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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梦的解析.2

作者:孙浩元 当前章节:12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0:09

“也许那年发生过不同寻常的事,让你觉得自己变成女人了。”

“什么意思?”

“我曾经有个顾客,总觉得有双贼溜溜的眼睛在看着她。她跟你的经历比较相似,也是母亲改嫁了,跟继父生活在一起。有一天,她洗澡的时候,发现继父从门缝里偷看她。在一种心理防御机制的作用下,她把这事给忘了,但是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却躲进了潜意识里,一直蠢蠢欲动。直到机缘巧合,当她受到一次打击之后,那双眼睛又冒出来偷窥她了。”

“你是说我父亲?不会的!”

谢俪思索着摇摇头,继而笑了起来:“我爸对我就像对亲身女儿一样,他可从来没偷窥过我。”

“我也只是猜测。不过,有时候,一些痛苦的事情,会被我们故意忘记的。就像那个顾客,后来在和我的谈话中,她逐渐想起了很多事情,包括她继父曾经强暴过她,而且她的继父经常打骂她和她母亲。”

“她真可怜。她后来好了吗?”

“想起这些事情之后,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哦,”谢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丁飞痛苦地看着谢俪,他只希望,谢俪能够原谅他。

“假如你有能力可以驯服所有的动物,你会选择哪种动物来当宠物呢?”程然坐在电脑前面,看着一个心理测试的页面,转头问道。

她的声音好美啊!即便没有那张俊俏的脸蛋,即便没有那迷人的微笑,只是声音,就足以让左佑沉醉。

“a、恐龙,b、白老虎,c、北极熊,d、豹。”

左佑从后面轻轻地抱住程然,朝她的耳际吹口气,程然觉得痒痒的,嗔道:“别动,快说!”

他的双手搭在程然的小腹上,软软的,秀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好香啊,他忍不住轻轻含住了程然的耳朵。程然一歪头,躲开了:“坏蛋,快说!”

左佑随口说道:“白老虎!你就是我的白老虎!”

“哼,你才是白老虎呢!”程然打开了答案,赞赏地说道:“嗯,不错。你认为婚姻是件很珍贵的事,一旦结婚,你会很珍惜婚姻及你的伴侣。”

左佑很得意于自己做出的选择:“你满意了?”

“你知道我选的是什么吗?”

“肯定也是白老虎喽。”

“不是,呵呵呵,”程然娇笑着。

“那是什么?”

“你猜……”

……

左佑躺在床上,捧着程然的照片,思绪不知不觉地回到了从前。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似乎已经很久很久了,但好像又发生在昨天。程然秀发上香波的味道还弥漫在空气里,程然呵呵的娇笑声依然在耳际回荡。可是,伊人不在了!一粒泪珠,悄悄地滚落。

风,有风吹来。门窗都关着的。风从哪里来?左佑睁开迷离的双眼,打量着房间的门窗。蓦然间,一个脸色苍白的人站在他的床前。左佑一阵慌乱,急忙摸枪,但是手枪却找不到了。

“左佑,是我!”声音幽幽的,冷冷的,仿佛来自地狱。

“你……你……你是谁?”

“我是程然啊!”

“程然?”左佑心跳加剧了。

“程然?程然……不,你不是程然……”

“我是程然,我是特地来看你的。”声音还是那么得冷,床前那个女人长着跟程然一模一样的脸。但是程然热情似火,而这个女人却冷得像冰。她脸色苍白,不带一丝血色,仿佛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是的,只有坟墓,不见阳光的坟墓,才能孕育出这张苍白的脸。女人白色的衣服在风中飘荡。她缓慢地走向前来,左佑觉得寒气逼人,越发慌乱。

“站住!你真的是程然吗?”

