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白晰手臂的主人
——一九五五年三月廿一日,星期一。
根据犯罪方程式的引导,在亚利夫急促的催促下,三人驱车赶往目黄不动明王的时间正好是五点半。但是,再经过大约三十分钟,昔日的冰沼家,目前由皓吉居住管理的目白宅邸,有一道瘦小的人影从大门旁的小偏门(leon再乱入 原书这里有印刷错误 原书是小偏们)偷偷潜入。
沉丁花的残香,弥漫得几乎窒息了整个黑夜。在芳甜无力的夜晚空气中,黑影恍如熟悉环境般穿越林木之间,举头仰望二楼书房黄色的灯光,站在玄关前,毫不迟疑地按下门铃,呆滞的铃声缓慢地响起。二楼突然传来有人的动静,书房小窗被打开,铁格子间可以看到皓吉的脸频频在黑暗中想确认访客,却始终看不到,于是生气地问了一声「谁」。但没有回应。皓吉咋舌,关上小窗。不久,楼梯响起慌乱的脚步声,下楼了。
紧贴门口站立似是访客的人影,随着脚步声接近,身躯越发僵硬。一脸思索的表情,肩头披着松垮垮的风衣,手上提着旅行袋。玄关灯光照出他憔悴的一边脸颊,才发现他是将近一个月来毫无音讯,感觉开始透出成熟稳重神情的阿蓝。
「怎么回事?这么晚了……」得知意外的访客是阿蓝,皓吉非常讶异,立刻引他进入宅邸。然后仔细瞧了几眼背后的暗夜,待确定没有同伴后,才将玄关门细心锁上。「这些日子,你是上哪儿去了?」
阿蓝依然没回答,迳自爬上楼梯,直接进入二楼书房。在淡紫色的华丽美术灯照射下的「黄色房间」,现在已经明确透露出异乎寻常的意图。阿蓝缓缓转过脸,望着这个几近完成的房间,脸上浮现讽刺的微笑,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事,将手上的旅行袋放在床上、脱掉风衣,只穿着一件蓝色尼龙夹克。这段时间里,皓吉好像已经习惯了,把刚才进入的房门锁上,再仔细插上门闩。见到这番情景,阿蓝锐利的眼神望向另一侧书库旁边的门,却发现虽然也装上了门闩,却尚未被锁上。
阿蓝的嘴角第一次蠕动,讽刺似地开口说道:「这是为黄司准备的房间吗?这回你打算在王子的宫殿里杀了谁?如果是我,那你可就要失望了。」
尽管阿蓝这么说,但皓吉显得毫不惊讶。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仍是一身皮夹克打扮,噘了噘肥下巴,表示要阿蓝坐到那边的椅子上,自己则把大屁股寒进铺了黄色丝绸的扶手椅,像哄孩子一样哄道:「为何突然说这种话?看来太用功了也不行。对了,参加东大的考试了吧?大家都很担心呢!」
「应该是会担心!」阿蓝走过去,坐到对面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凝视皓吉。「这廿天里,我并未参加考试,而是四处调查,已经查清楚你们有何企图、曾经干过什么事。」
但皓吉神色平淡,似乎觉得很可笑地望着地板忍住笑意,随即又露出茫然的表情。「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打算装迷糊装到什么时候?」阿蓝胆子好像也大了起来,「我离开这个家之后,你以为我住哪儿?住在动坂的黑马庄,就是玄次被杀害的黑马庄,完全查清楚你们骗小孩的诡计了。」他语气骄傲地继续说,「自从从玄次被杀害之后,我就认为一定有空房间,果然不出所料。我就租在那个房间,就是那个无耻的家伙用滨中鸥二假名租的房间……该怎么说好呢?既然留下了那么明显的证据,你再怎么欺骗都没用。因为你杀害玄次的事实已经无法隐瞒了!」
皓吉浮肿的眼皮底下,眼眸骤然一亮。「哼,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是谁说我杀害元晴的?」而且似乎像是听到有趣的故事,「我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妻舅?杀死那个无可救药的坏蛋,我又有什么好处?」
「是没有任何好处。但只要是黄司下的令,任何事你都能法拒绝,就算杀人也一样!」
「黄司?广岛那个?」他交替抱于胸前的粗大双臂,「黄司十年前不是已经死于原子弹爆炸了吗?若说他在黑马庄,而且下令我杀人,阿蓝,那就是你读了太多侦探小说,脑筋出了问题。好吧,看来你有很多话要说,那我就忍住睡意听你说。」说着,把肥胖的身躯靠向椅背,交抱着双臂,闭上眼睛。
