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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阿加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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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回得家来,已经有封电报在等着我了。——这封电报的发报地点是法国西南部
安替布港。
“明四时卅分原地见。”
爱丽果然不同,我立刻就明白了。我们就像一向那样在瑞琴公园见面,起先彼此还
有点点儿涩涩生生的。我有点事情要向她说,心境上却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想任
何男人都会是吧——到了他要求婚的节骨眼儿上时。
她也好像是有什么事一般怪怪的,或许她正在考虑,要用最客气最和气的办法,向
我说“不”吧。但不晓得什么原因,我并没有往那上面想。我生命中的整个信念都奠基
在这一点上——爱丽爱我。但是只因为她大了一岁,她就有了一种新的独立,内心中有
了新的信念,这些我却根本没有感觉出来。多一次生日,对一个女孩子不可能会有什么
不同吧。她和家人到过法国南部,却几乎没有对我说什么。后来她才颇为怯生生说道:
“我……我见到那里那幢房屋了,你告诉过我,是你那位建筑师朋友建造的。”
“什么——桑托尼吗?”
“对呀,有天我们到那里去午餐。”
“你怎么能那么做呀?你的继母认识住在那里的那个人吗?”
“康宓楚吗?这个——并不十分认识,不过她见到了他……这个……事实上是,葛
莉娜替我们安排到那里去。”
“又是葛莉娜了。”我说,通常我加重的语气又在说话中有了。
“我告诉过你呀,”她说:“葛莉娜对安排许许多多事情非常能干。”
“呵,好了,所以她安排了你和你继母……”
“还有傅南克姑父。”爱丽说道。
“一家子人嘛,”我说:“我想,还有葛莉娜吧。”
“这个,没有,葛莉娜并没有去,因为,吁——”爱丽迟疑了一会儿,说:“可瑞,
我的继母,并不像那样儿对待葛莉娜。”
“她不是家庭里的一份子,是个穷亲戚,是吗?”我说:“事实上,只是个做伴的
女孩子,这么对待她,甚莉娜有时会生气的吧。”
“她不是做伴的女孩子;性质上是我的朋友呵。”
“一个女伴,”我说:“一个女导游,一个保姆,一个女教师,这种字眼儿多的
是。”
“呵,你有完没完?”爱丽说道:“我要告诉你,我现在知道你对那位朋友桑托尼
的看法了。那是幢好得出奇的房屋,那完全……完全不同凡响。我也看得出,如果他为
我们造一幢房屋,也会好得出奇的。”
她用“我们”这个字眼儿,用得相当不知不觉,说的是“我们”呀。她去了法国利
维拉,要葛莉娜安排各种事情,所以去看看我所说过的那幢宅第;因为她要更为清清楚
楚见到那宅第,以便我们,在太虚幻境里造一幢房屋来住,而由桑托尼来为我们建造。
“你对那幢房屋有那种感情,我非常高兴。”我说道。
她说:“你一直在做些什么呢?”
“还不是我那份儿无聊工作,”我说:“去过一次赛马会,在一匹没指望的马上押
了些钱,三十对一呢,每一个子儿都押上去了,竟以一马身长赢啦。谁说我的福星还没
动?”
“我很高兴你赢了,”爱丽说道,但是她说起来并没有什么兴奋,因为把你在人世
间的一切都押在一匹没指望的马上,而竟然赢了,在爱丽的天地里并不表示有什么意义,
不像在我天地中的那么有意义。
“而我又去看着妈妈。”我又加了一句。
“你从来都不怎么提到令堂大人嘛。”
“为什么我要多提呀?”我说。
“你不喜欢令堂大人吗?”
我想了一下,“说不上,”我说:“有时我认为自己并不喜欢。话又得说回来了,
一个人长大了,而且——赶过了双亲,父亲和母亲呀。”
“我想你一定很关心她,”爱丽说道:“否则的话,你谈到她时,不会这么含含糊
糊的。”
“有一方面我真服了她老人家,”我说;“她知道得我太清楚了,我的意思是,我
最坏的她都知道。”
“总得有人非如此不可呀。”爱丽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那么一句说法,是什么大作家之流说的,说在听差的眼睛里,没有人是英雄。
或许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一个听差吧。否则的话,一个人老是活在人家的好话当中,那一
定难受死了。”
“吁,爱丽,你的的确确大有见地嘛,”我握着她的手说,“你对我的一切都知道
吗?”
