加油工啦,修车厂机工啦,临时雇员啦,小夜总会餐厅里洗碗工啦。”

“越干越下坡,根本就是。”妈妈说道,带着一种悲哀的满意。

“根本不是走下坡,”我说:“那些都是我计划的一部份。我的计划!”

她叹了口气:“你要喝什么?茶呢?还是咖啡?我两样都有。”

我投票赞成喝咖啡,人已经长大得没有喝茶的习惯了嘛。我们坐下来,咖啡杯在身

前,妈妈从盘子里拿出个自制的蛋糕来,我们各切了一小片。

“你不同了。”妈妈突然说道。

“我吗?怎么会呀?”

“我说不上,但是你不同了,出了什么事?”

“啥事都没有呀,为什么一定要出事?”

“你兴奋得很。”她说。

“我准备去抢一家银行嘛。”我说。

妈妈的心情不由得给我逗乐了,仅仅说了句:

“不,我倒不怕你干那个。”

“为什么不嘛?这年头儿里,看上去那可是发财最快的方便办法呀。”

“那种事儿需要太多的工作,”她说:“好多好多的策划,需要动脑筋,比起你喜

欢去做的事儿要多得多,那也不安全。”

“您以为对我是完全了解的了。”我说。

“不,我可不了解,说实在话,半点儿都不了解你,因为你和我的差别,就像白垩

和干酪一样。但是我晓得你一心要做什么事,就在现在要做什么事。是什么呀?美儿,

是个妞儿吗?”

“您为什么想到是个妞儿?”

“有天有这码子事,我一向就会知道。”

“‘有天’是什么意思?我泡过的妞儿一大堆呀!”

“那并不是我说的意思,那只是小伙子无事可做时的路子,你的手一点没离开过妞

儿,但是你从来没有真个儿的认真过,除非这一次。”

“妈妈您认为我现在认真了吗?”

“美儿,是个妞儿吗?”

我没有望妈妈的眼光,眼睛看着别处说道:“有几分是吧。”

“是哪一种妞儿?”

“对我正合适的一种。”我说。

“你要带她来见见我吗?”

“不!”我说。

“就像那样儿了,是吗?”

“不是,不是那么回事。我不愿意伤您的感情,不过……”

“你不要伤我的感情,不要我见到她,以免我会说:‘不行’是不是?”

“如果您要那么说,我也不会理会。”

“也许,不过那会使你动摇吧。会使你内心什么地方摇摆不定,因为你对我所说所

想的都很注意呵。你有很多事儿我都猜到过——也许猜得很对,你也知道的。我是世界

上独一无二的,可以动摇你内心里的信念的人。是个下作女孩子把你给套牢了吧?”

“下作?”我说道,哈哈笑了起来:“如果您看到她就好了!这话真使我好笑。”

“那你向我要些什么,要些什么东西吧,你一向都是这么做的。”

“我要点钱。”我说。

“你要的我这里可没有。你要钱干什么——花在那妞儿身上吗?”

“不是,”我说:“我要去买一套头等头等的套装穿去结婚。”

“你要同她结婚吗?”

“如果她要我的话。”

这句话可使妈妈吓了一跳。

“每回只要你告诉我什么事!”她说:“总是说些糟事,我明白这件事儿了,我一

向就怕的是这个,你选错对象了。”

“选错对象了!活见鬼!”我气得吼叫起来。

我走出房子,砰的一声把门一甩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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