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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崩塌成一堆瓦砾了!”
“这种事情一定要加以制止。”我气愤地向爱丽说道。
这一回爱丽并没有一笑置之了,她和葛莉娜两个人的神色像是心乱如麻了。我立刻
下山到村子里去,起先到黎老太婆农舍那里,我迟疑了一下,可是那里没有灯光,我便
到派出所去。值班的警员我认识——金思警佐,一个正正派派通情达理的汉子。他听过
我的说话后,这才说道:
“我很抱歉你们惹上了这种烦恼,她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婆,也许有点昏馈了;一
直到现在为止,我们还从来没听说过她有什么真正的麻烦;我会跟她谈谈,要她休息休
息、”
“假如你办得到的话。”我说。
他迟疑了一阵子,然后说道,
“我并不想暗示什么事——不过,罗先生,就你所晓得的来说,这里附近有没有任
何人会——那怕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怀恨你或者怀恨尊夫人吗?”
“我想这是最不可能的事情了。为什么?”
“最近黎老太太钱财滚滚——我也不知道这些钱从什么地方来的——”
“你认为是什么情形呢?”
“可能是有人收买了她——那些要把你们从那里撵走的人。那里有过一回事——多
少年以前的事儿了,她从村里什么人那里拿了钱——要把一个邻居吓走;干的是这一号
儿的事情——威胁啦——警告啦——咒人啦——村子里老百姓都很迷信,可以这么说,
在英国女村巫的村庄数目,会使你大吃一惊。那时她就受到了警告,就我所晓得的来说,
打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试过了——不过也可能是像那种事;那老太婆见钱眼开——有很
多事他们都是为了钱而干的——”
但是我不能接受这个说法,便向金思指出,我们在这儿完完全全是生客,我说道:
“我们连结仇家的时间都还没有呢!”
我走回家去,心中又愁又乱,我在阳台角落上转过去,便听见爱丽弹奏六弦琴的隐
隐乐声;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一直站在窗户边向里面张望,他转身朝我走过来。那一下
子我还以为是我们那位吉卜赛人呢!当一眼认出来是桑托尼时,我才松了一口气。
“呵,”我轻轻喘了一下说道:“是你啊,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我们没听到你
的消息有几世纪了吧。”
他并没有立刻答复我,只一把抓住我胳臂,把我从窗户边拖开。
“原来她在这里!”他说:“我倒并不意外,料到她或迟或早会要来。为什么你要
让她来?她是个危险人物呀,你应该知道的。”
“你是说爱丽吗?”
“不是,不是,并不是爱丽,另外一个!她叫什么名字来着?葛莉娜。”
我睁大眼睛盯着他。
“你知道葛莉娜是何许人吗?或者,你真不知道?她来了,不是吗?掌握大权呀!
现在你没法儿撵走她了,她来了就要一直待下去了。”
“爱丽的脚扭伤了,”我说:“葛莉娜来照料她,她——我想她很快就会走。”
“对这种人你可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她一向就打算要来。我知道这一点,盖房子时
她一来,我就把她料准了。”
“似乎爱丽缺不了她嘛。”我喃喃说道。
“呵,不错,她和爱丽在一起已有一阵子,不是吗?她知道怎么操纵爱丽。”
这正是老厉所说过的话,直到最近我才明白这句话是多么实在。
“美克,你要她在这里吗?”
“我可不能把她扔到屋子外去呀,”我说话很暴躁:“她是爱丽的老朋友,是至交,
我有什么办法?”
“不错,”桑托尼说:“我料想你也使不出什么办法,是吗?”
他望着我,一种很奇怪的眼色;桑托尼是个怪人,你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话真正的意
思是什么。
“美克,你知道自己往什么地方去吗?”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想你是半
点儿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喽,”我说:“我做的是自己要做的,我要去的地方我就去。”
“是吗?我奇怪你是不是真正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你和葛莉娜相处我很害怕,你
知道吗?她比你可强得多了。”
“我可不明白你是怎么揣想出来的?这并不是什么力量不力量的问题呀!”
