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此夜绵绵》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完结】 > 此夜绵绵@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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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认识。爱丽和我走到那吉卜赛老太婆住的农舍那里去,我觉得如果发现她在菜园里

挖地,那就会是件好事情。以前爱丽仅仅只见过她一次,就是她道出我们命运的时候。

假使爱丽见到她,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婆--不过是挖马铃薯的而已--可是我们

却没有见到她。农舍门关上了,我问邻居她是不是死了,邻居却摇摇头。

“她一定是走了,”她说道:“你知道吗,她时常走。说实在的,她是吉卜赛人呀。

那也就是为什么她不能呆在家的理由;她晃晃荡荡出去,又会回来。”她拍拍额头:

“有那里不对劲儿。”

不久她又说了,掩饰不住好奇心,“你们是从那上面新房子里来的,不是吗?在山

顶上刚刚盖的那一幢。”

“不错,”我说;“我们昨天晚上搬进去了。”

“那房子看起来好漂亮,”她说:“在盖的时候,我们大家都望着那里;完全不同

了,不是吗?看到了这么一幢房子,那地方原来是阴沉沉的树。”她怯生生向爱丽说道:

“你是美国小姐,是吗?我们都听说了来着。”

“是呀,”爱丽说:“我是美国人——或者说,以前是美国人;不过现在我嫁给英

国人,所以我也是英国人了。”

“你们到这里来,是要在这儿定居下来过日了,是吗?”

我们说已经住下来了。

“这个,希望你们会喜欢这地方的。”她说话的声音很可疑。

“我们为什么会不喜欢嘛?”

“呵,那上面寂寞嘛!你们知道吗,人一向都不喜欢住在好多树木中间的、孤孤单

单的地方呀。”

“吉卜赛庄吗?”爱丽说。

“噢,你知道当地的名称了,是吗?可是原来在那里的宅子叫做‘古堡’呢,我也

不知道为什么,那里什么堡也没有,至少在我那个时候里就没有。”

“我想‘古堡’是个傻兮兮的名称,”爱丽说:“我想我们以后会叫它‘吉卜

赛’。”

“如果这么叫,我们一定得告诉邮政局这回事,”我说:“否则我们就接不到什么

信了。”

“不,我想不会吧。”

“不过我想,”我说:“爱丽,这件事要紧吗?如果我们什么信都收不到,那不是

要妙得多吗?”

“那也许会搞得天下大乱的,”爱丽说:“我们甚至连帐单都收不到了。”

“那这个主意更精彩万分了嘛。”我说。

“不,才不会呢,”爱丽说:“法院的执达员就会登堂入室,在里面安营扎寨了。

再怎么说吧,”要丽说道:“接不到一封信,我可不乐意,我要听听葛莉娜的消息呢。”

“别提葛莉娜了,”我说:“我们继续踏勘踏勘吧。”

所以我们踏勘了京斯顿医,这是处漂亮的乡区,店面里的老百姓人都很好,这地方

没有半点儿邪门。我们家中的佣人并不怎么喜欢那里,但是我们马上就作了安排,在他

们下班后,让雇用的汽车,载了他们到最近的海滨市镇上去。他们对这幢宅第的地点并

不怎么热心,但使他们烦恼的倒并不是迷信。我向爱丽指出说,没有一个人能说,这幢

房屋刚刚建好就会有鬼魂作祟。”

“不会,”爱丽也同意:“那倒不是房子,这幢房子一点儿过失都没有,而是房子

外面,是穿过树林中那条急弯盘旋的公路,以及那一片有点儿阴森森,也就是那个老太

婆站在那里,使我吓了一大跳的地方。”

“好吧,到明年,”我说:“我们也许应该砍伐掉这些树木、种一大片杜鹃花,或

者像那一类的东西。”

