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黑与白(亚利夫的控诉)
「当我们在巡视浴室时,洗衣机里的白色细小泡沫还未完全消失,换言之,这是直到不久前为止,洗衣机还在转动的证据。」他取出牟礼田说明给自己听的算式与图解,「我们一直认定那是因为红司都自己换洗贴身衣物的缘故,所以并末深入追究。但那才是红司想出来、凶手将计就计的密室诡计。也就是凶手放下尸体离开后,可以定时自动启动、构成密室的方便设备,就是那台洗衣机了。」
说着,他开始将现学现卖的意见说出来,「我们只注意到,镰型锁的滑溜握柄,只能用人的手扳动。其实,呈镰刀形状的钝刀形门锁上,只要系上极细的绳索,利用毛巾架的金属器材,牢牢绑在洗衣机的定时器上,就可轻易完成自动密室构成装置……
洗衣机的插头位在更衣室,凶手一切布置妥当后外出,只要将插头插上插座即可。绳索的另一端如果被洗涤的衣物缠住,随着绞衣盘的转动,镰型锁会掉落。在那之前,绳索会先脱落、沉入洗衣槽的泡沫里……请注意,假设扯动绳索的力为F,将它朝镰型锁作动方向与垂直方向分开的话,就会成为Fsinθ与Fcosinθ。另一方面,若计算绳索无法松开的摩擦力,也可以得知应该将定时器倾斜多少角度……」
他一面擦拭冷汗,一面指着算式
μFsinθ=Fcosθ
「像这样时,绳索才开始滑动。其实也没必要如此麻烦去计算Sin与Cos,牟礼田也说过,只要在里面实际实验个几次,应该就可以知道定时器需要定时多久。而且,我虽然认为这个诡计是红司想出来的,可是与『黄色房间』的算式一样,背后确实有个『数学老师』,而这个人才真的是那天晚上利用此一算式打造密室诡计的凶手。虽然我很下愿相信,但怎么想都只能认为,伪称人在九段,其实却躲在邻家茶室的苍司是凶手。」
亚利夫鼓起勇气,终于也说出「真凶」的名字。「奈奈应该也已经明白,那天晚上,红司支开吟作老人,把我们赶上二楼,让大家离开远远的。本来我以为他要洗澡,其实却是忽然听到我要打电话去九段。当时,红司这样说:
〈要在九段那儿洗澡?苍哥也会吓一跳吧?〉
他的确是这么说的。我也认为,可能是见到九段屋里的浴室而想放松一下心情,但其实并非如此。红司不知什么时候察觉苍司把假电话拉线到邻家,心想如果苍司在那儿,现在马上过去,好让他吓一跳。于是他支开其他人,自己走出浴室,来到后木门,就像我们曾经做过的那样,推开斜对面住家的侧门,踏进了他的仙境入口……
哥哥为何要那么做?他真的在那里吗?充满恐惧与期待的他,果然在那里见到预期中的人。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知道。虽然我不愿承认秘密被发现而狼狈不堪的苍司,在不得以的情况下杀害了弟弟,但是他却有充分的动机。总而言之,红司是突然死在那个屋里绝对没错。至于尸体如何收拾处理,因为红司说过要洗澡,所以只好再度搬回浴室。当然,也只有在暗熊月光的黑夜、又无过往行人的地方才可能办到。苍司扛着尸体回到浴室,立刻剥光红司身上的衣物,让他趴卧在地,为了伪装并未立即离开浴室,反而匆忙利用洗衣机打造密室。红司背部蚯蚓般的红肿,正好可用来掩饰密室的意图。接着打开水笼头,在日光灯上动手脚,这些也全都是苍司所为。若是我的说法有遗漏之处,就请他本人说明……」
亚利夫一边舔着干燥的嘴唇,一边从内口袋掏出君子的照片,以及写了一些字的纸片。
「我上次去黑马庄向管理员婆婆询问滨中鸥二的真正身分,她说照片上的人并不是鸥二,而是滨中鸥二的弟弟,曾经到过黑马庄。当时,我就有无法原谅你的心情。但我的控诉内容并不是刚才说的那些。虽然非常讽刺,但你可以仔细看看,住进市川精神病院的吟作老人所告诉我的这篇『圣不动经』的经文。因为,上而写了你的一切所作所为。」
………………
尔时大会有一明王 是大明王有大威力
大悲德故现青黑形 大定德故坐金刚石
大智慧故现大火焰 执大智剑害贪瞋痴
持三昧索缚难伏者 无相法身虚空同体
无其住所但往众生 心想之中……
………………
彼时大会有一位明王
这位大明王有大威力
因有大悲之德故现青黑之形
因有大定之德故坐金刚石
因有大智慧故现大火焰
执大智之剑除贪、瞋、痴
持三昧索缚绑难伏之人
无相法身与虚空同体
无其住所,只栖住于众生想念之中
「你看!大悲德故现青黑形,大定德故坐金刚石,不就意味着真正的不动明王乃是以钻石为诞生石的苍司?也就是说,真凶就是你,苍司。而杀害包括红司在内的三个人贪、瞋、痴,则是一千年前就早巳在经文中指出了。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会犯下知此可怕的罪行,我怎么想都无法了解动机。不过.一切早就被看透,你终究只是如来佛掌中的孙悟空。」
