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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日-中井英夫 当前章节:153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52

11 第一名死者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这天晚上,冰沼家在九月的洞爷丸翻覆事件后,再度挂上白幡。

虽然事实正如久生的猜测,被挑选为第一名死者的人确实是红司,但亚利夫会坚持「不是被杀,是死了」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红司的死因怎么看都只能认为是病死。

这天晚上,红司进入浴室后,不论外面的人怎么叫,他都没有回应,门也自内侧锁上,其他人于是敲破玻璃门,这才发现红司趴卧在地,人已气绝。虽然有些疑似犯罪事件,但调查后,发现浴室是完全封闭的密室,任何人都无法进入,尸体身上也没发现任何致命的毒物反应或外伤,根据主治医师岭田博士的诊断,死因只能认为是心脏的老毛病突然恶化,若要请法医验尸则得有特殊理由,所以尽管有些许疑点,仍由岭田医师开立「因急性冠状动脉阻塞引发心衰竭致死」的死亡证明书,在久生回来的二十六日这天,将红司下葬。

在「泉」听取大略说明的久生似乎对此无法认同,过程中频频咋嘴,最后终于忍不住打岔。

「不论什么死法,那还是密室杀人。未送解剖就举行葬礼,我一定要控告那个岭田医师!」

「那是不可能的。奈奈,我希望你不要到处声扬那是他杀事件或什么的。只要看过现场,你一定会同意医师的判断,何况藤木田先生说……」

「藤木田?那是谁?别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将那天晚上的事依序仔细说明。」她拿出铅笔与记事本,摆出女记者的架势,「当天晚上,冰沼家有哪些人——也就是事件的目击者?藤木田又是谁?」

「冰沼家以前的管家,从新潟来的。除了他以外,还有我、阿蓝、橙二郎与吟作老人。」

「苍司呢?」

「苍司去九段的八田皓吉家,好像是因为藤木田先生来访才刻意出门。」

……老实说,那天傍晚,苍司本来与亚利夫约好在新宿车站碰面,然后一起用餐、看电影,却因为彼此搞错时间而错过。入夜后,亚利夫前往冰沼家拜访,苍司却还没回家,他忽然灵光一闪,打电话到八田皓吉家,发现苍司刚好绕去那里——果然,苍司后来只好自己去看美国版酷斯拉的《深水水怪》。苍司笑着说完这件事后,又压低声音接道:

「藤木田应该到了吧?他从以前就像我们家的军师,这次我特地请他从新潟过来,就是为了调解红司与叔叔之间的冲突。今晚他会好好开导他们,我想我不在会比较好,所以才找你出来,没想到……我正好有点事要在这里处理,但很快就会回家,你能等我吗?我有事要告诉你……」

因为这样,原本打算回家的亚利夫再度回到起居室,并趁机观察那位昨天来到东京、有一头漂亮银发的老人藤木田诚。

藤木田诚应该已经超过六十岁,但是气色绝佳,身材较常人高大,加上穿着深色西装,予人长期居住国外的印象。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与苍司的祖父光太郎是同行,而且还常一起到世界各地旅游,最近已经退休,并回故乡新潟定居。他从以前就是冰酒家不可或缺的人,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但只要冰沼家出了重大问题,他一定会出面协调,换言之,是个有如家臣的人。

其实亚利夫也发现橙二郎与红司的关系非常糟,但可能是藤木田已训完两人,难得从医院回家的橙二郎竟乖乖呆在二楼书房,吟作老人巡视完家中门窗后,也默不作声立刻回房,所以起居室里只有红司、阿蓝、亚利夫与藤木田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此时,刚剪完头发、显得很年轻的红司,忽然像想到什么似地开口:「昨天晚报刊登的一则新闻很不错,『松泽精神医院病患踹死同房病患』,可以用在〈凶鸟的黑影〉中。」

「有这则报导吗?」用新潟腔说完后,藤木田老人慌忙轻咳几声以示威严,并推高老花眼镜盯视红司的脸,改变口音道,「松泽医院大概也已客满,无法隔离那种会突然发作而变得狂暴的病患吧!其实现今的日本也一样,但因为日本人本来就没有当坏人的资格,所以才相安无事。」

「又来了,又要开始讲『日本人』了。」

红司低声打岔,老人仍是若无其事的表情。

「看了最近的报纸,我不禁对这个国家感到愈来愈失望。在酒店吵架,盛怒之下杀死对方;谈判分手不成,恼羞成怒而行凶;临时起意劫车而杀害车主。不论哪一种情况,都是粗糙如枯叶的杀人行为。是谁都无妨,为何没有人能完成有如西方推理小说中极尽巧妙能事的不可能犯罪?这样我就能立即挺身解谜了。」

亚利夫低头心想,看样子,这位老人似乎与久生一样,都想成为名侦探。如果每个人都像这样喜欢惊悚小说,犯罪者也得加把劲,免得落于人后了。

「说到推理小说中的不可能犯罪——」果然,阿蓝也加入了对话,言语间充满讽刺,「最近尽是些不足为奇的密室作品。事实上,没有比『密室杀人』更没意义的诡计了。就算是利用机械装置从某个缝隙射出短刀之类的手法,仍旧很愚蠢。如果不是凶手亲自进入密室行凶,就会显得这个诡计既无趣又可笑。」

