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nallo】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献给虚无的供物》作者:中井英夫
简介
昭和二十九年九月,北海道一起渡轮翻覆事件造成一千零五十五人死亡或失踪,
然而,在这起惨剧背后,却是一个遭受诅咒的家族所承受的灾祸……
谣传冰沼家是个被不幸拥抱的家族,历代家长均离奇死亡,表面上虽是天灾人祸,实际上却怎么也摆脱不掉诅咒作祟的阴影,而此事引起了立志成为侦探的奈奈村久生的浓厚兴趣。
在冰沼家又相继发生有人身亡的事件之际,奈奈村久生透过管道探知相关线索,与其它角色展开推理辩论,渐渐揭露在死亡事件周围环绕的种种怪异现象……
本书特色
◆日本四大奇书之一!
◆公认为反推理小说之最高杰作!
◆荣获每日新闻、推理杂志选为战后二十年最佳推理小说第一名!
◆荣获周刊文春票选日本百大推理小说第二名!
◆作者以《献给虚无的供物》两章未完成作品参选江户川乱步赏,仍获得第二名,史无前例!
◆NHK日剧「蔷薇的杀意」轰动原著!
耽美派幻想文学大师——中井英夫
傅博
《献给虚无的供物》是继战前小栗虫太郎之《黑死馆杀人事件》、梦野久作之《脑髓地狱》两大推理奇书(两书均已由小知堂文化出版)出版的战后第一本推理奇书,全书四十八万字。什么样的作品可称为「奇书」?简单地说,作品内容与一般类型作品不同,伹仍保持该类型的基本要素之作品,作者中井英夫自称《献给虚无的供物》是「反推理小说」。
中井英夫,一九二二年九月十七日生于东京北区田端町。父亲猛之进是植物学者,东京大学教授,曾任东京小石川植物园园长、国立科学博物馆馆长。三岁时,母亲茂子就教他写日记,并作和歌。七岁进入小学后,开始阅读江户川乱步的作品,并写起兼具怪奇与幻想的小说,是一个早熟的小孩。十三岁进入中学,时值小栗虫太郎与梦野久作发表上述两奇书时,中井英夫成为他们的读者。
中学三年级时,在校刊发表处女长篇诗作《地球追放》,之后专心创作小说。一九四一年进入府立高校,二十一岁时于校友会志《八云》发表以巴尔扎克为主题的短篇小说〈麤皮〉。一九四三年十二月被征召入伍。
一九四六年,中井英夫于东京大学文学郜语学科复学,与吉行淳之介、嶋中鹏二、椿实等发行第十四次《新思潮》同仁杂志。
《新思潮》是东京大学文学部学生所创刊的文学同仁杂志,历史悠久,其创刊于一九〇七年十月,由小山内薰(尔后成为戏曲家)主编,翌年三月停刊,发行六期,史上称为第一次《新思潮》。一九一〇年九月复刊,是第二次《新思潮》,但在翌年三月又停刊,共发行七期。《新思潮》就像这样,停刊后又由后进学生再度出版,而中井英夫即属第十四次《新思潮》的同仁。至今《新思潮》已发行二十多次。
自《新思潮》出身的知名作家有谷崎润一郎、和辻哲郎(第二次)、芥川龙之介、菊池宽、久米正雄、山本有三、丰岛与志雄(第三次),川端康成、今东光(第六次),大宅壮一(第七次)、檀一雄、杉森久英(第十一次)。三浦朱门、曾野绫子、有吉佐和子、梶山季之(第十五次)……不胜枚举。
第十四次《新思潮》共发行五期,刊登过中井英夫以绿川弓雄名义发表的〈屋漏〉 、〈蝇的经历〉、〈燕的记忆〉等短篇。
一九四九年,中井英夫退学,一月任职于日本短歌社,主编《短歌研究》、《日本短歌》,一九五五年十二月辞职。翌年六月,任职于角川书店,主编《短歌》,一九六一年辞职,之后专心创作。中井英夫在这段期间内培养了一群前卫短歌的歌人。
短歌为日本传统诗之一种,又称为和歌(狭义),由五(字)、七、五、七、五之五句三十一音构成,和歌的作者称为歌人。
一九六一年辞去《短歌》主编后,与友人创立美术设计公司,并专心小说创作。
中井英夫于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十日逝世,享年七十一岁。《中井英夫全集》十一卷由东京创元社发行。
《献给虚无的供物》前半部(序章至第二章),最初是以塔晶夫的名义应征第八届江户川乱步奖(一九六二年)。虽然入围,但因不符合征文规定——非完整稿,加以前半部的字数已超过规定,故失去得奖机会。
从评审委员江户川乱步给《献给虚无的供物》的评语——「洋溢推理趣味」、「充满幽默诙谐和玩笑」、「的确是很愉快的作品」——不难看出《献给虚无的供物》的作品本质。
《献给虚无的供物》于一九六三年一月完稿,翌年二月获得出版。按中井英夫的自述,本书于一九五五年一月开始构想,足足花了九年岁月才诞生。让他想撰写本书的直接原因是前年九月二十六日发生的青函联络船「洞爷丸」因台风而触礁翻覆,死者达一千一百五十五人之事故。