“不是吗?我认为是;她是那种强人型,一向能随心所欲的一型。你并无意于要她
在这里,那可是你说的,可是她却在这里了,我一直都在注意她们。她和爱丽平起平坐,
家中也寸步不离,叽叽喳喳的住在里面。美克,你算是什么?外人吗?或者,你不是个
外人吧?”
“你说的这些话,真神经病了。你什么意思——我是外人吗?我是爱丽的丈夫,难
道不是吗?”
“你是爱丽的先生?或者爱丽是你的太太?”
“你真是夹缠不清,”我说道:“这有什么不同?”
他叹了口气,忽然间,他肩膊向下陷,就像一身的活力都泄掉了似的。
“我没法儿接近你,”桑托尼说:“也没法儿使你听我的话,没法子使你了解。有
时我以为你懂了,有时候我想到你对自己或者任何别的人,半点儿都不知道。”
“我说,桑托尼,”我说道:“我从你那里可得到了很多,你是个了不起的建筑师
——不过——”
他脸色又变成了从前的古怪方式。
“不错,”他说:“我是个好建筑师,这幢房子是我起造过最好的一幢。我对它可
能接近心满意足了。你要幢这样的房子,爱丽也要幢这样的房子,和你一起住在里面。
她有了,而你也有了。美克,把那个女人打发走吧,不要弄得太迟了。”
“可我怎么能使爱丽不高兴呢?”
“那个女人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我说,我并不喜欢葛莉娜,她使我神经兮兮的,”我说道:“有天我甚至同她吵
得天翻地覆,但没有一项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
“不会!同她一起才不会简单。”
“管这块土地叫吉卜赛庄的人,又说这里遭过毒咒,或许真有两下子,”我气愤地
说道:“我们遇到过吉卜赛人从树林后面跳出来,对着我们晃拳头,还警告我们,如果
不从这里滚出去,就会有惨事发生。这块地方应该很好很美的呀。”
那最后一句,说出来很奇怪,我却像别人在说一般说了出来。
“不错,它应该像那样子,”桑托尼说:“应该如此,但是却不能够;如果有什么
阴险邪门掌握住了它,它能好吗?”
“当然,你不信——”
“有好多古古怪怪的事我都信……我对阴险邪门的事儿都知道。你没有意识到,或
者没有时常觉得,我这个人一部份也是很邪的吗?我知道什么时候邪气挨近了我,虽然
一向都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我要自己盖的房子祛除这股子邪气,你懂吗?”他的语
气咄咄逼人:“你懂吗?与我有关系呀!”
这时他整个举止态度都改变了。
“好了好了,”他说:“我们别再多扯这些无聊话了,进去看看爱丽吧。”
我们从这扇落地窗里走过去,爱丽极其高兴地和我们打招呼。
那天晚上桑托尼的行为举止,都很正常,没有比那更过火的做唱俱佳了;他又恢复
了自我,风度翩翩,轻松愉快。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和葛莉娜谈话,使人觉得这是他的魅
力对她的特惠,而他多的是魅力。任何人都会发誓,他对她有深刻的印象,很喜欢她,
而且急于讨她的欢心。这使我觉得桑托尼真正是一个危险人物,他的各方面,我没有见
到的太多太多了。
葛莉娜一向对赞美有反应,她竭尽全力来表现自己,总在各种场合隐藏,或者透露
自己的美。她含笑望着桑托尼,静静地聆听,就像意乱情迷似的。我对桑托尼这种姿态
的用心非常奇怪。你绝对不可能了解桑托尼。爱丽说希望他多留几天,可是他摇摇头,
说第二天就非走不可了。
“现在你还在盖房子吗?很忙吗?”
他说不是,人刚刚出院呢。
“他们又一回把我修理好了,”他说:“不过八成儿也是最后一次了。”
“修理了你一番?他们对你作了些什么呀?”
“把我身上的坏血放掉,再把一些新鲜的、红红的好血灌进来。”他说。
“呵。”爱丽打了一个冷噤。
“别害怕,”桑托尼说道。“这种事你绝不会有的。”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发生在你身上嘛!”爱丽说道:“真残忍啊。”
“并不残忍,不是,”桑托尼说:“我刚才听到你所唱的
人生来欢乐、悲哀,
我们的的确确知道
安然走过这个世界。
我走得安安然,因为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而你,爱丽,
夜夜复朝朝
有些人生而甜蜜欢畅。
那就是你嘛。”
“我但愿自己能觉得安全就好了。”爱丽说。
“你不觉得安全吗?”
