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精神吧!」奈奈表情认真,表示在一九五五年的现在,「黄色房间」忽然出现于冰沼家,绝对具有重大的意义。
我立刻说:「但不可能因为皓吉是卡斯顿·勒胡的书迷,所以就模仿他,为了某种原因而改装成那样的房间吧?」
「你说的没错。不过,刻意找人改装的其实是我。」牟礼田接着转头望向奈奈,「黄色房间确实具有各种复杂的意义……但是,奈奈你曾经想过吗?勒胡为何在那篇小说里,刻意将房间设定成黄色?」
「呃……」奈奈圆睁她那双大眼睛,「经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连想也没想过。没错,那个房间的地毯确实是黄色……」
「小说中虽然如此描述,但即使地毯与墙壁不是黄色,对犯罪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吧!勒胡之所以设定必须是黄色,或许是下意识受到爱伦坡的《红死病的面具》影响。也就是说在《红死病的面具》中出现了七个房间,选择蓝、紫、绿、橙、白、紫罗兰、黑七种颜色中没有的颜色,暗地里表现出对爱伦坡的仰慕和挑战。冰沼家的黄色房间,第一种的意义应该相同,当然,绝对不只是这样……」
「不只是这样?你不是说是你找人改装的?」
「嗯,我只是在一旁敲边鼓,但主动提出的人却是他。」
——皓吉进入冰沼家时,苍司就在场见证,牟礼田也以协助的身份陪在一旁。当时,皓吉说道:「这样吧,房间就用来当成书房怎么样?」同时像专家一样环视屋里每个细节,不久若无其事地又说:「这栋宅邸以前房间里有红色或蓝色之类的装饰,我觉得那样很有趣,后来为什么不继续呢?」没人回答他。
「我也希望有机会住一住那样的房子。」说着,频频窥探两人的脸色。
苍司背对着他,「一切都看你怎么处理。」
皓吉露出胜利的神色,「可是,如果完全像以前那样,那可就不怎么有趣了,最好是之前没使用过的颜色。」
随即一片静默。一会儿,仿佛才想到一般,「对了,以前没有黄色房间吧?黄色,嗯!黄色不错,那就改变为黄色吧!」
就这样,目前那间书房由皓吉亲手换上奶油色的窗帘。没多久,连壁纸也改成黄色,而且还订购了黄色地毯,预定不久之后就会完成亮眼鲜丽的「黄色房间」。
不仅如此,后来皓吉盯着牟礼田,自言自语地说:「门窗的安全也需要更加严密才行,最好是加上门闩。」
于是将那两扇门——面向书库的房门和靠楼梯的房门,都在内侧加上非常牢固的门闩,并以更换钥匙很麻烦为由,打算连钥匙孔也塞住。
冰沼家即将诞生的「黄色房间」,就这样成了名符其实的完美密室。总而言之,整个经过是有点儿扯。
「你所谓第四间密室的准备,就是指这个?」奈奈显得有些不安,「但皓吉很可能有一半是真心的吧!他为何这么做?该不会是打算进行下一起的密室杀人吧?」
「或许正有此企图。」牟礼田一脸若无其事,「你们可以想成这是他的计划与我的时光机何者较快的竞争。依我预定,后天廿一日晚上,第四起密室杀人应该就会揭幕……」
「关于这个第四间密室……」我不知道牟礼田究竟有多真心,所以忍不住追问。「搭乘时光机……你上次说的好像是以小说的形式往下发展,那刚才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事实上,我已经以『凶乌之死』为题开始创作。虽然被害者、密室诡计、舞台背景都已经事先齐备,但密室里的他杀情节感觉上只具备了通俗的刺激,感觉很无聊。所以我要写的主题,是在此之前事实上发生过的三起命案,同时在阅读完毕之后,又可以感受到红司所谓的『骇人的真相』。目的当然只是让你们阅读,进而了解其中的真相。」
然后,他面向奈奈,我则望着要继续说话的牟礼田脸上的神情;此刻的我,仍然无法分辨他到底是在开玩笑或是玩真的。
「这么一来,红司的『轮回凶乌』也将揭开序幕。然而,若真是『黄色房间』又如何?能保证会遵守约定,返回原来的时间入口吗?毕竟是在勒胡面前班门弄斧,所以我希望诡计可以耳目一新,再加上对爱伦坡的仰慕,我期待的是《红死病的面具》里没有的房间——以冰沼家现有的『黄色房间』来对抗,同时再加上原有的『红色房间』。奈奈,这样你明白了吗?就是我在这部小说中,名字之所以使用敏雄的意义。也就是说,我并非从巴黎赶回来的名侦探胡尔达必,只是假冒了胡尔达必。另外一点则是,希望藉这部小说最巧妙的情节,让『黄色房间』成为舞台。」
牟礼田到底在说什么呀?我逐渐担心了起来。「阿蓝到底上哪儿去了?说是离家出走,但如果就这样都不处理,会不会因此自杀……?」
「阿蓝?」牟礼田反而露出惊讶的神色,「怎么?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啊?连我也不知道耶!」
「我还以为你们知道了!阿蓝可不是发什么神经病离家出走的,他是在报纸租屋广告上找好了房子才离开的。」
「喔,原来如此。」奈奈这才有所了解地说,「这么说,阿蓝离家的前一、两天找报纸,是为了要看租屋广告?」
「脑袋不灵光的福尔摩斯!」牟礼田明显地蹙紧了眉头,「就算不看报纸租屋广告,也可以得知因为这次事件而有空出来的公寓,不是吗?」
「黑马庄?阿蓝?」
我和奈奈同时惊声,但立刻想到,就算有空房,应该也不敢住进玄次的房间吧!
