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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

作者:日-中井英夫 当前章节:151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52

「当然不是,只不过我很不甘心必须怀疑每个人。」

「话虽如此没错,却也未免瞎猜过度了。再说,如果要怀疑,只从行凶手法去推断也毫无用处,我们还需要追究动机。动机总不可能是前一天在家族会议中,因为苍司突然表示要将目白的房子让给橙二郎,所以必须立即杀死他这样单纯吧?」

「你在查出的冰沼家历史中有何发现?所谓与皓吉有关的内幕又是如何?」亚利夫羞赧似地带着讽刺口吻。

久生神情严肃,仿佛正在回想过去的纪录。

「呃……根据光太郎的妹妹绫女所言,他是在光太郎死前不久才首度出现,至于为什么有所连系,并无清楚述及。当时他身材矮矮胖胖的,穿着学生服,模样相当可爱。因为时值冰沼家的全盛时期,也是朱实的花样年代,他或许也是环绕朱实的追求者之一,大致上就是这样……从他现在的外貌,很难想像吧!可是,不仅是他,根据今天所谈,似乎必须重新认识橙二郎这个人,过去的他应该也是个纯情男。所以,一切很可能必须全部推翻,从头开始思考……坦白说,今天依你们两位的状态,我很清楚尚未到达这个阶段,但是我又未能完全摆脱感冒的纠缠……这样好了,牟礼田不久就会回来,届时大家再聚一聚……」

「回来?什么时候?」

「十八日晚上。大约还有五天,到时我的感冒应该已痊愈,那我就能仔细分析了。是我拍电报叫他尽速回来的,电报才拍出,立刻就接到他的信,表示『希望在下落合租房子,最好是可以立即入住,因为打算一回国就与你举行婚礼』。我很生气,回信给他说要问亚利夏才能决定。你们也知道,这原就是他预言的杀人事件,我骂他不该放手不顾。好不容易,昨夜接获他说『十八日晚上会到』的电报。这样一来,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毕竟有人能代替我……不过,要到何时才结婚呢?无论如何,必须先把这起事件解决。」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或者纯粹只因为亚利夫与阿蓝述及的内容毫无结果,而认定在牟礼田返国之前见面也没用。这天,她说完这些话之后,就匆匆催促两人离开。

事实上,牟礼田尽管请了婚假,却如久生所预期的,没那么容易付诸实行。主要是因为,星期四从巴黎起飞的法航定期班机,在二月十八日星期五晚上载着牟礼田俊夫回到羽田机场的前一天,对冰沼家来说很难堪的阴森杀人事件,突然朝着意外的方向发展。亦即,死者的怨孽尚未结束,冰沼家父系家族最后残存的人物——祖父光太郎的妹妹、得享高龄的绫女——在户塚的老人安养院圣母园里,与九十几位老妇人同时被烧死,场面凄惨。

二月十七日,各晚报头版都出现大幅标题,以及被火炎包围燃成灰烬的圣母园照片,详尽报导了整起事件。根据报导内容,起火时间是十七日凌晨四点半,随着惊人的爆炸声响起,火舌肆虐左右侧建筑,熟睡中的老妇立即陷入炼狱。根据横滨市调查一课与户塚警局联合设置的特别专案小组总部调查,直到最后并未发现纵火疑点,于是起火原因以「怀炉灰烬不慎引燃」结案。

绫女会被送进这处偏僻——虽然是特别房——的老人安养院,本来是因为距离冰沼家很近,而且与她原本在目白的圣母医院分院住院有关,可是,却与正好二十年前兄长光太郎一样在函馆大火中烧死,在火舌与黑烟折磨下迎接痛苦,这究竟是怎样的因缘?

冰沼家人怎样也无法相信这桩事件的真正原因只是因为「怀炉灰烬不慎引燃」。事实上,警方也在焚毁的现场,发现了很难认为是人类世界会发生的令人不解的事实。

当时的报纸不知何故,对此事实只宇未提,而且事后也未造成话题,只有「朝日」新闻在后来昭和三十一年七月七日的早报概略叙述记者的观点。但谈话中发现存在着必须一致却未能一致的算数问题。也就是从常识看来,被烧死的尸体,扣除所有幸存的收容者人数后,理应与安养院的数目相同。但无论算过多少遍,受害者人数却多出一人,而且迄今未能查明。

27 预言者回国

「我没侦探的资格,无法因藤木田先生退出,就像彼得·甘斯(注:《The Red Redmaynes》(红发雷德门家族)一书中出现的侦探,该书作者为伊登·菲尔波兹(Eden Phillpotts,1862-1960,享年九十八岁),英国推理小说作家)那样担任解决事件的角色。」久生驾驶的法国车「标致203」开上京滨国道后,牟礼田俊夫自言自语说道。

虽然相貌酷似的弟妹与报界友人都到羽田机场接机,他却要求他们先行离去。搭上我们的车后,也未停靠纪尾井町的住处,反而直接前往目白探望从昨天就病倒在床的苍司。由此窥知他对冰沼家的关心程度,另一方面,也可说是因为他的怪预言导致一切事件的发生。