“我不喜欢受到威胁,”爱丽说:“不喜欢任何人对我念毒咒。”
“你谈的是那个吉卜赛人吗?”
“对呀。”
“算了吧,”桑托尼说:“今儿晚上抛开算了。我们且快乐快乐吧。爱丽——这一
杯为你的健康——长命百岁——我有一个很慈悲的快速了结——这一杯祝美克洪福——”
他停下来,酒杯举向葛莉娜。
“哇!”葛莉娜说:“这一杯要祝福我吗?”
“这一杯祝福你,你将会有的,太好了!或许是成就吧?”他加上一句,疑问的语
气里一半儿挪揄、一半儿讥消。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走了。
“这个人真怪得很,”爱丽说:“我从来都不了解他。”
“他所说的话,我一半都不懂。”
“他对很多事情都知道呢。”爱丽若有所思地说。
“你意思是他能未卜先知吗?”
“不是,”爱丽说:“我的意思不是指那个,他很识人,对人的认识比那些人对自
己的认识还要透彻。因为这一点,有时他恨他们,有时候又可怜他们。然而,他并不为
我所可怜。”她默默若有所思又加上了一句。
“为什么他要那样?”我紧紧问道。
“呃,是因为……”爱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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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阿加莎.
16
那是第二天下午了,我在树林中最阴暗的地方走得相当快,那一带松树的暗影,比
起任何别的地方都更为阴森森;我见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正站在车道中。我冲动地一
个快步跳开了小径,认为这一定是我们那个吉卜赛老太婆了;可是当一眼认出是谁时,
我突然退缩回来,是妈妈呀!她老人家站在那里,满头白发,身材高高大大,一脸严肃
的表情。
“老天爷,”我说:“妈妈,您可吓了我一大跳了,您在这儿干什么?来看我们吗?
我们请您可都请够了,不是吗?”
实际上我们并没有请过,我表示过一次相当不冷不热的邀请,仅止于此了。我对那
次邀请的方式,是有十分的把握,妈妈不会答应来。我并不要她来这里,也从来不要她
到这里来。
“你说得不错,”她说:“我终于来看你们了,看一看你一切都还很好嘛。原来这
就是你们盖的深宅大院,也是一幢堂皇富丽的房屋嘛。”她说道,眼光却望在我的身后。
在妈妈的语气中,我察觉到了她那种不以为然的酸溜溜味道。
“对我这一号儿的人太堂皇了,是吗?”我说。
“孩子,我可没那么说呀。”
“但是您是这么想的吧。”
“那不是你生下来该有的东西,脱离了一个人的生活地位,是不会有好处的。”
“假如任何人要听您的话,那么什么地位也到不了。”
“哈,我知道那就是你所想的和你所说的,不过勃勃雄心对任何人有什么成就,我
还不知道呢!这一种事情在你嘴里都成了死海水果了。”
“呵,看在老天份上,别尽是不说好话,”我说:“得得,您且来亲自看看我们的
堂皇住宅,再对着它翘鼻子吧;来看看您那位堂皇的儿媳妇,如果您敢的话,再对着她
翘鼻子吧。”
“儿媳妇?我早已经见过了。”
“您这句话什么意思?早已经见过她了吗?”我紧紧逼着问。
“原来她还没告诉你呀,是吗?”
