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一日拂晓,在四国的高松海边,宇高渡轮紫云丸在浓雾中撞上第三宇高丸,瞬间就翻覆,包括多数参加校外旅行的小学生在内,合计一百六十八人消失海中。似乎与之相呼应,五月十七日的各家晚报皆刊登「洞爷丸」打捞上岸的消息。难道如苍司所言,精神病院的铁格子窗会改变方向吗?
六月,S精神病院失火,留下烧成焦黑的疯子与玫瑰;七月,津海岸,有女学生集体溺毙。「忧郁的玫瑰」小喇叭乐音更高亢,让颤抖的夏天,在迎接原子弹爆炸十周年的广岛,一听说灾害死亡不绝,便不知从何处飞来无数的毒蛾,在各地家庭洒下神秘的磷粉。
华丽的最后乐章,烟火工厂相继发生爆炸,终于到了七月十二日——四万六千个日子过去、巴黎祭前两天,这天,一片晴朗的东京上空,弥漫着桃色与绿色的彩云。最后,整个社会受到热病侵袭,虽然状似受到梦魇威胁,却也宣告连续的异常事件结束。
死者被埋葬、被遗忘,翌年,号称太阳族的船形衣领年轻人泛滥,然后是即兴讽刺歌与男同性恋者群起,接着狂热的乡村摇滚乐与放克族涌入避暑胜地,扭扭舞到森巴舞,到处充斥着活下来的人群赤足与呼唤的祭典,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但是,至少与冰沼家事件有关的人不得不认为,在洞爷丸沉没的翌晨,从七重滨能够远眺到的七色彩虹意味着什么事情即将展开,而经过了二百九十天后的夏季彩云,又意味着什么事情的结束。
当然,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接近五月底的时候,只不过是以事件中的紫云丸罹难的消息为话题,但是仍让他们感觉到那是突如其来的强烈一鞭。
在下落合的牟礼田家——也不知道久生在想什么,她坚持延期结婚不让,牟礼田无奈,只好又独自一个人返回巴黎,这天就是大家为了饯行而聚会。不过,今天的久生显得非常文静,身穿淡嫩叶色的朴实棉织套装,阿蓝身穿灰色的夏威夷衫,亚利夫则穿暗格子上衣,三个人的打扮不约而同地,像是穿了一身的灰色丧服,如影子般低声交谈。
季节应该是明亮的初夏,树木都呈现出煮熟的豌豆荚般的华丽颜色。但只有在这个五月里,绿色的协调却令人觉得与丧服非常搭衬。
「是真的,这个季节是最找不到适合衣服的时候。」久生辩解说道,「不过,五月或许是最适合丧服的季节。我经常会想到奇奇怪怪的事,譬如之前一直认为飘雪很快乐,但雪其实是非常不祥之物,很凶恶,即使是最近的亮绿色也不可疏忽。」
她之所以有这样的感慨,大概也是因为紫云丸的事件吧!
