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谁说要使用那种小人手段?各位只要全心全意打牌就行,这中间,我会从他的举动掌握住不可撼动的心理证据。反正,橙二郎这个人本来就喜欢赌博更胜于吃饭,只要邀约,一定会立刻上钩。什么?以他的个性,绝对不会孤注一掷豪赌的,何况体力又差,应该也没办法玩通宵吧!凭我的眼力,只要打个三、两圈,应该就能让他露出马脚,毕竟如菲洛·凡斯所说,漫然交际还不如围坐在赌桌前更容易端详出人性本质。」
藤木田老人的意思应该是,以今天指出的状况证据为基础,效法「金丝雀杀人事件」,并不利用扑克牌,而是藉着打麻将的输赢欲念掌握心理证据,再从中找出像行板乐曲一般牢不可破的证据,从而让对方无可遁逃。在「罗杰·艾克洛命案」中,夏波医师和姐姐一面邀集朋友前来打牌,一面互相谈论事件的经过,由于在当时(一九二六年)麻将才开始流行,所以引入小说中的确相当有趣。但是,虽然同样是医师,橙二郎会展现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不过,众人此刻都已经很累了,甚至连异议都懒得提出,让藤木田的气焰也因而消灭不少。只是,谁都没料想到,这项提议如果实现,将会造成暗杀者惊人的意图与异样的杀人手法完全暴露的结果。
就这样,这天晚上的怪异会议结束了。四人懒洋洋地起身下楼,发现不知不觉间店内热闹异常,已经回来的「兰铸」穿着鲜艳的旗袍,一脸灿笑的跑过来。
「嗨,各位圣诞节怎么没有过来呢?虽然在这种不景气状况下,与去年相比是寂寞了些,不过,至少还有脱衣舞和化装舞会的。」
「妈妈桑,正好呢!」有如骄傲的白色孔雀、披着纯白丝外套的久生点了上次话题中断而未听到的曲子。「你们店里应该会有吧?虽然很古老了,但是如果有的话,我很想听听琳恩·柯薇的『阿方索』呢!是琳恩·柯薇,战后被称为柯蕾薇儿。」
然后,她回头望着阿蓝,「你知道吧?角田喜久雄的『拥抱怪奇的壁』中也有加贺美探长聆赏『阿方索』的场景呢!糟糕,谈这种老掉牙的事,实际年龄都曝光了。」
「嘿,你知道琳恩·柯薇的『阿方索』?」妈妈桑露出夸张的喜悦姿态,从头到脚打量绑着大髻的久生。「A面是贝卡的『康加·布利科迪』,琳恩·柯薇的『阿方索』是B面的曲子,想不到却非常流行。现在虽然开始推出黑胶盘之类方便的产品,不怕裂开,可是上次搬家时却……当时我还有『拉·达达达』和『阿里巴巴』等好几张唱片,现在却只剩下『总比可怕的疾病来得好』一张了。请坐,我马上去找出来……」
「不,我想算了吧!」见到穿着绉巴巴旗袍的妈妈桑拿出满是刮痕的唱片,似乎非常怀念的样子,久生慌忙说。
「啊,大姐也喜欢古老的法国香颂歌曲?」一旁的君子向阿蓝搭讪。
可能是从岁末上片的电影「红与黑」马上学来的吧?只见君子身穿崭新的黑色俄罗斯室内上衣,领口稍微露出鲜红色的绢丝围巾,鞋子也是大胆染成红色掺黑色的最新款式。
「我讨厌法国香颂呢!湿湿腻腻的,虽然那首『红樱桃与白苹果树」还不错……阿蓝,那首歌曾改成曼波,你听过吗?裴瑞兹·普拉度唱的,会令人麻痹呢!」
「普拉度又怎样?」久生头也不回,「法国香颂的品味小孩不会懂的。什么曼波嘛……」
这时店内所有人全部瞪大眼睛,互相窃声交谈,讨论她是不是真正的女人。久生发觉后,还是难免感到羞赧。
「嘿,真是一群奇怪的客人……看这种情形,我本来想在同志酒吧开业当女侦探,现在可要重新考虑了,对不?亚利夏。我出去一会儿,你等我。」说完,她慌忙跑出店外,站在寒夜冻结的柏油路上,呼出一口白色气息。
即使如此,今晚的推理竞赛为事件解决了什么?到底是像日光灯闪灭不定的昏暗浴室里,红司全身裸身趴卧的尸体仍在原地不动一般,这四位业余侦探碰触到的一切就是事件真正的内幕?抑或如同瞎子摸象,他们并未触及事件的核心?
