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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梦的解析

作者:孙浩元 当前章节:1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0:09

上次左佑和彭大宇来访时,说起了谢俪的幻觉,丁飞就一直担心谢俪的病情。他对其他病人从来没像对谢俪这样关心,多年来,他接待过数不清的顾客,对每一个人,他都挂着职业的微笑,那种微笑是摸索多年锻炼出来的,笑得灿烂、真情又内敛,让人一见就能产生死心塌地的信赖感。对每个顾客,他就像检修一台坏掉的机器,在顾客的精神世界里修修补补。但是对谢俪,他的感情非常复杂,自从谢俪第一次踏进阳光心理咨询室,自从第一次听到谢俪的故事,他就觉得谢俪与众不同。他甚至觉得,谢俪带给他第二次生命,那是一种凤凰涅磐般的重生,谢俪的出现,让他发现了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从某种角度讲,谢俪开启了丁飞的心灵之门。

谢俪走进了办公室,带着阳光的气息,带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丁飞有点惊讶地看着谢俪,不知道左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这像是有精神困扰的人吗?

“谢小姐,气色很好啊!”

“是吗?”谢俪眨巴着眼睛问道。

“公安局的同志讲,你最近看到龙了,是真的吗?”

“是啊,两条很大很大的龙,其实第一次来这里的路上我就看到了,但是当时没跟你讲。可惜,他们不相信。你相信吗?”

“我信,”丁飞斩钉截铁地说道,要将谢俪从精神困境走出来,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认同她的说法,走进她的世界,然后才能把她带出来,“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世界,是由很多种可能性组成的。”

“所以嘛,我就喜欢跟你聊天。咱们有共同语言。”

“其实,我也看到过龙。”

“是吗?什么时候?”谢俪睁大了眼睛惊喜地问道。

“小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做梦梦见了一条龙,那条龙张牙舞爪,把我吓坏了。后来我跟我妈妈讲,我妈说那是因为前一天我看到了舞龙表演,所以就做梦梦见了龙。”

“哦。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但做梦梦见龙,就连大白天也能看到龙。”

“是吗?讲讲看。”

“那天我上班路上,在小巷子里看到了那两条龙,大白天的,它们跑来找我。”

“其实有时候,我们并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比如现在,你到阳光心理咨询室找我聊天,我坐在这里听着你的故事。但实际上,也许是你做梦梦见了这种情形,也许是我,也许是我们俩做了同样的梦。也许等你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我们会同时醒来,才意识到,刚才我们是在做梦。”

“嗯,很有玄机哦。庄周梦蝶,就是这个意思吧?”

“是。所以,你看到龙的时候,也许自己还在做梦呢。”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后来觉得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梦。”

“可是你觉得世界上有龙吗?”

“我之前一直认为没有,直到最近,我知道我错了。原来龙是一直存在的,只是它们不想让我们看见罢了。人类的理性总是自以为是,觉得看不见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这是人类的幼稚病,不是吗?”

丁飞看着谢俪,不知道怎么说了。她实际上提出了一个人类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就像西方人对上帝的追问一样。无神论者说,现代物理学、天文学等科学实践无法证明上帝的存在,而教徒则说科学也无法证明上帝不存在。这就是人类理性的局限,而可笑的人类还一直为理性精神而欢呼鼓舞,认为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不管怎么看,谢俪都不像一个精神病人。但是这个不像精神病人的人,却坚信自己看到了龙,并且为此感到欢欣鼓舞。不但如此,她还批评起了人类的理性。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不少哲人学者都曾经肆意嘲笑过人类的理性,难道他们都像谢俪一样?

谢俪继续说:“那两条龙以后不会出现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变成了一只小乌龟,那只小乌龟说他第一次用了一千年的时间变成了龙,第二次只用了几天的时间。”

“这是你的梦还是你的……你的……”丁飞找不到合适的字眼了,他想用“幻觉”,但是他怕用了之后,会失去谢俪对她的信任。

好在还没等丁飞结巴完,谢俪就抢先说道:“我昨天晚上梦见的。”

“梦和现实还是有区别的。你怎么能把梦当成真事呢?”

“梦也许不是真事,但是却可以预言啊!比如,我来到一个新地方,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有来过,但是我却会发现我在梦中来过。难道你没有这样的经历吗?”

“有。我的一个女顾客,曾经做过更有预言性的梦。她梦见和男友从一家大商场的楼梯向下走,突然大厅停电了,漆黑一团。楼梯也断开了,将她和男友分开。而且,断裂开的楼梯向远处移去,她和男友越来越远。十几天后,她和男朋友分手了。这个梦,就是一个很有预言性的梦!”