「那张照片也真恐怖!」亚利夫在一旁叹道,「报纸为何要刊登那么残酷的照片?」
紫云丸翻覆,数百名乘客散落海面,隔天的报纸却竞相刊登蝌蚪般的黑点在波涛汹涌中蠕动的现场照片。但仔细一看,那并不是蝌蚪,而是就要溺毙的乘客。这张照片是在剧烈碰撞的宇高丸上两位乘客,冷静沉着按下快门拍摄的。但很不巧,这两个人并非职业摄影师,也非记者,结果这种所谓冷静的美德反而遭到一般大众的谴责。那的确是悖离人类世界的照片,现代版的「地狱变」以这种方式送达日常家庭的饭桌,受过战争洗礼的人,似乎从樱木町事件贴在电车内的焦黑照片以来,就再也没见过这样的画面了。
「请看这份『朝日周刊』。」阿蓝说着,翻开五月廿九日号的最新一期,递给亚利夫。
上面刊登一位读者对于上周廿二号「紫云丸的悲剧」紧急特辑中的蝌蚪照片寄来的投书,以及两位拍照者回答的文章。
「紫云九的悲剧」的报导,我无法完全读完。那天早上在现场拍照的北条先生与加岛先生到底是抱什么样的心态按下快门的?我实在无法理解。无论如何,我想请教他们当时的心情。
(千叶县松户市上矢切二〇四七 平野和夫 务农 廿九岁)
「我因为这篇投书而哭了。」阿蓝羞赧地笑了笑,「如果是素描,可以从背后一脚踹落,但使用照相机按下快门就……不过,正因为还有像这样静静表达强烈抗议的人。所以……」
「苍司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听这起事件的报导呢?」久生忽然低声问。
四月十七日以后,苍司也没回腰越,与牟礼田也没有任何连系。假设他未被允许死亡,继续活在这个世上,那么这起事件对他无疑又是上天一条锋利的鞭子。
「因为我很在意这件事!在这张照片濒临溺死的人之中,有个背着婴儿的女人,我总觉得那很像是扶养『绿司』的吉田夫妻。不过。在查过罹难者名单之后,好像没有他们的名字,但他们老家是在四国高松吧?」
六月的S精神病院火灾是未来发生的事,此时此刻无从得知。但久生眼神黯郁,似乎意指到时候又将发生一起自圣母园火灾以来,苍司必须尽凶手责任的事件。
「你是说,自己不可能是凶手,却具备了凶手的要素吗?」沉默无语的牟礼田开口,「在目前这个时代,我们或许也都在持续进行某种改变,改变成不是人类的某种东西,应该说是局部局部地变成了具备犯罪者要素的动物吧!」
才说完,久生忽然猛一抬头。
59 在壁画之前
「或许是吧!」她的声音低沉却坚决,「在此之前,我也只是尽做一些有如一脚穿高跟鞋、一脚穿着木屐就匆促出门的事情,经常反复做出错误的判断,但是对于你说的那点却很有自信,也就是,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之后,她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不了,别再谈什么侦探小说了。在『冰沼家杀人事件』里,苍司志愿当未来的、今后发生的一切事件的凶手而消失,但在真正的意义上,凶手很明显是我们这些观众。所以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若要说局部局部地变成犯罪者,恐怕你才是最有成果的吧!你完全知道一切,在法国的时候就知道谁、拟定什么样的杀人计划,而且丝毫不想劝阻,这是因为用世俗的方式来说,一切都是你预定的,你必须逼迫苍司走向幻灭。虽然你拚命想要抹去事件,也设法蒙蔽我们的眼睛,给了苍司最适当的自白机会,很顺利地让悲剧以悲剧结束,但与其说是因为知道苍司悲痛的动机,不如说只是为了避免火舌延烧到自己……我想问的是,在事件发生的过程中,你真的只是为了苍司而行动吗?没有超乎范围的邪恶意图?」