因五色不动明王的引导而来到最后的巧合,并显示在真凶面前。但就在此刻,亚利夫突然变得很沮丧,降低了说话的声调。「坦白说,即使看到这篇经文,我仍不认为你是真正的凶手。我不懂所谓的『青黑形』,但青与黑合起来的确是蓝。因此当奈奈一直说阿蓝是凶手时,我也曾想过,或许就是那种意义。然而,这就不符合『坐金刚石』这句话了。所以我更加深入思考,开始认为,说不定这是预言你今后的模样。如果意味着你将打造那个失去的『黑色房间』,也就可以理解所谓的『现青黑形』了。是的,一定是这样没错,希望就是这样……
当然,所谓『黑色房间』,只是我临时想到的,即使在冰沼家都很难成为现实。若问『黑色房间』在哪里?不,是应该在哪里?不是在目黑的我家,而是今后的这个冰沼家,大家都熟知的房间将改变成『黑色房间』,也就是最先被杀害的红司的那个『白色房间』,正是楼下的浴室。因为如果你想弥补自己犯下的罪行,当然会选择自杀。另外,若是烧毁了这个让你疯狂的宅邸,应该算是最适合冰沼家杀人事件的结局。
你最后自决的地点应该是选择浴室吧!当这个家完全着火后,用杀害弟弟同样的那只手握紧剃刀。但你会真的割断动脉,切断电线,在完全漆黑的『黑色房间』同时也是『火的房间』里,被火舌包围走向死亡。这么一来,这个事件就有完美的起承转合。我真希望看到像我第一次造访这栋宅邸被蓝色的月光包围那样,最后是被红莲火焰笼罩,这才是最符合『大智慧故现大火焰』经文的落幕画面。」
——对自己说中冰沼家事件的核心颇有自信,完成「佛说圣不动经」指控的亚利夫,为了想知道对方是否在听,以困惑的心情等待苍司的反应。但苍司仍旧如化石一般动也不动。
阿蓝似乎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我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为何会想到这样的杀人手段?若能知道真相,至少我也能获得些许的救赎。但一想到梦境似的杀人狂竟是自己的亲人,内心就无法忍受。我很希望知道,为什么杀了红哥还不够,连叔叔也要杀害?」
苍司白腊色的皮肤上,这时总算透出淡淡的一抹明亮,仿佛在遥远的心中房间点亮灯光,化为幽幽的微笑在嘴角扩散,第一次明确地睁开眼睛。
「各位都说完了吗?」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轻快声音,「为什么要杀害叔叔?连你也无法明白这种小事吗?并非连叔叔都要杀害,我只是为了要用这双手杀他,所以才拟定所有计划。」
此刻,苍司的声音与态度已经完全变成了杀人者,淡淡地开始说话。
55 非现实的鞭子
「不过,我想喝些饮料,请帮我拿玻璃杯和水过来,酒我自己去拿。」
他悠哉地站起身,走向隔壁房间,带回威上忌酒瓶与一只包袱。将琥珀色液体倒入玻璃杯,举至眼睛高度,凝视。「在名侦探汇集的地方,让我干杯吧!福尔摩斯小姐与华生先生也辛苦你们了,你们在『阿拉比克』二楼推理竞赛的录音带,我后来仔细听过了,的确调查得相当彻底,尤其这位小姐还说过『苍司也有动机』,还说出『因为该隐之血骚动而杀害弟弟』之类的话,让我当时冒冷汗。不,甚至让我忍不住在想,为什么不更进一步深入我内心,正确猜中我真正的心情呢?并非百分之九十九清白剩下的百分之一……察觉我不得不杀人的动机的,正是藤木田老人与牟礼田,也只有他们拚命想庇护我。与其说想庇护,倒不如说想拚命阻止我来得正确。但是,我终于还是用自己这双手杀了人……
可千万别搞错。我不是该隐!虽然被如此怀疑,我想那也是不得已的,但我却丝毫没有杀害红司的动机。同样地,与鸿巢玄次、圣母园的事件也完全无关,打从一开始,我确实想亲手杀掉的只有橙二郎一个人,其他的事情想都没想过。要把我当成是凶恶的杀人魔也随便你们……我并非胡乱拟订杀人计划,我查出阿蓝出入的同性恋酒吧,拉拢了花名君子的斋藤敬三,要他以滨中鸥二的假名租下公寓,又买下后木门对面的房子,从这一带九段局号的电话得到灵感,印制了假名片,这一切完全是为了杀害橙二郎所做的准备。但最初之际,我只是有着强烈的意念想要这么做,藉由创造另一个自我来逃避现实,并无付诸现实杀人的勇气。就在内心痛苦非常的时候,很讽刺的,除了橙二郎的死亡之外,我所准备的诡计。对其它的所有事件也都有所肋益。为了掩饰意料不到的红司与玄次的死亡,居然只是变成添加你们粗糙的推理竞赛的热闹素材。尤其是两度将租不动坂黑马庄的玄次名字告诉红司,这才引起了严重的混乱。再加上三月一日,因为将事件局外者的住址告诉了皓吉,所以才发生那次的自杀,那家伙根本就对整个事件不知情。虽然算是偶然,但对我而言,无异于过度痛苦的上天皮鞭……