我们继续定下许多计划来。

葛莉娜来过,在我们家度过一个周末。她对这幢房屋很热心,对我们所有这些摆设、

设备、油画,以及房屋的色调都道贺了一番,她真是非常老到嘛。度过周末,她说可不

能再打搅蜜月新婚的人了,再说,她自己还得上班呢。

爱丽乐于引着她看房屋,我也看得出爱丽是多么喜欢她。我竭力使自己的行为举止

很通人情、非常愉快。但是葛莉娜回伦敦去,我可是十分高兴,因为她待在这里,使得

我很紧张。

我们在那里住了两个星期,当地老百姓也接受了我们。和“天老爷”也交上了朋友。

有天下午他来拜访我们,那时我们两个人正在争执,要在什么地方建一个花坛时,我们

那位神色正正派派——而在我看起来略略有点儿做作——的佣人,从屋子里出来,宣告

说费少校到了客厅里。就在这时,我悄悄地向爱丽说了一声:“天老爷!”爱丽便问我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当地人都那样叫他的。”我说。

我们进了屋子,费少校就在那里了。他是一个很愉快而难以形容的一个人,快到六

十岁了吧,穿着乡下服装,相当不怎么体面,白头发在当中拔了顶,短短翘翘的胡须。

他先道歉说他太太不能一同前来拜访我们,据他说,他太太是个残废似的。他就坐下和

我们聊起来;他所说的事情,没有半件儿出色或者特别使人感兴趣的;但有一种诀窍,

使别人觉得实实在在。他对很多谈话的题目,都是点到为止;他并不问任何直接的问题,

可是我们特别感觉有兴趣的事,立刻进入了他脑袋里;他向我谈的是赛马,同爱丽聊的

是经营花园,在这片土壤上,种什么东西会长得好;他去过美国一两次,他发现虽然爱

丽对赛马并不怎么留意,却很喜欢骑;便告诉她,如果她要骑马,可以穿过松林,从一

条特别的小径中走过,出林便是好大一片荒野,可以好好飞驰疾跃一番。然后我们又谈

到这幢房屋,以及关于“吉卜赛庄”的许多故事。

“看来你们知道本地的名称,”他说;“料想对本地所有迷信也都知道了吧。”

“吉卜赛人的警告多得不得了,”我说:“太多太多了,大部份都是那个黎老太太

搞出来的。”

“呵,老天,”费少校说:“可怜的老爱瑟,她很烦人,是吗?”

“她这个人颠三倒四吗?”我问道。

“她喜欢把事情说出来时,倒是不见得;多多少少我对她要负点责任,是我让她住

在那户农舍里的,”他说。“并不是因为她的感激。因为我喜欢老的事物,虽然有时候

她可能很讨厌。”

“算命吗?”

“不,并不特别指的是算命。为什么?她算过你们的命了吗?”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称它是,”爱丽说:“毋宁说是一种警告,反对我们到这里

来。”

“在我看来,那可怪了,”费少校相当挺的眉毛向上涌起:“通常她算命都是好话

说尽:有个俊俏的外地人啦,结婚的钟声啦,六个子女啦,一大堆的财产啦,钱啦。全

都在你手里嘛,漂亮的小姐,”倒是没料到,他学起那个吉卜赛人的哼哼叽叽声音来了。

“我还是小孩时,吉卜赛人时常在这里结营,”他说:“我想自己就喜欢上他们了,当

然,尽管他们是一批贼骨头;但我总是一心向着他们;只要你不指望他们守法守纪,他

们倒是不错的。我在学生时代,吃过好多碗吉卜赛的炖肉呢!我觉得我们家欠了黎老太

太一点情,我弟弟小时候,她救过他的命,他那时候在结冰的池塘上走过时,落进水里,

她把他捞了出来。”

我做了个笨呵呵的动作,把一个玻璃烟灰缸碰出了桌子,砸了个粉碎。

我把碎玻璃片捡了起来,费少校也帮我的忙。

“我想黎老太大决不会害人,说实在的,”爱丽说道:“我那时吓得要死,实在太

傻了。”

“吓了一跳,是吗?”他眉毛又向上涌起来,“就有那么坏,是吗?”