“我想知道吧。”爱丽说,语气相当沉静、直率。
“我可从没有告诉过你多少啊。”
“你意思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任何事情吗?你一向都不开口嘛。那是不同的,但是
我对你的个性,你这个人,知道得相当深入。”
“如果你真知道那我就奇怪了。”我接着又继续说下去:“这话听起来相当傻里傻
气,我爱你;似乎这句话说得太迟了些,是吗?我意思是,你好早一段时间以前就已经
知道了,实际上从我们开头的时候,是吗?”
“是呀,”爱丽说道:“而你也知道我呀,难道你不知道?”
“这件事情是,”我说:“我们该做些什么?爱丽,这不容易呵,你相当了解我是
何许人,做些什么,过的是什么生活。我回去看妈妈,以及她住的那里的那条有点儿看
得过去的小街。爱丽,那可不是同你一样的世界,我想我们要能使他们见见面都会办不
到。”
“你可以带我去见见令堂呀。”
“是的,可以,”我说:“只不过我宁愿不这么做,我能料到她对你说的话很刺耳,
或许还很难听。可是你明白我们得一起过一种奇怪的生活了,你和我。那不会是你以前
过的那种日子了,也不会是我从前过的方式。那会是一种新生活,在那种生活里我们有
那么一处会见的场地,介乎我的贫穷、没学识和你有钱、有教养、有社会知识的当中。
我的朋友会认为你自以为了不起,你的朋友会认为我上不了台面;所以我们该怎么办?”
“我就要告诉你,”爱丽说道:“我们要确确实实干什么。我们要住在吉卜赛庄一
幢房子里——一幢梦寐以求的房屋,并由你的朋友桑托尼来替我们盖。那就是我们该干
的。”她又补充道:“我们要先结婚,这可是你的意思,不是吗?”
“是的,”我说:“那正是我的意思,如果你有把握,这件事对你没有错的话。”
“那很容易嘛,”爱丽说道:“我们下个星期就可以结婚;我到年龄了,你明白了
吧。现在我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这么一来一切都不同了。我想,你说关于亲人的看法
很对;我不告诉我一家人,你也不告诉令堂,一直到婚事过去,那时他们可以大发雷霆,
但已是生米煮成熟饭了。”
“那可是棒极了,爱丽,”我说:“棒极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很不愿意告诉你
听。爱丽,我们没法子住在吉卜赛在了。我们无论到什么地方盖房子,但是不可能在那
里,因为那片地皮卖掉了。”“我知道那儿卖掉了,”爱丽说,一面哈哈笑着:“美克,
你可不明白,买那片地皮的就是本小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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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阿加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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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坐在溪旁的青青草地上,在我们四周都是水花,还有一条小径和踏脚石。还有
好多人都坐在周围,可是我们却视而不见,因为我们也像所有其他的人一样——一对年
轻人,在谈他们的未来。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望着她,简直说不出话来。
“美克,”她说:“我有件事情,那件事情非告诉你不可,我的意思是说,一件关
于我的事。”
“你用不着嘛,”我说:“任何事都用不着告诉我。”
“用得着,我一定要告诉你,好早好早以前就应该告诉你了,但是我不愿意,因为
——因为我以为或许那会把你撵跑的。但是这件事,有点儿可以解释解释吉卜赛庄。”
“你买下那片地方了?”我说:“可是你怎么买到手的呢?”
“靠律师嘛,”她说:“很寻常的办法。你知道的,这是十全十美的投资,地皮会
涨,我的律师对这件事很高兴。”
这可真是怪怪的,蓦然间听到爱丽,温温柔柔腼腼腆腆的爱丽,说出做买卖生意世
界里这种知识、这种信念来。
“你为我们买下来的吗?”