即使如此,也不知道红司这家伙何时发现我准备的诡计,尤其连八田皓吉的假名片都识破。十二月的那个晚上,我想到正好可以练习制造不在场证明,就约了这位华生先生去看电影,却放他鸽子,也事先拒绝皓吉,躲在那间隐密之家。这时,红司突然来了,我听到进入后木门的声响时,以为是约好的敬三,但样子有点儿不对劲,就走出来看看,才发现根本不是敬三。红司那家伙来到水池旁,化为黑影站住。『是我呀,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完全知道。现在光田先生打电话去九段,想要和根本不在那里的你说话,所以我假装进入浴室,急忙过来看看,实在让人想不到,你竟然会进行如此可怕的计划。』那家伙说着,几乎快要哭出来。接着又低声说:『我知道你是因为难以承受洞爷丸事件的打击,想要躲进非现实的世界。可是,请止于和阿蓝去同性恋酒吧,我自己在纸上模拟杀人计划一样就好了。哥哥创造的洗农机诡计、把尸体吊在半空中的人体滑轮诡计之类的,主要是想太多了而进入非现实的仙境入口,我诚挚的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放弃现实的杀人计划。』我没答话。我内心认为,像红司那样把背部红色十字架形状的皮肤炎错觉以为是流氓的鞭笞痕迹,所以才终于找到了继续生存下去的力量。坦白说,这真的是太悲惨了。而让我们兄弟陷入如此凄惨绝境的人,只有我知道他的真正身分。我想杀害橙二郎并不只是寻常的杀人,而是向怪物挑战。我曾经让各位看过多次,各位应该知道,后院的那株玫瑰并不是什么从枚方带回来的发光玫瑰,而是从一般花店买回来的普通玫瑰,但红司却藉着错觉它是发光的玫瑰而创造出一个非现实世界。对我来说,那样大懦弱了,我认为那只是逃避。我到现在仍然相信,他那么做,根本就伤不了怪物一根汗毛。
当时,我默默在那儿。红司似乎忍不住而接近我。这时,忽然发生了料想不到的事。他竟然滑了一跤,一头栽进结了薄冰的水池中。并非心脏麻痹,虽然我要求岭田医师故意夸张这么说。但事实上,伤及他身体的,就如他在日记上也曾写下的是内耳,专科医师以前就提醒过,如果一下子栽进冷水中,马上会引起晕眩。结果,事实就在我眼前发生,我并非只是在一旁发呆,而是立刻抱起刚刚还热情喊我『哥哥』的弟弟,但为时已晚,他已经气绝了。若在平常,我会立刻找来医师,试着急救到无法挽回为止。可是,我办不到!如果红司死在这种地方的消息传开,冰沼家就告结束。我被人指责无所谓,但这样一来,家父的死亡将有如死在路上的野狗。我在瞬间判断之后,抱起尸体,靠着肩膀拖着从后木门返回浴室,时间应该是十点刚过不久吧!在浴室剥光他的衣服,见到背上浮起的皮肤炎,想到在日光灯与水龙头上动手脚。这时。方才首度注意到,可能是他倒下时抓到的吧?手上握着塞子已经脱落的红色小皮球。我把球藏在洗衣机内,为什么会这样做?我自己也很难说明。不过.当时非得这样敝不可。对了,后来为了表示那个水池是红司的坟墓,你们也看到了,我在水池旁放置了白色小皮球和坏掉的婴儿手推车。
之后如你们所推测的,我运用了与红司不知实验多少次的洗衣机诡计,将浴室设计成密室。但就在那时候。橙二郎踩着楼梯、发出声响地走下来,害我差点停止呼吸。但我仍然设法从后玄关绕到后木门,来到秘密住家一看,差点儿与来访的敬三错身而过。而且我也完全忘了这件事。为了防止有人打电话,我向冰沼家随便瞎说几句后,就把话筒拿起来,还好及时赶回家。我告诉敬三,如果有谁打来电话,就模仿八田皓吉的声音,回答说『抱歉,把苍司留这么久』,在适当地应付敬三之后,我就立刻打电话到真正的九段那儿,再次提醒皓吉要记住回答和我在一起,然后估算好时间,搭乘计程车绕了几圈之后再回家。说服岭田医师,说明红司背部的红肿乃是鞭笞痕迹,这才终于没让事情公开,这些都如各位所知道的,应该不需要再说明了吧?最棘手的是吟作老人,我好不容易才让他相信红司不是死了,只不过是暂时躲藏起来。
这就是红司死亡的全部真相!知道的人只有我,受到怀疑也没办法。但是,电话诡计之所以未能发挥诡计效用,你们应该能够了解吧!那个敬三究竟了解到什么程度,我未求证过,但在杀害橙二郎那时,我半夜找他过来,如阿蓝所说的,当我上去二楼时,我让他在隔壁房间换衣服,阿蓝还问说『还有谁在里面啊』,所以应该是知道吧!话虽如此,他却从未说过类似要胁的话。当然,我也提供当君子老公的相应金额,为他在世田谷租了公寓。还有,虽然没让『阿拉比克』的妈妈桑看见过,我却常常给些钱,让他手头不会不方便,但我不认为因为这样,所以他就感激我而默默帮我。当然,他的确是东京土生土长的小混混。但无论如何,我都将他视作是从广岛原子弹爆炸下转生的黄司。尽管从未详谈,但听了我的推荐,他就好高兴地喜欢上黄色物品,实在是很可爱。请千万别误会,我并非同性恋,只是因为深刻明白家父为了黄司的事何等悔恨,所以才打算亲身照顾他,我想他应该也可以体会我的心意,但事实如何?