青函联络船是指联结日本本州与北海道的定期运行大型客船,起点是青森,终点是函馆。这起事故发生后,日本政府积极建设海底隧道。于一九八八年三月十三日竣工,并开始营运。
故事一开头就写冰沼家的三兄弟中,紫司郎夫妻与堇三郎夫妻于上述的洞爷丸翻覆事故中死亡,紫司郎的东京目白寓所留下儿子苍司与红司兄弟,堇三郎住在北海道札幌的遗儿蓝司则来东京投靠堂哥。
目白寓所除了苍司、红司、蓝司之外,冰沼兄弟的老二橙二郎因其医院火灾烧光,也暂时住在这儿。这些人都是冰沼家仅存的家庭成员,而这寓所还住着一位藤木田诚老人。
有一天,冰沼家的远亲牟礼田俊夫从法园巴黎寄了一封信给未婚妻奈奈村久生,信中预言冰沼家会发生悲剧。久生是香颂歌手,很仰幕侦探工作,于是仿效福尔摩斯,找来苍司的高中同学光田亚利夫当副手华生,要为即将发生的「冰沼家杀人事件」事先找到凶手。
然而,事件仍旧发生了。红司被发现死在密室状态的浴室里,虽然其死因以病故处理。但久生、亚利夫、蓝司、藤水田等四人却将之当作杀人事件,并展开推理竞赛。四个人的推理中,藤木田的橙二郎嫌犯说最具说服力,他提案找橙二郎打麻将,观察他的心理反应。一个月后,众人聚在一起打麻将,当天晚上打完二庄后,橙二郎就回自己房间睡觉。翌晨,橙二郎的房间漏出瓦斯臭味,打开呈现密室状态的房间后,发现橙二郎竟已中毒身亡。刑警搜查后,认定橙二郎为意外死亡,但久生等人又认为是杀人事件。为此议论纷纷。
时值牟礼田俊夫从法国回来,他对于两起死亡事件所下的结论是非他杀。
不久之后,红司日记中所记载的流氓鸿巢玄次被发现陈尸在自己房间,房间也呈密室状态,他是与冰沼家有往来的八田皓吉的义弟。这些新事实又让久生等人再度展开推理游戏。这次的真相如何?请读者直接阅读本文。
本书的另一特征,就是全篇充满炫学,例如日本原住民爱奴人的蛇神传说、五色不动明王缘起、色彩学、法国歌谣、爱丽丝梦游仙境、玫瑰花、东京旧街导游等,不胜枚举。
不只如此,全书到处谈及诗人、作家、文学作品,以及推理名著,例如江户川乱步之《化人幻戏》、《影男》、小粟虫太郎之《黑死馆杀人事件》、木木高太郎之〈青色巩膜〉、大下宇陀儿之《蛭川博士》、角田喜久雄之《拥抱怪奇的的壁》等不下一百部作品,让喜爱推理小说的读者倍感亲切。
中井英夫在日本文坛并不属于推理作家,而是被归类于非主流派的纯文学作家,地位特殊,可说是自成一座高峰。自明治维新(一八六八年)以来,日本文化全面西化,欧关文学的写实主义与自然主义被认为是文学创作的至上思想,也是衡量作品艺术价值的尺规。因此写实正义与自然主义一直是日本文学的主流,并发展出日本独特的「私小说」、「心境小说」。浪漫主义、耽美主义等作品则一直处在非主流地位。
自出道以来,中井英夫一直在追求的美学是故事的高蹈性、耽美性与异端性,导致他所选择的创作类型是幻想文学,因此其作品大多属于幻想小说。《献给虚无的供物》是中井英夫唯一的推理小说,幻想性稀薄,但不难看出仍具高蹈性、耽美性与异端性。
中井英夫自称《献给虚无的供物》为「反推理小说」。反推理小说是中井英夫发明的名词,但他并没有进一步说明其含意。笔者认为,这个专有名词与二次大战后在欧美兴起的「反小说(anti-novel,anti-roman)运动」有关。这个运动否定故事的一贯性、人物的心理分析,以及写实手法等传统的创作形式,而是积极地开创新的艺术形式,确立写作方法,发现新主题。
世界推理小说鼻祖爱伦坡原以耽美派(又称为恶魔派)诗人著名,但他发明的推理小说(当时运没有这名词,也没有侦探小说之名),其故事本质是写实的。他所创作的五篇作品都是记述事件的谜团与推理的过程,怪奇性、幻想性、耽美性、异端性等属于浪漫派的要素很少,也许是因为这五篇都是短篇,没有多余篇幅可供上述的浪漫要素丰富内容,但是,以杀人等现实的犯罪事件为主题的小说,总是脱不了写实。
再者,半世纪后的推理小说黄金时期的长篇创作需要故事复杂化——除了连续杀人事件外。作者会在故事架构上下工夫,在故事背景加添怪奇幻想趣味。或是在讲故事的过程中,插进一些与故事的发展没有直接关系的炫学。虽然如此,推理小说的本质仍是写实的。
话说回来,中井英夫对于自己发明的「反推理小说」一诃既没有具体说明含义,也没有推理评论家去替它定义,之后也没有类似作品冠以「反推理小说」之名出版过,于是「反推理小说」一诃浙渐被淡忘,甚至有部分的年轻评论家将「反推理小说」与「超推理小说」搞混,视《献给虚无的供物》为超推理小说,这是错误的。