“是呀,我去找自己的律师,并不是我们家里的那一位。我告诉他要做些什么,要
他调查调查那处地方,我便着手办理一切事情、准备妥当。有两个人也在打算,不过他
们并不那么真正拼命要弄到手,出价也不很高。这件事情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整个手续
都要着手,安排妥当,等到我年龄届满的那一天签字,现在字也签过了,事情也办妥
了。”
“可是你事先一定得有些存款或者其他什么的呀,你有足够的款项来办这件事吗?”
“没有,”爱丽说:“没有,我在事前并没有控制足够的钱,但当然也有人愿意先
垫钱给你呀。如果你到一家新开的法律事务所去,他们就要你聘请他们,担任生意上的
来往,一直到你继承了应分应得的财产为止;所以他们也欣然愿意冒这个险,因为说不
定在你生日以前,或许就一下死翘翘了呢。”
“你说起来可真是有条有理的嘛,”我说:“真使我大吃一惊呢。”
“不要提生意了,”爱丽说道:“我得说回来,谈到我要告诉你的事了。有一些我
已经告诉过你了,但我并不以为你知道了。”
“我不要知道,”我说,声音也提高了,几乎是在叫:“什么事都甭告诉我,我并
不要知道你做过什么,或者谁谁谁喜欢你,你又发生了些什么事,这些半点儿都不要知
道。”
“半点儿都不是那种事儿嘛,”她说:“我真还没有领悟到,你害怕的还是那些事。
不是,半点儿都不是那一类的事,没有什么性的秘密;我没有过别的人,只除开你。我
要告诉你的事,那就是我很……这个……我很有钱。”
“我知道呀,”我说:“你早就告诉过我了。”
“是呀,”爱丽淡淡笑着说:“那就是你对我说的,‘可怜的小小富家女’,但是
比那还多那么一点点儿。家祖父,你知道吗,富可敌国;石油,大部分都是石油,还有
其他的产业,他付过赡养费的几位太太都已经过世,在世间的只有家父和我,因为他老
人家另外两个儿子也死了,一个在韩战战死,另外一个是车祸丧生。因此家父突然去世
后,全部财产都留下来,好大一笔信托财产全部都归我了。家父生前曾经为继母做过安
排,所以她再得不到什么了。财产全部都是我的,美克呵,实际上我是美国最富的女性
之一了。”
“老天爷,”我说:“我并不知道……对,你说得没错,以前我不知道是这样的。”
“我并不要你知道嘛,也不愿意告诉你,那也就是为什么我说到姓名时很怕——郭
华妮,而我家姓谷,我想你可能只知谷家这个姓,所以就含含糊糊说我姓郭。”
“是呀,”我说:“我影影绰绰见过谷家这个姓。不过即使在那时候,我想也不认
得。很多人的姓差不多都像那一样。”
“那也就是,”她说:“我为什么一直都被人围住,像在里面坐牢似的。一直都有
侦探监视住我,甚至年轻人谁和我说话以前,都要经过检查。无论什么时候我交上一个
朋友,他们就一定要相当确定,这人不是个不适当的。你真不知道那真是一种恐怖而又
恐怖的犯人生活呵!不过现在那一切都过去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我不介意呀,”我说:“说实在话,我们可会有好多乐趣了,”我说:“对
我来说,你无论怎么富都不够呀!”
我们两个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她说:“我所喜欢你的是,你对一切事情都毫不做作,
自自然然。”
“除此以外,”我说:“料想你还要付好多税吧,不是吗?像我这一号儿的人,那
可是不多的几件好事之一,那就是所赚的每一个子儿都进了我的荷包,谁也拿不走了。”
“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爱丽说:“在吉卜赛庄上。”就在这时候,她突然打了
个冷噤。
“亲爱的,你不冷吧。”我说,抬头望着阳光。
“不冷呀。”她说。
这天真正非常炎热,我们一直在晒太阳,天气几乎就像是在法国南部。
“不冷,”爱丽说:“只因为那件事——那个老太婆,那天的那个吉卜赛女人。”
“呵,甭想她了,”我说:“反正那是个神经病呀。”
“你想她真的认为那片地方有毒咒吗?”