今年二月中旬开始,他频频出现原因不明的贫血,找医师诊断后,说是骨髓性白血病。牟礼田也知道,是御茶水的医院,目前已无法下床。知道他病发,又知道圣母园的阿姨那样死亡时,我终于明白自己的罪孽何等深重。只能默认冰沼家族体内都流着污秽之血。牟礼田回国后马上来探望时,我忍不住遗憾的哭泣,你们应该也知道吧!忍受不了现实而逃入的非现实世界,比现实还残酷,根本就是地狱,而我是爬过针山残活下来的。确实,红司是在十二月那个晚上死去,也因为他的死,现实化成了如他所幻想的型态,不可能出现的偶然因缘开始苛责着我,简直就像红司活在某处随心所欲操控现实一样、连半行也未写的『凶乌的黑影』持续控诉我的心境,而以鸿巢玄次的自杀达到顶点。没错,如果牟礼田没用小说的形式写出『凶乌之死』,为了重新回到现实,我说不定会将无法忍受的非现实,亲手打造出真正的第四密室。在那篇小说里,我是边睡边哭。但实际上,每当我闭上眼睛时,也许眼泪就不自觉地流下来……」
56 幸福的杀人者(藤木田老人的控诉)
「……话说回来,红司的死对我而言是跳板。不但强化了不让家父死得像条野狗的决心,同时也一扫想杀橙二郎却无法下手的心境。但是,这次我认为可能会惹上警方与媒体,因此为了不让红色房间、蓝色房间之类的凸显装饰激起多余的好奇心,于是迅速进行冰沼家的改建,只要不管什么时候、谁见了都不会想到是死神缠身的不祥住宅印象即可。完成这项准备后,这次我从各位在推理竞赛那天晚上的谈论内容中得到灵感,很自然地等待与橙二郎一起打麻将的机会。橙二郎从今年起一直使用自己更换的瓦斯暖炉,又有每晚服用安眠药睡得像死人的习惯,所以要杀他很简单。但如果要让他的死成为献给家父的供物,若被认为是他杀那就毫无意义了。我考虑到的是,杀死他之后,我可以若无其事地活下来,在一切都已结束,我则会去自杀而不留下遗书。因此,虽然不好意思,但我还是计划利用在座诸位侦探和一无所知的皓吉。但现在回想起来,藤木田老人当时完全看透了我的心意,故意替我制造打麻将的机会,并且似乎还亲自下手。这点从橙二郎死亡的翌晨,他泣诉的话背后就能察觉。这么一来,我就成了最幸福的杀人者。当然,这也是他对我最温柔、最怜悯的控诉……
如果我是杀害橙二郎的真凶,再怎么愚蠢的侦探也能查出诡计吧!我打电话找来敬三,顺便吩咐他别挂上那边的话筒,估算好谁会去关掉厨房的瓦斯总开关,打麻将时总是维持在第二,在那之前,让打出『发财』的橙二郎维持在第二,也是相同的理由,这对我而言是非常容易的事。然后,我马上说『必须检查门窗是否紧闭』,便站起来,首先打开瓦斯总开关,然后让敬三进入隔壁房间,自己则上二楼,把事先动过手脚的化妆室开水炉瓦斯开关完全打开,让瓦斯喷出。之后从橙二郎从未上锁的房门进入书房。为求慎重起见,再让他闻嗅麻醉药,才将尸体搬出书房,丢进化妆室。到此正好花了三分钟,事情告一段落。随之将化妆室的瓦斯只留下导火用的母火,接着把尸体搬回床上,最后再将房间的瓦斯开关与暖炉开关全开,各位明白吗?我不能只是打开这两处的开关。等到瓦斯喷出至适当时候,我希望能亲自感受到橙二郎的死亡。
然后我关闭楼梯侧的房门,扣上链锁后,在书库侧的房门由内侧插上钥匙,再静静走出来。你们如此大张旗鼓地追究密室诡计,但最有效的诡计却是让它成为非密室。由于赶到现场的人一定是我,因此我假装门是从里面锁上似地用力撼摇门把,然后再假装以备用钥匙推落对面插上的钥匙。只是藉着这个动作,就足以让你们以为是密室杀人狂了。我离开之后,在自己房间里,把沾有瓦斯臭味的和服换成西服,下楼,再度关上厨房的瓦斯总开关。与刚才在隔壁房间扮演我角色的敬三互换出现时,时间正好是十分钟,但因为那时皓吉手气太好了,感觉上大概只有四、五分钟吧!接下来就剩下等谁再去厨房打开瓦斯总开关。我飞快赶着去冲泡可可,只要手不碰触瓦斯总开关,就可以制造因瓦斯一直没关闭导致意外致死的状况。只要没人发觉化妆室漏出的瓦斯气味,我打算自己说出来。但是,很佩服皓吉发挥实际作用。半夜二点半的电话声,是我要敬三回隔壁宅邸挂上话筒的暗号。但因为皓吉上洗手间,却发挥了预想不到的效果。
就这样,一切结束了,所有状况都依照计划进行,如我发誓的,我亲手杀了橙二郎。我为什么会在橙二郎的灵柩上恸哭?因为当时的心境是,要将这具尸体呈献给家父。为什么橙二郎的死是献给家父的供物?你们可能不知道吧!不过,那样就好,在已逝的家父生日,献上死人当礼物究竟有何意义,只要我自己明白就行了。正如我刚才说过的,上天立刻开始降下鞭子。二月十七日的圣母园事件,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强烈的批判,包括阿姨在内,将近百人的老婆婆因为暖炉灰烬收拾不当的事故被烧死,而且还多了一具来路不明的尸体,若不承认这起发生在一九五五年的事实很疯狂,那就表示只有我是凶手了。