其余三个人不得不承认,述及最关键要害的人是藤木田老人,如果依照他的论点,凶手应该就是橙二郎的理由虽然解释得通,但共犯鸿巢玄次是否真的存在?当天晚上是否真的来到浴室?关于这点却还是无法确定。红司的笔记的确是亲笔所写没错,可是,为何在命案发生前才突然开始急着进展,而且还刻意回忆与玄次最初的邂逅?如果一定要怀疑,可以认为是因为有某种必要而特别捏造出这样一个虚构角色,但就像呼出的气息和灵魂都称为psyche一样,从红司的日记或今天晚上几近幻想的推论,不仅是玄次,连黄司或恶童子制吒迦仿佛都突然被赋予生命,开始行动的从后门来访……
有生以来首次面对疑似真正的杀人事件,因担任侦探角色之一,亚利夫不断地反复思索,却因为业余的悲哀,完全猜不透该将线索中的什么与什么连结在一起进行推理,而且内心不停地想着,如果把这些各色各种的疑惑告诉苍司,情况会变成如何?自从「阿拉比克」之夜以来,亚利夫想要知道苍司内心对于弟弟的死亡有何感受的愿望逐渐强烈。虽然无法将众人在同志酒吧推理竞赛的意见明白告诉对方,却非常想知道在苍司敏锐的脑袋里,究竟如何反映死因及其前后的怪异现象。
尽管藤木田老人提出一些令人费解的言论,像是「尽管是数学专家,应该也未具备那位『主教』般的杀人哲学」;可是,听说苍司放弃研究所的学业,完全是因为对于塑性论的矛盾埋念与教授的意见对立。谈到这个,亚利夫可说完全不懂,他只知道,所谓的塑性,简单说就是弹性的相反。例如,拖拉物体时施加的力量与展延的比例关系会崩溃。在美国,汉基等人提倡的变形理论和布勒加等人提倡的流动理论似乎从以前就对立。理论上虽然是后者正确,实际上却是前者符合。这种在应用数学界已经成为议论主题的矛盾,苍司去年就已完美解开,并提出崭新的理论。因此,如果能够确立体系,在学会上发表,苍司立刻会因为新理论而闻名全世界,但出人意料之外,途中却有人强出头,导致苍司无法公开发表,他同时也被逐出研究所。
这是谣传又再谣传,辗转传入耳中的说法,苍司本人并未详细说明原因,亚利夫自然无从了解真相如何。然而,毕竟过去曾有助教利用医学院唾手可得的药剂毒杀教授的实例存在,所以在学院藩篱的深处也可能因为卷入某种斗争漩涡,随时面对忌妒与反目成仇的攻击。当然,也可能是错在苍司自己也未可知。即使如此,对聪颖异常的他来说,若真有陷害红司的诡计,应该很轻松就能解明吧!更或许像四个人在「阿拉比克」讨论的情节,他可以轻易拆穿其中存在着「第五种手法」也说不定,甚至到了最后关头。其中的内情更是难于启齿呢!