「既然如此,我就说了。」阿蓝热切坚定地开始叙述,「虽然我不了解你和黄司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你曾经追求过朱实阿姨,在阿姨和一个叫田中的男人私奔到广岛之后,你仍然经常偷偷去他们家,所以我终于明白。你并非以冰沼家的使者身份前往,只是为了继续给她甜言蜜语,结果终于说服了朱实阿姨。当然,阿姨那种人应该还有其他男人,只因为正巧将那年怀下的小孩托付你说『这是你的儿子』,当时你可能兴奋得全身都发抖了吧!因为连脚趾头都想亲吻的女王,居然会生下卑微的奴隶之子。黄司对你而言,打从他出生以来就是王子,既是你的儿子,又是光辉灿烂的太阳之子。
接下来就发生了战事。至于你们是如何潜逃回来的,我并不清楚。的确,接受原子弹爆炸洗礼的黄司,后来在何处生存、又与你在何处重逢,这些以后再请你慢慢说明。只不过,成长后的黄司拥有帅呆了的美貌,同时却又有无比残忍的畸形灵魂,心中想的只是如何收拾位于目白的冰沼家族,复仇成了他生存的价值。你喜欢跪在那个疯子面前,再次发誓当他的奴隶,开始假装若无其事的出入冰沼家……
这时,发生了求之不得的洞爷丸事件,你费尽心力帮忙,获得了苍哥的信任,也站在红哥这边,终于成了冰沼家的义务管事。于是,冰沼冢的内情完全被黄司知悉,在拟定何时、何地、杀谁之后,冰沼家杀人事件就此揭幕了。虽然很不甘心,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们是如何杀害红哥的。至于橙二郎叔叔,我事先已有所察觉。接下来,为何要杀害毫无关系的玄次?我也不了解动机。因为再怎么罹患杀人淫乐症,除非真的发疯,一般人应该无法做出这种事。不过,在黑马庄使用什么诡计,我却非常清楚,如果你还想装迷糊,我可以详细说明……
依事先的计划,你到黑马庄时,金造这个无聊的目击者正在玄次的房间里,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好运。在完全未提及南千住的话题,也未有任何争执的情况下,正好有一杯掺了氰酸钾的威士忌放在桌上,只要想办法让对方在不知不觉间喝下,一切就告解决。懦弱的金造逃回自己房间,还在喘息的时候,杀人行动就已结束。你扶起倒下的玄次,让他趴在衣橱前,在抽屉里塞入氰酸钾纸包,你有很充分的时间为酒杯上的指纹掉包。接下来,各用一条牢固的细绳勾在衣橱的把手上,再叫黄司进入,藉着互相改变声调,开始表演一场热闹的闹剧……
只要在黑马庄住过,就一定非常了解黄司的出入口。你们那样做,未免也太可耻了。因为黄司房间的榻榻米一掀开,就可以看到木条被切断了,人可以爬进地板底下。淡淡的脚印正好延伸到玄次的房间底下,不知道你们来回多少次了,而且是在衣橱正下方,抽屉凹入一尺的部分……
从玄次的房间看,抽屉深度看起来与衣橱相同,但实际上却是不是三尺深的抽屉,内部绝对还有相当的空间。没人刻意去测量过,只要里面钉上厚实的木板,任何人也不会想到里面还有大约一尺四方的空间。只是,如果可以拆卸里面的木板,抽屉里的空洞就成了是够容纳一个人出入的通道。玄次不在家时,黄司一定经常进出他的房间吧!
……所以,你迅速拉开抽屉,让瘦小的黄司潜入房间,两人搭档叫骂,吸引目击者的注意,然后你趁机溜到玄关离开。为何当时你不采取在走廊上大声召来群众,好让黄司在众人眼前消失的安全方法?我认为我可以理解。黄司一定说只是那样太无趣,希望像你这么胖的人也可以像烟雾般从房间消失。反正,最后是黄司独自留在房间模仿你的声音,估计好时间,大喊『他喝下毒药了』。但当时金造与老婆婆已经来到走廊,正要跑向房门前。所以他慌忙关闭房门,上了锁,假装是玄次,然后躲入衣橱底下,慢慢拉动方才挂在整理柜把手上的细绳,好掩饰抽动抽屉的声音,同时关闭衣橱抽屉。这是因为两者面对面才可能办到。最后,把细绳从缝隙间拉出,自内侧将外开的木板再度紧紧扣住,便完成了就算铁锤敲打也撼动不了的完全密室。虽然诡计很粗糙,但是让人没想到会有共犯这一点,应该还算可取。逃回房间的黄司,趁着骚乱之际从后门逃走,没被金造与老婆婆看到,让人以为他仍在出差,并未返回黑马庄。我问过老婆婆,才知道黄司打电话来过说是因为突然调职,希望能帮忙把行李送到货运公司,同时不忘留下放在纸袋里的黄色袜子向我们挑战。因此,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愚蠢或是大胆。只要我把地板底下的脚印痕迹告诉警方,你们也就完蛋了。如何?何不一起前往?还打算装蒜?我说,总该有个回答吧!」