但是,他之所以会说自己没有当侦探的资格,是意味着不想因为从事侦探工作而浪费难得的三个月结婚假期?抑或是从法国回来的他,已习惯于盎格鲁萨克逊民族习惯,不喜欢过着几点几分与谁在哪里、什么时间做什么事情的生活?无论如何,与彼得·甘斯在《红发雷德门家族》一书中,看着布连顿警官尝到惨痛失败后,边闻嗅鼻烟,边悠然登场、鼻形宽大的绅上相比,牟礼田还是年轻了些。而且,最重要的鼻子也太精悍挺直了。

坐在驾驶座旁的亚利夫,时而从后照镜窥看着这位年长的新朋友。每当对向来车强烈的大灯照射的一瞬,镜内就会浮现他的身影。久生让亚利夫看过他的照片,当时感觉上约莫是三十一、二岁,可是从羽田机场的海关出来,出现在大厅的阶梯上时,却给亚利夫一种炫眼的印象。

牟礼田与媒体友人交谈甚久,之后,亚利夫被介绍时,牟礼田的脸上却毫无笑容,只是随便说了声「你就是亚利夏」,然后伸出手来。那炽热的眼眸与暖和的手掌,再加上可能因为身材本来就算置身外国人之间也很显眼的高大,感觉上非常可以倚恃,而且,会说出「亚利夏」这个名字,表示连「阿拉比克」的事情也知道,所以,亚利夫忽然脸红了。

——对了,自从推理竞赛之夜以后,就没再去过那家店了。

亚利夫茫然想着之间,与牟礼田并肩坐在后座的阿蓝,似乎忍不住想问地开口道:「圣母园事件听说了吗?」

「嗯,到了马尼拉才知道。另外,刚才通讯社方面的朋友也告诉我详细经过。」

「你也认为那是纵火?」

对方虽然没回答,但阿蓝还是声音沉重自言自语似地接道:「苍哥知道事件后,完全被击垮了,倒卧病床……但我实在无法明白,到底谁会杀害姑婆?甚至还为此纵火烧了圣母园……」

阿蓝好像已经认定是某人为了让冰沼家香火完全断绝而做出这事件。其实,亚利夫也不认为那只是寻常的失火,只不过,一口咬定是杀人事件,总觉得突兀了些。

「但是,今天早报却说失火原因是怀炉灰烬不慎引燃,警方似乎也不认为是纵火。」

各家早报都刊登家人趴在裹着尸体的草席上恸哭,以及手持念珠祷告的照片,同时报导「关于起火原因,横滨市警局一课、二课、鉴识课与户塚警局的联合专案小组总部,同一天早上开始进行调查,至同一天下午九点半为止,查明原因为怀炉灰烬不慎引燃。之后,还包括专案小组主任的谈话,以及内政部消防署长对于防火设施的谈话。

根据内容,有生还者目击指出,失火原因是现场一楼厨房的某女士在十七日清晨更换怀炉灰烬不慎,导致引火焚烧。另外,从火灾遗迹中也挖掘出身上有怀炉的遗体。

「怎么可能是怀炉!」阿蓝继续说道。

「我的朋友刚刚也说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牟礼田颔首说道,「圣母园内好像因为多了一具尸体而困扰下已,但是全日本的报纸完全不想报导。就算是怪谈,应该也……」

「到底是怎么回事?」亚利夫不自觉地回头。他想起昨夜买回来的晚报,同样是在四版,A报写着死亡九十五人,B报是九十三人,C报纸则是九十六人,死亡人数完全不同,可是都未报导死亡人数多出一人的怪消息。「如果有这种怪谈,为何……」

「没错,以结果来说,死亡人数不符。安养院方面集合幸存者计算后,宣布死亡人数为九十八人,因为总收容人数是一百四十四人,幸存者人数是四十六人,这是非常简单的减法,不太可能出错。但特别专案小组从火灾现场搜索尸体后,发现总共是九十九位死者,多了一个人。因为只搜集颚骨确认,绝对不可能有错。也就是说,不知何故,加法与减法的答案不同,因此各报社或许还在静观待变。毕竟,安养院不可能搞错收容人数,而且也查清楚外宿者和职员人数。另一方面,警方不可能连猫狗的颚骨也加上去,所以双方坚持不下。这样一来,结论上只能认为其中多出了一位不知来自何处的死者。」

车子忽然紧急右偏,久生瞬间回转方向盘将车身导正。可能是因为从刚才就一直想开口,结果由于车子是借来的,耐住不敢开口吧!