说到这儿,久生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沮丧。「这点请你亲口坦白告诉我。在事件发生的过程中,你是否曾故意让一位年轻人走向幻灭?你能肯定自己完全从未出现过用人类当做实验材料,随心所欲操控的兴趣吗?我想知道,在真正的意义下,谁才是最残酷的人。」
受到责问的牟礼田,以无法捉摸的眼神凝视遥远的虚空。太阳西倾,橙色的淡淡晚霞逐渐接近,他的身影溶入黑影与亮光中,看起来仿佛是某种来自遥远星球的生物。
「应该可以这么说吧!」他终于把澄亮的眼眸回到久生脸上,「对我来说,苍司的存在总是令我感到有一股不可思议的诱惑。尤其在进入青春期以后,看起来就是杰出人才。从他苍白的额头闪耀着光辉的时候开始,我就在想,无论如何要他依照我所构思的命运前进,最后再将他从断崖上推下……没错,一切部照我所预期。只是,我本来以为推下之后,他会长出新的翅膀,谁知道他只是头下脚上一直往下坠落。」
他仿佛在天空的某处看见振翅凶鸟的黑翼一点,然后似乎在表示谁也无法从黑影下逃走。牟礼田以更有力的声音说:「听到洞爷丸的消息时,我突然想到的是如阿防止苍司自杀。如果能离开巴黎,总该有办法。就是因为无法离开,所以我写信给他鼓吹一个计划,从圣经、赫塞的『乡愁』、哈姆雷特开始,不断告诉他,逐渐让某种思想在他脑海中发酵。苍司似乎曾经说过,他从黑暗的海底听到亡父的声音,让他这样认为应该没什么不可思议吧!在『哈姆雷特』的原作里,好友霍雷修利用亡灵的诡计怂恿哈姆雷特杀害叔叔,最后还说『幸好这里还有剩下的毒酒』,假装自己要喝地巧妙递给哈姆雷特,这手法宛如现代的男人。因此,你们认为我完成的功能也是如此,那我也没办法。但我想说的是,我的动机是为了至少我在巴黎期间,直到听说红司的死讯为止,能防止苍司自杀。换句话说,若当时那种奇怪的想法发酵,受到影响所及,应该不会自杀。由于真正的杀人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执行,我以为我回来后,可以再寻找某种新生的方法……
但是,这一切都因红司的死而乱了步骤。当时,苍司写了一封只表明他绝对不是凶手的信给我,并未提及任何详细情形。唯一就是自责如果马上看医师,或许还可得救,其他完全不多提。总而言之,红司的死让他毅然决定除掉橙二郎。在法国的我既无能为力,同时又浮现新的想法。杀害橙二郎的想法并不怪异,如果挑战这个无法制止的杀人,让它成为意外死亡,那么实际执行的苍司与从中教唆的我,应该都还可留下身为人类的意义。我下定决心,让他杀死橙二郎……诚如刚才奈奈追究的,我无法确信也许存在我内心的残酷嗜好是否动摇过,但是我的确不像霍雷修那般狡诈。
我想制作的是完成一幅雄伟的壁画,画里曲嵌入存活下来的血亲,不是来自愚昧的悲剧,而是具有纯正悲剧个性的典型壁画。假设出现了那样的壁画,而且壁画的名称也叫冰沼家杀人事件的话,届时我也打算自己出面说明。现今的日本需要这样的杀人事件,纯粹的恶、悲剧似的悲剧反而能在这个时代挽回人类的秩序。但不知是幸或下串,在没有这种机会的情况下,我又要返回法国了。反正壁画留在这里……对了,奈奈从以前就想写自传性质的侦探小说,若是打算以这幅壁画为小说蓝本,请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当初牟礼田回国时,在羽田机场回来的车上对我说,他没有当侦探的资格,今天这就是他的解释。说完之后,就再也没开口了。