牟礼田依旧冷漠地凝视我们。不久,他说:「但他现在也离开了,应该已外出旅行去了!对了,警方不久后应该也会放弃黑马庄吧!这样好了,后天廿一日是春分,大家都休假吧?苍司明天也会从腰越出来,后天下午上坟后就要回去,所以我们一起到目白,顺便看看『黄色房间』,然后再绕往黑马庄。坦白说,我的小说要等到大家都去过黑马庄之后才正式开始,你们若不去,情节就无法接续下去。」
听到这样的提议,当初只是苦笑,但现在试着仔细分析,总觉得牟礼田说的话有异样。他似乎已经明白了一切的一切。果真如此,为何不直接告诉我们真相?为何还提及什么时光机或什么小说形式之类的,而且还必须打造第四个密室?莫非是因为要用来怂恿皓吉,所以有必要实际打造出那样的舞台?
或许,真的是或许,牟礼田打算在这个舞台上进行真正的杀人!当然,他这种人不可能会亲自下手,一定会采取凶手自行毁灭的方式,警方也绝对无法察觉那是冰沼家事件的最后悲剧。问题是,此刻我的胸口,旋起了无数的黑色漩涡。那就是,牟礼田这回好像要真的去杀人,尽管不太可能,但到目前为上的事件真凶全都是他,奈奈则是故意表现无辜的共犯。这样的说法,确实也有一番道理。听了这次黑马庄事件各种问题的探讨,尤其令我无法释怀的是,八田皓吉返回三宿的事务所时,有个女人曾打电话过去,而这个女人的声音非常沙哑。而且,前一天晚上在「阿拉比克」的红月亮之夜,我们不是还谈论着三宿的电话号码吗?
当然,我希望这只是无凭无据的幻想。难道牟礼田会假装人在法国,其实却在日本;更难相信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羽田机场。不过,我不愿猜测后天廿一日会发生什么事!之所以无从预测这起事件的型态,是因为当我再度将黑马庄事件视为密室杀人时,其中存在着无论如何也解不开的矛盾。
39 石魔葛雷姆的真面目
在亚利夫的恐惧与期待中,三月廿一日来临了。月初时疯狂的社会形势已有几分平静下来。十九日,杀害镜子的坂卷被判决死刑;十七日,杀害电动玩具店老板的疯狂凶手逃离松泽医院;十九日,第二次鸠山内阁成立。在这些重大事件里,还穿插了用扁钻刺伤九名女子的江户川街之狼;原子金刚怪盗集团、外国人汽车窃盗集团之类了无新意的犯罪,另外还有在银座杂货店命案中身穿白色厨师服的男子行踪等事件。这时候——
春天也降临了冰沼家荒芜的庭院。在细雨纷纷的日子、满天黄尘的日子、灰白阴霾的日子交互更替之中,沉丁花已经凋落,番红花与白菖圃遭风雨摧残,花瓣飘散。但相对的,木瓜花(注:Japanese quince,玫瑰科木瓜属五色梅,亦称「贴梗海棠」、「寒梅」)却似玻璃般闪闪发亮,白木莲、紫木莲也爽朗地举杯庆贺。不久,在它们也因风雨而逐渐暗晦的季节里,不见人影的庭院深处,山茶花开始艳丽绽放。前一天的雨,傍晚至深夜开始转为倾盆豪雨,今晨仍持续飘下小雨,到了中午逐渐停止,午后转为暖和的天气,苍司也独自上坟结束。
仍未见到阿蓝的身影,皓吉不在家。痛心憔悴的苍司在杂司谷的坟场低头祷告,身后的牟礼田、久生和亚利夫三人默默垂头不语,眼睛不停偷偷望着苍司急遽憔悴的模样。仅仅半年之间,完全失去至亲的他,难怪看起来像幽灵鬼魂般衰老,处境几乎是被迫孤立于断崖边缘。冰沼家族受到无形魔手的逼迫,只要再有人轻轻一推,绝对会坠落黑暗的无底深渊。
祭坟后,苍司表示要整理行李,于是一行四个人返回目白。但是,见到剥落的门牌,进入废墟般静寂的宅邸,苍司孤独的背影让人相信,冰沼家已经完全崩溃了。
橙二郎死后,在皓吉的安排下完成了契约,在这个月底必须搬走所有的家具与行李——但名义上已经过户。四月初,买主某某协会的理事,以观光名义从美国抵达之前,一切管理都委托代理人,这个家实质上已与冰沼家无关,问题在于,在那之前,后院那株玫瑰要任凭它腐朽吗?