「可是,这明明……」亚利夫因几乎擦掠右颊而过的卡车吓出一身冷汗,却仍轻叫出声。

阿蓝更加兴奋,「是真的吗?这么说,果然是纵火。什么怀炉灰烬不慎引燃。如果是那样,不可能发出爆炸声,火舌也不会向左右两侧蔓延,对不对,牟礼田先生?一定是有人不仅想要杀害姑婆,而是还打算处理掉另外一具尸体,所以才会纵火烧毁安养院,企图一石二鸟。」

因为冠上园田的夫家姓氏,几乎无人知道绫女与现在冰沼家的关系,但是,在年近八十岁的姑婆都被烧死了,或许阿蓝如此断定也很正常,而亚利夫却仍很难认同。假设如牟礼田所言,突然增加一具来路不明的尸体,因为报纸并未因此哗然,可见双方的认知程度有所不同。就算确定是事实,也可能是偶然加入的一位前来探视的病人。即使真的是纵火,更可能解释为某个疯狂的厌世自杀者,毫无理由挑选圣母园的一群老妇为伴纵火,之后自己再跳入熊熊大火……

「反正,主观认定是为了冰沼家而发生的犯罪事件,还是有问题吧!」亚利夫怀着说给自己听的心情说,接着又道:「要知道,如果真的像阿蓝所言,那就是某个残忍的凶手在杀害红司与橙二郎之后,接下来烧死绫女夫人,而且是先杀害另外一位身分不明的无辜者之后,为了处理掉尸体才在安养院纵火,对吧?像这样,就算纵火,也可能很快就会被扑灭,采用这种不太能掌控的方式处理尸体,难道不觉得奇怪?」

「无法掌控?」阿蓝似乎更加不快了,「你仔细想想,圣母园是只收容手脚不方便的老太婆的安养院,在她们热睡的半夜或拂晓纵火,结果会是如何?简直是再清楚不过的事了。当然,凶手并非趁深夜潜入,而是事先有所准备,装设可确实掌控的自然引火器材,将尸体搬运进来,所以只要彻查前几天进出的家伙,应该马上就能查出来……」

也不知牟礼田是否在听两人的对话,他将颀长的身躯埋在座位上,悠闲开口:「却斯特顿(注:《穴布朗神父探案系列》作者R.K却斯特顿(Gilbert K Chesterton,1874-1936)曾经有过过类似的故事,为了处理一具被杀害的尸体,将军刻意发动战争,导致阵亡者堆积如山。在小说中还谈到机智或情趣,但如果实际在安养院纵火,那就太离谱了。」

根据久生的语气,仿佛只要牟礼田回来,一切问题都能解决,但亚利夫仍觉得不太可靠。立刻问:「可是,牟礼田先生,为什么你人在巴黎却能够知道冰沼家会发生杀人事件?是你知道某些我们所不知道的特殊原因吗?」

「并非特殊原因,而是任何人皆可察觉的原因。」牟礼田虽然淡淡回答,却坐正身子,「关于冰沼家开始发生什么事?何事已经结束?事件的本质究竟为何?这些问题,最近我会找个日子与各位互相讨论。事实上,从我开始写信给奈奈时,就已完全明白冰沼家开始将出现什么事,而且并非突然的察觉,甚至还可以感受到连应该已经死亡的人都正要采取行动,在事件中担任一定的角色。对此,待我更加确定后,再邀集大家说明。」他忽然改变念头,转移话题,「当然,所谓死亡的人还活着,这也是常见的情节。目前,即使是巴黎,高蒙电影院也正在上映导演克鲁梭的这类电影。我想,阿蓝如果看过,应该会很高兴吧?片名为『恶魔般的女人们』,是诺瓦尔影片公司的代表作,风评相当不错。」

「牟礼田先生,我知道。」阿蓝眼睛发亮,「前不久在『读卖新闻』上有报导,很轰动呢!应该是西蒙·仙诺(Simone Signoret)主演的吧?是什么样的杀人事件?」

「命案现场是浴室,可是高潮却是后来挖出眼球的场景。影片一开始叙述一位非常残暴的丈夫。虽然身为学校校长,却堂而皇之强迫妻子与情妇居住一起,两个女人后来无法忍受,终于合谋将那家伙溺杀于别墅浴室的浴缸里,之后把尸体拖进车内,趁夜运回学校,打算伪装成不慎溺死在游泳池中。但不知何故,明明丢进游泳池的尸体消失了,即使放尽游泳池水,也未能发现。因此,事件演变成怪谈,本来应该只有两个女人知道的命案,开始有第三者知道,而且陆续发生不得不相信那男人依然活着的许多事情威胁着这两个女人。最后的场景则是浴缸里浸泡一具男子躯体,身穿命案当时的服装,那男子突然站起,自己挖出眼球——虽然是义眼,结果心脏本来就衰弱的妻子因为这个冲击而晕绝。对了,听说红司也是死在浴室内吧?」

「听起来情节的确有趣。」虽然一直没出声驾驶着不习惯的车子,久生这时终于开口。明明已经几年没见面的未婚夫回来,她还是不含感情地用感冒未愈的沙哑声音接着说道:「结果如何解释?总不会是纯粹的怪谈吧?」

「当然!但是,我如果在此揭开内幕,届时电影进到日本上映,你们一定会觉得无趣。」

「没关系,在这时候,只要能视为『冰沼家杀人事件』参考的内容,我什么都想听。」

「真是的……影片上有注明,就算看完整部片子,也不可将结局告诉他人。算了,其实很简单,那男的并未真的被杀害。也就是,情妇假装与妻子合谋,事实上,情妇与那男子早就为了杀害妻子合谋诈死。」

「嘿,原来是这么回事。」久生颇为失望似地,「这件案子如果改变组合去思考的话,对冰沼家事件应该也是一大教训。但……事件方面改天再谈。阿蓝,我带了一张不错的唱片,尤蒙顿(注:Yves Montand,1921-1991,曲风以法国香颂著称,为法籍意大利裔演员兼歌手)的……里面有『Le Gal Rien』这首歌。」