“什么?”我又追着问。
“是她来看我的呀。”
“是她来看您吗?”我惊惶失色地问道。
“对呀,有那么一天,她就站在门外按门铃,神色上有点儿害怕;她是个俊俏小妞
儿,十分可人,一身穿着的都是精致衣裳。她说了:“您是美克的母亲,是吗?而我就
说:‘是呀,小姐是什么人?她说:‘我是他太太。’又说:‘我一定得来看看您,我
不认识美克的娘,似乎不应该……’我就说:‘我敢赌他不要你来认识我。’她踌躇了
一下,我就说:‘你用不着告诉我那一点,我对自己的孩子有认识,他要做什么、不要
做什么、我统统知道。’她说:‘您想——或许他为您难以为情,因为他和您都穷而我
阔嘛,但是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他并不是那一种人,不是,说实在的,他并不是那一
种人。’我又说了:‘小姐,你用不着告诉我的,我儿子的缺点是什么我全知道;那倒
不是他的缺点,他并不以自己的娘而难以为情,对自己的出身也不怎么觉得难堪。”
“‘他并不是为我觉得难以为情,’我向她说道:‘如果有什么的话,他是怕我;
你明白吗,我对他认识得太多了。’这些话似乎把她逗乐了。她说:‘我料到作妈妈的
一向有那种感觉——她们对儿子的一切一切都知道;我也料到作儿子的,也就因为这一
点而觉得难以为情吧!’
“我说了,这种说法也许十分确切。当你小时候时,总是假装成向全世界演一出戏。
我一直记得,我年纪小时在姑妈房里,我床上的墙壁,有一幅金框的图画,画着一只好
大好大的眼睛。上面写着:‘上帝窥我。’每当我睡觉以前,都使我一身发毛,寒到了
背脊骨上。”
“爱丽既然见过了您,她应该告诉我才是,”我说:“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这
件事当成莫大秘密,应该告诉我的。”
我很火,火得很,以前竟毫不知道爱丽会连这种事都向我保密。
“孩子,她对自己那么做,也许有一点点儿惊骇吧,但决不能说是害怕你。”
“来吧,”我说:“来看看我们的房子吧。”
我不知道妈妈喜欢不喜欢我们的房子,大概不喜欢吧。一间间房子都看遍,扬起了
眉头,然后进入那间阳台房间里,爱丽和葛莉娜正坐在里面。她们刚刚从外面回来,葛
莉娜一件深红的毛料斗篷,一半披在肩头上。妈妈望着她们两个一阵子,站定了,就像
在那里生根似的。爱丽跳起身走过房间到我们面前来。
“呵,是罗太太,”她说道,转身对着葛莉娜;“这是美克的妈妈,来看看我们的
房子和看看我们,这真是太好了呀!这位是我的朋友葛莉娜。”
她伸出两只手来握住妈妈的手,妈妈望望她,然后又望着她身后的葛莉娜,紧紧盯
着看。
“我明白了,”她对自己说道:“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啦?”爱丽问道。
“我一直奇怪,”妈妈说:“奇怪这里的一切一切会是什么情形。”她四面看看:
“不错,这幢房屋很好,窗帘好、椅子好、油画好。”
“您一定想喝点茶吧。”爱丽说。
“看上去你们都喝完了茶似的。”
“喝茶这件事决不需要喝完了的,”爱丽说道,然后又对葛莉娜说:“葛莉娜,我
不要按铃了,请你到厨房去重新沏一壶茶好吗?”
“当然啦,亲爱的,”葛莉娜说,便出房间去,回头对母亲瞟了锐利的,几乎是害
怕的一眼。
妈妈坐了下来。
“您的行李在哪儿?”爱丽说道:“您来住在这儿吗?我希望是。”
“不,小姐,我不住下来,半个钟头以内我就要搭火车回去,我只是要来看看你
们。”然后她又很快加上一句,或许因为要在葛莉娜回来以前说出来:“好孩子,现在
你用不着担心,我把你来看过我的那一趟都告诉他了。”
“美克,我很抱歉没有告诉你,”爱丽说得很坚定:“只不过我以为不告诉你要好