“我并不以为她当时吓了我一跳,”我怏怏说道:“那几乎更像是威胁,而不是警

告。”

“威胁!”他说道,声音中相当难以置信。

“这个,在我那时听起来有那种味道;后来我们搬进来,头天晚上就发生了事故。”

我把石头从窗户砸进来的事告诉他听。

“我只怕是最近有好多的不良少年的胡行,”他说:“虽则这一带附近并不太多—

—我们这里还不像有些地方那么恶劣;但依然发生了这件事,说起来真是万分抱歉了,”

他望着爱丽:“万分抱歉,你受惊了,干这件事的真是畜牲,尤其是在你们搬来的头一

晚上。”

“呵,现在我总算是克服了,”爱丽说:“只不过,只不过在那以后不久,另外发

生了一件事。”

我告诉他,有天早晨我们下山来,发现一把刀子穿过一只死鸟,还有一张纸,写着

潦潦草草似通非通的字:“如果你们知道,为了自己的好,就滚开这里。”

这时,费少校的神色真正生气了,他说:“你们应该早把这件事向警方报案。”

“我们并不要那么作,”我说:“那么一来,只有使得那个人更加变本加厉攻击我

们。”

“这个,像这种事早就应该加以阻止,”费少校说,一下子他变成了县长。“否则

的话,你知道吗,那些人就会继续干这种事。我知道,做这种事是为了玩笑,只是……

只是这件事有点儿超出了开玩笑。下作……恶毒……这不是,”他说,倒有点是向他自

己说话:“不是这一带的人,出于妒嫉而反对你们的事,我的意思是,这种嫉妒是反对

你们中随便哪一个人。”

“不对,”我说:“不可能是针对一个,因为在地方上来说,我们两个都是外地

人。”

“让我来调查调查看。”费少校说。

他站起身来一面要走,一面四下里看看。

“你们知道吗?”他说:“我喜欢你们这幢房子,原来我以为不会的,我是个老八

股,人家常常喊我是老古板,喜欢的是旧房子旧建筑。我并不喜欢全国遍地冒起来的工

厂,全部是火柴盒,大盒子,蜜蜂窝似的。我喜欢有装饰,有格调的建筑,但我喜欢这

幢房子。我认为,它很单纯,却又非常现代:具有本身的形态和光彩。从这里望出去,

能见到很多东西——这个,与你以前所看的方式大不相同。有意思,非常有意思。谁设

计的?一个英国建筑师还是外国人?”

我把桑托尼的情形告诉他。

“唔,”他说:“想起来了,我在什么地方看过关于他的文字,是在‘房屋与花园’

上吗?有照片,还有其他东西。

我说此人颇有名气。

“那么,我很想有天见见,却又不知道该向他说些什么,因为我不是个艺术家嘛。”

然后他要求我们定那么一天去他家,同他们夫妇吃个便饭。

“你们就会见到我的房子,并深深地喜欢上它。”他说。

“是幢古屋吧?我想。”我说。

“一七二○盖的,好朝代,原来的房屋是伊丽莎白朝的,大约在一七○○年光景烧

掉了,就在原地盖了户新的。”

“那么,你们一直就住在这里了?”我说,并不是指他个人,当然啦,他也懂。

“不错,自从伊丽莎白朝起,我们就一直住在这儿,有时发达,有时候蹭蹬,家道

中落时就把土地卖掉,兴旺时又把土地买回来;能让你们两个人去看看,我会很高兴。”

他说道,望着爱丽,含笑又加上一句:“我知道,美国人都喜欢古建,很可能你是不怎

么往上想的一个吧。”他向我说道。

“我可不会装模作样,说自己懂得很多陈年旧物。”我说。

他沉沉实实走了出去,在他的汽车里,有一只长耳狗在等着他呢。这辆里七外八的

老车,漆都剥落了,不过这时我有了评价,知道了在世界上的这一带地区,他依然是

“天老爷。”好了,他已经在我们身上盖了许可的大印了。我看得出来,他喜欢爱丽;

却不怎么认为他也喜欢我,虽则我注意到他不时用鉴定的眼光射过来,就像他对从前所

没遇见过的什么东西,作了迅速恰当的判断。

我回到客厅时,爱丽正小心翼翼把碎玻璃渣捡回字纸篓里。

“打破了真难过,”她说得很惋惜,“我喜欢这个烟灰缸。”

“我们还可以再买到个像那样的,”我说:“现代的产品的嘛。”

“我知道!是什么把你吓着了,美克?”

我考虑了一会儿。

“老费所说的话,提醒了我在小时候出过的一件事,学校里我有个同学,两个人逃

学出去,到本地一个水塘里去溜冰,冰还载不起我们,可是我们那时都蠢得像小毛驴一

样。他就溜了过去,到有人把他救出来时已经淹死了。”

“好恐怖。”

“不错,我都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直到老费提到他弟弟的那回事。”

“我喜欢这个人,美克,你不喜欢吗?”