讽刺的是,如果我不符合这个案子的凶手资格,那凶手就是死于广岛的黄司;然而,既然从一开始黄司就不存在,那就只剩下我符合资格了。这么一来,我杀害橙二郎的根本动机也会放大百倍。若是依照你的逻辑,就会推定这近百位老婆婆的惨死也是我造成的,然后当天的晚报将会出现最大篇幅的报导。若到现场去看了烧成焦黑的尸体,我可能也会因为无法忍受而跪在地上,坦承是我犯下的案子。但我还是忍住了,决定不承认圣母园的事件是现实中发生的案子,而且也不应该出现在人类的世界里,这是绝对不可原谅的犯行。但如果真有需要虚拟的、不会被追究的凶手,那就当我是凶手好了。没错,就算现在我因为圣母园的纵火杀人而遭起诉,就算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被判有罪,我也乐于就这样受死。因为那个案子必须要有穷凶恶极的杀人犯,人类的社会才有资格在现实中存续下去。在这种想法的支撑下而忍辱偷生的我,上天又降下鞭子。鸿巢玄次的死,让我成了虚拟犯人的最佳人选。
我之所以会发现黑马庄,完全是因为对五色不动明王有兴趣,想要在目赤不动明王旁边拥有一个藏身的家。但是,或许一切早就注定那儿必然会有个阴沉的男子。自第一次见面开始,彼此就互有好感,为了傀儡画,我也曾借他格列佛之类的绘本。金造虽然毫不知情,但在我们谈论自己的各种话题时,突然知道他是八田皓吉的妻舅,这让我感到害怕。那时我作梦也没想到,后来他会与南千仕的双亲演出那样的悲剧。彼此虽然无话不说,但我只是隐约谈到皓吉,然后就保持沉默。但我曾对红司说:『若想让人相信你背部的斑痕是鞭笞痕迹,最好找个男人当对象。这样好了,就说有个男的住在坡道上一处公寓,本来是水电工,名叫鸿巢玄次,你觉得如何?』然后红司又听从我的建议,留下捏造的简要日记。于是和君子的敬三一样,结果成了没有生命的充气傀儡。只不过,最后吐血而死之事,对我来说只能算是罪孽。让红司自己读那些日记给我听时,他还笑着说:『怎么样?会起鸡皮疙瘩吧!』……
反正,重要的三月一日那天,我没去黑马庄,推销员滨中鸥二则是出差去了。那天我在目白家中睡觉,连报纸也没看。皓吉慌慌张张地来了电话,严肃表示,他虽然以前就隐约知道妻舅的住处,但无论如何要我告诉他详细地址,虽然不能说出理由,但请我务必告诉他。我表示,绝对不可以说是从我这里问出来的,于是就告诉他了,还好我有知会他。虽然到现在我还很遗憾没看早报,但从晚报上得知了事件消息,于是立刻找来货运行运回行李。我以为我又要被认为是杀人凶手了,说实话,当时我内心非常害怕。就在因死亡的威胁而慌乱之际,红司的『凶乌的黑影』已接近完成,那株玫瑰也逐渐伸展出红色新芽。不久,再一次地,我预知自己真的成为杀人凶手的日子来临了。仿佛红司还活在什么地方,紧紧逼迫不听忠告的我。若不是牟礼田回来,而且给我看那本『圣不动经』的话,或许我就如刚才所说的,由于受不了这个非现实世界的恐怖,于是藉着真正的杀人来代替自杀。『圣不动经』实在是非常宝贵的经书,看到经书仅用四、五行字,就将我所做的事详细道尽时,就感觉自己真的像如来佛掌中的孙悟空,不禁笑了出来。然后,牟礼田又亲切地创作了『凶乌之死』,完全说明了我的心情……」
苍司打开方才带来的包袱,苦笑地取出暂时订在一起的一蛊原稿。「如果仔细读过一遍,应该会明白这是对我的温柔控诉书。你们突然迢迢赶到腰越,主要是因为我住的是离主房稍远的偏院房间,出入完全自由。我杀害皓吉后,只是早一步驾驶雷诺『多芬』逃了回来,躺在床上蒙头大睡。以小说而言,的确很难表达,但这位华生先生……」
他冷冷瞥了亚利夫一眼。「虽然不知道你自己的想法如何,但在你到访时,我当下认为这就有了最合适的目击者了,决定要好好欢迎你。脑筋还算马马虎虎,又有适当的好奇心,我真的想对你扮演角色的辛苦表示感激,也感谢你邀我一起旅行的深刻友情。但是。站在推销员滨中鸥二的立场。可就不喜欢有人搔他的痛处了。还有那位小姐……」
他轻轻点头致意,露出微笑。「北至北海道,南至九州,为了寻找『冰沼家杀人事件』的未来凶手而奔波,真的让我感动得流泪。但是,像这样不合常理的侦探也很罕见,尤其在一开始所谓的爱奴蛇神更是可笑。听了录音带的推理竞赛后,发现内容谈到了爱奴人打扮的人在『阿拉比克』出现,就是这一点让我完全猜不透。每当月圆之夜就会有蛇神使者出现的古老怪谈,究竟出自何处呢?我试着向牟礼田求证,他回答说没什么,他从巴黎写信给阿蓝,表示他的未婚妻奈奈应该很快就会到冰沼家拜访,她是很强烈的冒险小说迷,请对她表示欢迎。还有,最初见面时,要故意迟到,只要说刚刚看见蛇神的使者,她马上就会表现出强烈的兴趣。想不到因为红司的死亡,一切似乎都变成真的了。因此,现在他们两人都还一直很为难,不敢提到那只是开玩笑。蛇神使者的真相就是如此,只是这么做会不会太过份了?阿蓝,是这样吧?」