“我认为吉卜赛人都像那样,你知道吗——一向要什么咒语啦,或者别的事情上唱
唱歌跳跳舞的。”
“你对吉卜赛人知道得多不多?”
“绝对绝对一无所知,”我说老实话:“爱丽,如果你不要吉卜赛庄,我们可以在
别的地方盖房子呀。在威尔斯境内的山头上,在西班牙海岸边,或者在意大利山麓下,
桑托尼也可以在那些地方替我们盖房子呀。”
“不,”爱丽说:“我就要房子在那里,那是我头一次见到你走上公路,突然转过
那角落,然后你见到我,停下来望着我的地方,我决忘不了。”
“我也不会忘掉。”我说。
“所以,房子就要盖在那地方,而由你那位朋友桑托尼来盖。”
“我希望他还在世,”我说时有些不自在的痛苦:“他有病在身。”
“呵,他还在,”爱丽说:“好生生的,我去见过他。”
“你去见过他吗?”
“对呀,那时我在法国南部,他在那里的疗养院里。”
“爱丽呀,你所做的、所处理的这些事情,每一分钟每一分钟似乎越来越使人吃惊
了。”
“我认为,他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爱丽说:“不过相当吓人。”
“他吓着了你吗?”
“是呀,一定有什么原因,他吓得我很厉害。”
“你和他谈过关于我们的事吗?”
“是呀,呵,谈过,我把我们的一切,以及吉卜赛庄,关于房子的事都向他说了。
当时他告诉我,我们请他就不得不冒一次险了,他病得很厉害,不过他说他认为依然会
有剩余的日子,去察看地形,画出平面图,使房子轮廓成形,拟定兴建计划。他说,如
果房子还没有盖成他就魂归道山,一点儿也不会在乎。不过我告诉他,”爱丽又加上一
句:“在房子没盖好以前,他一定不能死,因为我要他看见我们住在里面。”
“对这句话他怎么说?”
“他问我知不知道和你结婚是在做什么?我说当然知道呀。”
“后来呢?”
“他说‘我奇怪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呀,没错。”我说。
“他说了,‘谷小姐,你一向会知道往什么地方去?’他说道:‘你们要去的地方,
总是你所要去的,而且因为是你所选择的途径。’”
“‘不过罗美克嘛,’他说:‘也许走错了一条路,他还没有长大得能知道自己往
什么地方去。’”
“我就说了,”爱丽说:“他同我在一起十分安全呀。”
她有超群绝伦的自信心,然而,我对桑托尼所说的话,却十分光火。他就像我妈妈
一样,总是似乎对我比起我自己还要知道得多些。
“我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我说:“走的是我要走的路,而我们一起来走。”
“他们已经开始把‘古堡’废墟推平了。”爱丽说道。
她谈起现实的事情来。
“平面图设计一完成,那就会是急急忙忙的工作了。我们一定得快,桑托尼说的,
我们下个星期二结婚好吗?”爱丽说道:“那个礼拜有好日子呢。”
“谁都不要在场。”我说。
“只除了葛莉娜。”爱丽说道。
“见她的大头鬼,”我说:“我们结婚不要她来,就只你和我,没有别的人。必要
的证人嘛,我们可以在街上拖来几个好了。”
我现在真正想起来,回头过去,那天真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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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阿加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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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此这般,爱丽和我结了婚,这么说听上去突如其来,不过您也看得出,事