60 飞翔的凶乌
「听你亲口说出这些,我整个人也松了一口气。」持续好一段沉默后,紧绷的空气刹时缓和了,久生的语气也开朗许多。「是的,我当然要写小说,而且一定要完成给你看,但会不会是你希望的结局,那就不知道了。因为从整个事件发生到现在,神好像一直都不在。不过,苍司所谓纠正神的错误,以及你想成为那幅壁画的制作者,这些想法都太偏激了,都是超越了人类本份的应有作为。所以,你要这么想,我写出的内容会不会赞成这个部分还很难说。」
然后她转身面对亚利夫,鼓励似地说:「亚利夏,你真的要好好写下这次事件的始末。虽然我也想写,但是当这个世界还存在另外一个与我同名的天才时,我会害羞得写不下一行字。至于你,似乎只有文才,也和小说中的角色长相不同,所以我们合作,但是由你执笔。」
「如果能写,我是很想写。」亚利夫的口吻颇无自信,「是要写成侦探小说?还是……」
「当然是侦探小说了。我希望的是,依照本格推理长篇的型态,只在最后有所不同——作品中的人物,任何人都行,其中一位突然回头,朝着书外的『读者』指着说『你就是凶手』那样的小说。是的,刚才也说过,真凶一定是我们观众,但『读者』应该也一样吧?从一九五四年到五五年之间,只要是有责任的成年日本人,应该全都符合凶手的资格。」
「我不喜欢。」本来就不赞成写成小说的阿蓝淡淡说道,「本来以为是解谜的本格推理,坐在壁炉旁或绿荫下悠闲翻开书页,结果凶手是身为读者的你,这太无趣了!」
「不是兴趣的问题。」久生赌气地说着,但马上恢复冷静。「这些等以后再仔细考虑。但所谓侦探小说,最困难的就是细腻,而且也必须注意前后不得矛盾,我也是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例如可以这么写,亚利夏你第一次造访冰沼家,说在门口看见闪闪发亮的新电话号码牌,当时我很生气,说那简直像垃圾。而那却是重要的证据,意味着直到最近,冰沼家的电话才从九段变更为池袋的局号。那没关系,但就算阿蓝刚从北海道回来,至少住的还是自己的房子吧!在我们互相谈论应该没有电话诡计时,小说中也可以加上突然想到九段的电话局,或是变更为有两卷不同的录音带;所以最初在『阿拉比克』,他可以喝醉睡觉,但在『红月亮』那天晚上,当一通重要的电话打来时,他却去上洗手间……啊,阿蓝,你在干嘛?」
沐浴在华丽的晚霞中,阿蓝不知何时站到玻璃窗旁,不停观察崖下的马路。
「没事。罗娜会开车从这一带经过,所以回去的时候,我想搭她的便车……她说过,会在下面的神社那儿挥手。」
久生本来还在想这对年轻恋人的感情不知如何了,斜瞄了总算有年轻人气息的阿蓝一眼,接着说:「那种伏笔虽然啰唆,可是,只要我努力,一个人也可以完成。从法国香颂歌手转变为侦探小说作家,虽然好像划得来,不过,若仔细算算……」
她强忍着想笑。「还有个困扰的问题。所谓的侦探小说,通常必须有恐怖的杀人,但这次的事件非常复杂,序章的部分一定要写得长一些,因为在红司死亡之前,过程有点松散……」
「那就这样好了。」牟礼田在一旁岔嘴,「如果序章太长会让读者感觉腻,在接下来的第一章,你们或阿蓝第一次见面时就互拍肩膀大笑,如此一来,原本辛苦阅读的读者也会高兴些。」
「怎么可能……」久生回想起无数的复杂经验露出苦笑,「不过,整个事件真的有太多杂七杂八的巧合了,上次我注意到的时候还吓了一大跳呢!在五色不动明王之中,目黄、目赤与目白竟然排列成一直线,你们知道这条线和连结目青、目黑的直线在哪里交叉吗?正好是在西荻洼我家公寓正上方。不,我调查的不是地图,而是美国空军在战争结束后,空拍的东京地图,我是利用那种地图计算的,结果连我自己也傻住了。」