苍司似乎也很在意。在进入宅邸之前,就邀亚利夫走向曾经伫立过的双重篱墙中。与当时不同,土壤看起来也略带紫色,「献给虚无的供物」也一一冒出绿叶,叶色白绿,只有边缘的棘刺部分呈红色。尖刺像音乐盒里的拨针一样硬,但不久就会像滴着密腊般澄清透明吧!苍司蹲在一旁,耐心地捻死蜂螂,拨匀土壤。没听过买下宅邸的美国人想在这里盖什么房子,但或许在花季来临前,这株玫瑰就已被拔除了吧!亚利夫颇为感慨地注视「献给虚无的供物」与苍司的肩膀。远远传来皓吉的声音,这才想起「黄色房间」,也才发现今天应该是奈奈与皓吉的第一次见面。
尽管两人都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但若如前些日子所幻想的,打电话到三宿的人是久生,皓吉只要听到声音,脸色应该就会丕变吧?但实情与亚利夫期待的正好相反,彼此的首次见面却没发生什么事。见到身穿黑色洋装、戴上珍珠项链的久生,皓吉立刻走来,非常诚恳地打招呼。
「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啊,你就是八田先生吧?」久生也客气地报以笑容。
但皓吉极尽奉承之能事,转身面向牟礼田说道:「果真是个漂亮又厉害的女士。」然后夸张地摊开双手。
牟礼田露出苦笑,随即进入屋内。
皓吉仍继续说:「而且对和服应该有不错的品味……」
久生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打断皓吉说话。「八田先生,二楼的书房你改成什么模样?我很希望可以参观一下。」
瞬间,皓吉的表情变得很僵硬,却立刻又眯起双眼,像在说「走吧」,当先起身。
如先前所言,书房只有窗帘与部分的壁纸改成黄色,但因为颜色新颖,格外醒目,给人非常鲜明的印象。两扇房门也已装上又粗又大的门闩。
「喔……就是这里!」久生站在楼梯侧的房门往里看,楞楞说道。
亚利夫也跟着仔细浏览整个房间内部。天花板中央和以前一样,以牢固的铁链垂挂模仿凡尔赛宫镜子间的古典美术灯。在这些交叉图案里,根据久生的论点,应该隐藏了秘密的瓦斯喷口。但那也是纯属臆测。和以前有所改变的部分,除了窗帘和壁纸外,本来置于二楼走廊的电话机也移入房间,漆成黄色的电话机摆在桌上。而且,腰围比一般人大一倍的皓吉,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路易十五风格的大型扶手椅,同样也铺上了黄色绸缎。壁橱仍维持橙二郎改漆的绿色,地毯和大部分壁纸仍是寻常的图案。不知其中原委的人,绝对无法想像这个房间,即将是个适合密室杀人的「黄色房间」。
这个房间为何如此装饰,还加上牢固的门闩?亚利夫猜不透是谁拟定了这套固执阴险的杀人计划,究竟是皓吉或是牟礼田?但是,久生又不同了,她实际看了房间一眼,似乎立刻就了解笼罩其中的邪恶意图,甚至还毫无顾虑地询问站在一旁握着双手的皓吉,「想彻底把整个房间都改为黄色,看来八田先生的嗜好也很怪呢!以前橙二郎确实把这里漆成绿色,结果遭遇不幸。难道改成黄色就不会有问题?」
「什么?」也不知皓吉是否不太了解奈奈言词里的含意,楞了一会儿。「知道你这么为我担心,真的是感激不尽。」不愧在世面上混过,回答之中有弦外之音。
「不,我的意思是,八田先生也着实费了一番苦心,竟然还打算连地毯也改为黄色,创造出真正的『黄色房间』。你以前就这么喜欢黄色?」
看来皓吉也明白久生言词中隐藏的敌意与冷笑,而且苍司与牟礼田正巧不在旁边,细眯的眼眸深处瞬间闪现一丝凶光。
「哦,这房间不能改为黄色吗?」说话的同时,皓吉伸出粗大的手掌,弥漫意图掐住久生脖子的杀气。
久生立刻狼狈倒退,低声回答道:「我可没说这样不吉利呀!只是认为黄色应该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见到久生露出怯惧惶恐之色,皓吉恢复了原先的表情,调侃似地说:「这也没什么,只不过我特别喜欢黄色,因为黄色可以让人温柔冷静,只要待在这个房间,我就觉得快睡着了。」
「是吗?那最好了。」或许知道无法威胁,久生语毕转身,颐指气使地朝亚利夫说话:「走吧!亚利夏,这里已经没什么看头了,何不把时间花在其他地方?」话一说完,立即退出书房。
皓吉这时给久生的印象很恶劣。众人一起走出冰沼家,送走要回腰越的苍司之后,三个人又前往「萝勃塔」。才刚坐下,久生立刻开骂:「那家伙在搞什么嘛!」
「怎么?他好好款待你了!」牟礼田笑着说。
久生更气愤了。「我可不是开玩笑!之前我还觉得怎么可能,但一看到那房间,我终于了解事情的真相,所以才忍不住切入主题,问他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黄色房间。结果,他马上厚起脸皮跟我打迷糊……知道吗?之前你打算在那个房间将皓吉设定成被害者时,我还不太赞同,但现在我愿意尽全力帮忙。你真的打算杀他?可是,要怎么做才能顺利进行?」