阿蓝激怒的声音让皓吉微微睁开眼皮,似是已经有所决定地低声说道:「告诉你,阿蓝,那个黄司当时是藏在地板底下,中途再与我替换的。这一点,你的观察能力实在惊人。但你是自己一个人想到的呢?还是那个从法国回来的牟礼田告诉你的?」
「我自己想到的。」阿蓝骄傲回答。
皓吉的语调更低了。「那么,你还没告知任何人关于黑马庄的事?」
「当然啰!一切都是我自己调查的。你布置这样的黄色房间之所以很得意,我总算明白其中的原因了。依你的盘算,这样一来,冰沼家将成为黄司所有,但谁会让那种家伙……」
这时,皓吉缓缓起身,唇角浮现一抹令人畏惧的笑意,以机器人般没有表情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近。
见状,阿蓝也反射性地站起身来,迅速背对房门,双手在背后摸索门闩。但是,只靠这么一点力量,门闩是动也不动。
皓吉脸上残忍的笑容愈来愈扩散了。「阿蓝,你的脑筋动得不错,但还是有一些缺陷。听你这么说明,好像对黄司很熟悉,不过,你知道他的长相吗?」
「长相?什么长相?」阿蓝立刻举起右手,指着另一扇们。「他不是永远躲在你背后吗?今天晚上应该也是在那里吧!」
阿蓝指的方向——面向书库的门,随着声音轻轻动了,从稍微打开的门缝间,有个身穿亮丽黄衬衫的瘦小男子,背向这里,轻轻滑入。
「不能出来!你在干什么?」
那男子仿佛没听到皓吉说话,缓缓插妥门闩后,转身。
「好一段时间没见面了,阿蓝,过得好吗?」
冰沼黄司——「阿拉比克」的君子,依旧露出白痴般的微笑,伸出白皙细致的手臂……
42 第三玫瑰园
「刚才在黑马庄让我看到黄色袜子时,我立刻就知道是那家伙!」在前往「阿拉比克」的车上,亚利夫兴奋地继续说,「在去年岁暮餐会中,阿蓝和那个君子曾经换穿鞋子,当时那家伙的确穿的是鲜黄色袜子,而且……」
「而且还有很多怪异迹象。」久生接着说。「为什么不早点注意?那孩子穿乳白色套头衫,对了,还说过,睡前都会喝Yellow Chartreuse(注:黄色利口酒,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利口酒之一,呈现淡淡的黄灰色,也有人称之为「黄沙特勒兹」。起于一六〇五年,由法国大查尔特勒修道院(Grande-Chartreuse)开始酿造)……」
「没错,那天晚上的莎乐美并非模仿克莱特·玛夏。当时丢下黄色玫瑰、揭幕时照出黄色投射灯,并非显示月圆之夜,而是表明自己是黄司,向阿蓝预告冰沼家的事件从那天晚上开始。只不过当时只有我们在座,阿蓝并未见到『莎乐美』,所以才会那样失望。」
「该怎么说……那朵黄玫瑰居然是亚利夏拾获。」
法国梅杨栽培出的不朽名花「和平」……若是高举代表「现在」的那朵玫瑰,以无言的方式宣告冰沼黄司的名字,那么,当时他应该已经预定在世田谷纵火,在动坂杀人了吧!
亚利夫一边回想着重叠的花瓣之门,以及从内部飘出的香气,一边首次醒悟到杀害玄次的真正动机。十二月的那个晚上,黄司当时或许尚未想得如此深入,掷出黄玫瑰也许只是当场的即兴表演,但是到了后来住在世田谷,知道附近有目青不动明王、接连出现纵火事件、三宿花园进口麦克里迪的蓝色玫瑰「紫丁香时光」,他才终于想要完成这些神秘的巧合。他在传闻有目赤不动明王的动坂寻找公寓居住,并且在偶然的情况下,得知皓吉的妻舅化名租了房子。不,正因为是偶然,所以他才锁定这个化名租屋的男子为牺牲者吧!在动坂这个地方,曾经出现过目赤不动明王与「玫瑰新」,眼前唯一缺少的只有「杀人」,这让杀人淫乐者产生了无论如何都必须亲自杀人的强烈欲望,而这绝对就是与冰沼家没有直接关系的玄次也必须死亡的动机。
「说起那个君子,他可是模仿音色与腔调的专家,可以在黑马庄演出一人兼饰两角的戏码也不足为奇。」亚利夫接二连三想起当晚的情景,接着又说,「可是,这么一来,那位藤木田老人一定早就知道君子是黄司,所以才会去『阿拉比克』吧?若是这样,他的确具有慧眼,最后知道无能为力才逃走,这也难怪他了。」
「这可说不准。」久生露出像是喝醉了的眼神,「即使这样,黄司那家伙也太可恨了。我说出黄玫瑰的花语,他竟然说是忌妒、不贞之类的,对女性不好。可是,亚利夏,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黄司为什么一定想让阿蓝观看『莎乐美』舞台剧呢?如果这样,就没必要雇用爱奴打扮的人去打扰阿蓝了呀!……那么,所谓那天晚上在『阿拉比克』出现的爱奴人到底是谁指挥的?你认为如何?」