久生感慨诉说时,站在窗口的阿蓝突然出声,开始用力挥手。「啊,来了。各位,我先失陪了。牟礼田先生,下次在羽田机场……」
脸颊溢满青春的光辉冲向外面的身影,充满了从男女倒错的束缚中完全解放的清爽,亚利夫忽然有一种被遗弃的寂寞袭上心头,站起身,从芥末色窗帘后方往下看。那位只见过一次面的少女月原站立车旁,等待着飞奔上前的阿蓝。这画面仿佛脱离了困惑的青年,与虽然一无所知却能理解的少女一场开朗的邂逅。
就算未来会出现其他的困扰……亚利夫勉强为自己打气,若无其事地回头。「关于序章,一开始就以牟礼田先生说过的君子的『莎乐美』开场就行了吧?对了,君子现在如何了?」
卒礼田默默摇头。也不知指的是还在住院呢?或者最后还是没救了?另外,那位花婆和前往大阪的皓吉,后来又如何了?虽然未再见过面,但也无见面的必要,总觉得心中留下某种难舍。
亚利夫接着说:「序章是那样开始,但应该说是落幕的结局又该如何?如果写了今天所谈的这些无谓话题、这样的结局也很怪。」
「我会再考虑。」久生冷静地回答,但又突然催促亚利夫起身,向牟礼田告别。
走下狭窄的坡路时,她迅速说道:「你没注意吗?虽然牟礼田装蒜,但苍司一定一直住在那里。没错,他当然打算带苍司到巴黎。虽然我的延期结婚不是因为这个理由,但把苍司留在日本也太可怜了。我们一起去羽田机场,聆听具有双重意义的凶乌振翅的声音反而更安心。你看!」
来到神社前,两人同时回头望向牟礼田家。站在玻璃窗口俯瞰的虽然很难确定是苍司,但可以确定那不是牟礼田。这么说,苍司果然住在那里。是否也躲在后面听了方才聚会的谈话?如果现在站立窗口的人真是他,亚利夫真想跑回去和他握手。但就在他设法要确定之前,那黑影好像道别似地伸伸手,拉动窗帘绳。
朱红色转为橙色的晚霞在上空漂移,芥末色窗帘这时突然微微晃动,如轻微的痉挛般迅速轻摇,形成骤然翻身的波纹,缓缓地从左右拉上,静静站立的黑影立刻完全被遮住了。
后记
这部小说是在一九五四年以塔品夫的笔名首度由讲谈社发行,六九年由三一书房加入其它作品再次出版,七三年九月,又纳入讲谈社「现代推理小说大系」别卷。因为是第三次新版,我大幅修正作品,期望能成为所谓的「既定本」般完美,但仍有遗漏之处,终于等到在本文库版中,将琐碎的思路错误与标示错误作最后的订正。譬如将初版中「水暗」更正为「小暗」,以及从三一版至推理大系版,红司在日记里「走出宅邸,他毫无踌躇地驱赶我」之类的相同错误,这也是需要作者本身看过才会注意的疏忽。一版虽然加上东京略图,这次刻意删除,只维持推理大系版加写的第二章结尾「玄次的外观」场景。想想,讲谈社版的初版才有的原作者塔晶夫已经死了,到处加加减减的也是可笑,让初版就是初版,与我完全无关,就让它那样继续存在也是好事。
就因为这样,文库版等于是最终型态,出版社建议把以前所写的前言、后记之类全部纳入,这样对读过三一版的读者虽然重复繁琐,却还是如左一一加入。最初的前言乃是讲谈社版封面、我带着狗的照片上的短文。
过去范达因宠爱一只名叫杰克的苏格兰梗犬,在「狗园杀人事件」中也称赞其美德,但怎么看它都像一只黑色的角毛虫,很难驯养,我的意见是,梗犬必须是亮金褐色与黑色卷毛,才具有深刻的品味。
可能因为这个缘故,当我牵着狗爸爸柯洛尼逊·布鲁斯犬的爱女、狗妈妈具有遥远的「东方希望」血统的这只狗狗萝菈小姐时,我持续思考的是反推理小说。