“是啊,梦本来就是有预言性的。”

“精神分析学家荣格也曾经对梦的预言性进行过研究,他说梦可以指向过去,也可以指向未来。这种向前展望的功能,是在无意识中对未来事件的预测和期待,是某种预演,某种蓝图,或事先匆匆拟就的计划,”丁飞看着谢俪凝注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要保护她的冲动,他尽量把专业的心理学术语解释得通俗易懂,希望以此能唤醒谢俪,让她不再沉迷于自己的梦中,“另外,人们往往会牵强附会,把有距离的两件事加以联系,认为是有预见性的。比如,有人梦到煤矿爆炸,如果恰巧有煤矿爆炸了,这个梦就会被认为是有预见性的。但是,现在煤矿爆炸的频率多高啊!到底是梦预见了煤矿爆炸,还是煤矿爆炸使人们做了这样的梦呢?而且即便没有煤矿爆炸,只是一场火灾,很可能跟这个梦联系起来,从而认为梦有预见性。所以同一个梦实际上有可能对应许多事实,而人的合理化心理作用会使得梦与这些事实发生联系。像你梦见了龙,梦见了乌龟,是不是因为你看到了舞龙的表演或者阅读了龙的故事、或者想到了乌龟的什么事情,就做了这样的梦呢?”

听着丁飞的解释,谢俪陷入了沉思:“难道我真的是在做梦?可是那些梦却如此真实。不对,那是不可能是梦。”她反驳说:“可是,龙说他们要斩奸除恶,后来果然恶人被杀了啊!”

“李天云这个恶棍,有多少人想杀他呀?七个女学生,七个家庭,一家三口,就是二十一个人,如果算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就是一家七口,四十九个人。如果算上姑姑、姨妈以及好朋友……那就数不清了。他们每个人都可能是凶手,而恰在这个时候,你做了这样的梦,于是你通过合理化的心理作用,认为这个梦是有预见性的。”

谢俪听着丁飞的解释,不禁笑了:“照你这么说,七个学生,七个家庭,能扯出成百上千号人来。”

“哈哈哈,难道不是吗?”丁飞笑了,不是那种职业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跟谢俪在一起,他觉得开心,似乎没必要一定把两人的关系定义成心理咨询师和顾客的关系,就当成普通的朋友,一起聊聊天,不是更好吗?

“中午请你吃饭怎么样?”

“改天吧,我中午有约会了。”

“也好,约约会,出门走走,有助于心情开朗起来。”

丁飞凝望着谢俪的眼睛,他的心里是暖暖的,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伤心,也没有因为谢俪另有约会而泛酸。他喜欢谢俪,但是那种喜欢毫不涉及男女情爱。他只是觉得,保护谢俪、关心谢俪,是他份所当为。帮助谢俪,是他的责任。

周末的图书馆热闹非常,左佑静静地站在图书馆的走廊里,看着进口的方向。他跟程然的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里,今天,他约谢俪在这里见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约会谢俪,大概是想从谢俪那里找寻关于程然的记忆吧?他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打电话的,脑海中想了很多说辞,但是电话接通了,他却不知道如何启齿了,只好假公济私地说:“今天中午我们在图书馆见一面吧,关于这几天的案子,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谢俪答应了。

左佑看着走廊尽头,恍惚间,程然走来了。

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圆圆的脸蛋泛着红扑扑的光泽,她穿着天蓝色的t恤衫,上面印着白色的小碎花。腰间挎着一个黑色的提包,上面装饰用的金属片一闪一闪的,就像左佑愉快的心情。

程然走到左佑跟前,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问道:“看什么呢?”

“程然,你来了?”左佑局促不安地说道。

谢俪扑哧一笑:“左警官,又想你老婆了?”

左佑一怔,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认错人了:“不好意思,谢老师。”

“没关系。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呀?”

“哦……这个……”左佑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我们坐下聊吧。”

“也好。”

两个人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面对面坐着,左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虽然他已经结过一次婚了,但是约会女孩子,他还是那么紧张。最初约会程然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而程然就是看中了他的这股傻劲,觉得他老实靠得住,才接受了他的追求。

“左警官不是找我问话吗?怎么不说了?”

“哦……其实……其实也什么太要紧的事……哦,对了,我昨天上网查了一下,关于龙的起源……它其实是中华民族一种古老的图腾,糅合了……”

“左警官,我知道你不信我的话,丁医生也不信。但是总有一天你们会相信的。”

“可是,龙真的不存在啊!”

“如果龙不存在,我为什么会看到龙?”