「超推理小说」的定义相当明确。凡是在一部推理小说里,以另一本架空的小说为主题,或提到作者自身的创作理念或写作过程,并以之构成该小说的「谜」的一部分,则该小说才可称为「超推理小说」。
《献给虚无的供物》是第三人称多视点的记述,不具备形成超推理小说的条件,其最大的特征就是全书四十八万字,但从头至尾都充满推理游戏与作者的炫学。
此外,奈奈村久生接到牟礼田俊夫的预言信后,口口声声说要预防悲剧发生,内心却期待事件早日发生:又将不可轻易启口的「杀人」当作儿戏,不断脱口而出;就算陈尸在密室状态的浴室的红司被认定为病故,她依旧与亚利夫等人进行推理竞赛。种种「不谨慎」的行动是以往的推理小说未曾有过的。因此才成为一部伟大的戏作推理小说。
也许,作者是因为对原本具有劝善惩恶内涵的推理小说具有异见,想写一部「反」推理小说的小说,遂将人之死,尤其是不合理的杀人,当作游戏处理,以诙谐、幽默、玩笑笔谈他人之死的严肃事实,并自创一词。将这种不谨慎的小说称为「反推理小说」也说不定。
《献给虚无的供物》是中井英夫唯一的推理创作,共有四种不同版本。本翻译本是根据第四种版本,即「讲谈社文库」版,作者自称是决定版。关于版本的详细内容,请参阅本书后记。
(二〇〇七年七月十六日)
将少许美酒加在献给虚无的供物上,
少许倒入海中。
——P·瓦勒里
——献给那些人们
序章
1 莎乐美之夜
黑色天鹅绒帘幕轻轻晃动,在痉挛似的微幅震动过后,随即缓慢起伏,逐渐往左右滑开。晕开的白光转眼收束,成为舞台上鲜明的光圈。光圈中出现一名妖精似的年轻舞者,纤细双脚套上芭蕾舞鞋,丰满的下半身裹着只及腰间的轻纱,大胆的打扮称得珍珠似的肌肤极端冶艳迷人。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十日,户外被淡淡雾霭笼罩,月色柔美。入夜的热闹时段过后,下谷龙泉寺的「阿拉比克」酒吧已开始进行忘年会的余兴节目,店内处处响起酒杯互碰的声音,并满溢紫烟与人们吐息的炽热气流。
龙泉寺并非位在因《比肩》(注:明治时代的女作家樋口一叶的名作)这部小说而出名的大音寺附近,而是面朝日本堤的三之轮一隅。这一带的商店都由蒟蒻店、烤饭团店、手工面包厂等低矮房舍组成,十足升斗小民的生活圈,因而显得夹杂其中的酒吧(或酒廊)格外不协调,但在当地土生土长的老板并不在意这些。
老板的老家原本位于龙泉寺町的一角,该地区在战争期间被重翻为日本堤之前,距离吉原的大篱、大文字与山口巴(注:吉原是江户时代至明治时期最著名的红灯匹,大篱、大文字与山口巴都是当时的著名茶屋)很近,因此老板可说是从小就在脂粉味浓厚的红灯区长大。
他白天经营法国香颂咖啡店,夜晚在暗巷里挂起「BAR.ARABIQ」的柠檬黄霓虹招牌的生活已经过了两年。
当时——能正确记住一九五四这一年发生的事件的人,现在应该不多,以和历来说,即是昭和二十九年——发生许多悲惨的事件,根据警视厅的调查,包括未遂案在内,这一年内的杀人事件共有三千零八十一起,每天大约发生八起之多,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记录。换句话说,日本在这一年内,有那么多人认真地思考如何杀死他人,并确实执行这样的想法,不仅如此,让这一年更别具意义的是新的杀人型态不断出现,譬如年初的二重桥事件(注:元月二日,日本天皇居所前的二重桥涌入三十八万人向天皇拜年,却发生十六人在混乱中被踩死的惨剧)、春天的福龙丸五号核尘埃事件(注:三月一日,美国在马绍尔群岛的比基尼环礁进行氢弹试爆,使当时在附近的日本远洋渔船二十三名船员受到落下的放射性尘埃之危害)、夏天的黄变米事件(注:日本战后粮食短缺,米粮需从国外进口,当时政府发现这些进口米发霉,决定不发放,后来因囤积过多,拟掺入白米发放配给,但被《朝日新闻》揭发,引起大众哗然),还有秋天十五号台风来袭时出航的洞爷丸翻覆事件(注:九月二十六日,北海道青森至函馆间的渡轮洞爷丸号因台风而翻覆,死伤人数多达千人)等。
这些确实都是「杀人」!其中政府企图混入发霉的黄变米作为米食配给的事件,比起杀害镜子的坂卷(注:昭和二十九年四月十九日,午仅七岁的细田镜子被发现陈屁在其就读的小学厕所内,凶手为当时二十岁的坂卷脩吉。坂卷潜入该小学如厕之后,遇到正要进入厕所的镜子,遂临时起意将之强暴、绞杀,坂卷被逮捕后,于昭和三十二年处以死刑)与持卡宾枪抢劫的大津(注:同年六月十四日,大津健一伙同三人持卡宾枪抢劫保安厅技术研究所会计课长夫妇后逃逸,之后在七月二十一日以强盗罪嫌被逮捕)等人所为的恐怖事件,还要更骇人听闻,但在厚生省环境卫生局的大幅消毒之下,许多人对此事的记忆都已逐渐淡化。当然,就连参加今夜忘年会派对的客人也都是一脸轻松,悠哉地注视舞台,将这年发生的所有事全忘得干干净净。