情实际上就这么发生的吧。我们决定结婚,便结婚了。
这是整个事情的一部分——并不是一部爱情小说或者童话故事的大团圆。“所以他
们就结婚了,以后便过着幸福的生活。”毕竟,你可没法子在以后过着幸福生活的当中,
演出一幕大事来吧。我们结了婚,两个人都快乐,在任何人理解我们,开始制造寻常的
困难和骚乱以前,那真是一段好时光,我们对这许许多多已经拿定了主意。
整个事情真正非比寻常地简单。爱丽希望自由,对她的行迹,掩饰得十分聪明,一
直到现在。那位得力的葛莉娜,采取了一切必需的步骤,而且总是在她的后面担任警戒。
不用多久,我就已经领悟出,事实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关怀爱丽,以及关切她在做些
什么的。她那位继母热衷于自己的社交生活和谈情说爱。如果爱丽不愿意陪了她到世界
上任何一个地点,就没有必要跟了去。她有所有正正当当的家庭女教师啦,使女啦,以
及学校各种方便,倘若她要去欧洲,为什么不去?如果她选定了要在伦敦过二十一岁生
日,同样一句话,为什么不可以?而现在她继承到了这份庞大的财产,只要开销金钱,
家庭中大权在手,假如她要在法国利维拉有幢别墅;在西班牙的布拉瓦海岸来一幢古堡;
或者一艘游艇;或者任何其他东西;她只要提到这件事,那些环绕在百万富豪四周围的
清客蔑片,便可以办得咄嗟立至。
我推测,在她家庭中,把葛莉娜当成了一位很欣赏的丑旦;她精明能干,能办好一
切的安排和筹备事项,有极高的效率,毫无疑问,她对爱丽的继母、那位姑父、还有几
个古古怪怪到处漂游的表兄妹,能应付得妥妥贴贴,深得欢心。爱丽自己聘的律师不下
三位,她时加指示;在她四周还有庞大的财务网,有许许多多银行家、律师和信托基金
会的行政人员。我时时瞥见这一片天地,大部份都是在谈话中,爱丽漫不经心中所说出
的事情。当然,她心中没有想到过,我会不知道所有这些事。她从小就在这些人中间长
大,自然而然就断定,整个世界都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做些什么工作,以及所有的一切
一切。
而事实上,在我们新婚燕尔期间,见到了彼此生活中特殊的癖性,没有料到竟是我
们最乐在其中的事。说得露骨点吧——我对自己说的话就十分露骨,这也就是习惯于我
的新生活的唯一办法——穷小子根本不知道有钱人是怎么生活的,阔佬也不晓得那些苦
哈哈如何过日子,要知道知道,对双方面都真正引人入胜。有一回我不安地说道:
“嗳哎,爱丽,在所有这一切上,我的意思是,在我们的婚姻中,竟会有这么分歧
错杂得可怕的事情吗?”
爱丽想了一下,我注意到她并不太有兴趣。
“呵,是呀,”她说:“这些事可能很讨厌,”她又加上一句:“我希望你不会太
介意吧。”
“我不会介意的——为什么要呢?——倒是你,他们会在这些事上欺负你吗?”
“我也料到会,”爱丽说:“不过我们用不着理会,问题是他们不能做任何事情。”
“但是他们会试试吧?”
“呵,是呀,”爱丽说:“他们会试试。”然后她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八成儿
他们要试试把你收买呢!”
“收买我吗?”
“别那么大惊失色的呀,”爱丽说,微微笑着,就像个小妞儿快乐的笑容:“实际
上并不是那么回事,”然后加上一句,“他们起先收买了汤咪妮,你知道吧。”
“汤咪妮?就是人家说的那位女石油商继承人吗?”
“不错,就是她,她逃离家庭在海滩上和一个救生员结了婚。”
“嗳呀,爱丽,”我说得很不安:“我在小溪旁也做过一阵救生员呵。”
“呵,真的吗?好有意思噢!永久性的吗?”
“没有,当然不是,只一个夏天,仅只于此了。”
“我希望你用不着发愁了。”爱丽说道。
“汤咪妮的事情如何了?”