红司微笑聆听,哼了一声,突然起身拿来纸笔,开始在纸上写些像数学公式的东西。

「由外将内侧的门锁锁上,虽然有些异想天开的方法可行,但顶多是用镊子或绳子的老套诡计,就不知道红哥的〈凶鸟的黑影〉是如何了。」阿蓝斜眼注视说。

「看这个。」红司得意地将写好的公式递到阿蓝鼻尖,「这是我拜托数学老师写的,绝对是让你看不出破绽的诡计。」

亚利夫稍后也仔细看过这个公式,却觉得莫名其妙。

「别拿这种东西给我看,光是考试就够让我头痛的了。」阿蓝不予理会。

「呵呵呵,也就是什么等于什么吗?」藤木田老人将纸片拿在手上,不停反复细看。

「虽然是很简单的诡计,却相当有趣。」红司兴奋地说,「这个密室需要两具尸体,而且,被害者尸体被发现时,发现者通常都会慌张地抱起尸体然后放下,对吧?我的着眼点就在这里,只要尸体被稍微动过,诡计的痕迹就会什么也不剩……」

就在红司再度高谈阔论惊悚小说时,楼梯发出低响,应该是二楼的橙二郎下来了,但他没有直接过来起居室,而是先到洗手间,因为洗手间往两侧滑动的门轻轻晃动,持续发出声响。不知何故,红司立刻拿回写上数学公式的纸片,放进口袋,刻意大声改变话题。

「光田先生,你好像不太喜欢与输赢有关的事?」

「呃,可以这么说。」

「那太遗憾了。西洋棋呢?完全不会?」

「西洋棋是会一点,但像麻将一类的就完全不会了。怎么了吗?」

「那也不错嘛!」藤木田老人毫不在意红司突然转变的态度,高兴地说,「我嘛,不论是麻将或扑克牌,只要有关输赢,我部喜欢。我有一次在洛杉矶狂赌大赢,结果这件事至今都还是美国西岸广为流传的话题。」

「那我们来打麻将吧!」好玩的阿蓝似乎想甩开考试的烦恼,在暖桌内踢了踢亚利夫的脚,「可以吧?光田先生今晚可以睡在这里。」

此时,洗手间的门又喀啦摇晃,然后一个滑动似的脚步声接近,接着纸门就被静静拉开。

「红司,你洗好澡了吗?唉呀!藤木田先生,你还没洗吧?」橙二郎如巫婆般静悄悄地伫立在门边,阴沉的视线从金边眼镜内侧拂过众人的脸,「你一定累了,偶尔泡个澡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你应该知道我讨厌洗澡吧?」藤木田头也不回,口气不悦地回说,「日本人不晓得要珍惜水源吗?老是拼命想洗澡……」

「啊,已经十点多了。」红司打断藤木田的话,将身体挪出暖桌外,虽然也劝亚利夫去洗个澡,却不等他回答便接着说出意味深长的话,「今天我就特别开放我的房间让你看看好了。里而有棋盘,你可以与藤木田先生下盘棋。对了,我有一本书想让你看看。我先去拿来。」

红司步履轻快地走上二楼后,错过回家时机的亚利夫也起身,再度打电话到九段给苍司。对方表示已烧好冬至的柚子汤要泡澡。但他很快就会回家,请亚利夫无论如何都要等他回来。

「要在九段那儿洗澡?苍哥也会吓一跳吧?」下楼的红司知道电话内容后,唇角扭曲,浮现奇妙笑容。

自从前阵子听说八田皓吉的事后,亚利夫也不禁在意起苍司在那边洗澡一事。

八田皓吉虽然高挂八田商事的招牌,从事住宅掮客一行,实际上却非一般的不动产买卖,而是采取国外的作法,自己先住进要出售的房子,依买家要求进行改建之后,才将房子交给买家。亚利夫记得苍司那时还说自己曾调侃八田:「这也不错,反正你也很乐在其中。」对方听了却生气地答:「你错了,如果我没有先住过,根本无从了解对方的需要。」说完,八田便接着道出实际情况,原来时常会有外国人向他订购小型淫荡的罗马浴池,而且要求浴室与卧房合并,「事实就是这样。这些买家都很注重形象,不想让改建的事被张扬出去。所以我才得先住进去,照买家的意思装修,之后他们再若无其事地买下。苍司,你或许认为这工作很轻松,实际上却相当辛苦哪!」八田眨着给人好感的小眼睛,接着抱怨起自己因为没有房子才无法再婚、安定下来,「而且,内人虽然过世,但岳父岳母还健在,内人的弟弟又是不可救药的流氓,更是让人操心……」

亚利夫本来还不知道九段那边正在改建中的浴室会是何种模样,听了红司别有深意的回答,他能想像那绝对是淫乱放荡的浴室。

不久,阿蓝、亚利夫与藤木田老人三人爬上二楼,橙二郎也紧跟在后,就在此时,一楼的电话突然响起。

亚利夫听到拿起话筒的橙二郎不客气地大声说「打错了」,并立刻挂断电话,然后是红司从更衣室大声唤来吟作老人、吩咐他什么事的声音。但是,在亚利夫三人进入红司房间、橙二郎回到书房后的约莫三十分钟内,楼下并未传来怪异的声响,二楼的四人也都无人下楼……