阿蓝神情僵硬,轻轻点头,用哽住的嗓子低声说:「对不起,久生小姐。」
还以为久生会立刻站起来,只见她正视苍司,语调非常平静。「别介意,那都无所谓。这么说来,这次的事件,也许我的推理完全错了,但我不后悔。『冰沼家杀人事件』等于是我为自己创作的故事,虽然故事里的杀人魔让人不吝鼓掌,但在现实中见到了却令人厌恶。苍司先生,我看你大概是疯了。从刚才开始,你就得意洋洋地描述经过情形。但你有什么值得自傲的?你只是个杀人犯,尽管好像还不明白你已无法再返回人类的世界,但就是这样才可怕……」
然后,她忽然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我只有一句话送给你。我的确是扮演愚蠢女主角色四处奔波,但我可以这么说,你会被斩首!我从刚才就仔细听,你提到杀害橙二郎是为了让你已逝的父亲能够暝目,但那根本是疯狂的逻辑!没错,我可以体会洞爷丸事件对你造成何等重大的打击,霎时之间失去双亲的你,也难怪心中会充满何等强烈的杀气。但可以因为这样就杀人吗?假设这个逻辑说得通,也许就该立刻解除禁止报仇的法条了。不,不论你有多明确的动机,这儿又不是精神病院,谁能忍受疯子的逻辑?」
苍司虽然受到这番指责,但并未回应。相反的,唇际却浮现一抹诡异的冷笑,而且逐渐扩散到整张脸,让注视他的亚利夫不知为何,反而觉得苍司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但久生并不退缩,她寻求支援似地回头望着阿蓝。「霎时失去双亲的人不只有你一个人,阿蓝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痛苦,不是吗?怎么样,你也认为可以像苍司那样杀人?」
阿蓝脸色苍白,低垂着头,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久生提高声调,「刚才说的也一样,苍司先生,你是不是有一种习惯,会在无意识下做出毫无道理的事来?橙二郎的确如你自己坦承的遭你杀害了,但无论是红司或玄次,完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你不是凶手。那个君子是叫斋藤敬三吧?所谓他罹患白血病即将死亡,或许也是因为你平时一点一点地让他服用砒霜而造成的……不,我不是在谈论你所谓的蹩脚侦探。或许,你已经真的发疯了,无法分辨现实与非现实。」
喘了一口气,她的语气转为带有敌意。「以前我曾听说过,你大学没念完,好像是因为一篇可以解决一切塑性论矛盾的论文,其实是抄袭自美国阿布莱德·菲吉克斯的论文,或是发表于日本无法见到的资料上一些空军技术报告……假设你并无恶意,完全是在无意识之下抄袭。那么,关于杀人难道不也一样?」
事后回想起来,这可是相当微妙的心理。但是,比起被骂是杀人者,苍司似乎对于被骂是抄袭者更感到意外。何况,实际上也非抄袭,只是不巧在同一个时期出现。不过,突然被久生戳破过去的旧创,苍司露出未曾见过的怒气。凶狠地反问:「你是听谁说的?」
久生眉悄动也不动,一面掏出香烟,一面淡然回答:「就是阿蓝。」
57 铁窗内外(苍司的控诉)
「连阿蓝也……是吗?一直都是这样怀疑我的吗?」
苍司突然全身无力倒下,脸上浮现比气愤更强烈的哀伤,也许是光线的缘故,脸色恰似青黑色的血液凝固一般。
亚利夫注视眼前的画面,脑海里忽然想到,所谓「现青黑之形」,指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久生炫耀似地缓缓吐出烟雾。「不就是这样吗?同样是双亲过世,阿蓝独自忍住悲伤,但近在身旁的你却发狂,他多少应该会注意到吧?只是即使注意到了,他一定也不愿这么想,自己都能克制住了,苍哥怎么可能会变成野兽?所以他拚命告诉自己『苍哥不可能是凶手』,对不对?阿蓝。」
阿蓝的嘴唇终于动了,用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说:「论文的事我并未多想,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然后,全身忽然发抖似地亢奋接道,「但我实在不明白。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为什么要杀害橙二郎伯父?为什么他的死是献给紫司郎伯父的供物?只有这点我无法理解。有一半可以了解,有一半可以认同。可是,为什么还可以更进一步……刚才说过『怪物的真面目』,而我只了解所谓的『真面目』。即使是我也注意到了。若是为了砍下在我们头上不停诅咒的巨大家伙,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但如果原谅了亲手杀人的行为,岂不是破坏了人与人之间的承诺?我就是想知道这点,真的很想知道跨越这条界线的理由。」