左佑无语了。他记得以前曾经看过一篇文献,美国一间精神病院里收治了三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他们都声称自己是孕育人类的耶稣。院方安排他们在一个洗衣房一起工作了两年,希望他们能通过彼此的接触,发现他们都不是耶稣。但是效果并不理想,两年过去了,三个人依然坚持自己就是耶稣,其他人都是冒牌货。这件事情说明,即使有人指出精神分裂症患者所持的信念是没有事实依据的,他们也不会认识到。即使面对和事实相矛盾的证据,患者也不会放弃他们的妄想。难道谢俪真的无药可救了,真的变成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了?但是,谢俪的举止落落大方、镇定自然,根本不像一个精神病人。

看到左佑沉思这么久,谢俪笑笑说道:“左警官,能不能谈一下你老婆的事啊?”

“你这么关心她?”

“我想知道,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会有着怎样跟我不同的故事。”

说起程然,左佑便打开了话匣子:“我跟老婆的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里,当时我特别紧张,等她的时候手心都冒汗。那天,她的穿着好像跟你今天的一样,而我的表现也跟今天一样,”左佑不就好意思地笑了。

“哈哈哈,想不到左警官见女孩子这么害羞啊!”

“大概总是担心在女孩子面前出丑,总是担心被拒绝吧。我们见面之后,也是她带我到一个位子坐下,也是她主动开始了谈话。”

“后来呢?”

“我们聊了很久,聊得都忘记吃饭了。”

“然后你们就迅速地陷入了爱河?”

“也没那么快,人家还要考验我呢。直到后来,我外婆去世了,她才停止了对我的考验。那段时间,我特别痛苦,因为我是外婆带大的……”

“为什么?”谢俪好奇地问道。

“我不知道,也许是父母那时候特别忙吧,没时间带我。我刚满月,他们就把我扔给了外婆,一个月只能来看我两三次。直到我四岁的时候,他们才把我接到了城里,回到了他们身边。我记得,我当时还大哭大闹,不肯跟他们走呢,”左佑苦着脸笑了笑。

“可以理解,人毕竟是感情动物嘛。”

“其实,到现在我都觉得愧对外婆,她对我那么好,但是我却抛下她进城了。所以,外婆去世的时候,我哭得死去活来的。程然那时候天天陪着我,安慰我,我才慢慢从痛苦中走出来。如果说,第一次见到程然,我只是心动的话,从那之后,我就死心塌地地爱上她了。那时候我发誓,今后一定要至死不渝地爱她、保护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不让她流一滴伤心的泪,”左佑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可是,她却突然失踪了!一年来,我到处找她,就是找不到她。我不知道……我不敢想……我生怕她出了什么意外,而我还蒙在鼓里。一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假如她是遇到意外了,她肯定想我会去救他的,她一定会等我的。可是,我却没有去,她一定很伤心,一定会哭的。而我发过誓,不让她流泪的……我好恨我自己!”左佑揪着自己的头发,痛不欲生地啜泣起来。

听着左佑的故事,谢俪泪流满面。我为什么就没遇到这么深情的人呢?如果陶波能对我这样,该有多好?

“谢俪,你知道吗?我很喜欢跟你在一起,因为我每次看到你,就像看到了程然。看到你,就好像程然还没有走。每次见到你,我都很开心,但是到了晚上,却是更深的痛苦。看到你,就像做梦,梦中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欢乐。离开你的时候,就是梦醒的时候,这才惊觉,我能抓住的只是一个泡影。吸毒的人其实都知道,海洛因有毒,能毒害人的神经,但是依然有那么多人对海洛因情有独钟。你就是我的海洛因,看着你,我感到陶醉,离开你,我痛不欲生。但是,我却乐此不疲。”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么恶狠狠地夸奖,第一次被人比喻成海洛因、比喻成毒品,谢俪却不着恼。她内心深处的母爱情结被调动起来了,这个可怜的大男人,多么需要无微不至的关怀啊。她甚至想轻轻地抱住左佑,安慰他,劝说他,她想带着左佑走出阴影,走向光明快乐的生活。

“一年了,不管你老婆出了什么事情,你都应该振作起来。万一哪天……比如,今天晚上,你老婆突然回来了,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她不会很痛苦吗?为了让她快乐,你就必须快乐起来啊。”

一年了,第一次有人这么劝慰自己。其他人,包括梁传刚局长都劝自己忘了程然!这怎么可能呢?这样的劝慰只能算是隔靴搔痒。而谢俪的劝慰却带来了一种新的境界。是啊,万一程然回来后,看到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一定会很自责的。为了程然,为了她的突然归来,我也要好好地活着,快乐地活着。

他接过谢俪递来的纸巾,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擦干眼泪,说道:“真是不好意思,跟你说了这么多惹你伤心的话。”

“没关系,我喜欢听。”

“中午我请你吃饭吧,”左佑鼓起勇气问道。

谢俪刚想答应,左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接听之后,他不好意思地说:“看来只好改期了,又有人被杀了!”