说到最后,才刻意压低了声音。亚利夫也不禁吃惊,窥探两人的表情。亚利夫曾猜想,牟礼田真会在那个房间除掉皓吉,而久生也只能算是共犯;但现在看他们如此公开讨论,情况似乎有异。即使如此,亚利夫仍默默等待牟礼田,想听听他会如何回答。
但牟礼田却笑着岔开话题。「这不能开玩笑!药剂效力如果太强,反而很难运用……你可知道,这趟我回来,已经答应苍司要以最自然的方式去解决。为了承诺,我费尽一切苦心,不希望有任何不自然的结果。所以,奈奈你明白的所谓真相,应该是指那个房间的意义吧?说到皓吉为什么要造出那样的房间……」
牟礼夫带着避开问题的口吻反问。但久生或许也明白其中的含意,认真地点头。
「是的,到现在好不容易才明白,我真的是没当侦探的资格。但到底该如何解决呢?我真的很担心……」
听着两人一来一往说着只有彼此能理解的内容,亚利夫皱眉头,打岔说道:「等一等!虽然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从一开始你们就认定皓吉是凶手,还考虑该如何处理,这不是很奇怪吗?关于这件事,我也有过各种考虑,目前只能说皓吉是幕后黑手。但是到目前一切命案的凶手真的都是他吗?我认为这一点有必要彻底调查清楚。」说着,缓缓移动视线,「第一起事件中皓吉如果不在九段的住处,那他到底在什么地方?做了哪些事?虽然很难认定他就是杀害红司的直接凶手,但他在这个案子里扮演什么角色?我完全一无所知。同时,我也不明白对于行动如此可疑的人,为什么苍司后来还让他随意进出宅邸。至于第二起事件,则更让人搞迷糊了。因为就算瓦斯总开关有人故意关闭,应该也没有人可以潜入二楼的书房才是。还记得吗?事后我指出皓吉形迹可疑时,强烈反驳的人是奈奈你,对吧?排除电话铃声是暗号、又老又臭的诡计如何如何,你认为二楼不可能有共犯躲藏。虽然你们指出,马上提出有『某某人』存在是我的坏习惯,但在这次的第三起命案里,自以为是地听信牟礼田提出所谓的『第三者』或『石魔葛雷姆』的夫唱妇随行为,我很不以为然。」
在一连串的严词表明之后,亚利夫将视线移回牟礼夫。
「因此,不久前,我开始重新组合整个事件,推翻原有的构思,然后又再度组合。假设第三起命案也是皓吉所为,也假设所谓第三者的存在,但若真是如此,那么在黑马庄事件中又会出现严重的矛盾。」
牟礼田静静打断亚利夫准备说出廿天来想到的结论。「的确存在许多诡异的疑点,所以你无法认同之处应该也很多,或许连你也怀疑我,认为我才是杀害皓吉的真凶。但希望你别误会……该死!如果现在到黑马庄看看、也许你就能明白,但时间还太早了些。尽管最近为了这些事忙得晕头转向,但我想最好还是简单说明一下。因为也该到了揭穿『第三者』真面目的时候了。」
说着,牟礼田身子前挪,似乎要解开亚利夫胸口的疑团,缓缓接道:「假设玄次并非死于自杀,而是很明显的他杀,那我们就可认定,凶手是基于某种动机,希望他死于自杀状态。所以,让他犯上弑亲凶手的罪名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换句话说,杀害南千住老夫妇的凶手不是玄次,而是同一个凶手。只是到此为止,一切都太异常了。因为无论隐藏着什么样的动机,除非患有淫乐杀人症,否则没办法残忍到这种程度。但我们暂且不理会这一点,接下来奇怪的是,凶手如何能在南千住逞凶?这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凶手已经知道玄次要陪伴母亲外出旅游,所以在前一天晚上先到达南千住,不声不响地杀害老夫妇。情况如我们先前所料,杀害母亲、勒死父亲之后悬吊在门楣上,布置成自杀情境,然后等着目睹这种情形后会出现何种反应的玄次到来。果然不出所料,玄次以为是父亲杀害母亲之后自杀,于是玄次就把父亲尸体放下来,然后再掐勒脖子。之后的经过就如警方推测的一样。另一种版本则是,本来就没有玄次与母亲的旅行计划,玄次只不过是和另外一个某人外出旅行,这种情形,凶手还是最先知道,于是趁玄次外出旅行之际,立刻到南千住逞凶,布置成玄次行凶的场景。待玄次返回黑马庄之后,利用玄次还不知道发生命案,就趁机将他杀害,布置成自杀状。反正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想要成为这个凶手的资格都相当不容易。一方面是对于南千住家中的动静了若指掌,而且平常就要持续监视玄次的一切举动,随时知道他在何处、有什么样的约会。南千住老家的事,皓吉可能也会知道;但黑马庄方面,就不是皓吉能够轻易了解的了。换句话说,当然只能认为黑马庄潜伏了『第三者』。假设玄次的旅行是与这个『第三者』在一起,那么『第三者』的行踪不明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牟礼田的话听起来仿佛理所当然,但对亚利夫而言,却只令他更晕头转向。