些。”
“她出于心里的厚道,的确也是,”妈妈说了:“美克,你娶了个好女孩,而且漂
亮得很。不错,非常漂亮的一位。”然后又轻声轻气说了一句:“我很抱歉。”
“抱歉?”爱丽说了一声,隐隐约约有些儿不解。
“抱歉为了我以前对许多事情的想法,”妈妈说道,神色上也略略呈现了些紧张:
“这个,诚如你所说,做妈妈的都像那样子,一向对儿媳妇都有些猜疑。不过我一见到
你,我就知道儿子有福气了;在我看来,好得不像是真的,而事实的确如此。”
“太文不对题了嘛,”我说,可是我向她说时却含笑道:“我一向有最优秀的鉴赏
力呀。”
“你一向有的是昂贵的鉴赏力,那就是你的意思吧,”母亲说道,望望那些织锦窗
帘。
“有昂贵的鉴赏力,我真的认为并不是件坏事唉。”爱丽微微笑着向妈妈说道。
“你偶尔也得要他节省点儿钱,”妈妈说道:“这对他的个性会有好处。”
“我决不肯使自己的个性受别人的改进,”我说:“娶太太的好处,就是太太想到
你所做的事情一件件都十全十美,不是那样吗?爱丽。”
爱丽的神色现在又快乐起来了,她哈哈笑着说:“美克,你又自命不凡了,你很自
负嘛。”
这时葛莉娜带了茶壶回来了,我们原来的有些儿不自在,刚刚克服了;不知道什么
原因,葛莉娜一回来,紧张又恢复了。妈妈没有答应爱丽挽留她住下来的愿望,过了一
阵子以后,也就不再坚持了。她和我陪着妈妈,沿着盘旋的车道穿过树林向大门口走去。
“这地方你们叫它什么名字?”妈妈猝然问道。
爱丽说:“吉卜赛庄。”
“呀,”母亲说道:“不错,你们这儿附近有很多吉卜赛人,是吗?”
“您怎么知道的?”我问道。
“我来时就见到一个,她古怪地望着我,就那么望着。
“实际上,她不会有什么,”我说:“有点儿颠三倒四的,就那么回事。”
“为什么你说她颠三倒四的,她望着我时,有一种好笑的神色,她因什么苦楚反对
你们吗?”
“我想并不是真有其事,”爱丽说:“全都是她想象出来的,说我们把她撵出了她
的土地啦,或者像那一号儿的事情。”
“我料想她要的是钱,”妈妈说:“吉卜赛人都像那样儿,有时候大唱其歌、大跳
其舞,看他们如何唱、如何跳;可是他们那痒兮兮的手里有了钱,就马上停止唱,停止
跳了。”
“您不喜欢吉卜赛人嘛。”爱丽说。
“他们是一伙鼓上蚤,做工作做不长久,对不是他们的东西,总不肯把放开他们的
手。”
“呵,好了,”爱丽说道:“我们——我们现在再也不担什么心了。”
妈妈道过再见,然后又加上一句:“同你们住在一起的那位小姐是谁?”
爱丽就解释说,在她结婚以前,葛莉娜就如何同她在一起达三年之久;如果不是葛
莉娜,她会有多么凄凉的生活。
“葛莉娜为了协助我们,样样事情都做,她这个人可了不起了,”爱丽说:“如果
没有她,我不知道怎么过活下去。”
“她是住在这里呢?还是做客?”
“呵,这个,”爱丽避开这个问题:“她——她目前住在我们这儿,因为我扭伤了
脚,总得有个人照料我;不过我现在已经好了。”
“小两口儿结了婚,一开头最好只有两个人在一起。”妈妈说道。
“我们站在宅子大门前,目送妈妈大踏步走下山去。
“她老人家的个性非常坚强嘛。”爱丽说。
我很生爱丽的气,气得真正冒火,因为她竟去找到了我妈妈,拜见过了都不告诉我。
可是到她转过身来,玉立婷婷地望着我,一边眉毛扬起了一点点儿,脸上露出一半儿腼
腆一半儿满意的那种小妞儿的可爱微笑,我就止不住怜香惜玉了。
“你真是一个哄人骗人的小东西产我说。
“这个嘛,”爱丽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也不得不如此呀。”
“那就像我看过的一出莎剧,当时在我的学校里演出,”我不知不觉地引用了这一
句:“‘她已经欺骗了自己的父亲,也许也会欺骗你。’”
“你演哪个角色呀——奥塞罗吗?”