“我想,他们不得不提高到二十万美元,”爱丽说道。“他少一个子儿也不行。咪
妮是个男人疯,也真是个低能。”她补充上一句。
“爱丽呀,你真吓了我一跳,”我说:“我不但到手了一位太太。而且还是顶了不
起的,随时可以拿来调头寸的。”
“对呀,”爱丽说:“找一个本领高强的律师,告诉他你愿意打开天窗说亮话。然
后他就替你安排离婚和赡养费数字。”爱丽说,继续进行对我的教育。“我继母就结过
四次婚,”她加上一句:“从这上面可真捞了一大笔。”然后她又说道:“呵,美克,
别那样,看上去好像吓坏了一样。”
有意思的是,我真吓坏了,对现代社会在走向更富足阶段中的腐败,有一份儿自负
的厌恶。爱丽有点儿小女孩儿气,态度上很天真,几乎使人感动,但是发现她对人世间
的事情十分熟悉,还有很多视所当然,地使我吓了一跳,然而我也知道,她在本质上很
不错,像爱丽这种可人儿也知道得很清楚。她天真、纯情、自然而然的妩媚,但那并不
意味着她一定就会对世事无识无知。她所知道而认为视所当然的事,只不过是人性中相
当有限的片段。她对于我的世界,关于骗取工作的世界,赛马场上的帮派,吸毒贩毒的
集团,生活中乱七八糟的危险,以及我在他们中间过活的一生中,认识得非常清楚,门
槛很精,衣着很帅的那一伙人,她却不知道。对于在规规矩矩、正正当当中教养长大,
却一向愁钱;做妈妈的专凭一双手,在受人尊敬的名声下,辛辛苦苦工作,决心要使自
己的儿子一生正派,省吃俭用,每一个子儿都存起来;而做儿子的却快快活活,把各种
机会都抛开,或者在一个什么好消息上,倾其所有赌下去,等等,这许许多多,她也不
知道。
她对听听我的一生,十分有兴趣,也像我听听她的一生一样,我们两个人都在探索
一片陌生的天地。
回顾回顾,我就明白了,和爱丽的新婚生活,是多么快乐得出奇;当时我认为理所
当然;她也一样,我和她在普利芳斯的婚姻登记所结婚。谷字并不是一个普通姓氏,记
者也好,其他人也好,没有一个知道谷家家族的女继承人在英国。偶尔报纸上有那么隐
隐约约的几行,说她在意大利或者什么人的游艇上。我们在婚姻登记所所长的办公室里
结婚,由他一个办事员和一个中年的打字员作证人。所长向我们作了一段小小的认真训
话,训的是结婚生活的严肃责任,祝贺我们幸福。然后我们出去,这就自自由由结过婚
了。罗美克先生和太太啊!我们在海滨一家大饭店里住了一个星期,然后便出国去。只
要想到好玩儿的地方,我们便旅行到那里去,费用在所不计。那三个星期真是畅快极了。
我们去了希腊,到了意大利的翡冷翠,访威尼斯,徜徉在利都海滨胜地,然后赴法
国的利维拉,再去多罗迈特,有一半的地名我现在都忘记了。我们坐客机,包一艘潜艇,
或者在又大又漂亮的汽车。我们在逍遥自得时,也从爱丽那里猜测到,葛莉娜依然在家
里的战线上做她自己的事情。
我们一面旅行,一面寄信,一面把所有爱丽留给她的形形色色的明信片和函件都转
寄。
“当然,将来会有结帐的一天,”爱丽说道:“他们会像一片兀鹰云一般朝我们身
上扑下来,但在到了那个时候以前,我们还不如享受享受吧。”
“葛莉娜怎么办?”我说:“他们发现了真相,不会很生她的气吗?”
“呵,当然会呀,”爱丽说道:“不过葛莉娜不会在意,她很坚强的。”
“那不会使她丢掉差事,而不得不另外找工作吗?”
“她为什么要另外找工作做?”爱丽说:“她会来和我们一起住呀。”
“不行!”我说。
“不行,你这是什么意思?美克。”
“我们不要任何人住在一起。”我说。
“葛莉娜不会有妨碍的,”爱丽说道:“而且她很有用处。说实在的,没有她我真
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样样事情都由她经管着啊。”
我蹙紧眉头:“我可不喜欢那样儿,再说,我们要自己的房屋——梦想的宅第。毕
竟,爱丽——我们要这幢房屋是我们的呀。”
“不错,”爱丽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什么。但那还是一样的——”她踌躇了
一下:“我的意思是,葛莉娜没有地方可住,那对她太刻薄了吧。何况,她跟我一起,
样样事情都在替我办,到现在都四年了。只要看看她是帮了我多大的忙,结了婚以及所
有的事情。”
“我不要她的影子随时都在我们中间!”