“谢俪说的是真的,一年前,我知道自己是褒姒转世,所以就离开了你。因为我生来就要担负重大的使命。这是我的命,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包括你,也包括我。”

“不,你不是她!如果你是她,那你告诉我,假如你有能力可以驯服所有的动物,你……你会选择哪种动物来当宠物呢?a、恐龙,b、白老虎……”

程然的脸上浮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她打断了左佑的话,说道:“我选c,北极熊。”

北极熊!是的,北极熊。

“你猜猜……”

“我不猜,我要你告诉我。”

左佑说罢,两只手伸进程然的腋窝挠她痒,那里是程然的死穴,她特别怕痒。据说,怕痒的女人疼老公。果然,程然熬不住,告饶道:“我说,我说,别挠了。”

程然说,她选的是c,北极熊。

左佑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她真的是程然吗?不会的!世界上没有鬼,没有褒姒,没有投胎转世。

女人继续说道:“北极熊代表着你害怕婚姻,你认为婚姻会夺走你的自由。左佑,冥冥之中,老天自有安排。当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北极熊,我那么爱你,我却害怕失去自由?直到一年前,我接到了神的旨意,我才突然明白了。我本来就不属于你,不属于任何人,我是为天下苍生而生的,也是为天生苍生而活的。”

是啊!当初程然选择了北极熊,左佑就一阵心慌,他甚至信誓旦旦地向程然保证,不会让她失去自由。可是,程然还是走了。一走就是一年,留下他一个人伤心落泪。如今,她突然回来了,以褒姒的身份回来了。不,这不是真的!我的程然不是褒姒转世,我的程然是我最爱的女人,她只属于我一个人。

“你走,离我远点!你不是程然!”左佑声嘶力竭地大叫着。

程然或者褒姒,脸上掠过一丝冷笑。“你有电话了!”

左佑回头看看,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的,果然有来电。可是,为什么没有声音呢?左佑扭过身子,接听了电话,是彭大宇打来的。

“左佑,你还没睡醒啊?”

什么?没睡醒?左佑一个愣怔,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射进来,屋子里染上了一层温馨的色调。程然,或者褒姒不见了。难道是做梦?一边做梦,一边接起了电话?

“喂!说话呀!”彭大宇在电话那头喊。

“哦,哦,在……什么事?”

“又有命案了!第四宗!”

  刚才梦里真的是你吗?我为什么不去抱抱你呢?哪怕知道这是一场梦,哪怕知道梦醒后又是一片虚无,又是更深的痛,我也要抱抱你。也许,只有在梦中才能重新感受你的温度,只有在梦中,才能听到你甜美的声音。如果真实的幸福不存在,我宁愿选择虚无的快乐。可是,我却没有。我真傻!程然,今天晚上你还会来吗?你再来一次好吗?不,不是一次。我希望每天晚上,你都能进入我的梦中,我宁愿为你沉睡不醒……

在赶往案发现场的路上,左佑想的尽是那个绮丽的梦境。

彭大宇看到左佑低着头闷闷不乐的样子,便迎上前去,捶了他一拳头:“想什么呢?”

左佑抬头看到了一张笑呵呵的脸,便也回了一拳:“妈的,里面怎么样了?”

男人的矛盾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不需要婆婆妈妈的道歉,只要一个看似粗鲁的动作,就能化干戈为玉帛。

“你自己进去看看吧,肯定是同一个人干的。”

“为什么?”

“因为杀人的手段都是同样的变态。”

这是一间废弃已久的铝材厂,杂七杂八地堆满了各种垃圾,金属架子上锈迹斑斑,屋角的蛛网在风中抖动,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香喷喷的味道,左佑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

“真香啊,我还没吃饭呢!”

彭大宇哈哈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没吃饭?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赶快进去用膳吧。”

这个铝材厂有七八间厂房,每个房间彼此相连,器械还没有全部搬走,一个房间里还有一条切割铝材的生产线。左佑随着彭大宇穿过一个个昏暗的房间,终于在锅炉间里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案发现场了,香味更加浓郁了。真饿,能吃块红烧肉就好了!