“不是,”我说:“我演那女孩子的父亲,我想,我能记得住那篇演说,就是这个
原因;尤其实际上这是独一无二的由我来说的话。”
“‘她已经欺骗了自己的父亲,也许也会欺骗你。’”爱丽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何况就我来说,我根本没有欺骗过我父亲;或许后来我该骗一骗。”
“我想他对你和我结婚,处理上一定不会非常厚道,”我说:“不会比你那位后母
更好。”
“他不会的,”爱丽说:“我认为他不会不厚道的。”
“现在并没有多大要紧了,”爱丽说:“我敢说那是很好的意见;不过,美克,那
对你却并不是什么金玉良言。你不是个安定得下来的人,你也不要平平稳稳,要的是闯
四海跑天下,去看、去干——站在这个世界的顶峰上。”
“我只要同你待在这一幢宅第里。”我说。
“或许这一阵子吧……而我想——我想你以后会永远要回到这里来,而我也是一样。
我想我们每年要回这里来一次,而我们也会比在其他任何地方更快乐。但是你还是要游
遍四海、要旅行、要观光、要买东西。或许构想构想新的图样,在这里做一个花园,或
许我们到国外去看看意大利花园、日本花园,各形各色的山水庭园吧。”
“爱丽啊,你使得生活看上去是那么的多彩多姿,”我说:“我很抱歉自己蠢得
很。”
“呵,你蠢我并不介意,”爱丽说:“我并不怕你嘛。”然后她又加上一句,蹙起
了眉头:“你妈妈不喜欢葛莉娜嘛。”
“好多人都不喜欢葛莉娜。”我说。
“连你在内吧。”
“好了,爱丽,听我说吧,你老是那么说,这可不是真的。起先我对她有点点儿醋
味儿,仅只于此了,现在我们相处得很好。”我又接着说:“我想或许是她弄得别人都
是采取守势所致吧。”
“厉先生也不喜欢她,是吗?他认为葛莉娜对我的影响力太大。”爱丽说。
“是吗?”
“我奇怪为什么你要这么问?不错,我想他是的。他是个非常老派的人,我想。”
然后她又露出了可爱的小妞儿笑容:“因为我以为自己会不得不像戴丝德玛娜一样,欺
骗我父亲,随了你鸿飞冥冥,逃之夭夭。”
“爱丽,为什么你那么要见到我母亲呀?”我问道,急于想一探究竟。
“与其说是我急于要见到她老人家,”爱丽说:“毋宁说我对这件事毫无举动,就
会觉得万分难安。你并不时常提到妈妈,但我却了解她老人家为了你,总是每一件事都
做,援救种种事错啦,辛勤工作使你能多受教育啦,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我觉得不去
接近她老人家,似乎太差劲、太倚富骄人了。”
“这个,那并不是你的过错呀,”我说:“那都是我的不是。”
“不错,”爱丽说:“我可以了解,或许你不愿意要我去见她老人家。”
“你以为我为了自己的妈妈而有一份儿自卑感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爱丽,我向
你保证现在不是那样,过去也不是那样。”
“不是,”爱丽若有所思地说道:“现在我知道了,而是因为你不愿意她老人家念
一大串地妈妈经。”
“妈妈经吗?”我问道。
“这个嘛,”爱丽说:“我看得出她老人家是那一型人,对别的人应该做些什么,
知道得非常情楚;我的意思是说,她老人家会要你去干哪些职业、哪些工作。”
“答对了,”我说:“稳定的职业,成家立业安定下来。”
“自然而然呀。她具有相当支配的个性,而我又非有一个可以信托,可以倚赖的人
不可,这个人能卫护我。”
“而且照料你走上自己的路吗?”我哈哈笑着问她。我们手挽着手走进屋子,也不
知道是什么原因,那天下午看起来阴沉沉的;我想是太阳光刚刚离开了阳台,就在后面
留下了一种阴森的感觉,爱丽说道:
“美克呀,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说:“只是突如其来觉得就像有人在我的坟上走过似的。”
“一只鹅在你的坟上走,真正的那句话是这么说的,不是吗?”爱丽说。
葛莉娜什么地方都不在,佣人都说她出去散步去了。
现在,妈妈对我的婚姻完全知道了,也见过了爱丽,我就做了件有时真正想要做的
事——寄了她一张高额支票,禀告她老人家迁进一幢比较好的房屋里去,随自己的意添
置些新家具。当然,我很怀疑妈妈会不会接受这笔钱;因为这钱并不是我工作赚来的,
也不能假装老实说是挣来的。正如我料到的一样,她老人家把支票寄回来了——一撕两
段,附了有一张草草的手谕,上面写到:“我要这笔钱没有半点用处,我现在算是知道
了,你决不会改变的,老天爷保佑你吧。”我把信抛在爱丽的面前。
“你可明白妈妈是什么人了吧,”我说:“儿子娶了个富家女,靠阔太太的钱过日
子,老太君大不赞成呢。”
“别着急吧,”爱丽说:“很多人都这么想,她老人家以后就会不计较了;美克,
她老人家很爱你呢。”她加了一句。
“那么为什么她一直都要改造我呢?要使我成为她的模式,我就是我自己呀,根本
不是别人的模子。我并不是妈妈的小娃娃,会给塑造成她所喜欢的模式。我就是我,是
个大人了,我就是我呀!”