「真的?现在带着?」阿蓝笑逐颜开。

从这时候起,经过七年后,尤蒙顿才出现在日本的舞台上。当时顶多只是在电台广播能够听到他的歌声,好不容易进口一张专辑,在银座的山叶唱片行总是造成乐迷抢购,所以说是喜从天降的礼物并不为过。

久生尽管自豪,仍旧一副不太有精神的笑脸。「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可做了,你只要平安守住苍司就可以,至于专辑,以后绝对会送到你手中。现在就绕往目白,可以吧?」

亚利夫听她这么一说,才注意到车子已进入品川的站前大街,车窗外开始有灯火流逝。

车子抵达目白已经是十一点过后很久了,但苍司仍坐在二楼的自己房间,亦即昔日的「红色房间」床上等待着。久生因为内心早就决定要到事件解决之后才踏入冰沼家,因而表示因为感冒尚未痊愈,希望留在车上,但被牟礼田训了一顿后,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上楼打招呼。

当然,她马上和阿蓝到隔壁房间听新专辑唱片,所以,陪伴老友重逢的只有亚利夫一个人。苍司下巴埋在棉被中,压抑地忽然恸哭出声。不是怀念也并非寂寞,可以想像那是因遗憾而泣的眼泪。若真如此,大概是这个视死亡如家常便饭的冰沼家怨孽,让他承受了一身的痛苦吧!

「已经没事了。」牟礼田弯着上身,凝视苍司的脸,一个字一个字用力说:「因为我会解决一切。但你必须暂时离开这个家,看是要去伊豆,或是你也知道腰越的北小路先生的别墅?那里有玫瑰园,可以看到大海,而且应该有一座偏院……」

之后,又谈及处理这个家的方法和进度等私下的话题,因此,亚利夫有所顾虑地到隔壁的阿蓝房间。结果发现久生与阿蓝因为不想让唱针伤到新唱片,正在将歌曲转录到录音带上。只不过隔着一道墙,苍司因为一身承担冰沼家怨孽与枷锁而卧病在床,而这个房间则热衷于法国香颂的男女,却连音量也未关小地迷恋听着尤蒙顿的歌曲,实在是强烈的对比。

在既甜美又悲伤的「Le Gal Rien」歌声回荡中,亚利夫茫然站立。

回国后的牟礼田,接下来好像忙碌于某些事情,除了向亚利夫借用扼要记载的日记外,有一段时间毫无连络。后来因为告一段落,到了约莫十天后的二月二十八日傍晚,才终于有了连系,表示希望重新讨论冰沼家的事件。

28 杀人问答

这一年同样是暖冬,以往经常见到的早春风景,例如在风很冷的阴霾日子,灰色柏油路上摆放的卖花车上,重叠的花朵一起颤动的景象,仿佛已被遗忘了。尤其是二十日过后的那个星期,气温暖和得令人难以置信,花菖蒲陆续长出黄色和紫色花蕾,沉丁花的红晕也增浓了。

前一个星期日,也就是众议院总选举的投票日,很难得下了一场小雨,不过到了隔天,也就就是将迈入三月的二十八日,一大早就开始倾盆大雨下了一整天,街上贴出的选举快报「确定成为民主第一大党」或「东京只有一位自由党」之类的粗黑大字,完全被吹成黑鸦鸦一团,被雨淋湿的免费号外丢在檐下。天空也是乱糟糟的,从中午开始有点微亮的天空,到了午后已转变为像是四月中旬气候的好天气。

原有的住处虽然在纪尾井町,但是为了结婚而迅速在落合租到的房子,乃是位居高台的小型休闲渡假屋式的西洋宅邸。也不知两人之间是如何讨论,牟礼田把似乎还没打算举行婚礼的久生留在西荻洼,自己却一个人在这里生活。

「你看,就在那边。」

从高田马场车站前搭车进入派出所旁的狭窄商店街,过了桥不久,在一间小小的神社前下车之后,久生伸出手,指着位于崖壁半腰的白色住家。面南、工坊风格大型窗户突出的房间内,芥末色的窗帘旁有黑色人影晃动。

「从这里开始又是崎岖曲折的狭窄上坡弯道,如果是在这里,应该能够施展『凶手自己在远处目击杀人行为』的诡计吧?你没读过吗?『续·幻影城』曾经刊登的。你看,窗帘旁边的人影好像是阿蓝,从这个距离正好看不清脸孔,只能凭身材判断。先杀害阿蓝的凶手可以留下替身,站在这里与其他目击者一起注视虚拟的犯行。何况再稍走几步路,又看不见了。」

看她身穿银鼠灰和黑色交织的套装,兴奋地说话,亚利夫不得不佩服久生真的是喜欢侦探的女孩。依眼前的情形判断,短期间内应该还不可能有结婚的念头,说不定待会儿到了牟礼田家,又会立刻拉着亚利夫站在工坊风格的客厅指出刚才的神社位置,到了天黑之后,又会对阿蓝炫耀从高田马场至新宿一带的漂亮夜景。当然,就算是突然心血来潮,也不可能明天就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