「这么说来,会是这样吗?总不可能那个管理员老婆婆或金造是共犯吧?或者黑马庄另外还有其他人……」说着,亚利夫脑中霞光一闪,似乎有人迅速跑过身旁却又回头一瞄般,眼前浮现虚幻的白皙脸庞,紧接着立刻消失。
「若有个来路不明的共犯,以前就住黑马庄,藏在地板下或天花板上监视玄次的行动……」
「没错,的确是有。」牟礼田似乎正在等待这句话一般沉重答道,「假如皓吉行动的背后,隐藏了一个身躯巨大、如凶恶侏儒般的活跃家伙,那就是真正的石魔葛雷姆了,但实际上,那家伙应该是更矮小、像东加王国安曼达岛上的原住民或是你说的恶童子制吒迦……或许极可能是皓吉听从那家伙的指示行动。只要前往黑马庄,就可以亲眼看到证据,但根据管理员老婆婆所言,一楼玄次房间对面的边间,有个自称是某化妆品公司推销员的滨中先生从去年十二月初住进去,发生这次事件之后就立即搬走了。这个人经常出差,事发当天应该也不在家。但或许这只是个掩饰,在皓吉大声叫嚷进入黑马庄之前,他只要锁上自己的房门,不发出声响即可……」
「但是,怎么会……」亚利夫话一出口,就立刻住嘴。陌生的「第三个男子」现在已经逐渐显现身影。这次,已经不是像圣母园当时的虚构人物,而是确确实实的存在,管理员老婆婆和金造都看过他的样貌。
「那么,这个姓滨中的男子又是怎样的家伙?黑马庄的住户应该都见过他吧?」
「没错。名宇当然可能是假的,但是他身材瘦小,皮肤白皙,感觉上颇有身分。年龄大约是廿五岁,不过,年龄当然也说不准。」
「可是,那家伙为何要隐藏在皓吉背后?究竟有什么企图?如果真如牟礼田先生所言,那家伙应该是稀世罕见的杀人狂兼纵火狂的疯子,为什么要对冰沼家……」亚利夫无法置信地正想摇头,但一直冷静聆听的久生却凝视着他,最后也开口了。
「亚利夏,你今天见到那个『黄色房间』后,还不明白吗?冰沼家的『蓝色房间』有苍司,『红色房间』有红司,那么『黄色房间』是为谁而存在的?应该轻易就可以明白了吧!隐藏在皓吉背后的人就是冰沼黄司!」
40 犯罪函数方程式
冰沼黄司——长女朱实的唯一孩子,因目白的「红色房间」卷入憎恨漩涡而诞生,他应该已在广岛原子弹爆炸中结束了短暂的生命,而让他从众多亡者中,复活成为红司命案凶手的人正是久生。但仅仅如此,就能马上看穿「黄色房间」隐藏的邪恶企图吗?然而,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亚利夫胸口更涌现较先前更多的怀疑。不只是鸿巢玄次,冰沼黄司——在推理竞赛之后诞生的井底三兄弟之一——事实上可能真的活着躲藏在黑马庄吗?而且和八田皓吉这家伙是在什么时候、为什么而搭档,连续进行无意义的杀人呢?
牟礼田似乎了解亚利夫的心情。「在黑马庄,他无耻的使用滨中鸥二(注:鸥二的日语发音与黄司同音)的假名……汉字就是海鸥的鸥,一、二、三的二,当然,那是取自田中黄司——他在广岛的名字。只要考虑到皓吉是朱实的忠实赞美者,那么,他会协助存活下来的黄司,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何况,这两个人应该也了解彼此的关系。」
「可是,原子弹爆炸时,黄司不是在爆炸中心吗?」好不容易恢复冷静,亚利夫反驳。
「并不是在爆炸中心的人就一定会死。」久生在一旁开口,「记得我也曾经说过有这样的实例。那是我也认识的一位女子,当时她被军方微调,任职设在福屋百货公司的陆军监督局,八月六日早上,她正在打扫时,突然被爆风袭倒。因为距离爆炸中心区只有六百公尺,当然,站起来后,周遭一片漆黑。可是,因为人在二楼,地板并未遭破坏,楼梯也没事,她就拚命往外逃,游过河川,躲进练兵场,再越过饶津山,走到对面的山谷,穿越炼狱般的风景,最后终于得救。到现在也没有白血症的征兆,身体很健康,最近即将结婚。所以不能说黄司没有同样的幸运吧?」
「但是……」亚利夫频频思索有何反驳的材料。
但久生似乎陶醉于自己的推测。「逃出的途中,到处都笼罩浓浓的黑烟,建筑倒塌燃烧。亚利夏,你应该也看过照片吧?身穿破烂衣服、披头散发、四处逃窜的受害者……黄司当时只是个十岁的小学生,那样的小孩如果能穿越宛如阿鼻地狱的战区废墟,会丕变成另外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可思议。这样看来,那天晚上的推理竞赛,还是我的论点最正确。虽然行凶手法与幽会的暗号不同,但动机却完全符合我的推论。」
亚利夫终于找到批判的间隙。「你指的应该是为了除去『红色』吧?但为何要杀害鸿巢玄次那种毫不相干的人?而且我也很难认同,一个十几岁的人会一直让内心的复仇心理无限膨胀。」