这天的余兴节目稍微特殊,是由店员君子表演以前学过的现代芭蕾,虽然是业余表演,内容却是模仿目前正在日本的舞者克莱特·玛夏(Colette Marchand)所演出的《七纱舞》(注:是《莎乐美》中颇负盛名的一幕。莎乐美的故事题材源自《新约圣经》,在各艺术领城中激发许多创作,王尔德将之写为剧本,理查·史特劳斯则将之改编为歌剧)——这是妖姬莎乐美为了向希律王要求先知约翰的首级而跳的舞蹈。在伴奏上,或许是觉得播唱片太过普通,遂找来称为「花婆」的三味线乐手在舞台旁弹琴。
虽说是舞台,其实不过是用黑色帘幕在店内角落隔出的一块空间,再由店内小弟拿着半边包覆厚纸板、半边包覆玻璃纸的灯泡从地面由下往上打光。此时在聚光灯下的君子正展现女神游乐厅式(注:Folies bergere,是法国巴黎的一间咖啡厅,于一八九〇年代至一九二○年代达到鼎盛,店内的表演以华丽的服装与排场、异国风情著名,且时有裸体表演)的裸姿,双唇衔着一枝黄玫瑰,这或许是下层阶级独有的特别服务。虽然不晓得这种表演风格是学自哪里,但这时的灯光突然转为鲜黄,八成是为了呈现《莎乐美》中的月圆之夜吧!
随着花婆将单膝前挪,如理查·史持劳斯般奏出乐曲,君子的肢体也尽情舞动,并将黄玫瑰自唇间取下,突然抛向闪烁点点烟头火光的客席——那似乎不是人造花——浅黄色的花瓣缤纷散落,正好掉落在光田亚利夫的脚边。
「唉呀!这根本就是故意抛过来的嘛!」
弯身自对面座位拾起玫瑰的奈奈村久生低声说,并顺势碰了一下亚利夫的脚。
奈奈村久生脱下黑白分明的长大衣与绿色皮手套后,白皙的手与素颜在微亮的照明下显得很年轻,但实际上,她年纪比亚利夫稍长,而且是日本少数拥有沙哑嗓音的法国香颂歌手。不过,她才刚出道,其艺名「余余绯纱绪」尚不具知名度,而她本人似乎也不急于出名。她的正职是广播剧作家,偶尔提到自己的志向时,总认为自己的侦探才华高于歌唱才能,日后终会解决困难的事件,完成自传式的推理小说。会说出这种悠哉的话,大概是因为她那人在巴黎的未婚夫牟礼田俊夫将在近期内回国与她结婚吧!
奈奈村久生与亚利夫因彼此父亲是多年好友而结识,而且她也是对方目前唯一的异性知己。
「亚利夏,你似乎还蛮常来这间店的嘛!」奈奈村久生都这么叫亚利夫,「是因为那个叫君子的人吧!虽然Pirouette只是芭蕾的基础动作,但能这样一直旋转也很了不起了。」她啜了一小口鸡尾酒,眼神仍追着舞台上的人。
「因为君子一星期练三次舞。」亚利夫怜惜地将瓣缘染上淡桃色的黄玫瑰凑近鼻尖,强烈香气随即从层层花瓣的深处窜出,「君子是老板引以为傲的招牌,舞技与音色皆有职业水准,你要好好学学人家,才能让自己更出名。」
「谢了,但我也说过,我的个性比较适合当侦探。而且,想拥有这样的才能要费很大功夫,可惜我做不到这一点。」
表现七层轻纱的灯光随舞蹈由黄变红、红变橙,尽管比不上穿着金绿色紧身衣的玛夏,看起来仍有几分传神,或许是因为充分掌握住玛夏如美少年似的潇洒吧——说到像美少年,事实上,不论怎么观察,都无法在舞者君子的胸部找到女性特有的丰满柔软,因为,今夜的莎乐美没有最重要的乳房。
2 牧羊神之群
没有乳房的莎乐美。
君子裸露的腿部与肩部线条如巴旦杏般圆润,犹有少年身躯特有的余韵,就连肌肤的光泽也有别于女子,带着微露酸甜气息的光辉。没错,今年刚满十九岁的君子是这间店的服务生。
「阿拉比克」是浅草地区的同类型场所中,最受欢迎的同志酒吧。当时东京只有三十多间这种店,不到十年内,光是浅草与新宿两地就分别增加至三百多间。这在战后将享乐视为日常生活的世界来说,并非特别稀奇。男同志个个花技招展地在街上出没,像亚利夫这种平凡的上班族,就算带真正的女子进入他们的堡垒,顶多只是受到漠视,并不会特别遭排斥。
舞台上的君子做出绚烂的arabesque(单脚站立,另一只脚向后打直),最后在湛蓝光线中,以手持约翰首级的动作趴伏在地,幕也随之落下。接着,吊灯亮起,瞬间照亮观众席中诸多人影,有海马公主、御牧之方、三田之局、托雷米哈夫人等拥有各自花名的古典美人。