月亮排开暗郁的云层,好似即将露面。可能白天阳光太亮丽,外面笼罩着厚厚一层夜幕。

牟礼田独自准备着酒,却可能因为其他三个人一直眺望户外而忍耐不住,一手拿着干邑白兰地出声招呼道:「我们边喝酒边谈吧!对了,能不能把窗帘拉上?」

久生拉着窗帘的饰绳,只见芥末色的窗帘立刻爬行似地左右闭上,房间里终于充满了适合谈论杀人事件的灯光气氛与酒杯交错。

久生今晚好像已决定自己当主角,轻啜一口酒后,露出灿烂笑容。「今天是要讨论事件的本质,不过,在此有必要重新回顾到目前为止的经过,而且也希望能稍微讨论一下杀害橙二郎的诡计。不只是我,亚利夏和阿蓝好像也有所掌握,这些稍后再轮流叙述。所谓的本质到底是什么?首先,我无论如何想要知道的是,当然,亚利夏上次也提及,为什么你人在巴黎,却能发出划时代的宣告,表示冰沼家有死神徘徊出没,历代的亡者们已经爆发累积的怨孽?在车上,你说任谁都可以察觉到,但很不巧,关于这点,我怎么分析也无法理解,因此请你从这里开始说明。」

牟礼田的视线停在取出香烟把玩的白皙手指上,以熟练的动作迅速划亮打火机点燃。「所谓的死神或者怨孽,只不过是使用你喜欢的词句罢了,至于什么划时代的宣告,那完全只是招呼性质的言词。」

「不是划时代的宣告吗?就因为这样,我从北海道到九州四处奔走,而且如你预言,从红司到绫女都死了。」

「这话不对,红司的死我并未预料到,即使到了现在,虽然不能说不清楚他为何会是那样的死法,或是……」牟礼田的声音有点结结巴巴。

久生却毫不在乎地追问,「哦,为什么?这么说,你预定谁会遇害?」

「我没说过谁会遇害,只是认为遇害的可能是橙二郎或苍司。」

「那又为什么?」

牟礼田仿佛难以忍受。「奈奈,你是否曾考虑过冰沼家事件的性质?从光太郎到绫女,冰沼家的人是如何死亡,你应该已经调查清楚才对。那么你可以考虑其中存在的特征,之后再去思索为何连红司与橙二郎都必须死亡的理由。」

「那就是事件的本质吗?」久生似乎惊讶于牟礼田强烈的语气喃喃说着,却好像还不完全明白其中的意义。

「阿蓝应该懂吧?」牟礼田上身探前,「我所谓死人的怨孽也是在此。死法的特征……阿蓝是当事者,应该充分领略到才是,那是根本,却也是一切。」

冰沼家的死者,光太郎是死于函馆大火,朱实一家是死于广岛原子弹爆炸,紫司郎、堇三郎夫妻是死于洞爷丸事件,绫女则是死于圣母园火灾,这一系列不幸死亡,绝对是形成日本灾厄史的一部分,但牟礼田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阿蓝无从理解,不安的反问:「特征?」

牟礼田望着阿蓝,「简言之,那应该就是连续的完全『无意义的死亡』吧!没有任何一位是正常人的死亡方式……像这样连续的无意义死亡,导致冰沼家潜伏力量爆发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当然也会产生压抑的动力。但我害怕的却是这个,这种力量就像吟作老人畏惧的不动明王,感觉上仿佛会展现狂暴的破坏力,果不其然,红司与橙二郎两人牺牲了。但我在巴黎的时候,只是顾虑到苍司不要被卷入其中,所以写信表示,希望奈奈能够守护他……」

牟礼田所言确实有一半触及事件的核心,但另一半却完全不明。虽说是潜伏的力量或动力,可是,应该不可能有谁像梦游症病患那样,在无意识之间四处杀人吧?

「可是,如此一来……」亚利夫怯怯地打岔,「依你方才之言,果真在某处有个杀人犯,在努力设法执行冰沼家的『无意义的死亡』期间,杀害红司与橙二郎?这种事尽管怪异,但还能够解释得通。可是,假设那家伙还干出圣母园的火烧事件,不就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什么太可怕了?」牟礼田不可思议地追问。

「因为,如果圣母园的纵火案是那家伙所为,不是很可怕吗?那种养老院,住的全是无依无靠、中风或神经痛的老婆婆,就算为了匿尸或什么的,难道就可以容许纵火行为?以人性而言,这绝对是无法想像的。尽管我们知道绫女乃是冰沼家的一份子,而会考虑其中原因的可能性,但是若从一般常识来说,只能认为太可怕了,而且很不真实!」