「红司就在那三十分钟内被杀——照你的说法是『病死』。」久生停住手上的笔,「不过,虽然你说没人下楼,但你们在二楼的四人并不是聚在一起的,对吧?」

「没错,但我之前也让你看过平面图。二楼的窗户全装上铁格子,阿蓝房间外的露天平台虽然接着逃生梯,却是折叠式的,平时都是往上拉起收着,所以若不经由会发出低沉声响的楼梯,任谁也无法下楼。我曾试过,无论脚步怎么轻,还是会发出声音,睡着时就难说,但只要醒着,不可能没发觉有人上下楼。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藤木田老人不是个简单人物。」

亚利夫第一次见到红司的房间。地板铺上深红色厚地毯,窗帘是充满古典风味、几近黑色的红天鹅绒,电暖炉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淡鲑色光芒,桌巾则是用深绯色的绸缎,多种色调巧妙调和,在房间内创造出「红色的交响曲」。不只如此,红司似乎还是一名藏书家,桌上放的应该就是刚才说要拿给亚利夫看的书,包括将三十六部合订成五册的诗集《游牧记》,其中首度刊载目夏耿之介译的《大乌鸦》,以及黄眠堂主人(注:是日夏耿之介的别号,以下的「撒罗米」即为「莎乐美」)译的《院曲撒罗米》大型本。

亚利夫忘了下棋的事,专注欣赏《撒罗米》的插画时,背后忽然响起藤木田老人的声音。

「插画里的莎乐美是不错,但君子的莎乐美也令人印象深刻。当时你带去的女伴是谁?一个女人进入同志酒吧实在……」

12 十字架与球

「你说什么?他知道我?」久生惊讶地问。

「没错,他清楚知道你的事。」

藤木田老人这句话让当时正在翻阅《莎乐美》的亚利夫与正在摆棋子的阿蓝同时愕然回头。在红色房间妖冷的光线中,藤木田老人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

「唉呀!没什么好惊讶的,我们只是同一天去了『阿拉比克』。可能因为我有稍微变装,所以你们才没注意到吧!我曾向阿蓝挥手,他却没发现我……」

经藤木田老人这么一说,亚利夫想起了那位被君子称为「鲶鱼头」的乡绅。没错,他的身材确实与藤木田老人十分相似,但他应该是黑发蓄胡的中年男子。

「你是说这个?」藤木田摸了摸漂亮的银发,「只要有一顶假发,要变黑不是什么难事,而且一洗就掉。对了,你们应该也被推销了圣诞节的舞会券,一起去吧?」

「可是……」亚利夫沉吟,「大概从今年秋天起,我就常看到你,但你昨天才来东京……」

「新潟到东京来回只要半天。」

「这么说来,那天晚上你和君子上床了?」阿蓝因为过度惊讶,不自觉说出唐突的话。

「不不,没的事,到了这年纪,已经没那种兴致了。」藤木田老人瞪大眼,用力挥手,「我只是喜欢那种气氛,那天晚上也只是吃顿宵夜就结束了。当然,我是买了鞋子与洋酒给他……算了,先来下盘棋吧!」说完,他便一屁股坐在桌旁,面对棋盘。

「真是吓了一大跳。」一旁的阿蓝喃喃自语,又突然接着说,「啊!『巴黎的街头』播出时间到了!」说完便转身冲入对面的自己房间。

多亏这个广播节目,后来才能正确推定红司的死亡时刻。这是LF电台每周三晚间十点卅五分播出,由名乐评家芦原英了解说,大日本制糖赞助,专门播放法国香颂的节目「巴黎的街头」。

当时,阿蓝一回到房间,亚利夫他们立刻隐约听到一阵哀伤的男子歌声。后来才知道那首曲子叫〈有如一朵小小的虞美人〉,演唱者是前年以这首歌夺得唱片大奖的穆鲁吉——在这首歌与歌手广为人知之前,只有这时刚好回国的石井好子频频演唱,一般人对此尚无深刻印象,后来才终于带起穆鲁吉与这首歌在日本的名气。

接下来播了什么音乐,亚利夫不记得了,只知道大约过了五分钟,橙二郎慌张地走出书房,好像想起什么事,跺着风琴般的楼梯下楼,中途却又突然改变心意,用足以令人吓一跳的声音大叫:「阿蓝!你在房间吗?阿蓝?」而且还不停在楼梯上上下下,声音大得有如发生什么骚动。

亚利夫于是放下棋子,探头看向楼梯口,但橙二郎似乎刻意背向他。那个背影看起来仿佛一个极狼狈的老太婆,给人异样的感觉。

终于,阿蓝也从自己房间以不输橙二郎的音量大声回应:「干嘛?我正在听法国香颂!」虽然如此,他仍关掉收音机走出来,随橙二郎进入书房。

在这之后,不论楼上楼下,都没有令人特别注意的动静,但就在这段时间内——从众人上二楼的十点二十分左右到大约三十分钟后的十点五十分——红司在被锁上的浴室内成为一具尸体。