“喜欢,非常喜欢,不知道他太太为人如何。”

过了一个星期,我们早早去费府吃中饭,他们住的是一幢白色的乔治亚式宅第,线

条很美,但并不怎么特别使人兴奋。里面破破败败的却很舒适;在那间长长的餐厅里,

四壁上挂着画像,我想是费府的祖先。在我看来,大部份都画得很糟,不过它们如果弄

干净些,就会好看得多了。其中有一个金头发的女孩子,身穿水红缎子衣服,这幅我倒

是相当欣赏。费少校含笑说道:

“你可看上了我们家最好的一幅画了,那是耿斯博罗画的,画得很好,虽则画中的

人物在当时掀起了一点点儿风波,有人一口认定,她毒死了亲夫;那也许是种偏见,因

为她是个外国人,是费杰佛从国外什么地方看上的。”

还邀请了其他几个邻居和我们见面——肖医师是个老头儿,恣态上很客气,但也很

疲惫,我们饭还没有吃完他就得赶紧离开。还有一位韦卡,人很年轻、真挚;一位中年

太太,一口威吓的声音,她养育小狗;另外还有一个身材高大、又黑又俏的妞儿,名叫

哈劳黛,似乎为马而生,但是她有过敏症,害起枯草热来厉害得很,使得她爱马大受阻

碍。

她和爱丽在一起处得很好,爱丽非常崇拜骑马,而她也有过敏症的麻烦。

“在美国时,大部份都是豚草引起的,”她说:“但有时候马也会使我过敏。最近

倒是不使我烦恼了,因为他们有了好了不起的药物,大夫能治疗你各种各色的过敏病,

我会送几颗这样药丸给你,一颗颗亮亮的橘红色。如果你在开始以前,记得服用一粒,

就不会像以前那么大打喷嚏了。”

哈劳黛说那可真是太棒了。

“对我惹起敏感来说,骆驼比马更厉害,”她说:“去年我在埃及——在金字塔四

周路上兜一圈时,眼泪就从我脸上一直流个不停。”

爱丽说有些人同猫在一起都过敏。

“还有枕头呢。”她们就谈起过敏症来了。

我坐在费太太身边,她个子高高的,身材苗条,在吃这顿可口的饭当中,每逢一停

下来,就清一色谈她的健康。她把自己形形色色的病痛,完完全全告诉了我,她的病例

又是如何使得医药界很多名医都大惑不解。偶尔她也作了些社交上的转变话题,问问我

过去做些什么。我对这个问题是环顾左右而言它,她也有心无心地力求打听我认识些什

么人,我原可以实实在在回答:“半个都没有。”不过我以为忍住一下要好些——尤其

因为她并不是个真正的势利人,也并不真正要想知道知道。卡吉太太,她的本名我没有

记住,她的疑问就周详得多了,不过有些沉闷。

后来,我们就到花园里去作一次杂乱无章的巡行,哈劳黛与我们一起。

她说得突如其来:“我已经听说过你了——我哥哥告诉我的。”

我不禁愕然,简直想象不出我可能会认识哈劳黛的哥哥。

“你这话肯定吗?”我说。

她似乎很开心。

“事实上,他还替你们盖房子呢。”

“你是说桑托尼是你哥哥吗?”

“隔山的哥哥!我对他也认识得不多,很少会面。”

“他很了不起。”我说。

“有些人也这么想,我知道。”

“你不这么想吗?”

“我从来都不敢断定,他有两面,有一阵子他走下坡路……大家都同他没半点关系。

而后来——他似乎改过了,在自己那行混出了名堂,而且与众不同;那就像是他——”

她停顿了一下找一个字儿——“专心致志了。”

“我想他的确是——就是那样。”

然后我问她看过我们的房子没有。

“没有——自从盖好了以后还没看过呢。”

我告诉她一定要来看看。

“可警告你呵,我不会喜欢的,我不喜欢现代房屋,安妮女王是我最喜欢的朝代。”

她说要去使爱丽参加杆球联谊社,而且要两个人一起去骑马。爱丽要去买一匹马—

—或许不只一匹。看起来,她和爱丽已经交上朋友了。

费少校把他的马厩指给我们看时,有一两句提到了哈劳黛。

“骑马打猎的一把好手,”他说:“只可惜她把一生都搞糟了。”

“是吗?”