一直没介入二人谈话,只是独自耽溺沉思的牟礼田,脸上忽然浮现恶作剧微笑。「记得我曾说过吧?那时为什么会出现爱奴人,我实在猜不透。但不管如何,爱奴人与事件没有关联,先前我也证明过,所以最好别想太多……重要的是,你们应该也打算总有一天要公开发表这次事件的纪录吧?若是以侦探小说的形式发表,就应该从那天晚上『莎乐美』的揭幕开始写,因为你们在『阿拉比克』进行推理竞赛时,不断提及诺克斯的『推理十诫』,似乎从第二诫到第十诫全都提到了;但是,只有第一诫的『真凶必须从故事最初出场』未曾触及……如果从『莎乐美之夜』开始写起,即使违反了其他项目,但仅遵循第一诫也是合格的。」
牟礼带着开玩笑的口气说着,但忽然又恢复了认真的神情。「我倒觉得有问题的是『阿拉比克』的妈妈桑,也就是老板。他原姓好像是加藤,但很难说他完全熟悉黄司的个性与来历。与他谈话时,感觉上是个不错的人,或许他真的什么都不清楚,也或许与事件毫无关系。」
与其说不知牟礼田何时调查,倒不如说他在法国时可能就已盯上了「阿拉比克」。因为,他接着又说出令人意外的内情。
「妈妈桑可以不提,但另一位以当地为根据地的乐师花婆,他应该有暗助黄司。」
「什么?那个弹奏三味线的?」
「没错,我再重复一遍,当初你们怀疑橙二郎,所以设局让橙二郎留下来打麻将,而杀害橙二郎的凶手,应该事先就已经知道这个计划了。不过,为了得知这项计划内容,就必须偷听你们在『阿拉比克』的推理竞赛中,到底谈论了什么,或者用录音机录下你们的谈话。那天晚上,妈妈桑和黄司都外出,只有花婆像主人一样留守。」
他的说明非常正确,但亚利夫只是一脸茫然,「用录音机录音……」
「没错,否则要杀害橙二郎,如何能一边顺畅无误地打麻将,还一边把你塑造成直接的加害者?嫌犯先是录下了你们的谈话,在录音里听到你们提出打麻将的计划之后,就开始拟妥计划、将计就计。我想,上次的化装晚会之夜,嫌犯可能已经提出暗示,点出录音带的话题,或许是没有人注意到……不过,问题在于那个花婆协助到什么程度。圣母园事件发生时,听说多出了一具老人尸体,我就忽然想到,难道真是黄司下的手吗?只不过我还是无法相信。」
「那你的意思是说,在圣母园事件中,多出的一具尸体就是花婆?」久生忍不住用司机听了也回头的音量问。
但牟礼田只是默默点头,似乎表示也只能往这个方向思考了。
任谁作梦也没想到,那个曾说过三味线就是老婆婆的花朵,脸烦瘦削、像老男妓的老头,竟然就是那个「多出来的老人」。但是,根据牟礼田的描绘,在化装舞会之夜里,虚构中的凶手画像是个年轻、身轻如燕、绫女也认识的熟人。假设扮演君子的黄司符合了这些条件,那么杀害对自己不利的协助者花婆,然后将花婆混入圣母园近百具的尸体中,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久生感慨说道:「对了,那天晚上,那个人啰啰唆唆地跟进来,因为我讨厌同性恋,所以就把他赶走。但也许他就是趁我们专注谈论之际,在房间里装上了录音的收音麦克风。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是啊,到底是怎么了?」亚利夫也跟着说。
亚利夫猜想,目黄不动明王一定就在附近,但他并不知道的,花型饱满丰郁的黄玫瑰所引导显示的「阿拉比克」才是凶手的根据地。自从推理竞赛之夜以来,亚利夫因为忙于事件,完全没再去过。
距离上次见面,有好一段时间没见到「兰铸」——脸上长肉瘤的妈妈桑——但兰铸似乎与事件无关。这次一见面,亚利夫就立刻询问君子的消息,妈妈桑回答:「君子?凭我的眼光,他大概是我唯一看走眼的人,这孩子完全没教养,很久以前我就要他离开了。」
「没教养……」
「呃……这……」妈妈桑支支吾吾,依旧一身非常艳丽的旗袍,若有若无地搧着羽毛扇。
「老板,你知道他的身世、住在哪里吗……」
「这……他只告诉我住在三轩茶屋附近。说那里太远了,不方便,希望搬到其他好地方。」
「三轩茶屋?」亚利夫质疑,「去年十二月也住那儿?」
「是的。一月中旬曾请假外出。之前就一直……也许他老公住在那儿!虽然他老公从未打过电话到店里来,我去他家时也没见到人。但是,像我们这样的人感觉特别敏锐……」
牟礼田突然岔嘴,「老板从来没见过他老公?」
「是的,没错。但有一点我觉得比较奇怪,他老公好像很喜欢黄色。应该是在十一月左右有老公的吧!从那之后,君子也只穿戴黄色的服饰,连酒也一样,只喝Yellow Chartreuse,自己还经常到批发市场蒐购呢!」
这位妈妈桑的话里有某些怪异之处,被称为老公的皓吉应该是一月底搬到太子堂;还有,如果两人早就打算破坏冰沼家,从十一月开始也很怪,难道其中还隐藏某种尚未被察觉的企图?或者等到万事俱备后,黄司才要开始显露真面目?