「这与我以前说的一样。」久生已经完全恢复冷静,「起缘于自己名字的色彩关系,那么容易就忘得掉吗?身为嫡系长房的紫司郎因为否定黄司的存在,因此不断坚持研究,陆续送回庞大的成果。你想想看,如果从小就一直在母亲朱实不断描述之下成长,这会让黄司对冰沼家产生何等深沉的怨恨?世上不可得的蓝色花朵和黄色花朵,只在冰沼家谱上开花的企图虽然显得突兀,但理论上,仍留下证据的不就只剩下苍司与蓝司?若问除去『红色』的构想得自何处?直接的关键应该是母亲朱实在黄司眼前悲惨死去吧!因此,想想也实在可怜。当然,虽然还无法理解为何连玄次也遭到杀害,但如果一切从『红色』必须消失的疯狂愿望来说,就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了。因为以花而论,『黑色』绝对比『红色』色素更深更浓……因此,接下来要发生的,也就是牟礼田打算进行的第四密室,我也终于能够猜得透。喂,对不对?黄司在这此之前,总是以皓吉为共犯持续杀人,但若为了纯粹的蓝色与纯粹的黄色花朵,皓吉已经对他造成了阻碍,那是因为控制蓝色与红色的是花青素Anthocyan,而控制黄色与白色的则是黄酮类色素Flavone……也就是说,为了留下纯粹的黄色,必须除去有「皓吉」(注:黄的日语汉字发音有两种,一为长音的O,一为长音的KO。在此,与「皓」宇发音皆同为长音KO)这个名字的家伙。基于这种意义,蓝司也有危险!或许预定为第四起密室的被害者并非只是皓吉,蓝司也包括在内。如何?我的推测是否正确?」
牟礼田一听,从刚才就蹙着脸望向一旁,但还是开口淡淡回答:「没错,反正红司留下的密室诡计中有两具尸体。」
「果然是这样!」久生不断点头,「如此一来,像这样在第四密室尚未进行之前,凶手、动机、诡计以及被害者都齐全了,剩下的只是有尸体装饰的房间。讨厌,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但亚利夫并不觉得可笑。如果冰沼黄司真的在原子弹爆炸正下方活下来,那才真的是冰沼家的恶灵,必须像石魔葛雷姆一样回归尘土,这才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是,记得牟礼田提过「苍司与藤木田老人也知道」,牟礼田从法国回来,答应苍司的应该也是在不损及冰沼家的名誉之下消灭黄司吧?不过,在牟礼田的言谈之中,总隐藏了「世上应该没有这种疯子,但确实就有这样的疯子」之类的冷笑。即使此刻久生显得兴奋无比,牟礼田仍怪异地苦着脸沉默不语。
「但无论成长方式何等奇特,加上又曾经历过原子弹爆炸,难道就会这样为了杀人而到处杀人吗?就算黄司,应该也是人吧?」
「但是,从毒物的观点来说,」牟礼田转而面向亚利夫,「黄司也算不了什么!目前政府不是也想尽办法要让老百姓吃下黄变米(注:因变质而长出霉菌的稻米,这种霉菌会产生真菌毒素,对人体肝功能有极大的破坏)吗?」说出这种与场合不符合的社会批评之后,他忽然想到什么,又接着说:「刚才你说在黑马庄发生的事件有很大的矛盾,是什么矛盾?」
「不错,的确有很严重的矛盾。」亚利夫仿佛恢复了自信。关于这点,就算已知「第三者」是黄司,他还是很有信心。「在那之前,黄司如何查出离家出走的玄次的住处,进而迁入同一栋公寓,这是个疑点。话说回来,反正乔装成推销员搬进黑马庄也行,或是以某种方法监视玄次的一举一动也好。如此说来,打电话到三宿的事务所,通知皓吉立刻赶来的就不是玄次的情妇,而是你们所谓的黄司了?」
「也不知道电话里是否说『立刻赶来』……应该是通知说玄次已经旅行回来了吧!」
「所以皓吉驱车赶到,尽管明明知道是哪个房间,但还是故意大声嚷嚷到处寻找……之所以会去询问管理员老婆婆,目的是为了制造他是独自一人刚刚才到的证人,同时通知埋伏等待的黄司自己已经抵达。不过,刚才也说过了,黄司当时一直将自己锁在房间里。」
「没错。如果粗心把头探出走廊,一切机会都可能消失。我想,黄司离开自己房间是在玄次死亡、警方人员赶到、整个公寓乱成一团的时候。至于进出杀人现场则是完全不同的方法。」
亚利夫此时又是一脸茫然,但久生接着说明:「重要的是,我会感到奇怪是因为皓吉进入玄次的房间。无论是皓吉或是黄司,应该无法预料到玄次会找上金造,还准备热威士忌给他喝吧?如果现场没有威士忌,又打算如何下毒?」
「这一点我上次也说过,皓吉进入玄次的房间时,单手抱着包袱,当然可以认为里面是掺毒的威士忌或其他什么的。皓吉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这个包袱当作见面礼来杀害玄次,可是进入房间之后,发现桌上竟然有两杯冒着热气的威士忌,对于企图杀人的嫌犯而言,是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是吗?只要趁隙把另外准备的粉末状或液状氰酸化合物放入对方杯内,一切就告结束。例如,他只要说『帮我倒杯水』,应该很简单就可完成。」
假设牟礼田所言属实,那个未派上用场的包袱,的确必须在警方赶抵之前消失。另外,衣橱抽屉内的氰酸钾包也可以视为皓吉或黄司塞入的。而且,那个金造坚称放在靠自己这边的杯子里掺了毒,事实也是如此,玄次是端起左手边的酒杯喝下威士忌。然而,难道不是皓吉在瞬间动用了恶魔的智慧,在玄次猝死后,才调换酒杯位置吗?