“嫁了个比她年纪大得多的有钱人,一个老美,名叫劳艾德,根本合不来,几乎立

刻就分手了,她就恢复了自己的姓氏。可别以为她还会结婚,她是个反男人派,可怜。”

我们开车回家时,爱丽说:“乏味之至——不过还算好,这些人都不错。我们在这

儿会很快乐的,美克,不是吗?”

我说:“会呀,我们会很快乐。”我一只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放在她两只手里。

我们回到家,便让爱丽在房屋门口下车,再把车停到车房去。

当我走回房子里时,隐隐约约听见爱丽弹奏六弦琴的琴弦声。她有一把相当美的西

班牙老六弦琴,一定值一大笔钱;她时常就着琴声,轻轻巧巧柔柔和和地低声唱着,听

起来极其悦耳,她所唱的歌,大部份我都不知道。我想,一部份是美国的圣歌吧,还有

些爱尔兰和苏格兰的老歌——甜蜜却又凄伤。这些都不是流行歌曲或者那一类的歌,或

许是民谣吧。

我绕过庭园,在窗户边停了一下再进去。

爱丽在唱一支我所喜欢的歌呢,我说不上叫什么歌名,她只用柔柔的歌声轻轻唱给

自己所,头俯在六弦琴上,在琴弦上轻抚慢拨;这支歌有一种既甜蜜又凄伤、使人难以

忘怀的小曲曲调。

  人出于欢乐与悲伤;

  我们安然走过这个世界,

  这才正确知道这一项……

  夜夜复朝朝

  有些人生而凄伤

  朝朝复夜夜,

  有些人生而甜蜜欢畅,

  有些人生而此夜绵绵无尽期……

她抬头看到了我。

“美克,为什么像那样地望着我呀?”

“像什么?”

“你望着我就像你爱过我似的。”

“当然我爱你嘛,望着你怎么还能有别的呢?”

“那么你在想些什么?”

我慢慢吞吞实实在在回答道:“我在想到你,就像头一次见到你一般——站在一株

暗暗的枞树边。”不错,我一直都回忆第一眼见到爱丽的那一刹那,那份儿惊奇,那份

儿兴奋……

爱丽含笑望着我,轻轻唱起来:

   朝朝复夜夜,

   有些人生而凄伤,

   有些人生而甜蜜欢畅,

   有些人生而此夜绵绵无尽期。

人都认不出自己一生中真正重要的时刻——都不知道,一直到后来才晓得。

我说:“唱那支‘苍蝇歌’吧。”她就改弦弹起那支愉快的小舞曲,唱了起来:

   小小的苍蝇

   你是夏日的活力,

   我那没有思想的手

   已经赶掉。

   我可不是吗,

   像你一样的苍蝇?

   你可不是吗,

   像我一样的人?

   因为我跳舞,

   既喝酒,还有歌唱,

   直到一只盲目的手

   擦过我的翅膀。

   如果思想就是生命

   而思想的力量、

   呼吸、还有愿望,

   就是死亡;

   那么我就是

   快快乐乐的苍蝇,

   如果我活着;

   或者,我死亡。

呵,爱丽——爱丽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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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阿加莎.

15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的转变,根本不是你所能预料的,真使人吃惊!