以亚利夫的立场,仅仅只是叙述最一般的感想,但牟礼田脸上却浮现怜悯的神情。「你是认为,圣母园的事件不需要有凶手存在?」

「没错,至少我不想有凶手存在。」

「那等于是冰沼家的事件也不必有凶手了?」

亚利夫开口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不错,像圣母园这样的事件,并非象征冰沼家事件。选择杀人或是无意义的死亡,乃是冰沼家的问题。你要知道,虽然你认为圣母园纵火案过于可怕,将近百人死于因怀炉灰烬不慎引燃极端无辜的意外,却又无法说明为何会多出一具尸体,这岂不是更加可怕?如果说哪一种才是适合人类世界发生的事件,倒不如解释为某处有个凶残的杀人犯,计划性纵火、遗弃尸体,却还能获得救赎一事,更适合在人类的世界发生,不是吗?我很希望圣母园事件是杀人事件、是纵火事件……不,与其说希望,不如说是为了人类世界的名誉,我宁可断定这是犯罪事件。」

不清楚牟礼田想要表明什么,他非常热切的继续说着,「冰沼家的情形也同样是两种情形之一。亦即,认为众多亡者无意义的死亡太可怕呢?或是暗地里有个邪恶凶手持续进行血腥的犯行比较好?若不希望圣母园事件有凶手存在,则冰沼家的事件也没必要有凶手存在。」

「可是,我不明白。」亚利夫更加摸不着头绪,「这么说,凶手是认为亲自杀害红司与橙二郎比较好而行凶?也就是说,反正冰沼家人都将面临无意义的死亡,因此不惜亲手杀害……」

「看来我们是说不通了。」牟礼田一脸遗憾神情,「我说的并非一般所说的杀人事件,只是说,若要认为冰沼家众多亡者的死是无意义的死亡,还不如将之视为血腥的杀人致死。圣母园的事件也一样,如果没有凶手,也必须创造出凶手才行。我们需要有个凶手使用狡猾的诡计愚弄我们、在我们背后伸出血红的舌头。你们在进行推理竞赛塑造凶手时,并不在乎谁是凶手。我一直认为的,应该也是这个意思,但……」

「听起来我们是被奚落了。」不太明白牟礼田话中意思,只是焦躁抽烟的久生,似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结果到底是哪一种?假设红司或橙二郎只是寻常病死或意外致死,由于无意义的死亡令人感觉可悲,我们为了道义,还是必须扮演侦探找出虚构的凶手?我不想这样,这种说法连听也没听过。」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牟礼田神情严肃,「无论如何,我认为方才所说的乃是事件的根本,也是悲剧的唯一原因。不过,状况真的很诡异,红司的死亡与圣母园事件都一样.出现许多无法解释的部分。也许我的观点有严重的错误.或许这真的只是一般的杀人事件,若是如此,就不是我有能力探讨的……」

「可以稍微具体说明吗?」对于自以为了解一切的牟礼田,亚利夫难以忍受。「以圣母园事件为例,假设必须有凶手,那究竟会是谁?而这是否算冰沼家的第三起杀人事件?」

「应该不是第三起杀人事件吧……」拚命努力想让众人理解事件本质的牟礼田,发现除了阿蓝沉默不语外,其他两人仿佛毫无感觉,显现出反而因此轻松的态度。「如果你希望,那么我指出凶手也无所谓。不过,你应该知道地点在什么地方吧?」

「不,我只知道是在户塚……」

「是吗?奈奈就很清楚。所谓的圣母园,正好位在户塚与藤泽之间,交通工具只有巴士。最近如何我不知道,但在以前,只要提到在那附近的国立户塚医院,印象中只是一栋荒凉建地中的孤单建筑,护士住在停尸间。因此,可说是最适合犯罪的偏僻地方。我们假设这次事件是杀人与纵火,而且在夜间进行,那么『凶手』不是自己有车,就是顺利拦搭上夜快车。不过,既然还要搬运尸体进入安养院,当然是自己有车子才对。无论哪一种,『凶手』必须是年轻体健而且身手灵巧的人,甚至如果他的目的是一并杀害姑婆绫女,那就一定要具备从以前就曾出入圣母园、与绫女见过多次面、互相了解个性的条件,更应该是我们就算没见过面,却听过名字的人。」

牟礼田以「虚构的凶手」为蓝本,逐渐缩小描绘某个特定人物。

「但是,另一方面,那具被搬入的尸体,遭杀害后又弃置于圣母园的死者,应该也和凶手熟识,甚至有亲密交情。从焚烧后的颚骨鉴定出是个老人。假设事先排除肉体上的特征,则不必然是老太婆,就算不是女性也无所谓,却当然是与冰沼家有关系的人。而我们认识、同时又与冰沼家有关系的老人,就是这次事件另一位遇害者。」

「可是……难道……?」

久生与亚利夫同时惊呼出声。提到与冰沼家有关系的老人,究竟是谁已经非常清楚。可是,这事情也未免太突兀了,令人难以置信!

牟礼田似乎也明白其中意义,嘴角浮现奇妙的微笑。「那实在太可怜了!吟作老人住进市川的精神病院后,听说就乖乖唱诵圣不动明王经;藤木田老人隐居新潟,应该正在写回忆录吧!所以,虽然我不认为离开上野的人刻意改变行程,结果成了圣母园内的骨骸。但如果你们担心,最好是问个清楚……只是,与冰沼家事件有关的老人,真的只有他们两人吗?」

牟礼田的声音似乎在诱导其他人思考:不是还有那个人吗?难道你们忘了他?