这些人与被称为「亚利夏」的亚利夫一样,不论身家或外貌,实际上都是很普通的上班族,虽然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但用「隐花植物」这种譬喻来形容他们似乎太过了,但说他们是聚集在暗色池边追求「没有女神的午后」的牧羊神(注:此处应是改用自法国象征派诗人马拉美(Stephane Mallarme)之诗作〈牧神的午后〉),则似乎又有些不足之处。
亚利夫并不属于两者。虽然不知道久生怎么看他,但亚利夫自认不讨厌女人,却也不像同事们认为女人是唯一的慰藉与救赎,他可说是游走在两性之间的真空地带,以这个社会的惯用语来说,他不是纯粹的异性恋,也非纯粹的同性恋。亚利夫最初并非为了找伴才在这种店出入,但现在他逐渐对一名最近才出现、脸上犹带稚气、名叫「阿蓝」的年轻客人产生兴趣。阿蓝总是穿蓝色短大衣,一口白牙闪烁干净的辉采,他似乎也对亚利夫带有外国人轮廓的容貌颇有好感,两人从一开始的交换羞涩笑容,到现在已能熟络地互相交谈。
阿蓝非常喜欢法国香颂,上次两人谈到这个话题时,阿蓝曾提到目前的日本歌手中,只有淡谷律子与越路吹雪两人的歌能听,至于新人,唯有奈奈绯纱绪还算差强人意。听到此事的亚利夫很意外,因为他与奈奈从小认识,便立刻将此事告诉奈奈。
「这么说,他一定是看到我唯一一次在『黑马车』的演唱了。没想到我也有歌迷,真像在作梦!有机会的话,让我也见见他吧!」
那时奈奈一脸感激地说完,紧接着又说早想参观同志酒吧,便趁势要亚利夫今晚带她过来,但直到《莎乐美》的表演结束,仍不见阿蓝依约出现,亚利夫问了服务生,才知道阿蓝直至刚才都还在酒吧里,现在却不见人影。不过,初到同志酒吧的久生因为相当兴奋,早已忘了这件事。
「你看!这里的火柴盒真有意思,上面印着似乎是穆罕默德·阿里的倒立黑人少年,而且,为什么这间『阿拉比克』除了这个,几乎没有阿拉伯式的设计或装潢?(注:「阿拉比克」的英文是arabiq,与「阿拉伯式的」之英文arabic谐音)」
没多久,她听到夹杂在喧嚷声中的音乐声,又立刻传出惊呼。
「咦?是琳恩·柯薇吗……一定是!亚利夏,你听到了吗?她是我很欣赏的老歌手!」
听起来像早期歌舞秀表演盛行时,利用鼻腔共鸣唱高音的唱腔,似乎是战前的流行歌,而且唱片的磨损也很严重。
「这首歌叫做〈比可怕疾病来得好〉。真难得,这里竟然有道张唱片。我一直很想听听她的〈阿方索〉,搞不好这里也有。」
「我不知道有没有,你不妨直接找老板问问看。」对老歌没兴趣的亚利夫冷淡地回答,「听说他搜集了很多以前的法国香颂歌曲,还蛮齐全的,话说回来,阿蓝究竟怎么了……」
久生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才突然想起似地左右张望。
「对了,我居然忘记我最重要的歌迷。」她环视店内一圈后,突然转移话题,「亚利夏,你说阿蓝是冰沼家的人,那你听过有关冰沼家的奇怪流言吗?」
「奇怪流言?」
「每一代的当家主人都会遭到神灵作祟……」久生放下蛋酒酒杯,抛出一个奇妙的眼神。
亚利夫虽然不知道这种带有古老迷信色彩的事,但大约六年前,在就读旧学制末期的T高中时,他认识了下一届念数理甲组的资优生冰沼苍司,两人因为从同一所中学毕业,所以碰面的机会很多。后来,亚利夫在「阿拉比克」认识阿蓝,知道他本名是冰沼蓝司,与苍司是堂兄弟时,亚利夫心中的感觉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突然涌生一股亲切感,让他忍不住想用力抱抱对方。
当然,他与苍司的交情仅止于高中的点头之交,进大学后,对方进入理工科的应用数学系,他则是念经济,两人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往来,所以在得知苍司的亲人于今年秋天的洞爷丸翻覆事件中过世后,亚利夫也只是寄了一张明信片致哀,而苍司也未回函。
那时亚利夫问过蓝司,才知道洞爷丸翻覆事件中,遇难过世的不只苍司的双亲,还有他在札幌经营饰品店的叔叔婶婶——亦即蓝司的父母。于是,突然成为孤儿的蓝司在处理好札幌的住家之后,便于十一月初被带到位在目白的冰沼家。除了这些,蓝司就没再多说什么。
就算真的代代受到作祟,难不成连洞爷丸事件也是如此——亚利夫回望久生的脸上写满讶异与疑惑。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像迷信之类的。」
久生看到他的表情,含糊地说完,正抽出一支烟打算点燃时,突然有人双手圈住燃起的火柴凑向她面前,一看,原来是已换上乳白色套头衫、脸上堆满笑容的君子。
「嗨!亚利夏,好久不见,看了我的《莎乐美》吗?」