“你就是你,”爱丽说:“而我爱你啊。”
这时,或许是要分散我的念头,爱丽说了些相当使我不安的事情。
“我们那个新来的男佣人,”她说道:“你觉得如何?”
对这个佣人我根本没有想到什么,他会有什么?我比较喜欢这一个,从前的那个男
佣人,对我的社会地位看不起,从来都不想掩饰一下。
“他很好呀,”我说:“为什么?”
“我只是琢磨,他会不会是一个安全人员?”
“一个安全人员吗?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个侦探,我想是安德伯伯安排的。”
“他为什么要派侦探呀?”
“这个——我想,很可能会有绑票吧。在美国,你知道吗,我们通常都有警卫员—
—尤其在乡下。”
人有了钱竟有好多的不方便嘛,这又是我从来不知道的一项!
“多么恶毒的想法啊!”
“呵,我不知道……我想自己习惯了吧。那有什么关系?人家根本不注意这回事。”
“他的老婆不是也在这吗?”
“我想,虽然她饭菜做得很好,但肯定有问题;我认为是厉安德伯伯,或者是劳斯
坦,不论是哪一个想到了这件事,一定付了钱要我们以前那个男佣人离职,让这两个跟
班准备接替,这种事相当容易做。”
“竟然不告诉你?”我依然难以相信。
“他们连作梦都不会告诉我,我也许会搞得天下大乱的。再说,也许我完全弄错了
也不一定,”她做梦似的继续说道:“这只是一个人习惯了一直在四周围的人,而得到
的一种感觉罢了。”
“可怜的小小富家千金呵。”我说得很残忍。
爱丽根本不介意这句话。
“我想事情已经说得相当清楚了。”她说。
“这些事可都是我随时向你学到的,爱丽。”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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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阿加莎.
17
睡眠真是件妙不可言、秘不可测的事,你上床时还担心着吉卜赛人啦,暗中的仇敌
啦,安插在自己宅第里的探员啦,绑票的可能性啦,以及一百件其他的事情。而睡眠却
把你从那一切里拂拭开来,自己行进得遥遥远远的,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可是一觉醒
来,却完完全全是一个新世界了。没有烦恼,了无忧虑。而且,九月十七日早上我醒过
来时,情绪极其兴奋。
“美妙的一天嘛,”我很有信心地对自己说:“今天会是美妙的一天。”我说得一
点儿也不假,人就像广告中的那些人一般,愿意到任何地方去,任何事情都干。脑子里
反反覆覆想着很多计划;我已经安排好了,二十五公里外的一处乡间房舍里,要举行大
拍卖,我要和费少校在那里会面。拍卖的东西中有些很不错,我业已在拍卖目录册上划
出了两三项,对于整个事情我都相当兴奋。
费少校对各朝各代的家具、银器,以及其他这一类的东西,知识非常渊博;并不因
为他爱美——他完完全全是一个打猎家——而是因为根本他就懂;他的全家都是万事通。
吃早餐时,我就在翻这本拍卖目录。爱丽穿了一身骑马装下来了。现在她骑马大部
分都在早上——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哈劳黛一起。她有美国人的习惯,午餐时只喝
咖啡和一杯橙汁,其他什么也不吃。而现在我的胃,因为用不着加以限制,各方面都很
像维多利亚时代的乡绅!我喜欢餐橱里好多的熟菜;今儿早上我吃的是腰花、香肠,还
有腌肉,可口得很呢!