「人与人之间的承诺……?」苍司一口喝下烈酒,寂寞地说:「如果你能够明白一半,就不该不明白另一半。与其问可不可以跨越,其实早就跨越了。你不是不明白,只是害怕去明白。」
「也许吧!」阿蓝点点头,「所以我才想问。在听你说明之前,我不想再叫你苍哥。」
苍司紧咬下唇,接受瞪视自己、有如幼兽的阿蓝视线,终于痛苦低声说道:「我只希望你能理解……我真正的心情不打算告诉任何人,随便你们臆测,要认为我是凶恶的杀人魔或野兽都随你们便!如果连你也觉得不值得叫我苍哥,那就直接说吧!假设连你都不了解动机,我倒要反过来问你,为什么你流连『阿拉比克』同性恋酒吧或麻将间,却放弃入学考试?为什么开始认为男人与男人睡觉有趣?这契机应该想也不用想吧!双亲死于洞爷丸之前,一切不都很正常?你陷入阴阳倒错的世界,红司会呕心沥血创作神奇的大长篇,都是从洞爷丸沉没开始。那起事件以来,我们的生存价值都在这个世界消失了,所以陷入异常的世界,好不容易才能呼吸。因为受不了现实,想躲入非现实,那很正常。但是,你没注意到,只有我躲不了吗?」
苍司的脸颊轻微扭曲,语气里的愤怒与寂寞已经消失。
「很不巧,我并没有阴阳倒错的感觉,也不是会满足于虚构的恋人或玫瑰的幻想家。你可能也知道,我是非常孺慕父亲的小孩,父亲死后的那一星期里,我只是一心一意想要寻死,也一直认为只有我死,才是对父亲的供养。为什么在发现父亲的尸体时,我为何不立刻变成一具尸体被抬出去?真的太令人不甘心了。我只是嚎啕大哭,很想踹自己几脚……结果,我并没有死,而是苟活了下来。但是,这样苟活下来有什么用?我站立的地方,正是沾满泥沙的尸体像鲔鱼一一被打捞上来的海岸屠宰场。我承认那就是现实,也知道父亲已经死了,但我没尽到应尽的责任。即使是现在,甚至以后,我还是办不到!父亲因为那艘破船发生意外而突然死亡,再怎么想都无法原谅,我怎么可能承认那是事实呢?
……想想看,明知台风会来,那些家伙却不愿了解正确的气象资料;在暴风雨中,那些家伙轻估了严重性硬是要出航;叫我如何原谅如此的愚昧和怠惰?更重要的是,这一连串的怠惰,为何会发生在人类之间?若是用阿蓝你刚才说的人与人之间的承诺来说,就是因为他们破坏了绝对不得破坏的承诺,在人与人之间应该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吧?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认为,那是一群疯子犯下的错误。
我思考了很长一段的时间,坐在七重滨海岸,连续多日望着黑暗的海面一直想,要如何才能相信这场意外真的是发生在我们身上?那天晚上,在那场暴风雨中,洞爷丸像平常一样出航的事实,我该怎么做才可以让自己相信呢?答案只有一个,父亲因为喜爱暴风雨才会上船。如果他事先就知道,一切都知道,这艘船或许会遭到暴风雨蹂躏沉入大海,却还是要搭上船,那我还可以得到救赎,还可以承认这是事实。但是,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其他一切理由都不应该存在。父亲是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成了船上的乘客,撞上前方突然停住的船,在还没见到任何救生器材之前,所有灯光完全熄灭,四千三百三十七吨的船甚至被巨浪吞噬、沉入大海,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不该发生的,也是无法原谅的。父亲是人,没错,冰沼紫司郎是如假包换的人……
但父亲为什么明知道有暴风雨还要搭船?搭乘明知会有危险的船?他是为了完成悲剧——我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可是,洞爷丸的沉没本身并不是悲剧,而是愚昧与怠惰的纪念碑、无知与不知耻的飨宴吧!但父亲选择那里为自己的坟墓,只是为了理所当然的人类悲剧而故意上船。
……阿蓝,你从来没这样想过吗?会不会是我父亲与令尊从以前就彼此憎恨,他们是为了做一个了结,所以一起搭上那艘船,在暴风雨袭来的波涛中,如该隐与亚伯那样互相抓住对方、掐紧对方咽喉。如果他们是为此而搭上洞爷丸,那绝对是完整的人类之死,而他们的争斗又是何等美丽的行为……不是吗?父亲是人,不是猪——装在货轮上的猪——不会一无所知就被载运到莫名其妙被送入明知有危险的台风天大海上,最后终遭巨浪吞噬。不,父亲只是背负了兄弟互相憎恨的人类原罪,为了做个了结,才选择暴风雨之夜,也因为这个缘故而死……