理由之一是,红司的死亡带给冰沼家的蹂躏,或许远比想像中还要不堪。普罗斯佩罗公爵的城堡出现「红死病」后,灯火消失、时钟也不再响起,任由黑暗与荒废支配;冰沼家同样也陷入颓废与难耐的阴森。
事件发生后,橙二郎几乎都留在妇产科医院,苍司可能也因为得不到教授的推荐而无法谋得好工作吧?或者是不想外出工作?经常独自外出看电影或小旅行。阿蓝也放弃考试的的准备,沉溺在麻将间。家中也未曾打扫,加上秋天找不到园艺工人,庭院的树枝已经杂乱伸展。常绿树维持枯萎的色泽,兼为温室的日光浴室积满尘埃,龙血树和兰花之类散乱置于肮脏的花盆内。
亚利夫第一次造访冰沼家时,由于期待其他事件,对于异样的气氛,感觉上看起来也具有多少活力,可是那一点点的活力现在也已经消失了。尤其是一月中旬,不知心中在想什么,苍司不顾橙二郎的反对,也不在乎耗费巨资,开始将二楼的房间全部改建,坚持改变外貌,结果让冰沼家更变成平凡的中流阶级住宅。
阿蓝的房间本来就只有三席榻榻米大小,像储藏室一般。红司死后,苍司挪开一个房间,搬入原来的「红色房间」,把「蓝色房间」让给了阿蓝,却将所有红色窗帘、地毯等全都改装。如此一来,亚利夫好不容易发现的「消失的房间」就毫无意义,而接下来就算出现「黑色房间」也没什么用处了。另外,原有的手风琴楼梯也被整修得完全不会发出声响,尤其是橙二郎急于装饰的「绿色房间」,苍司也采取强硬态度,要求橙二郎「若不愿让出来,那就搬出去」,强迫他搬回书房,改变成寻常壁纸和地毯的平凡房间。亚利夫一问,苍司即表示,在八田皓吉的仲介下,他要逐步进行出售这屋子的计划,虽然因为地点关系,买家局限于学校或是宗教团体,不过最近已经有对象开始前来看房,所以必须拆除过度突兀的装饰。但是,在亚利夫心中并不认为理由仅仅只是这样。「一定花了不少钱吧?」很长一段时间未曾来访的亚利夫,对于过度的改变惊讶不已,于是毫无顾忌地问道。
苍司脸上浮现往常一样的哀愁笑容,静静回答:「可是,我这么做也很无奈。」
与往年相同都是连续的晴朗日子,岁末迄今,说到下雨,也只不过是一月十九日晚上下了一场让路面湿漉的小雨。在季风狂吹下,创造了新纪录的火灾,礼拜一也因为电力不足,晚上连霓虹灯都熄灭。虽然时序已经到了「大寒」,气温仍旧暖和得维持在八度左右的某日,亚利夫表面上悠然前来,却因为内心抱着想确定苍司真正的念头,反击说道:「即使这样,总是好不容易完成的特殊装璜,未免也太可惜了。」
苍司似乎不太想触及这个问题,站起身来,「天气不错,要到庭院走走吗?我让你看看红司栽种的玫瑰。虽然只有一株,却是从枚方(注:日本大阪府东北部,也就是位于京都府、奈良县交界处的一座城市)那儿拿来的试作新品种,如果能够顺利开花,听说在玫瑰花界是一大革命。」
苍司边用木屐踢平霜土,边带领亚利夫走向双重篱墙围住、阳光照射良好的空地。
一看,所谓的玫瑰,只是一根绿茎插入土里,约三十公分露出地面,没什么特异之处。
「就是这个?」
虽然依阿蓝所言,此宅邸与「黑死馆」尽管不同,至少也有个玫瑰花园,可是,只栽种一株未免太孤单了些。
「不错。听说是朱红色,不过与一般朱红色不一样的是花瓣会发光。你看,正在抽芽了。」
发光的玫瑰……经苍司这么一说,亚利夫仔细看,发现绿茎各处有节,节处有如出现小小的红色肿瘤一般,露出点点新芽。
「红司说过,如果开了花,要把它称为『L'offrande au néant』(献给虚无的供物)。我虽然不清楚,但梵乐希(注:Paul Valery,1871-1945,生于法国塞特,为法国重要诗人)好像也有这么一首诗。」
——献给虚无的供物?
亚利夫对此也不太懂,后来问别人才知道,是一首题为〈失落的美酒〉的诗。
我悠游海洋,
(已经忘记那是何处的天空下)
为了当成「虚无」的供物,
倒下少许美酒入海中。
呵,酒呀!是谁想让你消失?
是我们依照占卜而为?
抑或点点流出似血?
甚至为我胸中秘密?