尸体是在森林公园发现的。

由于是周末,森林公园里人很多。一对情侣也许是散着步、聊着天,少不了动动手脚,这里摸摸,那里亲亲,于是就兴起了。两人跑到森林公园的深处,准备云雨一番。女孩子脚底一滑,摔倒在草丛里,等她站起身来,发现自己双手沾满了鲜血。再看看周围,女孩子顿时吓得晕了过去。男青年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目瞪口呆地扶着女孩子,几乎是吓傻了,不敢移动脚步,半天才反应过来,抱着女孩子,急匆匆地跑出了树林,大声地呼救。

等左佑看到那对情侣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神还是散乱的,他们还沉浸在恐惧之中。左佑移步走向树林深处,警察们有的拍照,有的提取证物,还有的弯腰躬背地呕吐。周围的树枝上、草丛里到处散落着一片片血淋淋的东西,左佑凑近看,发现是一块块肉,上面还带着血丝。

尸体躺在一棵树下,那是一具男人的尸体,没有头,赤裸着,浑身是伤。那已经不仅仅是伤了,那是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大腿、小腿、双臂、胸膛、肚腹、背部都留下了好几个坑,肌肉被割去了。原来树枝上、草丛里散落的竟是人肉!

“头呢?头找到了吗?”左佑问道。

彭大宇说:“正找着呢!”

话音未落,一个警察提着一颗人头走过来。那颗人头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嘴巴里塞着一条底裤,牙齿死命地咬着。

左佑看着那颗人头,看着咬紧的牙关,心里怦怦直跳。

“数数看,他挨了多少刀?”

法医将尸体翻来覆去地数:“一,二,三……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一共是十六刀,法医说:“只有割去头颅的一刀,才是致命的。其它的伤,都只是割去了肌肉,没有伤筋动骨,没有割断大动脉。死者是活活被人剐了!”

周围似乎传来呼天抢地的嚎叫声,叫声里充满了痛苦,充满了绝望。

凌迟!死者被凌迟了!这是古代最残忍的刑罚之一,民间俗称“千刀万剐”,目的就是将人身上的肉一刀刀割去,使受刑人痛苦地慢慢死去,主要用于处罚那些十恶不赦的犯人,如谋反、大逆等,到了清朝乾隆时期,如果打骂父母或公婆、儿子杀父亲、妻子杀丈夫,也是触犯伦理道德的重罪,也要处凌迟刑。这种刑罚最早出现在五代时期,正式定为刑名是在辽代,此后,金、元、明、清都规定为法定刑,不过历代行刑方法大有不同,有的从面部开始,有的从脚底开始。犯人挨的刀数与他所犯罪行的恶劣程度成正比,历史记载,挨刀最多的是明朝作恶多端的太监刘瑾,他被割了三天,挨了四千七百刀。公元1905年的光绪年间,凌迟刑被废除。

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凌迟刑突然重现人间了,它带给人们的是一种强烈的震撼,是一种溢满心灵的恐惧。行刑的人,绝对是一个恶魔。

死者的衣服随意地扔在了一边,彭大宇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钱包,钱包里装满了花花绿绿的钞票,彭大宇从里面拿出了身份证。

死者叫范文安,汉族,1965年出生。

“范文安?难道是那个范文安?”

范文安的名字前段时间时常见诸报端,标题都很醒目:《醉酒老板趁夜摸进女工宿舍》、《十五岁女工称被老板强奸》、《证据不足范文安当庭释放》……

难道真的是那个范文安?联系之前死的陶波和李天云,死者很可能就是那个焦点人物范文安。

两个月前,一个叫小丽的十五岁女工报案说自己被老板强奸了,她说那天晚上她睡了之后,有人敲门,敲了好久,她听到是老板范文安的声音,于是就开了门。范文安一进门就把小丽抱到床上实施了强奸。

对小丽的指控,范文安矢口否认,并且提出了非常有力的不在场的证明。法庭认定范文安无罪。之后,小丽就疯了。而现在,范文安零零碎碎地躺在森林公园里了!左佑冷冷地笑了,他甚至要感谢那个恶魔了!