十点五十五分,吟作老人脸色惨白、口中叫喊着什么跑上楼,嘴唇颤抖地对一起走出门外的四人说:「我照红司少爷的吩咐去买洗面乳,刚刚才回来,但不论我怎么叫,少爷都没回应,门也从里面锁上了,该不会是心脏病发作……」

「好,你立刻去准备强心剂。」橙二郎的神情非常悲壮,似乎早有预料……

「亚利夏,你的说明很详细,却让人听得很生气。我不懂的是,那间浴室为什么会是严密的密室?我当然知道浴室可以上锁,但那通常是很简单的扣锁,不是吗?」

「没错,但我会这么说是因为今年十月左右,红司在浴室两扇门各装了一个牢固的镰型锁。」

「什么是镰型锁?」

「就是将镰刀形铁片卡入嵌进门板的凹槽的一种锁,而且只能从门内转动银光闪闪的扁平转柄才能开启或锁上。一开始,我们也认为红司被杀害,想尽办法要进入浴室,但是浴室门根本无法移动分亳,阿蓝也从脱鞋间出去,试着从外面打开窗户,但窗户外部有装铁格子,就算没有,窗户也是牢牢锁上。最后因为面向厨房的那扇木板门太厚,所以大家就打破连接更衣室的玻璃门。虽然费了一番工夫,但还好没让玻璃门破得太碎,我才能伸手进去打开镰型锁。浴室里,洗脸槽的水流个不停,日光灯就像……你应该也常看到吧!就『滋——』地忽然亮了起来,『啪——』地熄灭了,然后又是『滋——』地亮起,又——」

「我知道啦,白痴!问题是尸体!提到浴室杀人,最先想到的应该是电气浴池(注:在日本约西元一九四〇年代初出现,藉由在水中产生微量电流以制造某些疗效)或西式浴缸,固定模式都是拉起双脚让头部浸在水里溺死,不过,我猜红司的死因应该是瓦斯中毒,对吧?」

「瓦斯中毒?不可能。」亚利夫露出诧异的神情,「热水是靠瓦斯燃烧没错,但里面完全没有瓦斯味,后来岭田医师也说不是瓦斯中毒。我刚才也说了,红司是因为心脏麻痹之类的原因才倒在磁砖地板上,当然,他一丝不挂,但……」

也难怪亚利夫迟疑,毕竟当时那一幕实在太过怪异。大家都挤在更衣室往浴室内探看,因为正好逆光,加上日光灯闪烁不定,无法看得很清楚,只见倒卧的红司右手拿着爱用的刮胡刀,左手握拳,背部仿佛被赤蝮蛇缠绕,隐约浮现奇怪的十字架斑纹。红司想必是为了隐瞒这个秘密,才会连浴室都谨慎锁上,因为随着双眼逐渐适应昏暗光线,任谁都看得出那有如红色蚯蚓的十字形交叉是残酷的鞭笞痕迹。

刹那间,亚利夫近乎痛心地明白了这些鞭痕的意义。红司绝对是受人忌讳的被虐狂,而且对象绝非故事里那种穿黑色紧身衣的美少女或淫荡的贵妇人,而是阿蓝提到的那个流氓。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有实践的胆量,但无须读过霭理士(注:H.Havelock Ellis,英国二十世纪初期的性学权威,著有《性心理学》)的书,身为受者的性倒错者自然会有根深蒂固的特殊欲望,希望能受到水手或流氓一类人的虐待,而红司想当然是顺从了自己的欲望。

「真是……难以置信。」就连久生也难得地紧蹙眉头,不发一语。

然而,对在场的发现者来说,当下根本能法顾及其他,吟作老人想冲上前抱起红司,却立刻被藤木田老人粗壮的手臂拉回来。

「绝对不能碰触现场。」藤木田老人说话的同时,还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住更衣室的门。

橙二郎因为是医师,所以迳自走入浴室,以熟练的动作握住红司的左腕开始把脉。几秒钟的屏息等待后,橙二郎转过冷漠的脸,眼神黯郁地开口:「已经死了……」

当然,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瞬间,从敲破玻璃门、打开镰型锁到此时,可能还不到两分钟。

「不用报警了,立刻打电话给苍司与岭田医师。」

听着藤木田老人从背后传来的吼叫,亚利夫在冲向电话之前,再度回头牢牢记住眼前光景。

白色磁砖砌成的浴缸没有盖子,澄澈的洗澡水冒着热气;左边的洗衣机盖子被打开,从里面冒出的肥皂泡泡正慢慢破灭;左右拉动的两片式玻璃窗以插拴锁至最底,窗户上方的狭窄气窗也紧闭着;洗脸台的水龙头没关紧,但流出的水势还不至于溅出水花,摆饰在上方架子的小花瓶里有一枝温室栽培的纯白剑兰,静静地映在昏暗的镜中。在明灭不定的灯光下,红司的遗体倒卧在地,背上背负有如同性恋烙印的十字架形丑陋鞭痕……