瞬间有如玫瑰色的烟雾,
转眼又如寻常,
清澈的流入海中。
你说这酒仅只是空虚?……浪潮已沉醉,
只见海风中倒立坠入、
海底深处的淡影。
(堀口大学 译)
亚利夫虽然听过那首诗,却不明白意义为何?就算现在从苍司口中听到「献给虚无的供物」几个宇,也只是茫然想起,在红司的日记上也有着类似的文句而已。但是,那小小的红芽,却有如不痛不痒的一公分左右膨胀的脓肿,奇妙地留在内心深处。
「怎么说都算是红司最宝贵的东西,我非常希望能够设法让它开花,不过,玫瑰似乎相当难栽种,听说如果施肥的方法错误,即使发光,状况也不一样。」
「但是,所谓花瓣发光究竟是什么状况?总不会是像日光灯那样……」
「那当然。虽然开花前无从得知,不过,郁金香现在也出现能够发出金属光泽的『红皇帝』品种,大概就是那样的感觉吧!」苍司说着起身,环视除了这株玫瑰之外,没有任何东西的荒芜冰冷空地。
亚利夫虽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但总觉得这种也拉了管线、接上水龙头的地方好像废墟;更奇怪的是,为何要用双重篱墙环绕这样的空地。
苍司仿佛察觉他的心思,「以前这里整片都是花圃与温室,家父专注创出珍贵的新品种,像是三色堇、最近四处可见的瑞士巨人系统属于大型变色,或是像涂上金箔、甚至是朽叶的品种多得是。风信子之后,就是各种三色堇,整个五月都是繁花锦蔟。」
他仿佛以朦眬的眼神眺望那些虚幻的花朵,接着说:「即使那样,却保持极端的秘密主义,连我们都不准看,对于想要求取花苗或球根者更是严禁,以这种双重篱墙围住,简直就像只属于自己的秘密花园。战争愈来愈严峻,他还是不愿改成菜园,而坚持维持花圃景观。只不过,家父并非为了赏花、卖花,而好像是让花开只是为了制作诅咒的稻草人一般,直到诅咒对象死于战争之后,他才突然放弃栽培。」
苍司的语气虽然淡漠,不过,所谓的对象应该就是死于原子弹的黄司吧!前些天晚上,久生所提及的,为了得到冰沼家更少不得有「黄司」这个人的怪异证明,曾经将庭院改成实验栽培场,难道就是指这里吗?
亚利夫重新打量四周。即使是在空袭期间,一心憎恨某人的紫司郎仍旧全心全意地走在缤纷撩乱的花圃中,的确是属于居住在异度空间的人物,所以红司会让紫司郎在「凶乌的黑影」里担任精神病院院长,也没什么不可思议之处。
「那些花实在真美……」苍司的眼神还是凝视着远方,继续说:「美得令人不禁想说怎么如此之美呢!一直到了最近,我方才明白其中理由。也就是,因为家父持续憎恨一个人,其憎恨在花中结果所致。亦即,只靠着憎恨就已经能够让花朵燃烧得那样美丽……你虽然不断说改变二楼的房间非常可惜,但是,就是因为了解这点之后,我也开始讨厌色彩了。从祖父那一代起,冰沼家的人连名字都染上了色彩;然而,事实上,色彩真的非常恐怖。该怎么说呢?没错,色彩乃是生命力的象征,却具有毒性,有了憎恨的支撑,可以增加其辉采。我就是有了这样的想法,才会毅然下定决心改变家中的装璜……」
苍司首度说明心事。亚利夫听着听着,也逐渐感觉确实是如此没错,继而产生一种几近祷告的心情,认为无论是红色房间或绿色房间,最好不要加深血亲之间彼此的憎恨。而也因为如此,看着脸色憔悴说话的苍司、从刚刚就一直说不出口——你对于红司的死有何看法?以及黄司这个人会不会还活着呢——的质问,直到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只说道:「我只不过是偶然卷入这起事件,所以对于你家内部隐情不想过于深入,但是,你有想过红司是被谁杀害的吗?」
尽管心中认为苍司应该不会太介意,但还是觉得说这些话会伤害到对方。
这时,苍司开始朝主建筑物往回走。「我打算最近召开家族会议,届时希望你也出席。」
「家族会议?」
「是的,讨论卖掉这栋房子之后的事,以及吟作老人的事。老人的样子有点儿不对劲,我认为应该找他住在千叶的亲戚带他回去……」
「家族会议是不错,不过,我出席妥适吗?」
「没问题!何况如果没有一个外人在场,很难达成协议。如果牟礼田能够早些回来,应该可以俐落地协助解决,可是,听说他那儿的政府出现政变,回国时间大概必须延后了。」
对了,还有牟礼田俊夫这号人物存在。他下了老式预言,表示「冰沼家有死神徘徊」之类,接获红司死亡的通知后,也只是告诉久生说马上会回国,并未表示任何意见。但他一旦回国,应该会说明为何会说出「死神徘徊」,或是「死人累积的怨孽爆发」之类的说词吧!但是,这位牟礼田也如苍司所言,因为进入二月后,重复信任投票的曼德斯内阁倒阁,加上苏联的马连可夫辞职,欧洲的电台广受牵连,他也硬是被留了下来。
在这段期间内,尽管苍司尽力而为,冰沼家却呈现一种奇妙的活力,开始笼罩着像是精神病院般的浓烈翳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