旋开花洒的开关,温热的水直流下来,流到头发上,然后顺着发尖流到脸上,滴落到俏挺挺的乳房上,两粒小巧可爱的乳头上挂着水珠,就像含苞待放、挂着露水的玫瑰,那是两朵粉红的玫瑰,娇滴滴得,等待有情人来采摘。水流经过玫瑰,未做停留,继续向下蔓延,顺着平坦的小腹,润湿了一丛三角地带。

谢俪照着镜子,抚摸着自己的身体。她很得意自己完美无暇的胴体,这样的胴体会让所有的男人疯狂。可是现在,她只想让一个男人疯狂。想着那个男人,她的嘴角便泛出了一丝微笑,一丝甜蜜的微笑。陶波死了,曾经像狗一样匍匐在自己身上的那个臭男人毕竟死了,幸福的生活又要开始了,美好的爱情似乎正在向她招手。她挤出一点沐浴液,浑身上下轻轻地涂抹着,皮肤很滑,富有弹性。他会喜欢吧?谢俪咯咯地笑起来。一头秀发撩起来,搭在俏生生的乳房上,更添几分妩媚。

可是,她叹气了。毕竟,他还爱着她,他忘不了她。谢俪扯起浴巾,看着镜子,轻轻擦拭着满头秀发。不小心,她碰倒了沐浴液的瓶子,连忙弯腰捡起来,等她重新看着镜子的时候,她隐隐觉得奇怪,刚才她站起身来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根本没动过。难道是眼花了?她试着伸出右手,摸了摸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也伸出了手。没错,是眼花了!可是,不对!一股寒意突然从脚底升起,接着她头皮发凉,浑身发冷。镜子里的,不是我!如果是我,镜子里应该伸出左手,两只手应该重叠。可是,镜子里的人明明伸出了右手!

谢俪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浑身发抖地看着镜子,恐惧泰山压顶般袭来,她连挪动一下脚步的力气都没有了。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毫无表情。不,是有表情的。嘴角,分明挂着一丝冷笑。怎么可能?镜子里怎么会有人?不,肯定是眼花了!谢俪看着镜子摇摇头。镜子里的自己没有摇头,而是冷冷地说道:“不要搔首弄姿了!”

谢俪哇地一声大叫,集聚了浑身所有的力量,将浴巾往镜子上一扔,飞奔出浴室。身后,女人的声音不急不慢:“谢俪,你不要跑!”

谢俪越发慌张起来了,鬼,鬼,鬼……她想逃离公寓,可是她赤身裸体……她匆匆跑到卧室,打开衣橱,翻出衣服,匆匆地穿戴起来,可是,越紧张,越容易出错,不是左边的袖子套到右边胳膊上了,就是扣子系错了,等她好不容易穿戴完毕,准备逃离的时候,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手是从卧室镜子里伸出来的,镜子里的女人冷冷地看着她。

“放开我,救命啊……”

“不要喊了,没人会听到的。”

“放开我,放开我……”

“谢俪,你镇定点,我不是来害你的。”

谢俪心中的恐惧有增无减:“你……你……你是什么……你是人是鬼?”

“我是程然。”

“程然?不,不可能的,你怎么会是程然?”

“你难道真的不认识我了?”

“我不认识,我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你,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你。”

“你见过我的,”自称是程然的女人依然面无表情地说道,“人类啊,总是被各种各样的障所迷惑,看不破红尘,看不透这纷纷扰扰的尘世。”

谢俪紧张地站在镜子前,望着镜子里的程然。

程然竟然走出来了,那面镜子仿佛成了一道门,一道沟通阴阳两界的门。

谢俪吓得浑身哆嗦。龙呢?乌龟呢?你们不是要来保护我的吗?为什么不来救我?

“你是要找那两条龙和那只小乌龟吗?”

谢俪惊讶地看着程然,何以自己的心理活动,对方都能洞悉?

“因为我是神,所以我能看透你的心。”

“你到底是谁?”

“几天前,我们就认识了啊!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是两条龙,后来我变成了一只鼋,就是你所说的小乌龟,现在,我终于变回了我自己。”

“可程然是人,不会这般变化的。”

“任何人都可以成神,只要你愿意。一年前,我突然知道我是褒姒转世,上天给我安排了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我毅然离家出走。”