一瞬间,感觉上似乎也能想到,但再怎么绞尽脑汁,除了吟作老人与藤木田老人外,却就想不出还有哪个老人与冰沼家有关系。

「我想不出来。」沉吟良久,亚利夫终于叹息出声。

「不久就会想到的。」牟礼田语气怪异地安慰道,「当然,这只是目前的一种臆测,毫无具体证据。重点是,掌握不住任何肯定的事实,证明凶手为了何种动机导致必须做出这样的事。但是,假设前提放在圣母园事件绝对属于计划性的犯罪,那就会浮现某种程度凶手的模糊影像,尽管你们还无法察觉这个人是谁,但这个人的确存在。

整个冰沼家事件都有这种恐怖奇妙的特点,如果这个判断错误,自然无话可说,但不论红司或橙二郎,依我的感觉,表面上简直就是病死与意外致死,刚才提及的本质问题,还包括另一项被真正的杀人凶手杀害致死,是三种死亡重叠在一起。其中哪一种是真相,坦白说,我到目前为止也不知道。

虽然今后若未解明其中纠葛,一切都很难有定论。但凭现在的感觉,似乎最好不要再深入追查下去,毕竟『无意义的死亡』总是情非得已。若继续坚持下去,情况或许会更加严重,就像藤木田老人曾断定橙二郎是凶手,结果导致橙二郎被逼而亡。我很不希望再出现牺牲者……阿蓝。你认为呢?」

阿蓝被牟礼田这么一问,长长睫毛畏怯似地挑了挑,却又立刻低下头去,淡淡回答:「因为已经明白各种情况,所以我也这么认为。」

「阿蓝,你到底怎么了?完全畏缩了?」久生语气坚决,「虽然我还没彻底了解一切,但身为重要人物的你都这么说,我们真的只好放弃了。问题是,尚未弄清冰沼家究竟是否发生杀人事件前。在很不甘心的状况下就缩手,让我无法完成自传式的侦探小说,也未受到喝采……」

牟礼田不理会她的不满,面向亚利夫,「你的日记相当有趣,可称之为杰作,不过,其中有许多细腻部分存有疑点。例如在打麻将途中,阿蓝莫名其妙的少一张牌,对吧?你虽然提到其中有存在着某种原因,但是,知道真正的原因何在吗?」

经如此一问,亚利夫困惑不已,良久后才回答:「是的,我知道,只是,说出来对阿蓝……当时因为继续开杠,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藤木田老人趁隙从阿蓝的牌堆中抽走一张牌。」

29 傀儡戏偶般的死亡

阿蓝的表情霎时剧变。他自认为是独当一面的赌徒,却丝毫没发觉被如此戏弄,一定为此感到是莫大的侮辱。

亚利夫慌忙安慰,「我当然也非常惊讶,几乎马上出声,但一考虑到他为何这么做时,就立刻明白……因为当时如果没这么做,你一定单独领先,橙二郎或许就会退离牌桌。」

确实,当时阿蓝忘记之前的约定,完全专注于麻将牌局。他自己似乎也想起来了,忍不住苦笑咋舌。

「我想也是这么回事。」牟礼田以诡谲沉重的声音说,「打那场麻将的人都是自认不输别人的高手,可是其中却有一个人是高手中的高手,算得上是老千级人物,我能够想像大家都被这家伙控制了……」

他忽然起身,走进隔壁房间,也不知干了什么,很快又回来。「通常都留在医院的橙二郎,会因为打麻将而在冰沼家过夜,结果就这样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然,他持续留在医院里也很可疑,但我问过院长,知道他似乎有所谓的『拟似分娩』的现象,这是一种只存在于原始民族间的风俗,也就是说,第一个孩子即将出生,他觉得不应该只是让妻子独自承受分娩的痛苦,而感受到自己也一起分娩般的痛楚……虽然不正常,却也因此得知他无与伦比的真情。」

「等一下。」从方才就不满地独自猛抽香烟的久生打岔道,「像这样拉拉杂杂说了一堆堆,永远都不可能解开绳结。既然你好不容易从巴黎回来,怎么不用自己的眼睛大致检讨一下事件的经过?最后再叙述我们对于橙二郎命案诡计的想法。如果你能证明这些诡计无法成立,而且检查结果确定事件经过并非犯罪,那我也会死了心,放弃「冰沼家杀人事件」,尽快举行婚礼当你的新娘子。可是像这样半途而废,我拒绝。」

牟礼田好像也受不了如此的指责,表情复杂地沉思着,然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让事件落幕,以类似悲剧的悲剧结束,当然是我最求之不得的希望,但那样只是等待时间的到来。好吧!那我们现在就先回顾事件的经过……」他的话给人的信心不足,同时表情晦黯。「事件应该是从阿蓝遇见爱奴服装打扮的人开始吧?但对此我完全摸不着头绪,也不认为会有人这么做,或是找人这么做。不过,后来如何?月圆之夜,又在什么地方遇见过吗?」

「再也没见过了。」阿蓝凝视牟礼田的眼眸回答,却是以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出。

「我想应该也是这样吧……一般说来,以蛇神的守护神而论,所谓的火神或水神,是一种很怪的说法,我从未听过。即使在后来的事发现场,也完全没有令人联想到爱奴人的形迹,这应该也是确定的吧?」