然而,不知为何,刚才还能打出去的电话竟突然打不通,又因为藤木田老人指示不要惊动到邻居,亚利夫与阿蓝只好在夜路上奔跑,冲向并列在目白车站前方右侧的两座黄色公用电话亭。一开始一直是通话中,后来好不容易接通,令人心焦的铃声响了一会儿后,话筒那端终于传出八田皓吉低沉粗浊的嗓音。

「光田先生,抱歉,我把苍司留这么久。他刚才还打电话回家,可是一直是通话中……」八田的声音原本还很悠哉,接着却突然变了调,「什么?这可严重了!请你等一下……」

电话另一端先是传来慌慌张张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苍司的声音。

『什么事情严重,发生什么事了?』冷静的声音听到话筒另一端的回答,立刻道,『红司?难道……』但此时,呻吟似的悲痛嗓音不再言语,仿佛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反正你尽快赶回来……什么?在浴室,就在刚刚……」

亚利夫焦急地接着说明情况,然而,苍司一听到岭田医师还没到,橙二郎准备帮红司打强心针时,随即泄出半哭泣的声音。

「不行不行,光田,不可以!在岭田医师赶到前,别让叔叔动红司。你也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如何。说红司已死的是叔叔,你们其他人都没确认过,不是吗?如果红司其实还没死呢?快,你赶快回去看看红司,我现在立刻坐车赶回家。」

这个焦躁的声音所暗指的,大概是怕自己的亲叔叔利用红司陷入假死状态的机会,将原本的强心针换成某种毒药吧!但亚利夫没想这么多,回答完「没问题,有藤木田先生看着」后,便迅速挂断电话,跑回冰沼家。不过,或许是刚才那番话所留下的疑惑太深刻了,亚利夫觉得冰沼家似乎笼罩着一股更甚于前的异样气氛。

首先,应该留在浴室的藤木田老人不知何故却站在楼梯顶端,交抱双臂地观察比较二楼与浴室的方向。问他在做什么,他只是自言自语地说些「因为橙二郎回书房拿麝香」这类不算回答的回答。他与阿蓝都因为藤木田老人放着尸体不顾而吃了一惊,一到浴室,发现水龙头已经被关起来,但日光灯仍闪灭不定,光线昏暗,红司也还维持趴卧的姿势,脚边则铺了一条毛巾,吟作老人就盘坐其上朝尸体双手合十,口中诵念经文。

善男子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闻其音声,皆得解脱。若有持是观世音菩萨名者,入大火不能烧……

亚利夫毅然屈膝,学刚才的橙二郎,将手轻轻握住红司的左腕。下一个瞬间,他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沉重与冰冷,红司的手腕也讽刺地颓然垂下。亚利夫忽然回头,发现吟作老人身旁有个奇怪的东西——一个湿濡的红色小皮球。

「这是怎么回事?」亚利夫摇动老人的肩膀问。

「本来就在这里的。」老人只是呆然若失地答。

但亚利夫确定,直到刚才,浴室内都没有这个东西,而且那是在一般杂货店都买得到的小皮球,很难说是凶器或凶手留下的东西,不过亚利夫还是先收起来,后来拿给藤木田老人看时,对方也猜不透这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亚利夏,你真是的!」久生听到这里,用克制着不上前揪起他衣领的声音说,「这怎么不是被杀?怎么会是病死?这是如假包换的杀人事件!你人在现场,居然连这个也不知道?」

「在这之前确实是这样,但接下来就整个翻盘了。」亚利夫辩驳道。

亚利夫进入浴室不到十分钟,先是苍司冲进来,接获阿蓝电话通知的岭田医师也接着赶抵,最后是晚了一步、频频念着「不好了」的八田皓吉。原本充满不祥气息的红司之死,在这二人到达后,突然转为平淡无奇的病故事件。

水龙头早被关上,闪烁的日光灯也由了解电力的苍司循着线路检查,立刻发现是供电表出问题,但不是被人动手脚,只是因为太老旧导致的偶发意外,经苍司简单修理后,随即恢复眩眼白光。突然不通的电话当然也不是因为线路被剪断,只是卡座内接触不良,亚利夫稍后拿起话筒,惊讶地发现刚才一直打不出去的电话,如今却完全畅通。另外,因被认定是杀人现场,所以没人碰触尸体,岭田医师却认为就这样将红司放在地上未免太没常识,遂立刻指示将之移到客厅。

当然,红司早已气绝,虽然无法断定正确死亡时间,但应该是在十点半左右。初步检查并没在尸体身上找到任何毒物或药物的残留痕迹,背部的残酷鞭痕也是几日前所留,与死因没有直接关系,因此,将红司留在冰冷的地砖上,四处奔走打电话,或许真的不是正确行动。岭田医师最不满的也是这一点,别人还没话说,橙二郎却是经验老道的医师。因此他严厉质问橙二郎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就注射强心针或做心脏按摩等急救,特别是为何只凭把脉就轻易断定红司已死。

橙二郎的狼狈样确实很不寻常。自从亚利夫回来后,他就一直待在二楼,任凭大家怎么叫都不露面,后来不情愿地下楼,却看也没看红司的尸体,电话一修好就打电话至医院,确定绿司是否平安。他显得很浮躁,但亚刊夫看不出来他在恐惧什么,抑或是因为憎恶的红司过世而压抑不了内心的兴奋。尽管老医师再三诘问,橙二郎仍露出无所谓的微笑,表示他当然知道只有把脉不行,也曾想回房间煎煮福寿草,无意中想到妻子圭子的手术,遂无心煎药,让人听了直想生气。