〈讲谈社版后序〉
三河岛与鹤见的国铁惨事,背后延伸的或许是难以想像的非现实世界。而十年前的洞爷丸船难的确就是如此。这起悲剧不断张开进入异度空间的漆黑入口,让我立刻被诱入其异样色彩的幻觉世界中。这里记载的就是滞留在那个世界时的纪录,一切看起来绝对真实,却又是在反宇宙的世界里发生过的事,在在显示所有事物都被反置颠倒了。所以,假设这个冗长的突发故事,不受我们这颗健康且正常的行星住户欢迎,那我也没办法。最后,我只好前往处女座M87星云——据说那里有反宇宙。战战兢兢地呈上这本书,因为这是一篇反地球、反人类的故事。
一九六四年一月 塔晶夫
〈三一版后序〉
幼年时代,我家非常穷困,却也有奇妙的奢侈。在记忆中,母亲虽然没买过一册绘本或童话送我,却自己翻译了伯内特夫人的《秘密花园》,让我疯狂阅读那好几册手写的笔记。但不论经过多久时间,那种找不到花园入口的焦躁、深夜听到哭声的恐怖,即使到现在仍留在我心中。那本原文书是母亲的朋友,移居美国拥有白俄血统的舒拉波娃夫人陆续送给母亲书中的一册,其他还有欧亨利的「高丽菜与国王」、语言学家梅里美的游记。至于适合孩子的书籍中,还有一册大开本红色封面的「格列佛游记」。
家父是植物学者,非常严格。当他不在家时,我会偷偷溜进偏院冷飕飕的书房,墙壁上挂着卡尔·林奈的肖像画,这个头戴假发的人,以前我应该在哪里见过才对,但是当我一进入、就在那一瞬间,他却转身面对我。父亲引以为傲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经常旅游各国搜集林奈的作品,甚至还搜集了全世界只有四册植物学家德雷纽斯的「苔藓植物志」,这本来是约瑟芬皇后宫殿里马梅逊花园的藏书。虽是贫困的学者,迄今仍令我不可思议的是,他会买给每一个孩子生日宝石。我是九月出生,所以早就深刻了解,蓝宝石的蓝具有何等百看不厌的深度。
很可能「献给虚无的供物」这个故事,就是这种幼年时代的记忆累积。或许从蓝宝石的蓝色光芒初次照亮我眼睛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孕育成型了。加上幼年的我,基于某种理由,昼夜持续念诵不同的咒文,也深受异常的古怪趣味所吸引。从幼稚园开始,随手涂鸦的小说几乎都是从体内喷出水的「水少年」或「舔脚掌的男人」,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觉得毛骨悚然。但是,为了迎合兄姐们的好奇,我还是刻意制作插图。在密室里,狼犬的分身杀害自己的故事,或者尝试组合成人心理的小说,现在想想,如果有保存下来,应该也不会想再重新阅读吧!或是读了,却为自己毫不可爱的个性而掩面。只有一点,如果要为幼年时代的自己辩驳,那就是当时我认为,所谓的脚掌是人类部位之中最宝贵的部分。我相信,除了在脚掌上亲吻,其他都算不上是深爱人类的行为。但那肯定是在昭和四、五年代的岁月里,读了太多神怪小说的惩罚。
当时开始在「朝日」或「讲谈俱乐部」连载的江户川乱步的「孤岛之鬼」与「魔术师」,我当然也沉醉其中。另外,岩田专太郎连续两页令人恐怖的男人脸孔,以及不管画什么都像浸泡在酒精里的胎儿的竹中英太郎插画,我也百看不腻。关于这些杂志,是除了植物与女人,没有其他兴趣,更遑论对艺术从未关心的父亲枕畔的读物。本来父亲严格禁止我阅读,但是没人在家的大白天,很容易引诱我进入妖异的世界。写作的习惯或许因为母亲在我满三岁时就要我写日记的缘故,但当时的母亲应该料想不到,这样的习惯会有肋于小说的阅读与创作吧!事实上,母亲常常很任性地撕毁我「只用成人的心理开始和结束」的苦心之作。