君子的脸颊几乎要贴上久生的脸。他频频眨着假睫毛,睫毛膏浓得仿佛快滴下来。如果没化妆,他应该会是一个眼神清澈的美少年,但不论何时见到他,他都是一脸浓妆。或许,他在床上——当一号时——会意外地强势,甚至还有点流氓气息吧!不过因为今天扮莎乐美,眼角还残留蓝色眼影,感觉有点像个滑稽的小丑。
「嗯,看到了,也谢谢你的玫瑰。」亚利夫的语气反射性地变得轻佻,拿起桌上的黄玫瑰说。
「是你捡到的?我好高兴。」
君子说着说着便紧挨亚利夫坐下,久生则不疾不徐地朝君子脸上喷出一口烟。
「你知道吗?黄玫瑰的花语不是很好喔,它表示嫉妒或不贞洁。」
「哎呀!」君子大为惊讶地直起身,虽然最近常有女子光临同志酒吧,但对初次见面的女客人,多少还是会本能地产生戒心。「你说真的吗?但妈妈桑很喜欢黄玫瑰,听说它代表和平,在战后的法国成为最有名的花,而且这一朵又比较晚开,我可是很小心才剪下来的。不过,对女人来说,嫉妒与不贞洁都是不该有的行为。」君子说话时,双眼仍直盯着一身黑衣的久生,最后似乎认为她不值得顾虑,便放心地笑了。「你是第一次来吧?真是漂亮的人。」
「已经快变成老太婆了,你大可放心。请多多指教。」久生以天生的沙哑声音回道。
「不行,同性恋太不洁了。」君子却撇撇薄唇,温柔地推开久生伸出的手,随后站起来物色新对象,仿佛忘了这两人的存在。他眼尖地发现一名正走进店内的青年,立刻高声呼叫,「啊!是阿蓝!你是来看我的《莎乐美》吗?你来得太晚了。」
「啊,结束了吗?」阿蓝——冰沼蓝司的眼神仿佛正凝视远方。
3 月夜散步
一如其昵称,阿蓝总是穿深蓝色短大衣搭配同色长裤,衬得他有如豪华贵公子,被冷风吹过的脸上透出淡淡血色,让来自北方的白皙肤色更为醒目。听说阿蓝拥有与亡父堇三郎同样的纤瘦身形与谦虚个性,但他父亲从年轻时就开始蓄胡,阿蓝至今则仍是一副清爽干净的少年模样。
阿蓝在高中三年与一名叫做罗娜的同龄少女感情很好,本来他还庆幸升学性向测验自今年起废止,两人能一起准备东京大学的入学考,如今他却留下札幌的少女,独自在东京流连于这种场所。不过,阿蓝这种心情,亚利夫并非完全不了解。
当初一接获洞爷丸号发生船难的消息,在大伙从东京赶到之前,阿蓝早已与店里的人在七重滨、有川栈桥、中央医院与大森公园之间来回奔走,从陆续打捞上来的尸体中寻找自己的双亲与伯父伯母。后来虽然找到父亲与伯父浑身是沙的遗体,并送到新川岸边的灵堂,但母亲与伯母的遗体却迟迟未能寻获,只能认为她们与洞爷丸号同在水中安息。隔天早上,阿蓝眺望七重滨海域的美丽彩虹,却觉得脚下的世界仿佛迷失在另一空间。当这名丧失生存意义的少年为了寻找哭泣的场所而走入电影街的暗处时,一名错身而过的陌生男子的手悄悄接近,在他耳边以不可思议的温柔嗓音低喃,让他从此抛弃现实,进入非现实的世界……
此事暂且不提。这天,阿蓝穿了一双尚属罕见的狄西兰爵士黑鞋,立刻吸引住君子的视线。君子也不问阿蓝去了哪里,随即蹲在他脚边,催促他快脱下,并露出自己鲜艳的袜子,套进他的鞋,与自己的土黄色小牛皮鞋比较。可能因为年龄与身材类似,那双鞋合脚得就像他自己的鞋。
战后男人流行的服装或言谈皆从同志酒吧开始,更何况君子总是站在流行的最尖端,无奈的阿蓝只能抓住对方肩膀,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幸好这时在里面招呼乡下客人的妈妈桑——本地长大的老板——及时蹙眉走出来。
妈妈桑的花名是「兰铸」(注:金鱼的品种之一,这种金鱼的体型呈蛋形,无背鳍,短尾,头部与双颊的肉瘤发达),有如猪颈的脖子上顶着一张长满疣的脸孔,确实一如其名。他身穿花色华丽的衬衫,走路时摆动的双手就像在游泳似的。他走近君子低声说:「那个乡下人又来了,看样子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定你了,就看你的啦!」
「妈妈桑,你太大声了,客人都听到了!」君子终于放弃阿蓝的鞋,不情愿地站起身。
见到这情形,一名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的高大男子厚颜地转头望向这边,挥手示意。他的外套下摆被压在屁股下,口中叼根雪茄,头发抹得油亮,年纪已届中年,远远看来似乎非常高兴。
「又是那个鲶鱼头?真是受不了。」君子毫不避讳地喷了一声,「没关系,照平常那样就行了。不过,妈妈桑,你可别又像上次一样,说什么喝太多酒对身体有害,叫人改喝『阿拉斯加』之类的话,鸡尾酒根本一点赚头也没有。」
「看你这么替店里的生意着想,我真高兴。」老板轻笑出声,「吃的或喝的都行,能敲得愈多愈好,我也希望能早点买一双好鞋呢!」