岭田医师从苍司的祖父光太郎还健在时,就一直是冰沼家的主治医师,与藤木田老人是老棋友,对冰沼家的事当然也一清二楚,所以从橙二郎的狼狈样与众人异样的亢奋中,他立即明白今晚此事的意义,冷漠辛辣地抱怨几句后,便与苍司留在尸体旁开始商量。

亚利夫等人被叫到客厅集合已是十二点过后。岭田医师低下头,再度将手伸向红司的胸口与下颚,检查扑倒时撞伤的痕迹,脸上浮现露骨的苦涩神情,头也没抬地粗暴拉起红司的手臂,露出上面明显的注射痕迹。白皙手臂上处处是煤褐色的针孔痕迹,另外还有两、三块似是最近留下的小小四方形贴布。

「我也知道他滥用K他命与安非他命。最后一次帮他做诊疗是今年九月发生洞爷丸那起不幸事件之前,那时情况还没那么严重,但难保将来不会突然发生心肌梗塞,所以我要他每半个月来复诊,但他从没出现过,我就知道终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

岭田医师转头依序看向众人,语气立刻转为尖锐,

「我是第一次见到红司背部这种蚯蚓状的伤痕,很难断定是什么造成的,但若有人说那是鞭笞的痕迹,我也不会否认。为求慎重,刚才我还向苍司求证,才知道似乎真有此事,让我大吃一惊。我无法确切判断那是何时留下的伤痕,但至少也有两三天了。虽然与死因没有直接关系,但我仍不敢相信他至今还有这种行为……你们都不是外人,所以我就坦白说了,红司从小就有受虐狂倾向,但我没想到他会持续到现在……」

禁忌的秘密被揭开,顿时满座噤声。

「事到如今、追查施虐者是谁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我们也不该放着这种疯狂的人不管。苍司好像也不清楚这人是谁,你们若有什么线索,请说出来,譬如他有无正在交往的女孩……」

岭田医师停下,静待众人的回答,却都无人开口。看到苍司低着眼,亚利夫知道他也没勇气说出对方并非女子。

「唉,没人知道吗?好吧,反正对方总会找上门,届时请苍司一定要通知我,好吗?」接着岭田医师改变口吻,「死亡诊断书也不用特别写什么了,不论是冠状动脉阻塞或狭心症,反正只要是以急性心脏衰竭为由就好,如果有人还有疑虑,想请警方进行彻查,请现在说出来。红司背部的伤痕究竟是不是鞭笞的痕迹,经由解剖应该能确定,如果我们猜测错误,立刻就能洗刷红司的不名誉,但我担心,一旦红司的受虐倾向属实,那事情就很严重了。对我来说,我与冰沼家的关系从冰沼家的前两代就开始了,很不希望你们在遭逢重大不幸之后,又成为媒体狩猎的目标。我言尽于此,你们如果有什么意见请提出来,不必有所顾虑。」

过了一阵子都没人开口,最后是由苍司代表众人发言。

「其实,我也稍稍察觉了红司的性向,却没想到他背上有这样的秘密,还为此在浴室装上镰型锁。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偶尔有陌生人打电话来家里,红司接了电话就立刻出门……」

「镰型锁是什么时候装的?」藤木田老人问。

「这个嘛,应该是十月左右吧!」

「这么说,红司是在那时邂逅了对方?」藤木田老人喃喃。

「关于今晚的事,我听说红司是倒卧在锁上镰型锁的浴室内,虽然感觉有些异样,但我还是认为将死因断定为心脏麻痹会比较好,所以……」苍司不理会对方,迳自道。

「在浴室处于完全的密闭状态,红司身上也找不到外伤或中毒迹象的情况下,的确能照苍司说的,断定为心脏麻痹或其他毛病致死,而非他杀。可是,若情况完全相反呢?也就是说,成为密室的浴室其实可以进出,那就必须视为杀人事件了,毕竟在电气浴池内导电或将空气注入静脉之类的老式手法,都能将他杀伪装成病死。」藤木田老人提出异议。

「这……」苍司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们发现尸体时,镰型锁不是自内侧锁上吗?」

「的确是锁着。」藤木田老人也不看场合,立刻回答,「尤其是那种镰型锁。你们都知道那种锁要靠捏住圆扁的柄转动才能开关,两扇门又都没有丝毫缝隙,不论是用穿好线的镊子或水笼头的水压等特殊手法,都无法从外面将门锁锁上。假设镰型锁只能靠人的手从内侧锁上、开启,这就表示无人能进出浴室,但……」

「喂,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摆脱不了幼稚的侦探扮演游戏?」岭田医师一脸为难地打断老友的话,「那种无意义的辩论稍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不要让红司背部的秘密公开,我希望大家针对这点做决定。」