亚利夫脑海里千头万绪地思索着,表面却若无其事。「他在身世方面有说过什么吗?譬如,在哪里出生之类的。」
「这……好像是在长崎。因为原子弹爆炸失去所有亲人而成了孤儿,所以我也非常同情……但事实上他在东京有家,只是一向不学好而翘家吧!等一下,春子!」妈妈桑突然尖声叫唤一位服务生,「这几位客人是为了君子的事而来,记得你曾说过君子是在东京土生土长的。」
走过来的是春子,以前就认识了,以眼神示意「好久不见」,纯真的嘴唇一翘,「那是他自己说的,但我不太清楚。」
「最近没见过面吗?」
「真见了面我可不会放过他。」春子斜睨着眼睛,「那家伙借走我最好的一件牛仔裤,真是混帐!」
「是吗?那就好。」
春子转身想离开时,又被叫住。「好像什么时候我们在鬼怒川拍过照片,你还保留着吧?拿过来给我们看看,呃……借我们一段时间好了。」
老板让春子离去后,边打着笑脸,边递给亚利夫一张三个年轻男孩脸颊相贴的照片。「后面那个就是君子,没化妆。还认识吗?那张脸虽然漂亮,但内心却扭曲了,真是没办法!」
这是一般照片,站在后方露出脸来,就像略施薄粉时察觉的一样,他的确就是君子。轮廓很深,优雅的脸庞可能果然有冰沼家的血统吧?仔细看,发现确实与阿蓝和苍司有些神似。在这家店里时,他总是化着淡妆,但那并非男同性恋倾向或什么的,只是为了隐藏这张脸孔轮廓。
「这可以借我们一下吗?」
「没问题,拿去吧!」可能因为是初次来访的牟礼田提出的要求,老板显得很大方。
久生打岔,「你刚才说君子教养不好,到底是指哪方面?若不介意,能告诉我们吗?」
「很多方面,譬如,未请假就没来上班。而且,个性似乎很怪……」
「难道……」话才说出口,又有所顾虑。「对了,你们店里有个弹三味线的花婆出入,他现在怎么了?」
「没错,他也没再出现过。听说搬到新宿那一带去了,但最近没听过他的消息。」
「那位花婆和君子会不会两人联手干了什坏事?」
「嘿,这我就……」突然这么一说,妈妈桑颇显狼狈,求助似地望着亚利夫。
「没关系,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只是想知道,花婆是不是协助安装录音机。」
「你已经知道了!」老板似乎全身放松下来,停止挥扇动作。「我一开始就觉得你们应该是想打听这件事。坦白说,安装录音机偷偷录下客人的玩乐内容,实在很不像话,幸好我发现了麦克风,没让事情暴开来。但阿花脸皮也太厚了,我这么照顾他,劝他说,这种事情如果被发现,马上就会传开,客人就不敢上门。但他却还是……唉呀,糟了!」
这时,他像顾虑了起来,是不是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们也真坏!若你们想听录音带内容,很不巧,当时我发现后就立刻丢弃了。」
「不是的。」亚利夫终于露出苦笑。
久生也院忙改变话题。「对了,妈妈桑,听说你擅长培育玫瑰,记得上次君子在舞台上投掷的『peace』,应该是你培育的吧?」
「喔,不是的。」妈妈桑高兴似地搭上腔,「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家父虽然在老旧的闹区成长,却喜欢高级玫瑰,其中里昂杜尔品种,更是他的宝贝。或许因为这样,我也从以前就喜欢黄色系列,虽然没什么好炫耀的,但也曾在展览会上得过奖,而且,店名也……」
他将那个深色皮肤少年倒立的店内宣传火柴盒递给久生,「这上面有ARABIQ吧?如果倒过来念,就是黄色玫瑰(注:ARABIQ反过来念则成了QIBARA,在日语发音中,为黄玫瑰之意)。其实是很无聊的小把戏。」
虽然没有找到与「三宿花园」、「玫瑰新」齐名的玫瑰园,但「阿拉比克」——毫无阿拉比克风格装饰的这家店,似乎是取而代之的第三玫瑰园。
亚利夫慎重地问:「这附近有目黄不动明王吗?就是所谓五色不动明王之一……」
「目黄不动明王?」稍微思索后,老板回答,「应该不是飞不动明王吧!喔,对了,过了日本堤,靠近三之轮那儿,确实也是不动明王,就是永久寺……但会是目黄不动明王吗?我只知道好像是叫鼠不动明王。」
「去看看吧!」亚利夫迅速结帐后,再度匆匆站起身。
这位和蔼的妈妈桑边摇动着肉瘤,边露出淫荡的眼神,直瞧着最后想离开的牟礼田。
43 尸体升降机
…………………………
「我们握手吧!至少是表兄弟,对吧?」
黄司的笑容逐渐转为憎恨、冷酷。虽然外貌与阿蓝有点相似,但他的表情已经透露出一些非人类应有的邪恶;轻松站立的身影,宛如黑暗沼泽畔盛开的毒草。黄司净现像是横沟正史的「珍珠郎」——《新青年》连载第一回里,岩田专太郎绘制的妖美姿态插画,一步步伸出手接近。皓吉又回到椅子坐下,双手胸前交抱,好像很感兴趣似地,看着一对宛如恶童子制吒迦与善童子矜羯罗互相瞪睨的表兄弟。