两人如退潮般回到吧台后,阿蓝露出非常抑郁的表情在亚利夫身旁坐下。
「约我出来有什么事?」
「嗯,是有一点……」
「你好,我们握个手吧!」久生促狭地伸出手,「我姓奈奈,但我就要结婚了,所以希望你能叫我的名字,久生。」
教养良好的阿蓝露出羞赧的微笑,与久生握手,然后一口气喝光服务生送上的冷饮。阿蓝与久生都是健谈的人,亚利夫本以为他们应该会很合得来,畅谈有关法国香颂的话题,但阿蓝的表情明显是遇上很不寻常的事,而且就连久生都在掏烟了。
「你今晚不太对劲,刚才去哪里了?」
「你说什么?啊,刚才吗?」阿蓝露出不想说明的神情,犹豫着该怎么回答。「今晚的月亮好像很大、很近,所以我忍不住去散个步,顺便赏月。」
听他这么说,亚利夫才想起今晚正好是满月,外面当然是明亮的月夜,但看他头发与衣服的凌乱模样,事实似乎不如他所说的那么风雅。
「提到月亮——」久生默默点起烟,戏谑道,「王尔德有一出剧本也叫《莎乐美》,同样描写月圆之夜,里面的侍从有一句台词是『月亮正在寻找死者』,也许今晚的月亮也是如此吧?」
下一瞬间,阿蓝以锐利的视线瞥了久生一眼,又立刻垂下眼。
「抱歉,你最近一直遇到不好的事,我不该讲这种话的。」久生体贴地看向对方,却又突然说出令亚利夫意外的话,「你叫阿蓝吧?我的未婚夫是牟礼田俊夫,你听过他吗?他现在人在巴黎,应该是你的远亲,而且与苍司很熟。」
「是纪尾井町的牟礼田家?」
「是的,牟礼田是苍司的母亲、也就是你伯母的娘家,虽然与你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也不算陌生人,对吧?」
「原来如此,如果是那位牟礼田先生,确实与苍哥常有往来……」阿蓝的表情终于转为柔和,「很久之前我曾见过他一次,感觉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不过,久生小姐,你刚才说了很奇怪的话,你是知道什么才这么说的吗?是牟礼田先生告诉你的?」
「不,他什么也没说。」久生反而觉得疑惑,「看你的表情,好像被我说中什么似的。其实我对冰沼家的事一无所知,只是听说冰沼家似乎有什么作祟而使历代当家离奇死亡,而且每个人的死都与北海道有关,但我觉得现在这种时代应该不会有那种因果循环的事……」
「没错,我也觉得诅咒或作祟这种传言很可笑,但是,或许这种事真的存在于我们这个家族吧……」阿蓝的眼神转为思索,终于开口说出今晚发生的事,「今晚的满月真的大得很奇怪,而我也不是去散步的,你们听了可能会觉得荒谬吧……稍早前,我因为觉得里面的空气太闷,便稍稍打开这扇窗,发现那家伙又在那边的巷道徘徊……」
「那家伙是?」
「满脸胡髭、穿传统服饰的爱奴人。我立刻夺门而出,但追到泪桥附近就追丢了……」
4 蛇神传说
「你说什么?」久生当场愣住。
「你说爱奴人,是指北海道的那个爱奴民族?」亚利夫不禁反问。
「没错。」
「那应该是三明治人(注:sandwich man,像三明治一样,前后各挂一块招牌四处宣传的人)或之类的吧!」话才说完,亚利夫却又笑了出来,「因为真正的爱奴人哪可能到这附近闲荡嘛!」按着,他灵光一闪似地补充道,「还是花屋敷(注:位于东京浅草区,是日本历史最悠久的游乐园)正举行什么活动?」
亚利夫的脑海中浮现一名身穿蓝纹传统服饰的爱奴人在月色皎洁的日本堤街头狂奔,穿蓝色短大衣的阿蓝则鬼鬼祟祟地追在后面的画面,不论怎么看,他都觉得这情景突兀得非常好笑。
不过,阿蓝回答的语气仍旧很凝重。
「仔细想想,从我到目白后,包括今晚,我已经是第二次见到那家伙了,这绝不会是偶然。我在札幌从没见过爱奴人,一到东京就连续两次遇见相同身材、相同长相的爱奴人,这不是很奇怪吗?没错,那家伙刻意出现在我面前,一定是要告诉我,霍雅鸟·卡穆依的使者已经来了。」
「我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久生虽然这么说,却仍很有兴趣似地探身向前,「你的意思是说,那个爱奴人是基于某种理由才出现在你面前,有如带来不祥的使者,甚至刻意穿爱奴族的传统服饰到龙泉寺町的同志酒吧,我没说错吧?」看到对方沉默不语,她继续道,「你刚才有说到一个词,好像是卡穆依还什么的,对吧?」
「霍雅鸟·卡穆依,洞爷湖的蛇神。」阿蓝语气苦涩地重复道。