事已至此,没人对岭田医师的话表示异议。最初的氛围虽然极酷似杀人事件,橙二郎的举动也很怪异,再加上还有红色十字架与小皮球所产生的疑点,但最终还是只能认为,红司是在准备刮胡子时,日光灯突然开始闪烁,接着心脏病猛然发作,来不及出声就向前仆倒气绝。众人低声交换意见后,苍司综合所有想法,表示岭田医师若不认为红司的死有疑点,那就不要报警,并将红司下葬,而事情就到这里告一个段落。

「我懂了。亚利夏,你会坚持红司不是被杀而是病死,就是因为要守护冰沼家的名誉吧……不过,这或许正是凶手的目的,为了利用冰沼家不希望鞭痕秘密曝光而选择隐瞒事件的心理,故意挑在浴室行凶,真是太狡猾了,凶手现在或许正张嘴大笑吧!真是的,只因为旅行时间拖长了点,就被先下手为强,一切都反过来了。不过,那也无妨,反正我已经知道凶手的名字了……」

「你在电话里也说过这种话。当时你立刻说出被杀的是红司,让我吓了一大跳。如果你连凶手是谁也知道,就别再吊人胃口了,赶快告诉我。」

「如果我没说明事件背后的原委,你是不会了解的。不过,被害者既然是红司,凶手一定就是那家伙了。对了,藤木田怎么说?他好像说过知道凶手诡计之类的话吧?」

「嗯,他充满莫各的自信,说很快就会揭开浴室密室诡计。」

「别开玩笑了,这名凶手的动机在于冰沼家的重大秘密,我虽然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但密室诡计没那么容易解开。我看,我该去见见他,顺便与他一较高低好了……」

「他应该会很高兴。」亚利夫微笑说,「我告诉藤木田先生你的事了,包括你的名字、上次一起去『阿拉比克』的事,以及在什么都还未发生前就预言『冰沼家杀人事件』,并为此事四处奔走追查的事。他听完后。表示很想见见你这位女侦探,听听你的意见。你的意思呢?你刚旅行回来可能很累,但方便的话,我已经与阿蓝约好明天傍晚在目白的『萝勃塔』咖啡店碰面……」

13 〈凶乌的黑影〉后篇

十二月二十七日,四人自第一次在「阿拉比克」碰面后再度相见。这天的温度自午后开始逐渐转冷,雨丝在不知不觉间变成白色雪花。先到的亚利夫正与藤木田老人交谈时,发现久生与阿蓝正好在门口遇上,两人互拍肩膀,笑得很高兴,接着鱼贯而入。见到此景,亚利夫不禁心想,若只是为了表达再见面的喜悦,这种动作也未免太过夸张。

到了年底,学生也少了,店内空荡荡的。久生难得拿手提包出门,身上是漆黑色的亚斯特拉罕小羊皮大衣与黑金色交杂的混纺围巾,手套与麂皮高跟鞋也是黑色的。等她优雅地在内侧靠窗位子坐下后,藤木田老人连客套话也省了,立刻迫不及待地开口。

「我从亚利夏那里听说了你的事。能在杀人事件尚未发生前就先透视凶手的身分,实在是相当了不起的能力。听说你一接到电话就知道遇害的人是红司,能告诉我理由吗?」

「理由?」久生以无辜的语气说,「因为这是二十年前就决定好的呀!」

「呵呵,二十年前,红司才四岁,光太郎也才刚因函馆大火而过世,难道是与这些事有关?」

「可以这么说,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昭和十年十一月以后——藤木田先生,我也很好奇你为何在事件发生前就已偷偷来到东京,这让我觉得,你似乎早已知道杀人事件会在何时发生。」

「不,我来东京的理由很简单,纯粹只是为了让这把老骨头好好休息,而且新潟也没有令人眼睛一亮的同志酒吧。话又说回来,福尔摩斯小姐不仅知道凶手是谁,似乎也已经掌握其行凶手法,实在很了不起。看样子,或许我已无用武之地了。」

「你太过奖了。」久生温柔地笑了,「我会对这次的事件这么感兴趣,主要是因为警方完全没有介入,再者是只有我们知道这是经过详细计划的密室杀人事件。当然,这么一来就没有警方代劳采集现场指纹、勘查后院是否有可疑脚印等搜证工作,但若像推理小说写得那样,迳自找搜查一课课长出面,也会造成对方困扰,所以我希望这次的「冰沼家杀人事件」能在没有警方或记者介入的情况下圆满解决。」

「你的意见很独特,但我很难赞成。」藤木田老人深思道,「最近的警察已有十足进步,也有像户高事件(注:西元一九五二年六月二日,大分县菅生村的派出所一发生爆炸事件,在场埋伏的警察立即逮捕两名现行犯,事后又逮捕三名犯人,这五人皆是XX党党员。据称教唆他们的是当时的巡察部长市木春秋,追查后发现此人本名户高公德,是受命化名潜入XX党的间谍。此处虽然称为「尸高事件」,但日本较常见的名称是「菅生事件」)那样,在事件发生前就查明凶手的实例。不,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我想请教有关你所认定的凶手一事。你是根据什么,才会说出若在事件发生前揭穿犯人凶行,犯人现在已经在牢里之类的话?」