我们已经搬进新房子里住下,完全照了我的愿望、我的计划,同每一个人远离开了。

当然只不过我们并没有真的和每一个人远离;许许多多事情越过大洋,以及从其他的路

子,又挤回到我们身上。

所有人中间的头一个,就是爱丽那位该死的后娘,她函电交驰,要爱丽去看房地产

经纪人;无非说她为我们的房屋意乱情迷,所以一定要在英国有她自己的一幢房子;还

说,她很乐于每年在英国待上两三个月。紧跟着最后一份电报,她人就到了,不得不带

了她到附近地区,花了好多日程去看房子。到末了,多多少少地算是安定在一幢房子里

了——离我们大约有二十四公里左右。我们很不愿要她在那里,讨厌那种想法——可是

却没有办法这么告诉她;如果她要那幢房子,就没办法拦阻她。我们也不能下令她不要

来,爱丽也决不能那么做,我知道这一点。然而,她正在等候调查人员的报告时,又有

些电报来了。

从这封电报上看来,傅南克姑父出了些什么纰漏脱不了身。我推测是些为非作歹、

招摇撞骗的事,那也就是说要大把花钱,才能使他脱身。爱丽和厉先生间来来往往又拍

了很多通的电报。然后又转变成厉安德和劳斯坦之间,又有了麻烦事儿。我虽然一窍不

通、容易轻信,但觉得在远远距离以外的美国,那些人对投资发生了争吵;我从没有省

悟到,爱丽的亲戚和商业上的联系人士,坐飞机到英国来,二十四小时后又飞回去,会

是一点儿都不在意。最先,劳斯坦飞来回去了,然后厉安德又飞了来。

爱丽得去伦敦和他们会晤,我对这些财务事的意义并不懂,以为人人都会照自己所

说的,在相当小心地从事。但那却是件决定爱丽信托基金的事,有一种阴险的暗示,不

是厉安德拖延这件事,那就是劳斯坦扣留了帐目不放。

在这些操心事间的平静期中,爱丽和我发现了自己的“痴舍”。我们到现在为止,

还没有真正走遍我们所有的地面呢(仅仅只有房屋四周围的这一部分)。我们时常顺着

树林中的小径走,走到哪儿就看到哪儿。有一天,顺着像是条脚迹小路走,由于草木茂

盛,起先根本就看不出来。但我们还是跟着走,走到尽头的地方出来,就是爱丽所说

“痴舍”了——一处小小的地方,一所像神舍般古古怪怪的白色亭子,还保存得相当好,

所以我们就清理了一番,找人刷了油漆,在里面摆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放了一张

躺椅,一个角橱,在橱里放了磁器、玻璃杯,还有几瓶酒。说真格儿的,那里真有意思;

爱丽说,我们要找人把林径清除,以便于更容易攀登,我说不必,如果除开我们以外,

没有人知道,那就更有意思了;爱丽也认为这个主意很有情调。

“我们当然不能让可瑞知道。”我说,爱丽也同意了。

也就是我们从那里走下来,不是头一次,而是后来的那一次,可瑞已经走了,我们

希望又该是天下太平了吧,而爱丽就在我前面滑了一下,突然绊到了一株树根上,把脚

踝给扭伤了。

肖医师来了,说她扭得很厉害,但会在一个星期以内完全恢复原状。爱丽就在这时

把葛莉娜找了来,我也不能反对;说实在话,也没有一个人——我的意思是,一个女人

——能照料得她那么妥妥贴贴;家里的佣人都不管用,再说,爱丽要葛莉娜呀,所以葛

莉娜就来了。

她一来,当然,对爱丽可真是福自天降,对我来说也是差不多。她安排许多事情,

把家里一应事情管理得井井有条。现在,我们的佣人都通知说不干了,说这儿大孤寂了

——但我想真正的原因是可瑞使他们烦躁吧。葛莉娜便登了广告,几乎立刻又请到了两

三个。她照料爱丽的脚踝,逗她开心,知道她喜欢的东西——书啦,水果啦,诸如此类

——就替她拿来,而我对这些东西却一点儿都不知道。她们在一起,快乐得要死;爱丽

见到了葛莉娜的确非常开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葛莉娜也就不再走了……她留下来了。

爱丽对我说。

“你不介意吧,是吗?如果葛莉娜住一阵子的话?”

我说:“呵,不会不会,当然不介意喽。”

“有了她真是舒服放心,”爱丽说:“你看,女人家有好多好多事情,是我们不能

一起做的;一个人没有另外一个女人在附近,真寂寞得要死呢。”

每天,我都注意到葛莉娜一点点地专权起来,发号施令,君临一切事情。我假装成

喜欢葛莉娜在这里,可是有一天,爱丽人躺在客厅里,一只脚举着时,我和葛莉娜却在

外面阳台上,我们突然就一起吵了起来。我记不清楚吵嘴时开头的话了。大致是葛莉娜

说了些话,惹火了我,就狠狠还她一句;然后这就吵了起来,吵得昏天黑地。声音就越

来越大。她可毫不留情,说出来的都是鬼才想得到的狠毒、不客气的话;我也狠狠地就

自己能找得到的字眼儿,十十足足给她一顿排头;告诉她是一个太颐指气使、过份干涉

的婆娘,对爱丽的影响太过份了,我决不能忍受这整段时间中,爱丽受人家的支配。我

们彼此叱叫,就在这时,爱丽猝然一瘸一瘸走出来,到了阳台上,望望这个,又望望那

个,说道:

“亲爱的,我很难过,我太难过。”

我回到屋子里,把爱丽又安顿在软椅上,她说道:

“我没有体会到,一点儿都没有体会到,你——你真的那么讨厌葛莉娜在这儿。”

我安慰她,使她安静下来,说她一定不要介意这件事,刚刚我只是脾气发作,我有

时候相当爱吵嘴。我说一切一切,都由于这件事:那就是我认为葛莉娜跋扈了一点儿。

或许这也很自然,因为她一向习惯如此嘛。到末了,我说实实在在,我非常喜欢葛莉娜,

只因为我的暴躁烦恼才发了脾气。所以这件事才告了个了结,实际上我也请求葛莉娜留

下来。

我们吵得相当厉害,我想屋子里有好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吧。我们新来的男佣人和

他老婆,当然都听见了。我一发起脾气来,的确就叱叫连天。敢这么说,的确有点儿过

份了,我就是那种人嘛。

葛莉娜似乎也有道理,她非常担忧爱丽的健康,说她这也不应该做,那也不应该动。

“你知道吗,她身体真的不很结实。”她向我说道。

“爱丽一点儿毛病都没有,”我说:“她一向身体都健康得很呢。”

“她才不是呢,美克,并不是的,她娇弱得很。”

肖医师又一次来看爱丽的脚踝时,顺便告诉她,脚已经相当复元了,如果要在崎岖

地上走过时,只要把脚踝捆捆就行了。我向他说了,我想男人这么说是相当蠢的方式。

“肖大夫,她是不是很娇弱或者有别的什么吗?”

“谁说她很娇弱?”肖大夫是目前很少有的那种开业医师,而且,当地人都知道他

是“天然医疗肖”。

“就我所能看得到的,她没有半点儿不对劲,”他说:“任何人都可能把脚扭伤

的。”

“我并不是说她的脚,而是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什么心脏无力或者其他什么这一尖的

毛病?”

他从眼镜的上面望着我:“小伙子,可别开始胡思乱想的了;是谁把这个装进你脑

袋瓜里面去的?时常为女人的病犯愁,你可不是那一号人啊!”

“只不过是葛小姐说的罢了。”

“哈,葛小姐,她对病知道些什么!不够资格开业吧,是吗?”

“呵,肯定不够。”

“你太太是一位很有钱的女性/她说:“反正,本地人都这么说的。当然,有些人

根本就以为凡美国人都有钱。”

“内子有钱。”我说。

“唔,那你一定得记住这句话。有钱的女人反而会变得身体糟糕,这个大夫那个大

夫一向就给她们药粉啦、药片啦、刺激剂啦、兴奋针啦这一类的东西,大体上说来她们

最好就是不要。现在,乡下女人身体好得多,因为没有一个人像这样儿的耽心自己的健

康。”

“她的确在吃药丸那一类的东西。”我说。

“如果你乐意,我替她来一次健康检查好了,也许会发现给她吃的是些什么乱七八

糟的东西。我告诉你吧,以前我时常对人说:‘把那些东西统统扔进废纸篓里’。”

他走以前,对葛莉娜说道:

“罗先生要我替他太太作一次全身健康检查,却查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想在

野外多作运动,也许对她有好处,她吃的是些什么药呀?”

“她有些药片是疲倦时服用的,有些是睡觉睡不着时吃的。”

她和肖医师去看了看爱丽的处方,爱丽微微笑了。

“肖大夫,所有那些东西我都不吃,”她说:“仅仅吃点过敏症药丸。”

肖大夫看看这些药丸,又翻了翻处方笺,说这里面并没有什么害处;又翻到一张安

眠药片的处方。

“睡不着吗?”