十几个警察正在忙碌着,左佑环顾一圈,什么都没发现,没有满地的血肉,没有支离的尸体。他愕然地看着彭大宇,不明所以。彭大宇收敛起他的嬉皮笑脸,指指一个巨大的锅炉:“尸体在那里面呢!”

靠近锅炉的时候,左佑感到了阵阵热浪,这个荒弃已久的工厂,怎么会使用锅炉呢?他顺着锅炉边上的扶梯攀爬上去,到了顶层,香味越发浓郁了。锅炉里躺着一具人的骨骼,那是一具完整的骨骼,眼眶、手臂、大腿还粘连着模糊的血肉。一锅热水,变成了一锅浓汤,一锅散发着浓郁香味的浓汤。那是人肉香!骷髅头连着整个骨架在浓汤中翻滚,黑洞洞的眼眶带着几丝血肉转过来,盯着左佑看。骷髅似乎微笑了,左佑一怔,那是程然的脸,或者是褒姒的脸。他吓得脸色苍白,再仔细看,哪有什么女人的脸?只有骷髅头,只有人肉香。虽然之前见过了那么多惨不忍睹的杀戮现场,但是这次,左佑再也忍不住了。他张开嘴巴,对着那锅浓汤呕吐起来。

烹煮!又是一种极刑!凶手为什么这么变态?

唐朝,武则天当皇帝的时候,朝中有个酷吏叫周兴,崇尚严刑峻法,对不肯招供的犯人往往以酷刑对待。他发明了一种酷刑,找个大瓮,把人塞进去,然后在瓮下面用柴火加热。温度越来越高,受刑人也越来越受不了,如果不肯招供的话,往往就被烤死在瓮里。后来武则天看不惯他,就派来俊臣收拾他。来俊臣问周兴犯人不肯招供要怎么办?周兴很得意地把这个方法说了出来,来俊臣淡淡地说了句:“则请君入瓮。”周兴惶恐伏罪。

只是,一个是被烤死,一个是被煮了,同样的“请君入瓮”。

左佑爬下锅炉,恨恨地骂道:“真他妈变态。确定死者身份了吗?”

“从现场留下的证件来看,死者叫邹金宇,汉族,1982年生人。”

“邹金宇?这个名字很熟啊!”

“上次我和你去阳光心理咨询室的时候,丁飞说起过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对这锅……这锅……这锅人肉汤进行dna鉴定,看到底是不是邹金宇。”

“法医已经取样了。”

“还有,谁报的警?这锅炉还是热的,这工厂离市区又这么远,谁会发现锅炉里有尸体?”

“你是说,报案的人可能就是凶手?”

“有这可能!”

彭大宇立即吩咐追查电话来源,一会儿就得到回复,报案的是个女人,用手机报案。用的是神州行,查不到机主信息。

左佑陷入了沉思。从陶波,到李天云,再到范文安,每个人都伤害过女人,难道这个邹金宇也不例外?

彭大宇看着身份证上的照片,说道:“会不会就是那个邹金宇呢?”

一年前,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市的大案,这个案子到现在还经常挂在人们嘴边,因为它的惨,因为它的传奇。