现在我手边有一张老照片,上面是如古代武士般,端坐在西洋无花果树下,双手置于膝上的父亲,以及称得上是狂热基督徒的母亲。虽然已经剪掉站起来可以垂到脚边的黑发、但是我这个与上代田野同期从英文科毕业的母亲,在青鞜派之前就已向往女性解放运动和社会主义,然而她很早就开始接受了海老名弹正的洗礼,希望自己得以毕生传道。我暗地里相信,她和我同样都是罪人。但父亲的祖父诚太郎——与小说中有着同样的经历,虽然是克拉克博士钟爱的弟子,却从未信仰神,只偏爱化学和酒,晚年成功镇压发生在岐阜日本最早的学生罢课活动。充分继承血统的父亲与被流放的母亲的邂逅,对晚年出生的我而言,并非是让我完全理解地球或人类社会的组合。因此,幼年时固执地相信,我不该出生在这里,而是某个遥远的地方。例如从其他星球被强制带来,为了想回故乡,日夜念咒文也是很自然的事吧!但被处流刑的思想尽管与年加深,现在的我却认为,地球的蓝天与大地的翠绿是无可取代的美丽。或许因为如此,对鼓励和支持「献给虚无的供物」的无数读者,我只有非常诚挚的感谢。现在的我,似乎再也不念任何咒文了。
一九六九年九月 中井英夫
〈三一版作品扎记〉
一九五五年一月,脑海突然浮现整个故事开始到结束的内容。但是后来的状况,却连我自己都很惊讶,就像故事的发展般缓慢,一直无法完成。我决定写完前半段的第二章结束,尝试投稿一九六二年度的江户川乱步奖。但很不巧,那年有户川昌子与佐贺潜两位杰出的得奖者,我只获得第二名。乱步老师不知这只是前半段,但非常欣赏。听说到审查日止,曾泄漏出决定以此为得奖作品的风声。之后,在讲谈社迹见富雄先生的鼓励下完成后半段,只是乱步先生当时病情转剧,终未能让他读完后半段,内心遗憾非常。一九六四年,以塔晶夫为笔名,由讲谈社出版单行本。
这部小说几乎可以称为合著,承蒙各方人士的协助,关于植物方面,透过前川文夫先生获得东大植物学教室的诸位先生帮忙;关于色素方面,则得到教育大学的林孝三先生帮忙;关于爱奴的秘事,是透过小学馆的篠弘先生,找到金田一京助先生帮忙。至于直接或间接受到暗助的人实在太多了,大阪腔调由塚本邦雄先生监修,服饰则由尾崎左永子夫人负责,关于不动明王,则受到永久寺住持桥本行荣大师恳切的指导。
完成后,获得迹见富雄先生与荒正人先生的支持而出版。但是,当时最早寄来详细批评的人却是三岛由纪夫与大井广介两位。宣传册子上收录了诸位先生的推荐词,尤其是斋藤慎尔先生推荐无论如何一定要出版这本作品集,加上用心装订的武满彻先生,让一切得以具体付诸执行。当然,也必须向三一书房的青春活力致意。对未知的读者们更是如此。
其中,三岛由纪夫先生还找到我当时的旅游地点,赶来表示无论如何要说出自己的批评。两人促膝畅谈了整整两个晚上,他热情提出详尽的技术批评与诚恳的鼓励。表示在登场人物中,他最喜欢阿蓝与久生,至于在第三章只露一次脸的「藤间百合夫」让他真的非常高兴,说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出场,还笑谈表示能否将与小说情节无关的藤间百合夫写上五十页左右。他与鸿巢玄次的范本人物实际上交情不错,曾经一起在有乐町天桥下的健身房练习,也曾经带我去过一次。
当然,在推理大系版也附上属于推理小说论的「黑色水脉」,但在此割爱。另外,该书所附的年谱,本来答应完全改写,却不耐自己制作自己年谱的意外痛苦,所以只是加上数行。
非常感谢为了这册文库版心碎三年的宇山秀雄先生,以及强力推广的梶包喜先生。