背向房门的阿蓝本来是双手绕到身后,不断想拔起门闩,却忽然抬腿企图踹向黄司,「谁要跟你这种人握手!」愤怒的情绪激动地布满了整张脸,「我要告你们!」
门闩推不动令他很焦急,于是向后转,打算用双手推开门闩。但是,黄司像个身轻如燕的舞娘,绕了一圈,推开阿蓝,同时挡在门前,「告我们?未免也太无情了。」
趁着黄司扭曲雅致的身材,嘲讽地蠕动薄薄嘴唇之际,阿蓝冲向门闩。然而,不知黄司哪儿来的力气,轻轻就将阿蓝推开了。
「刚才你们谈的推理过程,我在暗中完全听得清清楚楚。虽然我并非歌舞伎,却……你说的完全正确,一切都是我做的。但我不会赞美你,因为是我故意留下线索,让你自己找到这儿的,想不到你真的找上门了。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令你惊讶的事呢!」
趁对方露出微笑,阿蓝随手伸向桌上的电话机,但皓吉却牢牢抓住他的手臂。
「稍安勿躁!请仔细看看我这房间,在完成这个『黄色房间』之前,我是花了多少心血啊!告诉你,这是为了夺回冰沼家,取回我的黄玉,破坏紫司郎那家伙得意发现的法则,孤注一掷所完成的房间,而这里即将发生前所未有的杀人事件。阿蓝,明白吗?这房间的两扇门将会就这样插上门闩,只留下尸体。至于我,则会漂漂亮亮地消失。这次我不会利用黑马庄那样的装置,而是苦思良久之后,独创出来的诡计。若不仔细观察是无法了解的,因为这是名符其实的密室杀人完美诡计。所以你最好趁现在鼓掌,只要鼓掌就好了。因为在这里被杀害的人就是你,阿蓝!」
这句话似乎是暗号,皓吉的手臂从愕然站立的阿蓝身后伸了过来,紧接着由黄司抱住阿蓝,用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湿布蒙住他的嘴巴。一股异臭扑鼻,阿蓝一面挣扎着想叫,一面拚命扭转脸孔,但他的身体很快就往前倒下,仆倒在地板上。眼前,黄司夹克的颜色逐渐扩散,在一片黄色的晕染中,像恶作剧似的,黄司持续露出微笑的脸孔忽隐忽现。
…………………………
永久寺。
可能因为最近五色不动明王之名逐渐为人所知悉,这座寺庙也开始高挂旗帜。不过,因为当时仍俗称「鼠不动明王」,所以门前还是竖立了叙述其由来的石碑。
虽说是台东区三之轮,但仅隔一条马路就已经进入了南千住,基本上算是深入了荒川区。距离发生惨剧的玄次老家,步行也不到五分钟。也不知何种因缘,以玄次的老家为顶点,连接「阿拉比克」与目黄不动明王的直线,正好构成了等腰三角形的底边。
面朝大马路、夜晚过往行人也不多、只打开一扇寺门的这间寺庙前,亚利夫不安地停下了脚步。虽然决定造访,却不知该从哪个角度切入问题。但或许是牟礼田已经事先打过招呼了,只见永久寺的年轻住持对于突然夜访的访客,仍露出亲切的态度招呼进入大殿。
「这就是目黄不动明王。」
在昏暗的电灯照射下,出乎意料的小座像泛着黑光。虽然不像秘藏在三井寺,自从昭和五年以来,从未被瞻仰过的那幅「目黄不动明王」画像那般可怕,但站在亚利夫的立场而言,却是感慨良多。住在「目黑」的他被卷入「目白」事件,受到「目青」的纵火与「目赤」的杀人事件引导,此刻站立在指示凶手为黄司的「目黄」不动明王面前,这应该也可以称为奇缘吧!同时,亚利夫不得不怀疑的是,尽管与事件无直接关系,但是这五色不动明王究竟是何时?以何为基准?配置于五个地点呢?对此,住持似乎也刻意避免说明。
事实上,若持有详尽的《五色不动明王缘起》就有可能。但是,从江户时代就持续遭受回禄之灾、进入明治时代历经废寺苦难,加上寺本身的灾厄,想要追究其中的真正缘由那就相当困难了。根据寺传,这五座寺庙皆是一千五百年前,天台宗三世高僧慈觉大师巡行东国之际,受灵梦所托雕刻不动明王尊像,配至于江户的五方眼,但其中只有目白不动明王因为弘法大师雕制的断臂不动明王受到歌颂而出名,至于这尊目黄不动明王,在「东京五千年史」记为:
〈本来尊奉于江户川区最胜寺〉
然而,最胜寺目前奉祀的是其他的不动明王像,却同样被称为目黄不动明王,根据古代史纠研判,说法亦同。
例如,在《江户名胜图绘》中,则有此叙述。目赤不动明王是〈位于驹入浅香町,伊州赤目山住持万行和尚返国时供奉的不动明王尊像。由于屡次显现灵验,民众惧其威灵,另雕目前的雕像,将彼像封藏,号赤目不动明王,于此地建造一宇,最初在千驮木设草堂安置,至宽永年间,大树(注:将军之意)御放鹰之际,于此赐地。至年中为了与目黑、目白相对,改为目赤。〉这与《江户砂子》的〈宽永年间,将军猎鹰途经此处,改赐为堂地,命名目赤〉相同。另外,遍览《愿挂重宝记》、《武江年表》、《御府内备考》等史料,也无法找到五色不动明王的缘起。