21岁的静静在一家公司做文书工作,由于一个人来到这座城市,身单影孤,于是一到晚上便上网聊天。后来跟一个叫“虫虫特工队”的网友聊得火热,理想、爱好、人生、未来,两个人几乎无所不谈。但是两人从来没想过要见面,也从来没想过要网恋。因为两人都知道,网恋这东西,太不靠谱了。后来有一天,静静参加一次公益活动,认识了帅气挺拔又略带忧郁的邹金宇。邹金宇一看到静静,就心生好感,要了静静的聊天帐号。晚上,要加为好友时才发现,原来两个人已经聊了一年多了。于是,两个人的爱情不可避免地开始了。奇怪的是,邹金宇的母亲却提醒静静说,儿子脾气不好,不要和他来往了。这话被邹金宇听到了,和母亲大吵大闹,并动手打了母亲。真是之人知面不知心,静静立即提出了分手,邹金宇死活不同意,甚至以自杀相威胁。但是静静已经死了心,以后邹金宇打电话她也不接,发短信她也不回。一天,邹金宇凶相毕露,把静静绑架到他家,用绳子捆住了静静,封住了嘴,并用事先准备好的尖刀在她腿上乱划。随后,又端来开水,浇在静静身上和下体。折磨了三个小时之后,丧心病狂的邹金宇又举起刀刺向静静。后经诊断,静静的心包、脾、肝、胃、胰腺均被刺破,身上多处刀伤、烫伤,左脚脚趾骨折,乳头被割,胸腔感染。这件惨案经媒体曝光后,舆论一片哗然,群情激愤,网络上骂声一片,要求严惩凶手。可是,邹金宇的辩护律师却称:当事人是间歇性精神分裂症,伤害静静的时候,精神病发,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所以,不需承担刑事责任。

法院委托专业机构对邹金宇的精神状况进行观察、调查、分析,认定律师的辩护属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八条: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责令他的家属或者监护人严加看管和医疗;在必要的时候,由政府强制医疗。

听完彭大宇的讲述,左佑喃喃说道:“难道这个凶手连精神病人都不放过?”

回到局里之后,左佑反反复复听着110的电话录音。

“市郊废弃厂房的锅炉间里,有一具尸体。市郊废弃厂房的锅炉间里,有一具尸体。市郊废弃厂房的锅炉间里,有一具尸体……”

他想发现一点端倪,但是他毫无所获,报案人只说了一句就挂断了电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吐字圆润,声音甜美。什么样的女人会使出如此毒辣的手段?什么样的女人会对男人痛恨到如此程度?

彭大宇拿来了dna的检测报告。之前,左佑还担心腐烂的人肉无法鉴定出死者的身份,但是彭大宇说尽管dna的稳定性与其序列、环境酸碱度、温度等都有关系,但是身份鉴定对样品dna质量的要求相对不高,即便一块烤熟的肉也可以用来鉴定身份。

彭大宇说:“鉴定结果显示,死者就是邹金宇。”

  那是多么娇嫩的一副女孩子的胴体啊!一对小巧的乳房刚刚发育,两个乳头就像两粒红樱桃,衬托在粉红的乳晕下。小腹平坦而富有弹性,新长的阴毛就像春天里新发芽的小草。温暖的水流下来。谢俪抚摸着自己正在发育的身体,轻轻搓洗着。

砰——

冲凉房的门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谢俪惊慌地看了看门。那扇门已经有点破了,木板之间裂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缝隙处,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谢俪吓得赶紧捂住了胸部,惊叫一声:“啊……”

那是继父的眼睛,那是继父贼溜溜的眼睛。

……

似乎是在一刹那间,封存记忆的闸门打开了,悲伤的往事一幕幕涌上来,冲击着谢俪脆弱的神经。

继父……那个对我百般疼爱的继父,原来竟是一个禽兽。

她挂着眼泪冲进丁飞办公室,丁飞见到谢俪如此狼狈,忙问道:“怎么啦?”

谢俪忍不住啜泣起来:“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丁飞皱着眉头,看着谢俪,心中隐隐不安。

谢俪说,她曾经被继父偷窥过,而且还摸过她的胸,摸过她的下体。谢俪说这些的时候,挂着眼泪,带着仇恨。

丁飞的脸色红了红,看着谢俪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过了半晌,才一板一眼地说道:“没事,没事,想起来,说出来,问题就解决了。这些事情本来潜存在你的潜意识里,偷偷摸摸地支配着你的一些想法和行为方式,当你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它们就离开了潜意识,也就不会再给你的生活带来困扰。虽然你现在很痛苦,但是心灵毕竟得到了解放啊!”