褒姒?周幽王最爱的女人?周幽王为之烽火戏诸侯的那个女人?蓦然间,她想起了褒姒的故事,她的一个个梦境,原来竟是褒姒幻化的过程。

据《史记》记载,夏王朝第十九任君王,也就是最后一任君王桀帝姒履癸有一天正跟王后施妹喜在瑶台宫淫乱,两条神龙突然降落在瑶台宫的水池子里,并且口吐人言:“我们是褒国的两个先君。”姒履癸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进行占卜,结果不吉利。继续占卜,说是要它们的唾液藏起来,结果才吉利。于是向二龙祷告,两条龙这才走了,留下了一滩唾液。姒履癸用木匣子把龙的唾液收藏起来。夏朝灭亡之后,这个匣子传到了殷朝,殷朝灭亡之后,又传到了周朝。连着三代,从来没有人敢把匣子打开。但是到周厉王末年,打开匣子看了。龙的唾液流在殿堂上,怎么也清扫不掉。周厉王命令一群女人赤身裸体对着唾液大声呼叫。那唾液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小乌龟,爬进了厉王的后宫。后宫有一个小宫女,六七岁,刚刚换牙,踩到了小乌龟的脚印,从此怀孕了,而且一怀怀了四十年,最后生下了一个女孩。她非常害怕,就把孩子扔掉了。此时已经是周宣王在位了,坊间开始流传一句谶语:“山桑弓,箕木袋,灭亡周国的祸害。”有一对夫妻正好卖山桑弓和箕木制的箭袋,周宣王命人去抓捕他们,想把他们杀掉。夫妇二人逃到大路上,发现了先前被小宫女扔掉的婴孩,听着她在深更半夜里啼哭,非常怜悯,就收留了她。夫妇二人继续往前逃,逃到了褒国。周宣王死后,周幽王姬宫涅继位。后来,褒国人得罪了周朝,就把小女孩献给姬宫涅以求赎罪,因为这个女孩是褒国献出,所以叫她褒姒。姬宫涅一见褒姒马上喜欢得不得了,“坐则叠股,立则并肩,饮则交杯,食则同器。”可是,褒姒不喜欢笑,为了讨她欢心,姬宫涅上演了烽火戏诸侯的一幕。

谢俪一直以为这个故事只是神话传说,甚至对司马迁也颇有微辞,一个赫赫有名的历史学家,怎么把这种荒诞不经的故事也写到正史里去了呢?可是,褒姒突然出现了,在几千年后的今天。历史上,到底有多少事情是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历史就像一个小姑娘,爱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历史就像一个婊子,谁想上就上,只要你的权力足够大。可是,褒姒毕竟复活了,她再也不容许任何人肆意地打扮她了。可,这是真的吗?

“你还是不相信我?”谢俪的心理活动又被这个脸色煞白的女人捕捉到了。

“你说你是程然,那你知道你老公是谁吗?”

“你是说我一年前的老公吧?他叫左佑,一个警察。”

“啊?你真的是程然?你知道左警官多么想念你吗?他每次提到你的时候都是泪流满面。”

“程然,是我肉身的名字。现在,我的名字叫褒姒。你让左佑忘了我吧,人神殊途,我们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那些人都是你杀的吗?”

“陶波,一个教育局长,一个衣冠禽兽,他欺骗了你,难道不该杀吗?李天云,一个老师,本该为人师表,却兽性大发,难道不该杀吗?我穿过了几千年的历史迷雾来到这里,就是要惩戒那些恶人,惩罚那些戕害女性的人。”

“可是,惩罚恶人有左警官他们啊!”

“警察?他们能拿陶波、李天云这种人渣怎么样?他们不是一直逍遥法外吗?人间的法律是管不了他们的。”

“你还要杀人吗?你要杀到什么时候?”

“当所有该死的男人都死光的时候,我就回去了。”

“可是左警官怎么办?”

“他不是有你吗?”

听到褒姒这么说,谢俪的脸微微红了,害羞地低下了头,当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褒姒已经不见了。

窗外,月明星稀,夜风阵阵。

公安局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但是会场很安静。连续三宗命案搞得大伙云遮雾罩心情沉重。会议由局长梁传刚亲自主持,一段开场白之后,他说道:“左佑,你把三宗案子的调查情况讲一下。”

“三宗命案的死者均为男性,而且都遭到了极刑,陶波是宫刑和醢刑,李天云是人彘之刑,而范文安则被凌迟。凶手很变态,他绝不是仇杀,而是从杀人中找到一种快乐,或者实现一种信仰。”

“信仰?”梁传刚蹙眉问道。

“我找不到更加合适的词来形容,现在死的三个人,都是伤害过女性的人,陶波欺骗并殴打过一个女老师,导致女老师流产;李天云性侵犯过七个女学生。范文安,我们已经做了调查,就是那个强奸十五岁女工的老板。”

“你觉得凶手应该是个什么人?”