关于这点,警方因为最初完全未怀疑玄次的自杀问题,认为只要将毒药先含在口中再喝下威士忌即可,所以无论是拿起左边或右边的酒杯都不会有问题,即使从掉在榻榻米上的空杯微量液体检测出氰酸反应,但警方也未将这个酒杯视为一开始就掺入毒药的关键,反而斥责金造坚持的『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我』。但皓吉果真连如此微妙的效果都计算在内?看来只有等他本人自白之后才知道了。」
久生仍满脸疑惑。「我想问的是,就算有办法在酒杯中下毒,如果玄次不喝也毫无意义。」
「这个部分只能凭想像弥补……」牟礼田的回答不是很自信,「但是,根据躲在隔壁房间窃听的金造所言,皓吉抵达时,并非立刻就与玄次发生争执。在争吵声音提高前,还有一些时间。这么一来,皓吉很可能是刚开始一边闲话家常,一边端着自己的酒杯,故意多次移到嘴边给玄次看,引诱玄次也自然而然做出同样的动作。不久,谈及南千住的事件,尤其刻意转移到足以刺激对方的方向,结果玄次一怒之下喝了一口威士忌想起身,却已经站不起来了……以皓吉的立场,玄次是否知悉南千住的事件,以及什么时候会喝下掺毒威士忌倒地,这些都不是问题。因为我认为所谓的两人大声争吵,只是皓吉与黄司演的戏。黄司当时已经穿妥衣服等待出场,皓吉要做的只是接住倒下的玄次,让尸体呈现与被发现时相同的趴卧状态,然后稍稍拉开衣橱抽屉,让玄次的双手放在把手上即可。因为这时候,等在外面的黄司已经冲进房间……」
「是从房门进入吗?」亚利夫加强语气。
「我说过好几次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嫌犯从第四度空间切面出入,从不是入口的入口进入,不是出口的出口消失。总而言之,黄司轻巧地进入后,改变酒杯位置、拭去指纹、刻意留下不同的指纹后,开始布置这次事件最大的诡计……
不知道你是否已察觉,皓吉平常操着庸俗的大阪腔说话,那也是诡计的重点。在关西长大的人,包括神户人也一样,他们可以立即分辨腔调品味的高低,也可以区别出京都腔与大阪腔的明显差异,但其他地方的人根本就无法分辨其间的细微差别,只从音调就以为那些都是关西腔。也就是说,模仿皓吉的声音非常容易,但要欺骗听者却不简单。他们很清楚金造就在隔壁竖起耳朵偷听,皓吉与黄司当然事先已讨论过对话的内容了。最初黄司假冒玄次的声音,怒吼说『干脆连你也一起杀掉』。皓吉则回答『你终于露出马脚了』,边说还边窥伺四周动静,然后悄悄地溜出走廊,立刻下了玄关穿鞋,不让任何人看见冲出公寓。还留在房里的黄司则微微开启房门,接续皓吉的台词,回答『我带了十几个警察』……
金造与管理员老婆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另外一个人在房间里继续演出这出戏。就算发音稍有差异,就算说话不像玄次,金造与老婆婆因为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所以也被搞得惊慌失措了。在黄司方面,他只担心人群聚集。估计好时间之后,黄司大叫『他喝下毒药了!真糟糕,快来人呀……』只是时间迟了些。幸好,听到的人是笨拙的金造,所以没出问题……」
「等一等,牟礼田先生。」耐心等待的亚利夫以冷静的语气说道,「这个部分有相当大的矛盾。一般而言,就算是皓吉,想要人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黑马庄,那他的运气也实在是太好了。如你自己刚才说的,金造与老婆婆完全没料到黄司会进入玄次的房间。既然如此,那就应该完全没必要在中途接续台词,大可由黄司假扮玄次,从头说到尾就行了。另外,皓吉也不需要跑去派出所,只要在门前呼叫众人聚集,嚷叫着玄次坦承自己杀害双亲后喝下毒药。在众人一片混乱想要一探究竟之前,黄司关闭房门,上锁,接着假装是玄次的沙哑声音,大声说『我是罪人,所以要自杀,谁要闯进来,我下手绝不留情』,然后在地板上爬行,最后消失于不是入口的入口,或是什么第四度空间的切面,这不就行了?这样一来,皓吉根本就不会受到丝毫的怀疑……」