“我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人。”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忍受痛苦的,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残存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些秘密就像毒蛇一样,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等你稍微一放松警惕,或者身体虚弱,或者心情郁闷的时候,它就会突然冒出来,狠狠咬你一口,让你猝不及防惊慌失措。于是,你以为是自己精神出了什么问题。”

谢俪沉默良久,问道:“丁医生心里也有毒蛇吗?”

丁飞叹了一口气说道:“谁的心里没有呢?”

“你是怎么战胜那条毒蛇的?”

“每天欣赏它。”

“啊?”

“就像你遇到一个面目狰狞的陌生人,你会感到害怕,可是等你看久了,看习惯了,你就不怕了。”

“呵呵,丁医生真会开玩笑。”

“你现在还相信褒姒的故事吗?”

谢俪的眼神开始散落,她看着丁飞,但是焦点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相信。”

是的,谢俪刚刚想起童年的遭遇,是不可能马上治愈她的妄想的。维修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是一项艰巨的工程,有时候需要好多年。

“你为什么还相信这个故事呢?你不觉得这个故事一点逻辑性没有吗?谢俪,你是一个知性的女子,试着打开自己的心灵……”

“不要说了!”谢俪粗暴地打断了丁飞的话,这让丁飞非常惊讶。

“为什么?”

“她在这里。”

“谁?”

“褒姒!”谢俪的脸色煞白,目光里充满了惊惧,虽然阳光将咨询室照得一片明亮,但是丁飞还是被谢俪那散乱的眼神吓出了一身冷汗。

“谢俪,你醒醒,这里没有别人!”

但是谢俪却没有理他,而是对着一片虚空开始讲话:“他们都不相信我,不相信龙,不相信你……”

尽管知道谢俪是妄想发作,但是丁飞还是情不自禁地看着那片虚空。

“一定要杀人吗?”谢俪对着虚空专注地问道。

丁飞站在一旁观察着,他想看看这个漂亮女人妄想发作时,究竟能看到什么,说出什么。

窗外,两个人影闪过,是上次来过的两个警察:左佑和彭大宇。他们来干什么?丁飞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

“你怎么让他相信?”谢俪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期待。

他?他是谁?他是我吗?丁飞仍然看着谢俪,心中对谢俪充满了怜悯。这个女人太可怜了。上帝总是很小气,从来不舍得创造一个十全十美的女人。如果谢俪没有精神障碍,她就是一个完美的女人了。

“不……不要……你不要吓唬他……”谢俪的声音开始慌乱起来,带着一种乞求的口气,那双极度惊慌恐惧的眼睛突然转向了丁飞,丁飞冒出了一身冷汗。

谢俪对着丁飞大叫:“丁医生,你快相信褒姒吧!她要掐你脖子……”

“她……她……”从业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顾客幻想出来的鬼神要对心理医生下手了,丁飞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她就在你后面,”谢俪指着丁飞身后,声嘶力竭地叫道,“褒姒,快住手,你会要了他的命的!”

左佑和彭大宇调阅了邹金宇虐待静静一案的卷宗之后,决定来找丁飞,希望能了解到邹金宇一些更详细的情况,走到丁飞办公室门口,二人便听到了谢俪的声音。谢俪正在接受心理治疗,二人不方便进去,站在门外等候。可是到后来,谢俪的声音越发惊慌失措,紧接着丁飞也痛苦地叫起来。二人顾不了那么多了,破门而入。丁飞正掐住自己的喉咙,脸色憋得通红,嘴巴里“啊啊”的叫声越来越微弱了。谢俪则在一旁大声哀求:“求你了,放过他吧,他是好人!”

左佑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力掰开了丁飞的双手。气息立刻畅通了,丁飞弯下腰不停地咳嗽着,之后痛苦地干呕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彭大宇问道。

“褒姒,褒姒,褒姒要掐死丁医生,不,不是,她不会伤害丁医生的,她只是想证明给丁医生看,她是存在的。”

“褒姒?褒姒在这里吗?”左佑问道。

“是,她在这里。”

左佑脊梁一阵发凉,梦里那个脸色苍白、像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的女人浮现在他面前。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浑身都冷飕飕的。

“褒姒,你不要走啊!左警官在这里,她很想你……”

“程然,程然……”左佑突然对着虚空大叫道,“你不要走啊……”

“左警官,你不要喊了,她已经走了。”

彭大宇看着左佑慌乱的表情,捅了捅他:“喂,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怎么会没事呢?我又跟程然擦肩而过了!