蛇神——这是爱奴族流传已久的一则传说。爱奴族的信仰是自然崇拜,不论是熊、狼或猫头鹰等动物,都被视为大自然的一部分而被当作神,但在蝮蛇聚集蠕动、散发浓浓臭味的岩山,或在拥有连蛇都难以进入的温泉所在的胆振·日高地方,爱奴人对蛇并不像内地山阴地方的白蛇崇拜那样又敬又爱,而是源于实际的恐惧。举例来说,观光导览手册上虽然没提,不过,爱奴语的「夏克·休摩·阿雅布」除了意指「夏天,不得说出」,也有「恐怖的蛇神」之意,代表这个地方对蛇非常恐惧,甚至连传统的叙事诗《尤卡拉(yukar)》也因为里面描写到蛇,所以绝不会在夏季唱颂。
「啊!如果是蛇神,我也知道一些。」久生脸上浮现诧异神情,「上次去北海道时,当地朋友告诉我,一到夏天,洞爷湖里会有成群的蛇从馒头岛游到中岛,而且蛇神是那里最恐怖的神,但……」突然,她像喉头哽到什么似地住嘴了。
假设蛇神传说属实,应该也只在残留下的极少数爱奴人轻轻拨响五弦琴、拍打膝头吟唱的歌曲中出现,就算冰沼家与爱奴人之间有所关联,现实世界里绝不会出现霍雅鸟·卡穆依的使者。然而,阿蓝仍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这是为什么?害怕爱奴人的不是我,是红哥,为什么却是出现在我面前……」阿蓝低声喃喃,接着发现眼前两人担心地看自己,勉强挤出笑容,「不要紧的,你们不用摆出那种脸。我只是奇怪,家族里真的相信有爱奴人的诅咒或作祟的人是苍哥的弟弟红司,但也许是体质或其他原因,听说在他年纪还小,不太懂事时,曾在某处原野被蛇神使者唤去作客,所以洞爷丸事件后,他只要一听到爱奴或蛇之类的字眼就脸色大变。既然如此,为什么那家伙不出现在红哥面前,却要让我看到,而且,那究竟是谁……」
「我能这么说吗?」久生突然挺直腰杆,直视阿蓝,「冰沼家从以前就一直畏惧爱奴人,换言之,是从以前就受到洞爷湖蛇神的作祟,就连今晚出现的爱奴人似乎也是蛇神的使者。当然,这也许是因为冰沼家历代家主都死于非命才有这种谣传,所以我想请问一下,冰沼家与爱奴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冰沼家本来是来自北海道吗?」
「不是的,不过,我们的曾祖父诚太郎当初是开拓使的官员,担任克拉克博士的翻译官,冰沼则是曾祖母娘家的姓氏。」阿蓝再度说出令人意外的名字。
W·S·克拉克以一句「少年啊!要胸怀大志」在日本大为出名,而且对日本的新式教育有极大贡献,但之后他也展现身为学者的能力,在植物生理学上开启崭新研究。阿蓝的曾祖父诚太郎会担任其翻译官,主要是因为他在明治三年赴英留学时,克拉克博士正好是他所就读的麻州安默斯特州立农业学校的校长。不过,在大岛正健所著的《克拉克博士与他的学生》一书中,却误将诚太郎写成与克拉克博士一起回到日本,实际上,诚太郎于明治七年就已回国,并以开拓使的身分在青山实验场工作,直到明治九年,克拉克博士来日本之后,才一起在札幌工作。
博士回国后,诚太郎出现在东京的英语学校内,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当时还很年轻的两个学生——内村鑑三与新渡户稻造——前往未开发的北海道,但不到半年,拥有时下新知的诚太郎却出现心理问题,与开拓使长官黑田清隆发生剧烈争执,并被一纸调至长崎的命令下放至高岛煤坑而下落下明,最后传回在函馆娘家的妻子耳里的,是诚太郎回到故乡因酗酒过度而发疯死亡……
阿蓝在久生的追问下,语气沉重地做出以上说明,久生却更加不解。
「但若是克拉克博士的学生,应该也会是虔诚的基督徒,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心理问题?」
「所以才会与爱奴人扯上关系,只不过,两者之间是真的有关联,还是有人穿凿附会,那就不得而知了。」阿蓝回答。
「但这种说法会流传下来一定是有理由的,不是吗?告诉我们吧!发生今晚的事之后,你不能再置之不理了。」
于是,阿蓝不情不愿地开始说起往事——
明治十年末,诚太郎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对爱奴人进行疯狂的教化。从屯田军队时常构筑严密要塞以防御爱奴人攻击的事实也能知道,这时的和人对爱奴人的暴行与复仇,比起松前藩时代并不逊色,就连狩猎爱奴人这种残虐的行为也屡见不鲜,因此当时可说是正史背后一段令人鼻酸的时代,而那时的恐怖行动在过了八十年后的现在,仍留下不少阴影,因为深居内陆部落的爱奴人只要一见到和人,就会立刻叫孩子回家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