“美克呵,她可根本不是那样儿的人啊,你还根本没有见过她的面呢。”
“没有,没有,我知道还没见过,不过——这跟喜不喜欢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爱
丽,我们只要自己自自在在的。”
“美克,亲爱的!”爱丽轻轻说道。
这件事我们暂时搁下了。
在我们的蜜月旅行期中,会到了桑托尼,那是在希腊,他住在海边附近的一户没人
住的小屋子里。看上去他病势沉重,比起一年前我见到他时恶化了很多,这使我吃了一
惊。他热烈地欢迎了爱丽和我两个人。
“你们两个,举行过婚礼了”他说。
“是呀,”爱丽说:“现在我们要请人盖房子了!”
“我已经在这里替你们画好了平面图,”他对我说:“她告诉过你,不是吗?说她
如何来的,又如何把我打听出来,对我下了——命令,”他说道,这个词儿是他想了想
后说出的。
“呵!这可不是命令,”爱丽说道:“我只是恳求恳求而已。”
“你知道我们买了那块地皮吗?”我说。
“爱丽打电报告诉过我了,寄了好几十张照片给我。”
“当然,你得先来看一下,”爱丽说:“也许你会喜欢那个地方呢。”
“我不喜欢那里。”
“除非你见过,就不会真正知道喜不喜欢吧。”
“孩子,我已经见过了。五天前我坐飞机到那里去过,在那里会过你们尖脸律师中
的一位——那个英国佬。”
“克劳福先生吗?”
“就是那位仁兄,事实上,工程已经动手了;推平地面,清除旧宅的瓦石、地基—
—排水——你们回英国去时,我会在那边接你们。”然后他拿出平面图来,我们就坐下
来看这幢要起造的房屋。除开建筑的立体图和平面图以外,甚至还有一份水彩的写景图
呢。
“美克,你喜欢吗?”
我深深吸了口气。
“喜欢,”我说:“正是这么一幢,绝对就是这么一幢。”
“美克,你时常谈这个都谈够了。我在心境异想天开时,总想到那片地区遭人厌恶、
挨过毒咒的。你是个爱上了房屋的人,也许你赢不了,也许根本见不到,乃至于根本盖
不起来。”
“但是这幢房屋就要盖起来了,”爱丽说:“就要盖起来了,不是吗?”
“如果老天爷愿意,或者阎王爷愿意的话,”桑托尼说道:“那由不得我啊。”
“你一点儿都没有——没有好一些吗?”我怀疑地问道。
“你那个大脑袋瓜儿里记住吧,我再也好不起来了,那是不可能的事了。”
“胡说人道,”我说:“人随时都能发现治病的特效药,医师都是些阴沉沉的人,
他们放弃病人,当成死定了,到后来病人讥笑他们,看不起他们,又活了五十来岁呢。”
“美克,我欣赏你的乐观,不过我的病不是那一种。他们把你送进医院,给你换了
血,你又活过来,能活下小小一阵子,得到了那么一小段时间,等等,每一回身体却越
来越衰弱。”
“你很勇敢。”爱丽说。
“呵,才不呢,我并不勇敢。一件事情已经定了,就没有什么勇敢可言的了。所能
做的,就是找到自己的安慰。”
“盖房子吗?”
“不,不是那个。我的元气一定越来越少,你明白吧,因此盖房子就越来越困难,
而不是更容易;力气不断消失。不,但还是有安慰,有时候是非常古怪的安慰。”
“我真不了解你。”我说。
“对,美克,你不会了解我,我想爱丽也不真正了解,只或许会吧。”他继续说下
去,与其说是向我们,毋宁是对自己说:“两件事情并驾齐驱,衰弱和力气,元气日消
的衰弱,挫折掉的力量。你明白吧,现在你所做的并没有什么紧要!反正是要死了,所
以你可以选择任何事情来做。没有半点儿事情能够吓阻住你,没有什么能勒住你,我可
以在雅典的大街上走,朝那些面孔不讨我喜欢的男男女女,开枪把他们打死,想想这一
点吧。”
“警察也一样要把你逮捕呀。”我指出这一点。
“当然他们办得到,但是他们还能做什么!充其量要我的命吧。可是,我这条命在
很短期间内,就会被比法律更大的力量要去了呵。他们还能有什么旁的办法吗?把我送
进牢里关二十年——三十年吗?那真是好笑了,不是吗?我要服的刑期决没有二十年、
三十年。六个月——一年——十八个月充其量了,任何人对我没有一点办法可用。所以
在剩下的这段时间里,我就是王,能够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有时候这是一种非常任性的
念头呢。只不过——只不过,你们明白吗,并没有太大的诱惑,因为我所要做的,没有
一项是特别外来的或者无法无天的事呵。”
我们离开了他以后,开车驶向雅典。爱丽对我说道:
“他人很古怪,你知道吗,有时我觉得很怕他。”
“怕桑托尼吗——为什么?”