亚利夫非常兴奋,接二连三继续询问,但住持似乎也受不了。「所谓的五方眼,指的是认才论的五方五色,来自真言宗的世界观。是藉五大、五佛、五轮等将宇宙赋予系统的哲学用语,因此要说明现在的配置已经不可能。我大学念的又是英文系,所以……」住持苦笑说着。
牟礼田说:「缘起如何以后再慢慢调查,今夜就告辞了。」
他在催促中领着两人外出。打从在「阿拉比克」起,牟礼田的神情就很不安,好像有什么事令他担心,一直很在乎时间,每次看到电话,就会拨一通不知给谁的电话。但在此刻,他终于下定决心停下脚步。
「我很担心!虽然以阿蓝为诱饵顺利诱出了黄司,但时间如果来不及……」
「阿蓝?」突然听到这个名字,久生仿佛不明白。「阿蓝在哪里?」
「这还用说?我叫他一个人前往目白,为了让『黄色房间』完成……但是,情况好像变得很糟糕,我们现在立刻赶过去看看,说不定已经彻底失败了!」
……………………
彻底失败了——牟礼田的话语中响起凝重的回响,但也或许完全被他猜中了。
陷入渗透般扩散的黄色世界中,阿蓝忽然想到,原来这里就是「黄色房间」。但这样的意识也像严重晕船似地摇晃不止,很快就沉入脑海底层,整个人变得完全没有知觉。
之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批警方人员赶抵,发现以奇异尸体装饰的「黄色房间」,不需从异样的状况逆推就可以想像,手法复杂、超越复仇领域的变态杀人淫乐者黄司,与他的父亲兼忠实仆人皓吉,在这个杀人作业现场展开的恐怖刺激光景。
……黄司白皙的手抱在胸前,简血就像是酒鬼唱歌、对倒在自己眼前的阿蓝说:「真可怜,你已经看不到了吧?阿蓝,你这么喜欢密室杀人,却无法亲眼目睹我是如何留下你的尸体,离开这个锁上门又插上门闩的房间,然后高声赞美我。不,或许临终前,你会稍微恢复意识。没错,到时候请你再醒过来。你将漂浮在空中,漂浮着,从上方快乐摇摆俯视这个『黄色房间』。从正上方观赏尸体血肉模糊的房间,肯定很刺激吧!插上门闩、没有任何人的房间,应该很怪吧!可能会思考一阵子,猜想我究竟做了什么!但接下来的瞬间就会明白,然后『哇』的惨叫出声。因为阿蓝的死刑是在这个没有人的房间、在那样的时刻执行的……好啦,已经准备好了,继续完成美妙的绞刑吧!」
他露出冷酷的笑容,冷冷说道:「快将他绑起来。」
等在一旁的皓吉马上取出麻绳,跪在地板上,依事先交代的怪异绑法,绑住阿蓝的身体。先将双手与双腿并拢伸直,然后将身体尽量前屈,与伸直的双手臂和双脚踝绑在一起。
但全身汗水淋漓持续动作的皓吉似乎仍感到不安,忽然停止动作。「但是,黄儿,上次听你的话连计划外的元晴也杀了,让我受到不少的质疑……所以这回最好不要搞成他杀。」
「没问题,你照我吩咐的做。」黄司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好不容易准备,若不采他杀形式那要怎么做?而且必须是极尽怪异的杀人手法才行,是警视厅成立以来未曾见过的怪异手法。」
「那样不行。」皓吉慌忙哀求,「黄儿,求求你。这家伙东大入学考试刚失败,所以只要随便找棵树让他上吊就够了,不是吗?考试失败后沮丧自杀。」
但不论皓吉怎么说,黄司完全听不进去,于是皓吉改为温柔的语气,斜睨着眼,「如果不喜欢上吊,可以送到东大去,让他躺在三四郎池边,胸口抱炸弹,轰一声,心情岂不舒畅多了。」
「虽然不错,但没时间让我心痒了。快,仔细绑好了吗?这一点如果不注意,就无法运用逃出密室的诡计了。」
黄司这么一说,皓吉无奈地坐在地板上,屈身在阿蓝身旁,开始迅速动手。黄司见状,双手悄悄戴上手套,绕向背后。皓吉什么也没注意,黄司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一把刀长约有十五公分的厚背登山刀,隐藏于后、缓缓接近,确认目标后,一口气从斜后方刺入皓吉的颈项。
没有呻吟,未溅血花,登山刀深深插入猪脖子,皓吉的身体摇摇晃晃倒了下去。
完全没有表情,像是理所当然,黄司低头看了看,立刻以戴上手套的手取出另一条麻绳,蹲下将皓吉的双手与双腿并拢,与阿蓝完全一模一样地绑好。然后,他拿出另外一捆长尼龙绳,先是绑在皓吉身上,把路易十五世风格的扶手椅靠在书库侧的门旁,再小心不让皓吉尸体内的鲜血流出地缓缓拖动,用尽浑身力气搬到椅子上,同时以手扶住,好稳定会滚动的尸体,接着再拉动绑住的长绳另一端,搬来小椅子,站在上面,将长绳丢过美术灯突出的支架,试了试强度后,扯到地面,绑在阿蓝身上。