“住在乡下就没有了,打从我来这儿以后,就一颗都没有吃过。”

“唔,这倒是好事情,”他拍拍她的肩膀:“好小姐,你什么毛病都没有。我该这

么说,有时候嘛容易操心。这种药丸很温和,最近很多人都服用,对他们没有过半点伤

害,继续用吧,不过别理那些安眠药片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担心,”我抱歉地对爱丽说道:“我想是葛莉娜吧。”

“呵,”爱丽说道,哈哈笑了,“葛莉娜对我大惊小怪的,她自己什么药都不吃,”

她说道:“我们会有一次转变,美克,把这些东西的大部份都扔掉。”

爱丽和我们大部份邻居都处得很好,与哈劳黛走动得很频,偶尔她也和爱丽一起出

去骑马。我不骑马,我一生玩的是汽车和机械方面的东西;尽管在爱尔兰时,一度在马

厩里清除马粪,做过一两星期,但对马一无所知;不过我自己想过,什么时候我们在伦

敦时,我要到一处优雅的骑马训练处去,学习学习如何好好骑马。我不愿意在这里学,

十有八九,老百姓会讥笑我。我以为骑马或许对爱丽很好,似乎她也乐在其中。

葛莉娜鼓励她骑马,尽管葛莉娜自己,对骑马也是毫不知晓。

爱丽和哈劳黛一起去了一次马匹拍卖会,在哈劳黛劝告下,爱丽替自己买了一匹枣

骝马,名字叫“征服”。我要求爱丽,一个人出去骑马时,一定要小心,可是爱丽却嘲

笑我。

“打从三岁起我就骑马了。”她说。

因此她常常出去骑马,一个星期大约骑上两三次,而葛莉娜则通常开车到查德威市

场去买东西。

有天在吃中饭时,葛莉娜说道:“你们那些吉卜赛人!今天早上有一个长相难看死

了的老太婆,就站在公路当中,差一点就从她身上辗过去了,刚好擦到了汽车前面,我

不得不把车子停了下来,还是上坡呢。”

“为什么,她要做什么?”

爱丽仔细听我们两个人说话,却什么话都没有说;不过,我认为她的神色相当烦恼。

“真该死!她还威胁我呢。”葛莉娜说道。

“威胁你吗?”我大声说了一句。

“唔,她告诉我滚开这里,她说道:‘这里是吉卜赛人的土地,回去吧,回去吧,

你们这班人统统都有;如果你们还想安安然过日子的话,就回到来的地方去。’她还举

起拳头对着我晃来晃去,说道:‘假如我对你们施毒咒,你们就再也不会有鸿运了。买

了我们的地,还在上面大盖房子!帐篷就是人住的地方,我们不要有房子……’”

葛莉娜说了一大箩筐,事后爱丽向我说道,略略皱起了眉头。

“这些话听起来太不可能有了,美克,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我想葛莉娜有点儿言过其词了吧。”我说。

“不晓得什么缘故,听起来不太对,”爱丽说:“我不知道葛莉娜是不是添油加醋

了一些。”

我考虑了一下,“她为什么要添油加醋呢?”然后又猝然问道:“你最近还没有见

过我们那一位爱瑟吧?你骑马出去时没有见过吧。”

“那个吉卜赛女人吗?没有。”

“爱丽,你说话时并不十分有把握嘛。”我说。

“我想瞥见过几眼,”爱丽说:“你知道吧,站在树丛中啦,从那里面往外面偷偷

摸摸张望啦,但是从来都没有挨得很近很近,我能有十分把握。”

可是有一天爱丽骑马回来,面如纸白,直打哆嗦。那老太婆从树林里走出来了,爱

丽便勒住坐骑,停下来和她谈话。她说那老太经摇晃着拳头,嘟嘟嚷嚷在说话。

爱丽说:“我这一回真冒了火,便向她说道:‘你在这里要干什么?这块地方又不

是你的,是我们的地皮,我们的房子呀。’”

老太婆这就说了:

“这里永远不是你的土地,也永远不会属于你;我警告过你一回了,已经警告过你

两次,可不会再警告你了。现在时间不远了——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我见到了死神,

就在你的左后面;死神就站在你旁边了,死神就会把你逮了走。你所骑的这匹马——一

只脚是白色;难道你不知道骑这种马是要走歹运的吗?我见到了死神,你们造的那幢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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