“葛莉娜,你要做什么?”我问道。
葛莉娜说道,她要到查德威市场的车站去接哈劳黛。一起到伦敦去参加一次“白色
拍卖会”,我就问“白色拍卖会”是怎么回事。
“那里真的是只有白色东西才能拍卖吗?”我问道。
葛莉娜一副瞧不起的神色,说:“白色拍卖会”的意思,就是拍卖家用桌巾啦、毛
毯啦、浴巾啦、床单啦等等。彭德衔有一家特卖店,有些东西特殊大廉价,她已经收到
一份目录了。
我向爱丽说道:“好啦,如果葛莉娜今天要到伦敦去,为什么你不开车进市区,在
巴丁顿区的乔治餐厅和我们会面呢?那里的菜很不错,这是老费说的。他建议你无妨去
一去。一点钟好了,你开车经过查德威市场,过了大约五公里处转弯,我想,那里有公
路的交通标志。”
“好吧,”爱丽说:“到时候我会到那里的。”
我扶她骑上马,她便穿树越林骑走了。爱丽极其喜欢骑马,她在一条迂回盘旋的山
径中骑上山去,然后骑下山来,到家以前来一段跃马疾驰。我把那辆小轿车留给爱丽,
因为比较容易停车;而我自己则开那辆克里斯勒轿车。在拍卖开始以前,赶到了“巴丁
顿宅邸”。费少校业已到场了,为我保留了一个位置。
“这里有些相当好的货色,”他说:“有一两幅好油画,一幅是罗姆尼,另外一幅
是雷诺瓦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我摇了摇头,当时我的鉴赏力完全放在现代画家的作品上。
“这里有好几位经纪人,”老费说道:“有两个是从伦敦来的。看见那个瘦瘦的撮
起嘴巴的那一个吗?那是客瑞笙,很有名气。没有带尊夫人来吗?”
“没有,”我说:“她对拍卖并不十分精明。再说,今天上午我尤其不要她来。”
“呵,为什么?”
“我要使爱丽惊喜一番,”我说:“你没有看到第四十二号吗?”
他看了一下目录,然后望望屋子那面。
“唔,混凝纸书桌吗?不错,相当漂亮的一件小东西嘛。这是我所见过混凝纸的最
好的样子,书桌尤其稀少。倒是桌上放的那种手书桌很多。不过这是一件很早的样子,
以前从来没见过像这样的一件。”
这小件镶嵌得有温莎古堡的图案,几面却有一束束的玫瑰花、蓟花、酢浆草的图案
(译注:这三种花分别为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国花。)
“状况很好嘛,”费少校说,他好奇地望着我:“我以前没有想到过这是你的嗜好,
不过——”
“呵,这倒不是,”我说:“在我来说,这种东西有点点儿太俏、大娘娘腔。可是
爱丽喜欢这一色的东西,下星期就是她生日,我要把它当作生日礼物送给她,一件惊喜
的东西,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不要她知道,今天我出价来买的原因。但是我知道我送给她
的东西,没有一件能比这更使她喜欢的了;她一定会真正惊喜万分呢!”
我们走进屋子里坐下,拍卖就开始了,实际上,我所要的这件东西价钱窜得很高,
伦敦来的那两个经纪人,对它似乎都很精,推测其中一个对这一件很现实也很保守,你
根本察觉不到他目录上微乎其微的动作,可是拍卖人却观察得很仔细。我也买了一只齐
朋戴尔雕花的椅子。我认为放在我们客厅里会很好看,还买了一些质地很好的织锦窗帘。
“唔,看起来你可真是能乐在其中嘛,好了,”费少校说,拍卖人结束了上午的拍
卖时,他就站了起来:“今天下午还来吗?”
我摇摇头。
“不来了,下午要拍卖的东西,没有我所要的;大部分都是寝室家具啦、地毯啦这
一类的货品。”
“是呀,我想你不会有什么兴趣,唔……”他看看手表——“我们最好一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