“因为他与别人不同,又因为他有一种——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有一种残忍和
不顾后果。而我以为他想告诉我们,真真正正的,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增加了他的
不顾后果。假定……”爱丽说道,她以激动的样子望着我脸上几乎是一种着迷的激动表
情:“假定他替我们造了一座可爱的城堡,我们可爱的宅第,就在那松林中的悬壁边上;
又假定我们进来到里面去住。他就在门边,欢迎我们进去,然后——
“爱丽,然后怎样?”
“然后,假定他跟着我们进来,在后面慢慢把门关上,就在门边把我们杀掉,割断
了我们喉咙或者什么的。”
“爱丽呀,你想的这些事真把我吓着了。”
“美克,你和我的麻烦,便是我们并没有生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我们都梦想着
那些也许从来没有发生过的许多事情啊。”
“可别想到和吉卜赛庄相关的牺牲了。”
“是那个名字啊,我想,以及对那地方的毒咒。”
“那里没有什么毒咒,”我叱叫道:“全都是胡说人道,忘了它吧。”
那时是在希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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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阿加莎.
10
我想,是那天以后的一天吧,当时我们在雅典。正在城垣的箭楼阶梯上,爱丽向她
所认识的一批人跑过去,他们是从一艘希腊游轮上岸的。有一个大约三十五岁上下的女
人,离开了团体,急急忙忙从梯级上冲过来,向着爱丽叫了起来。
“哇,我可从没有想到嘛,真是好呀,谷爱丽吗?唔,你在这里干嘛呀?我却不知
道呢,随旅行团来的吗?”
“不是,”爱丽说道:“只是在这里待一待。”
“老天,见到你真是好极了。可瑞好吗?她也在这儿吗?”
“没有,可瑞在奥国萨尔斯堡吧,我想。”
“唔,唔,唔,”这个女人望着我,爱丽说得支支唔唔:“我来介绍介绍好了——
罗先生,彭太太。”
“幸会,幸会。你们在这儿还要待多久呀?”
“我明天就走。”爱丽说。
“呵,老天,我再不走的话,赶不上队伍了,我们的介绍说明,我可一个字儿都不
想错过呢。他们可真有点儿着急忙慌,你知道的,到一天的末了简直就筋疲力尽了。有
机会再见,你喝一杯吗?”
“今儿个不行了,”爱丽说道:“我们要跟着旅行车走了。”
彭太太赶紧跑去赶队伍,爱丽一直跟着我走上城垣箭楼的阶梯,却转了个身,又向
下走。
“这一下可把事情摊开了,可不是吗?”她对我说。
“什么事情摊开了?”
爱丽一两分钟都没有答话,然后这才叹了口气:“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写信了。”
“写给谁呀?”
“呵,写给可瑞,写给博南克姑父,我想,还有安德伯伯。”
“安德伯伯是谁,又是位新人物嘛。”
“厉安德,并不是真正的伯伯,是我一位主要监护人,托付人,或者随便你怎么称
呼吧。他是位律师——很有名气。”
“你信里面要写些什么?”
“我要告诉他们,我结婚了。刚才我不能贸然就和彭洛娜这么说:‘我来介绍介绍,
这是我先生。’那会召来吓死人的一声尖叫,大喊大叫的:‘我从没听说到你结婚了呀,
好人儿,把这一切经过都告诉我吧。’等等。只有我继母,傅南克姑父,和厉安德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