「嗯,好像确实如此。」

奇特刷毛编织的胸口可窥见可爱银链的久生,露出稍显控制的神情,「我有一点非常在意,也就是在红司死的时候,藤木田老人调查储藏室的大锁头时,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而且不是日本话的声调,像是在说『总之去做……』,但那会不会是说『洛伦布亚鲁』呢?也就是爱奴人的祭祀窗,听说那是家中最神圣的地方……那间浴室里有通风的高窗吧?不管是谁说话,假设可以听到那样的声音,我觉得应该就是指那扇高窗。而且,红司背后留下的红色十字架,以及那颗红球,说不定与爱奴的秘密有关……」

「爱奴的祭祀窗?」牟礼田神情略显诧异,却立刻笑出声,「喔,就是祭祀时让供物进出的窗口?可是,那种窗户绝对必须朝向东方,朝北的高窗根本不行。而且所谓的十字架乃是英国传教上巴奇勒抵达北海道之后才出现,而爱奴族也没有玩球的习惯,只有玩一种名叫『加里普·帕西迪』的转圈游戏。对我来说,这些所谓的序幕,除了光田先生第一次造访冰沼家时,见到的电话号码牌在蓝色月光下发光的景象有兴趣之外,其他都不太有兴趣。大体上,爱奴族的诅咒或是蛇神的作祟,都是因为曾祖父诚太郎突然失踪而起。但事实上,奈奈应该已经证明,那与狩猎爱奴人无关,而是起于与矢田部良吉的竞争。只不过,那也不能说是正确……」

「哦,为什么?关于诚太郎后来的事,史实上有纪录吗?」由于大多观点都被否定,久生一肚子火气。

「没错。我这次回国,偶然取得昭和十二年的『一高同学会会报』,上面有个人名为中井猛之,他并非冰沼家后代、却也算是诚太郎的子孙,他在上面写道,诚太郎并非就此失踪,而是成为三高或一高前身的学校教师,姓氏也从赴美前的内藤、赴美后的堀,再度因为结婚而更改。根据其内容,他不但未与矢田部角逐,相反地,彼此还非常志同道合。明治十七年,矢田部负责管理植物园时,就立刻找他前来协助担任助手,也就是代理园长。明治二十九年发生了箕作派的事件,两个人同时被逐出东京大学。所以,虽然奈奈很辛苦地调查出结果,却绝对不是由于二流人物持续不断的自卑感所致。诚太郎是明治三十五年因胃溃疡病殁,大概是饮酒过量吧!不过若说是酗酒过度导致狂乱致死,也未免也太可怜了些。他虽然最早留下将芹菜、西洋芹、包心生菜等等引进日本为园艺植物的功绩,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完全没有猎捕爱奴人的事实。」

牟礼田淡淡驳斥奈奈调查的「第一怨孽」之后,立刻回归现实问题。「接下来是八田皓吉与藤木田诚两位人物的登场。谈到藤木田为何前来东京、经历反复的挫败后狼狈似地逃回了新潟?我想很可能是在中途发现了事件的本质吧!当然,就算他从一开始就有某种程度的察觉,也是要到正式卷入其中之后才会注意到真相,结果只有逃避一途……在临上火车前虽然对光田先生说了冰沼家发生的绝对是杀人事件,但与我的看法有异,因为我仍无法肯定这是杀人……喔,阿蓝,要上洗手间的话,就在那边。」

他转过脸,对忽然站起身的阿蓝指着玄关的方向后,回头接着说道:「皓吉这个人物,我还不是很了解。听说现在又从麻布町搬回三轩茶屋那儿了。红司死亡当夜,他应该与苍司在九段,是在九段的什么地方?」

「我有记下地址。」亚利夫急忙取出记事本,「他给的名片不知塞到什么地方了……是……千代田区九段上二之六,电话号码是三三-二四六二,八田商事总经理。」

「区号三三的话,确实是九段.」牟礼田蹙眉,沉吟不语。

目前东京的区号都是三位数,许多数字无法猜出是在哪里,可是当时只有两位数,提到二四区号就是日本桥,四二区号则是世田谷,立刻能够知道是什么区域,三三区号绝对就是从九段至神保町一带。

也不知牟礼田在想什么,只见他频频摇头。「我也见过他,感觉上……是个比想像中还不错的人。对了,他虽然随着房子四处搬家,但是在三宿有一间小事务所,电话是四二-三七四五,因为读音类似『一切亨通』而非常高兴。对了,冰沼家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池袋区号是九七吧?也就是九七-二五二三。可是,电话有什么问题?」

「没有……阿蓝,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

的确,今夜的阿蓝,不,与其说是今夜,不如说从橙二郎死后,阿蓝仿佛就死气沉沉地沮丧不已。他从洗手间回来,神情阴郁地在沙发坐下。「也不是身体不舒服……」然后,忽然转为促狭似的眼神,「波特莱尔说过『这个世界上除了罗苹和侦探故事之外,还有大学学位』,明明还要参加东京大学的入学考,实在是受不了目前的情况……罗娜说,无论如何都要和我一起参加考试,昨天启程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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