美术灯光映照出忙于进行恐怖作业的黄司身影,随著作业接近完成,这个杀人淫乐者的意图终于逐渐显现出来。接下来,黄司抱起阿蓝的身体,使劲拉动长绳的松弛部分,成功将身体吊上半空中。然后拿出另外一条绳索,圈在阿蓝的脖子四周,调整至到只要轻轻一扯,立刻就可以勒住脖子的程度,最后再将绳索一端,并未穿过美术灯,而是直接绑在皓吉的尸体上。
黄司到底在想什么?有何企图?此刻终于明朗了。在这里布置的机关是,藉着启动前的尸体升降机,也就是将路易十五世椅子扶手上的皓吉尸体倾斜置放,没多久因为不稳定而滚落地板;同时被吊起的阿蓝,身体会立刻被拉高到美术灯上、接近天花板,脖子上的绳索被扯动,就成了绳索嵌入咽喉致死的诡异绞刑。
就算完成了,那么黄司自己又要如何从这个封闭的「黄色房间」脱身呢?当然,可以看出他有充分的自信与万全的准备。当眼前一切安排都就绪后,他拍拍双手,满足地望着「黄色房间」的成果,然后用陶醉的声音对持续昏睡的阿蓝说话。
「我要告别了。只要你一死,冰沼家就只剩下『黄花』与『青花』了。紫司郎那家伙自以为得意的花的原则,从此也将完全粉碎。阿蓝,请你务必在最后一刻睁开眼睛好好欣赏。再见!」
44 痴者之死
在前往目白的途中,牟礼田坐立不安。到目前为止,任何事都在他掌握之中,一副完全知道结果的模样。但只有这次的事态,他丝毫无能为力。只见他像祷告一样身体前倾,凝视着挡风玻璃,嘴巴里不断喃喃自语。「这次是孤注一掷,希望那家伙能够做得漂亮些。」
久生问:「这么说,阿蓝今晚是独自前往目白与黄司对决啰?虽然一切由你指挥,但为什么要叫他冒这种险?说不定黄司早就严阵以待了。」
「没错,就像布下天罗地网的蜘蛛一样,以『黄色房间』为诱饵,等待猎物的出现。我很清楚,黄司打算杀害阿蓝与皓吉,当做最后密室的活牲。所以这次我采用近身还击的方式,只要彼此身体贴近,反而可以让黄司自取灭亡。但是,如果失败的话……」
牟礼田的考虑完全正确。因为此刻阿蓝双手双脚被绑,吊在半空中,就算意识恢复了,顶多也只能大声呼叫。而且,如果他知道身体乱动,让皓吉的平衡重量落下,自己也将搭上直升天国的尸体升降机,那就绝对不敢开口大叫,而牟礼田期望的结果几乎是半点机会也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感到强烈的不安。既担心阿蓝,也放不开腰越那儿。因为黄司也很可能对苍司下手……上次的『莎乐美』舞台,刚开始是鲜黄色灯光,随后变成『红色』,对不?最后是什么颜色?」
突然被问,亚利夫一时沉默了。不久,那天晚上猥亵动作的最后场景清楚浮现脑海。没错,最后出现的是「青色」灯光,那应该就是黄司利用灯光预告杀人的顺序吧!
「真是这样吗?」牟礼田怒吼,突然要车子停住。这儿是距离冰沼家很近的目白警局前方。
一踏上夜晚的马路,他立刻说:「我现在就到警局求援,然后赶往冰沼家,但你们最好不要和我一起。能否尽快前往腰越去照顾苍司?那种位在台地上,门户也没上锁的地方,黄司应该反而不会出手才对,但为求慎重起见,希望你们今晚陪在苍司身边。」
「可是,接下来怎么连络?万一你那儿有任何变化……」
「说的是……那里连电话也没有……没关系,到时候当地警方会赶到,你们只要小心即可,我会让你们在纪尾井町也可以知道我这儿的情况。只是在我主动连络之前,绝对不可以告诉苍司今晚可能有一些变化。快走吧!」
两人在牟礼田的催促下,嘴里不满地发牢骚,一路赶往腰越。牟礼田到底在计划什么?阿蓝今晚真的听从他的策划前往目白,对上黄司与皓吉?而且,结果如何?两人全然不知。另外,苍司方面的确也让人担心。尤其如果「莎乐美」的舞台灯光的确有牟礼田所说的含意,那就更加不能置之不理了。
「我们搭车去吧!我真的很担心。」
「这时候怎有空计程车愿意去那种地方?」久生似乎一开始就死心了,「就算电车也一样。真希望自己有车。」
「上次那辆呢?」
「那种车很难借到。」
「那就快结婚,要牟礼田送你一辆吧!如果到国外,更需要开车。」
「关于这件事……」久生的口吻转为叹息,「我还有些地方不明白!牟礼田已经回来,他自己也知道必须四处奔跑,应该会有安排才对。他也说大使馆的人要廉让一辆雷诺『多芬』,但又不知借给了什么人。上次为了这件事我们也吵了一架。有时候我忍不住怀疑,那家伙真是为了打算结婚才回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