由于这廿天来,亚利夫一直思索着这个问题,所以听起来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没错,正是如此。」牟礼田也神情平静地表示同意,「确实是这样。假设金造胆子稍微大一些,没逃回自己房间,而是在走廊边缘停下来,一直监视玄次的房间,那这个密室应该就更完美了。除了皓吉之外,没有人从房门进入,但房间里开始发生争执,而后只有皓吉大叫『他喝下毒药了!』接着冲出来,房里假冒玄次的黄司则边叫着『我要自杀』,边锁上房门后消失,即使警方进入,也只剩下玄次的尸体……这样的话,密室诡计将更加完美。但是他们,不,应该说是黄司却没这样做。让大家看见皓吉冲出房门的身影是最安全的方式,他却反而故意躲躲藏藏逃出去。至于房间里的黄司,明知道有人已经来到门口,却还模仿皓吉的声音大叫『快来人呀』……为什么会这么做?你一定感到奇怪吧!」
——那不仅奇怪,亚利夫还认为是严重的矛盾,所以才会提出来,若还被问「为什么」,唯一的回答就是牟礼田的推理根本就错了。但他被问的却是「你一定感到奇怪吧」,这也只能认为其中隐藏着某种理由。
「也就是说,黄司希望让皓吉看起来像是从密室逃出?」亚利夫边思考边喃喃自语。
「不错!这应该也是原因之一。身材肥胖的皓吉,不知从什么地方像烟雾般消失,或许并非针对警方,而是向我们挑战。但如果想得更简单,也可以说他们犯下了错误。」
「犯错?」
「若以戏剧来比喻,这起命案没有演出者,只不过是由演员用言语叙述的闹剧。」
久生也不解似地岔嘴道:「总不会是黄司他们临时想到情节,在里面念台词吧?」
牟礼田暧昧地点点头。就算黄司是所谓淫乐杀人症的畸形儿,但面对尸体时,应该也不可能即兴演闹剧吧?或者,另外有其他的含意?
亚利夫正在思考时,牟礼刚故意似地看着时钟,站起身来。
「喔,已经这么晚了,可不能等到天黑才去黑马庄!与其空谈理论,还不如现在就去有事实证据的黄司房间,看看所谓第四度空间的切面。而且如果管理员老婆婆或金造在公寓里,也可以问清楚黄司的长相。」
跟在牟礼田身后,亚利夫脑海里,再度浮现冰沼家二楼的书房。如刚才所见,由多种杂乱色调包围的空间,在与冰沼家有关的人眼中,成了刺眼鲜丽的「黄色房间」,苍司与阿蓝仿佛被迫离开,连门牌都已剥落的宅邸,只有那个房间充满不可思议的活力,甚至好像在呼吸。原因很简单,因为存活下来的黄司正躲藏于某处。
冰沼家终于被黄司占领了,针对在某个黑暗角落张开黄色毒蜘蛛网接连捕获猎物的黄司,牟礼田正想利用某种方法让他自我灭亡。
在前往动坂的车上,亚利夫在心中描绘着目前的情况。但是,牟礼田脸上却露出接下来的目的地似乎有什么欢乐事情在等着他们。
「我们这样跟踪黄司的犯行,企图拆穿密室诡计,那家伙应该也知道,正等着我们出现。因为臃肿的皓吉与瘦小的黄司,巧妙相互交替逃出密室的诡计,在江户川乱步的长篇作品里虽有先例,可是却仿佛暗示这种诡计一般,玄次房间里有一本大开本红色画册《格列佛游记》。当然,这不是玄次的书,应该是黄司故意留下来的。还有一点,黄司住过的房间,很明显留下了给我们的挑战书,稍后阿蓝进来,马上就可以发现……」
「关于阿蓝……」久生责问似地打岔,「黑马庄事件一发生,他好像就知道冰沼黄司躲在黑马庄某处利用皓吉杀人。这么快就搬到黄司住过的地方,动作也未免太快了……」
「应该不是马上就搬过去的吧!他那种个性,当然会耐不住性子独自前往黑马庄打听,结果却意外发现黄司果然住在那儿……重要的是,我对黑马庄屋主与事件,有另外不同的兴趣。屋主是战前名气响亮的电影解说员,后来因为声音坏了而退休,虽然拥有几栋公寓,却对住户有一些奇特的限制。出就是说,他只愿意让生活上有缺陷或类似游民的人居住,却不愿意让正规的上班族住进去。这样的人,我倒是很想见一面。」
「这么说,黄司符合他的标准?」
牟礼田并未回答。不过,有关皮肤白皙、乔装成气派推销员的黄司长相,金造或管理员老婆婆应该会马上告诉我们吧!甚至关于他活像手持吹箭的安达曼岛土著、难苦语恶者制吒迦童子的凶恶表情……
可是,好不容易在淡淡暮色中抵达本乡动坂,三个人来到高挂「高级公寓黑马庄」牌子的木造建筑物玄关时,很不巧,管理员阿丰老婆婆趁傍晚外出购物,虽然留话说会很快回来,但出来招呼的侄女是小女生,不管问她什么,都只回答「不知道」。
「那么,住在这里的伊豆先生呢?」
「伊豆先生也外出。」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不久,听到牟礼田仿佛喃喃自语说着「这下糟了」之类的,但脸上忽然又出现信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