“死者都是男性,所以我怀疑凶手是个女人,一个憎恨男性的女人。这个女人,肯定受过男人很深的伤。可是,一个女人,杀害三个男人本来就不容易,更何况还要执行那么残酷的死刑。所以我一直不得要领。”

彭大宇插话道:“不要小看女人的爆发力,要知道,最毒莫过妇人心。当一个女人死了心,或者铁了心,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梁传刚顿了顿,问道:“现在社会上流传着一种谣言,说什么远古的龙王下凡人间专杀恶人。这个谣言,你们听说过没有?”

左佑又想起了谢俪,想起了那张俊俏的脸,那张脸蛋多么迷人啊!“育林高中的历史老师谢俪说她看到过两条龙,那两条龙还跟她说过话。”

“谢俪?这是个什么人?”

彭大宇说道:“一个酷似嫂子程然的人。”

左佑的脸色微微变了,梁传刚恼怒地看了看彭大宇,怪他多嘴。左佑好不容易从老婆失踪的阴影里走出来,这个时候,再提程然这个名字,会不会让他再度崩溃?彭大宇看到两人的脸色,马上噤口不言了。

左佑定了定心神,说道:“谢俪就是那个被陶波欺骗并殴打至流产的女老师,也是李天云的同事。”

“这个人很复杂,要多加注意。”

左佑红着脸答应了。

梁传刚环顾一周,继续说道:“参加今晚行动的同志留下来,其他同志散会!”

走出会议室,左佑转头问彭大宇:“晚上又有什么大行动了?”

“好像是扫黄吧。”

“又扫黄!”

“哈哈哈,你知道网络上怎么评论我们扫黄行动的吗?扫黄扫黄,越扫越黄;扫黄就像割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还有人说,扫黄不能扫得太彻底,要不警察没饭吃。真他奶奶的!”

左佑挤出一个笑容算是回应。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谢俪打来的。谢俪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放下手机,左佑匆匆说道:“我有事,出去一下。”

彭大宇涎着脸笑道:“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就是那个女老师啊。”

“怎么了?”

“上了没有?”

“人家是老师,是……你……你整天都想什么呢?”

“拉倒吧,装什么清纯啊!挺像嫂子的,上了算了!我告诉你啊,你不上,她老公上,她老公不上,她情人上,她情人不上,她情人不上,小心我上了。”

彭大宇还没说话,就被左佑用力地推开了:“你他妈嘴巴干净点行不行?有你这样当警察的吗?小心我他妈揍你!”

很多同事都停下脚步看着两人,彭大宇面子上挂不住,嚷嚷道:“你他娘的装什么牛屄啊?他妈的老婆都……”彭大宇忍了忍,虽然他很气愤,但是他不想伤害左佑,“妈的,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

左佑不理会众人的眼神,恨恨地瞪了一眼彭大宇走开了。

在图书馆的走廊里,左佑见到了谢俪。她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t恤衫,头发没有扎成马尾,而是松松地披散在脑后,形成一个小小的波浪。

“为什么是在这里?”左佑不自然地问道。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约会程然的地方啊。”

左佑笑了笑,看了谢俪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直来直去地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警察都是这么风风火火的吗?”谢俪歪着脑袋问道。

左佑心中一动,他很想把面前的女人揽在怀里,但是他知道那不是程然,他不能背叛程然。

谢俪看着左佑木讷的样子,心中泛起一丝怜悯。她甚至想来保护这个男人,保护这个男人脆弱的心灵。她带左佑找到一个位子坐下,然后说道:“我看到程然了!”

“什么?她在哪里?”左佑眼睛睁大了,站起身来,四处打量四处寻找。

“她不在这里。”

“她在哪儿?你什么时候看到她的?”

“昨天晚上。”

“在哪儿?我要去找她?”左佑变得癫狂了,他按着谢俪的双肩,不停地摇着,“她在哪儿?你在哪儿看到她的?”

“你放手啊,很疼的。”

左佑松开了手,眼神里依然是焦急和慌乱。

谢俪说道:“她让我告诉你不要等她了。”

“为什么?难道她不喜欢我了吗?难道她要抛弃我了吗?难道她不知道我一直在等她吗?难道她不知道我很痛苦吗?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她。没有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左佑说着失声痛哭起来。

谢俪也热泪盈眶,她轻轻拍着左佑的肩膀:“左佑,人神殊途,你就忘了她吧!”

“什么?”

“她是褒姒投胎转世,一年前,她知道了自己的前世,于是离开了你。”

“你说什么?褒姒?投胎转世?”