但是,你也知道,我们的父亲情同莫逆之交,背后如何我不清楚,至少表面上是亲密兄弟,因此,我的幻想被切断了,他们两人如果不是该隐与亚伯,结果父亲最终还是被当成猪一样抛入大海。为了挽救我的绝望,我听到了黑暗海底传来的呼唤声音。
——杀死橙二郎,那是我唯一的愿望。堇三郎不是亚伯,他只是排行最后的弟弟西兹,因为可怕的耶和华误算,让我们俩掉落大海。快杀掉亚伯,那个一脸无辜状的『弟弟』。
没错,如果天神犯了可怕的错误,我应该有资格纠正。阿蓝,令尊虽然是误死,但只要除掉橙二郎,不管用什么的方法,我父亲还是会以人的姿态掉落海中。至少,这样的印象能够持续活在我的脑海里……我是想了又想,最后才付诸执行。」
苍司以干涩的声音继续,「橙二郎干枯的尸体入殓之后,我再次丧失死亡的机会。刚才我也说过,圣母园事件是第一条鞭子,以后我也可能死不了吧!我认为活着接受鞭笞是我的义务。但是对任何人而言,我都不是罪人。我的额头上有免罪的印记,我可以永远告诉别人,我是为了守住人类的自尊而犯下杀人行为。阿蓝,我在想,同样失去双亲的你,应该不需我表明也能明白我的心思。我想问你,大海屠宰场的景象是发生在人类世界的事实,而杀害毫无承受痛苦的橙二郎难道就真的是疯狂行为?我说的全是疯子的逻辑,我果然是凶恶的野兽,不值得你叫我苍哥?你想想看,在目前的时代,精神病院的铁窗,哪一边是内?哪一边是外?什么是恶?什么才是人性的善?还有,这两个人!」
他转身面向默默聆听的亚利夫他们,声音尖锐地说道:「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观众们,虽然你们说我是洞爷丸事件的遗族,顶多也只是觉得我可怜。虽然你们说你们可以了解我受到何等重大的打击,我却很清楚你们正在等待『冰沼家杀人事件』的发生。不只是你们,除了丧失双亲的人以外,任何人部无法将洞爷丸的罹难视为自己的痛楚吧!又有谁尝过自己身体被撕裂的滋味?这是因为除了那场世界第二大的海上灾难之外,还有更多其它的怪异灾难可以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但请你们记得,你们这些观众只是在扮演黄司或玄次那种充气傀儡的任务。虽然不能说是全部,但是在这一九五五年,甚至以后可能也一样,你们要的只是创造出毫无责任的好奇心的那种快感。当心里想着『难道没有其他有趣的事吗?』在现实世界里,符合这个条件的突兀事件、残酷事件,是要多少就可以产生多少。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如果能够置身安全区域成为观众,无论何等痛苦的景象也会很愉快地眺望吧?这就是怪物的真面目,而我只是何等凄惨的虚无,缘自那株玫瑰名称而来的诗,似乎含有某种优雅的意义。但说真的,为了那种献给虚无的供物,我连一滴血都不想流。我杀害橙二郎是为了人类的自尊,但无论如何,大海是不会有这种区别的。我所做的事,在另一种意义下,应该可以称为『献给虚无的供物』吧!」
苍司的眼神朦胧了起来,仿佛眼前浮现了一朵虚构的「发光玫瑰」,那朵玫瑰或许永远不会开放。接着又立刻用苦涩的语气说:「洞爷丸事件的公开审判,也是要等船只打捞上来之后才开始调查,这想法很正常。但只要有怪物存在,我敢断言,在洞爷丸打捞上来之前,一定同样会有其他船只沉没。到时候,你们应该也明白我是站在精神病院的铁窗内或铁窗外吧!」
然后,他勉强假装愉快地挑挑眉毛。「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交出这栋房子后,所谓的冰沼家杀人事件应该就会永远消失吧!但如果你们还觉得不甘心,可以去报社或警察局。刚才华生先生虽然建议打造『黑色房间』,但那并非我的嗜好,所以只好到此结束。我可能不会再和任何人见面了。对了,与财产有关的文件全都整理好放在书桌抽屉里,不明白的地方可与牟礼田商量。那就……各位名侦探、阿蓝,再见了!」
苍司缓缓站起身来,也不知道他的伊甸之东、诺亚之地决定在何处,返回自己房间后,换好了衣服,以大概是事先完成所有准备的轻便打扮走下楼梯,开启玄关门出去的声响传入动也不动沉思的三人耳中。就这样,再也没听过他的声音、见到他的身影。现在,冰沼家完全瓦解了。
58 五月是丧服的季节
短暂、疯狂的季节到访了。
从这天开始到夏天为止——苍司的非生日聚会到七月十二日红司的生日为止——八十六天左右的时间,所发生的各种事件,对于熟知冰沼家结局的人而言,可谓意义深远。
气候也极端异常,四月十一日是气温三十度的高温,廿一日则下降到只有两度,十天之间,夏天与冬天交替,这且不谈……还连续发生职业摔角狂热、健身房兴起、所谓M+W时代色情、东尼谷的爱子遭绑架事件、女学生自焚、森永牛奶糖中毒事件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