一九七四年二月 中井英夫
年表(年代,重要经历及作品)
一九二二 大正十一年 〇岁
九月十七日,出生于东京府北丰岛郡泷野川町(今北区田端町),父亲中井猛之进,母亲茂子,是三男二女中的老么。
父亲是著名的植物学者,母亲专攻英国文学。在母亲要求下,三岁起开始写日记与短歌。祖父诚太郎曾赴美至安默斯特农校留学,当时该校校长就是W·S·克拉克。后来克拉克访日,诚太郎受其教育理念感召,遂带内村鉴三、新渡户稻造等人前往北海道,之后与黑田清隆发生冲突,被赶至高岛炭坑(军舰岛)。
一九二九 昭和四年 七岁
进入东京高等师范附属小学就读。这时期创作〈水少年〉、〈舔脚底的男子〉等幻想故事,并瞒着家人沉迷于江户川乱步的作品。
一九三五 昭和十年 十三岁
就读东京高等师范附属中学,受到学校自由主义教育与学长的影响极大。喜欢上小栗虫太郎的《黑死馆杀人事件》与梦野久作的《脑髓地狱》,并持续作诗。三年级时,在班级杂志上发表长篇诗作〈地球追放〉。中学毕业后,除了诗,也开始投入小说创作。
一九四一 昭和十六年 十九岁
中学毕业后,重考一年进入校风自由的府立高校(今都立大学)文学甲组,并受到多位教授薰陶。重考的一年内,除了广读利尔亚当、梅里美等法国文学家的作品外,亦首度接触共产文学。
一九四三 昭和十八年 二十一岁
因出席天数不足而留级。曾在校友会刊物《八云》上,发表以巴尔札克的出生与创作之秘密为主题的短篇小说〈麤皮〉。后来与新上任的军国主义校长与教官发生冲突,在即将被退学之际,因政府征召学生出征而勉强假毕业。
一九四四 昭和十九年 二十二岁
八月,被派至东京市之谷的参谋本部。
九月,母亲病故。发表《来自彼方》,内容集结直到日本战败前所写的日记。
一九四五 昭和二十年 二十三岁
三月,长兄敏雄在携带V2飞弹设计图自德返日的潜水艇上失踪。
四月,位在田端的老家因空袭烧毁。
八月,因伤寒住院,昏睡至九月。十月出院,暂居西荻洼的二姐静家。
一九四六 昭和二十一年 二十四岁
东京大学文学院语言学系复学,却因穷困几乎无法出席,在高中好友援助下,编辑第十四次的《新思潮》,并于隔年七月出版创刊号。
一九四八 昭和二十三年 二十六岁
完成〈黑鸟谭〉之构想,自称「黑鸟馆主人」。结识太宰治、三岛由纪夫等文人。
一九四九 昭和二十四年 二十七岁
自东大中辍。一月进入日本短歌社工作,担任《短歌研究》与《日本短歌》的编辑,直至一九五五年十二月。这段期间认识了许多文人,亦提携不少后进。
一九五二 昭和二十七年 三十岁
十二月,父亲因肺炎过世,于科学博物馆举行树葬。
一九五四 昭和二十九年 三十二岁
九月二十六日,青森与函馆之间的渡船洞爷丸号因遇到十五号台风而翻覆,造成一一五五人失踪或死亡,成为创作《献给虚无的供物》的主要动机。
一九五五 昭和三十年 三十三岁
一月,脑中浮现《献给虚无的供物》的全篇构想,耗时多年,至一九六四年才成书出版。此时期迷上久生十兰的作品。
一九五六 昭和三十一年 三十四岁
六月,任职角川书店《短歌》的总编辑。迁居至市之谷台町。
一九五七 昭和三十二年 三十五岁
担任有马赖义、松本清张等人创设的「影之会」顾问,在几次聚会过之后,首次见到江户川乱步。
一九五八 昭和三十三年 三十六岁
迁居至新宿。
一九六一 昭和三十六年 三十九岁
辞去角川书店的工作,与友人合开平面设计公司,并专心创作。
一九六二 昭和三十七年 四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