“我知道你也许不相信,但这都是真的。最初是两条龙,后来龙变成了乌龟,再后来,乌龟变成了女人。女人说,她本来的名字叫程然,后来知道自己是褒姒转世。”

左佑无奈地看着谢俪,原来又是谢俪的一场梦,而她竟然把梦当成了真实。一个人,如果一直活在梦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吧?在梦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那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地方,那是一个充满欢乐的地方。

褒姒!哈哈!投胎转世!想着程然,左佑又泪如雨下:“如果褒姒长得像程然,我也宁愿烽火戏诸侯。”

江山,美人!

男人啊,你更爱哪个?

“我只爱程然,我只爱我老婆,其他一切的一切,都是狗屁!”

听着谢俪的故事,丁飞陷入了沉思。他看着这个面目清秀的女孩子,不知道她的幻觉究竟从何而来。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精神病人能编造出来的故事。是的,很多精神病人都会看到幻觉,比如看到菩萨,比如看到鬼神……但是大部分人的幻觉都是零零散散的,而谢俪的梦境或者幻觉前后一贯,逻辑性很强。

“你是不是又不相信我了?”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不相信你呢?”

“因为你上次就不相信我。”

“我上次不信你,不代表我这次也不信你啊。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不信你呢?”

“因为……因为……好像太玄了,似乎很荒诞。”

“你为什么会觉得很荒诞呢?”

“因为这一切都不合理性,龙是不存在的,乌龟是不会说话的,褒姒是不可能复活的。”

成功地让谢俪自己说出幻觉不合理性,丁飞很满意,他继续说道:“我同意你的观点,我也觉得这些都不可能。可是,这是怎么发生的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这一切虽然不合理性,但是却很真实。”

“让我们试着分析一下,龙、乌龟、褒姒从哪里来的吧!”

“嗯。”

“这三个事物,其实说的都是一件事,就是关于褒姒的传说。”

“是。”

“你是历史老师,你最喜欢哪段历史呢?”

“差不多,没什么特别厚爱的。”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春秋时期,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自由。”

“让我试着想像一下你的幻觉从哪里来的吧。其实很简单,你把褒姒的传说分成了几段,整合到你的梦境里。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幻觉呢?因为你遭到了不公平的对待,你很想复仇,但是你却无能为力,而且你知道人间的法律是不能让你为所欲为私设刑堂的,于是你就创造出这样一些幻境,创造出褒姒,来帮你复仇。”

“可是,如果真的是幻觉,为什么真的有人被杀了呢?而且死的又都是该杀之人?”

“也许……”丁飞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嗫嚅了半天只好搪塞道,“也许只是巧合吧。要知道,这个世界是由很多巧合组成的,正因为有巧合,世界才缤纷多彩。如果凡事都按部就班,哪来那么多精彩啊?”他很为自己的辩才得意,于是微微笑了。

谢俪听着丁飞的玄谈,也觉得有那么点道理,但是心中块垒仍无法消除。

丁飞问道:“你恨男人吗?”

“没有啊,我恨男人的话,就不会来找你咨询了。”

“那抛弃女人、伤害女人的男人呢?你恨他们吗?”

“恨!这种人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为什么恨男人?难道仅仅因为你被一个男人伤害过?”

“难道那件事情不是很严重吗?我那么真心地对他,他却来欺骗我,而且打掉了我的孩子!”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岁的女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应该很强了,不应该为一件偶然的事情而痛苦这么久。可以问一下你的家庭吗?”

“你想知道什么?”

“你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

谢俪之后说的话,几乎是拨云见日。透过谢俪的家庭,丁飞已经能想象出谢俪可能遭受到的苦难。谢俪本来不姓谢,姓什么,她也不知道。五岁那年,父亲出车祸死了,七岁那年,母亲带着她改嫁,她便有了现在这个姓。小伙伴们经常嘲笑她,说她是个“拖油瓶”。

“可以问你一个很私人的问题吗?”

“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不都是很私人的吗?”

被谢俪如此一抢白,丁飞倒有点意外。他红了红脸问道:“你第一次来潮是几岁?”

谢俪的脸红了:“问……问这个干嘛?”

“女孩子第一次来潮,表明她正在成为一个女人。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十二岁吧。”

“很紧张吧?”

“是,当时还在上课呢,我都吓哭了。”

“呵呵,可以理解,”丁飞说道,“你小时候也是很漂亮的吧?”

“也没有啦。”

“过度谦虚,可不是美德,”丁飞笑了笑,“你……你发育……你的第二性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显的?”类似的问题,丁飞也问过其他病人,但是从来没像这样,心中竟然有点忐忑,脸色也微微红了起来。

谢俪却很大方:“逐渐明显的吧?也许是从十三岁开始的。”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也不是很清楚,觉得似乎是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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