「真是的,亚利夏对这种无聊事的记性总是特别好,竟然连这个都说了。」久生轻轻皱了皱脸,「看过《爱丽丝镜中奇缘》的故事吧?在《爱丽斯梦游仙境》里的疯狂帽商与三月兔这次成了国王的使者,而帽商在犯罪前就已经被关进了牢里。我那些话,不过是从这里想到的玩笑。」

「真巧!」阿蓝突然激动地说,「上次我们刚好举行过『疯狂茶会』,但亚利夏你可能没发觉吧!不过,帽商这个角色果然还是要给八田先生比较好。」

亚利夫完全不懂这两人在说些什么,问了之后才知道,他们口中的「疯狂帽商」总是带着奶油面包与茶杯,头戴一顶大帽子走在街上,因为很像总是随着让售房屋搬家的八田皓吉,名字也有谐音(注:八田的日文发音为hatta,帽商的原文为the hatter,两者音近),所以本来打算让他扮演「疯狂茶会」中的帽商。

「我还是自首吧!那个晚上,大家因为觉得『亚利夫』这名字念起来很像『爱丽丝』(注:亚利夫的日文发音为alio,爱丽丝为alice,两者音近),所以决定捉弄亚利夏——就是红哥背诵他最得意的〈乌鸦〉的那天——我扮睡鼠,红哥是三月兔,然后由扮帽商的苍哥主持『疯狂茶会』。大家照预定依序说出喝葡萄酒、剪头发、乌鸦与桌子为什么很像、住在井底的三姐妹等台词,最后是说出密室、凶乌的黑影、谋杀等等以M开头的名词,可是苍哥本来就不想这么做,所以中途便宣告破局。但亚利夏无意中说出爱丽丝的台词时,真的很好笑。」

「慢着,那个井底住的是三姐妹艾尔希、蕾西与缇丽吧!」久生露出微妙的严肃神情反问,「而你们将之取代为苍司、红司与黄司三兄弟?提议开茶会与想出这些台词的人是谁?」

「谁?当然是红哥了。他是很敏锐的人,他说亚利夏似乎不是单纯来我们家玩,而是受人所托来家里窥探,所以不如反过来捉弄他。我没办法,只好……」

听到这里,亚利夫虽然大致了解了「疯狂茶会」的前因后果,但仍不明白帽商与三月兔是怎么回事,只好笑了笑。

「不,如果与《爱丽丝梦游仙境》有关,那可能性就更大,也让『冰沼家杀人事件』更具本格推理的形式。今天我们既然聚集在此……」

藤木田老人单膝前挪,仿佛至此才终于决定进入正题。

「就是为了找出这起离奇死亡事件的真相。各位都知道,红司是以急性心脏衰竭为由下葬,但这是在浴室是完全的密室、无人能进出的前提下才能成立。换言之,只要有一丝能进出浴室的可能,就代表可憎的凶手有杀害红司的机会。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进出浴室的方法,解开凶残犯罪的真相,揭露杀人魔阴险巧妙的密室杀人诡计。问题是,浴室的两个出入口皆以镰型锁自内侧锁上,窗户插拴牢牢锁紧,窗外的铁格子没有异状,就连没上锁的气窗也嵌上间距仅两寸(注:日本度量衡单位。一寸为三.〇三公分)的铁格子,顶多只容幼猫通过——我查过了,这部分没有诡计施展的痕迹——此外,天花板、墙壁、磁砖地板等等,不但毫无疑点,更没有让凶手躲藏的空间。这也就是说,浴室是绝对的密室。目前只剩死亡时刻还有若干疑点,也已肯定橙二郎并未以毒物之类的东西杀害一息尚存的红司,所以只能确定红司在我们进入浴室前,的确已经死亡。」

藤木田老人开始故作姿态。

「听说红司打算写一篇名为〈凶乌的黑影〉的超长篇推理小说,但阿蓝查过他房间,并没发现任何一行已写好的内容,也没发现相关的笔记或日记等资料,这是真的吗?」

「咦?你说什么?我没仔细听。」

「我说,红司那篇〈凶乌的黑影〉连一个宇都还没写。」

「啊。对呀!我到处找过了,却什么都没发现,不过他自己也说过还没动笔。」

「所以,我们可以这么想……」藤木田老人轮流看向在座的人,「虽然红司尚未动笔写作,却被凶手借其身体完成小说的前篇,所以我们必须拆穿凶手的诡计,完成后篇,也就是解决篇,献给死去的红司。」

「可是,根据当时他所说……」话一出口,亚利夫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他死前写下的数学公式呢?」

「在这里。」藤木田老人若无其事地从衣服暗袋取出那时的纸片,手指轻敲那道数学公式,「我那天晚上就从红司脱下的衣服口袋里偷拿出来了,而且也立刻拿给专攻数学的苍司看,他很惊讶地说:「红司那家伙是从哪里找人帮他写出这种东西?」你们大概也知道这里的P指power,也就是能量,e是指数exponential,好像是什么特殊对数的底,μ是摩擦系数,θ表示角度。苍司虽然说他也不太清楚这道数学公式的意思,但应该是为了让力量A与力量B维持平衡所需的条件式。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么认为那天晚上的浴室有不知名的力量在作用,所以这道数学公式应该与事件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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