彭大宇问道:“丁医生,你刚才是怎么了?”

“我……”丁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俪说道:“刚才褒姒掐住丁医生的脖子了。”

“真的吗?”

丁飞想了半天,只能尽量客观地说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塞住了我的喉咙。”

左佑惊恐地环顾一下这个小小的心理咨询室。真是一座人间地狱,一座心灵的地狱。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有鬼神吗?难道昨天晚上的梦,不是梦,而是真实?

丁飞缓过神来,问道:“两位又来了解谢俪的情况?”

“不是,”彭大宇回答道,“我们来了解邹金宇的情况。”

丁飞说,邹金宇是一个间歇性精神分裂症患者,有时候会在诊室自言自语说半天话,有时候又满脸笑容,条分缕析地谈论自己的理想。就诊半年来,邹金宇的病情大有起色,发病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只要再假以时日,就有可能完全康复。

左佑问道:“当他不发病的时候,他是否后悔过?”

“有,每当不发病,想起静静的事情,他都痛哭流涕,说自己不是人,甚至想自杀。好几次,他都想去找静静,向她赔礼道歉,被我制止了。”

世界,是由一个个痛苦组成的。痛苦的事,痛苦的人!人们在痛苦的泥淖中苦苦挣扎不能自拔。唯有神,才能救他们脱离苦海。

陶波,李天云,范文安,邹金宇,四个男人都是惨遭酷刑而死。左佑甚至能想像出他们惨死时的嚎叫,那应该是深入骨髓的痛,而比痛更恐怖的是心灵上的折磨。是的,四种酷刑,也许仅仅是为了摧残四个男人的心灵。死,是很简单的事。当彻底摧毁了一个人的自尊心、自信心,让他们在死亡之前,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像猪一样凄厉惨叫,让他们放弃了作为人的全部尊严……那才是最得意、最残酷的事。凶手使用酷刑,也许正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杀人不是目的,只是手段。惩罚他们、作践他们,也许才是凶手最想做的。不应该吗?左佑微微笑了笑,也许那四个狗贼正是死得其所。

彭大宇橐橐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瓶饮料,见到左佑便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知道上次扫黄的结果如何?”

“又抓了几只鸡啊?”

“不是抓几只鸡那么简单,是他们不小心办了件大案。”

那天晚上,梁传刚局长亲自坐镇,对最近尘嚣日上、龌鹾不堪的夜总会、桑拿房、娱乐城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扫荡,本来只想杀杀邪气,让那些色情服务不至于太猖狂,谁知道无意之中破获了一个拐卖妇女的大案。当时,一队警察扫荡伊人娱乐城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一把抱住了一个警察的大腿,并高声呼救。原来这个女孩是刚刚被拐卖来的,那天是第一次上班。接着,又有七八个女孩也聚拢来,诉说自己的冤情。

警察本来以为这些女孩不过是为了逃避惩罚,编了个借口。因为以前也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形,“小姐”们经常向警察大倒苦水,不是弟弟要上学没钱,就是爹妈住院需要钱,总之都是迫不得已的。警察以为这几个女孩子又编出新的借口了,本来不打算相信,后来发现她们的确哭得可怜,这才意识到:出大事了。

听了彭大宇的讲述,左佑问道:“娱乐城老板呢?抓了吗?”

“跑了!他奶奶的,”彭大宇说道,“老板叫武天壮,他手下的马仔说好久没看到他了,那次扫黄行动之前四五天,他就没看到过武天壮。”

“真是多事之秋啊!”

“你说那个变态的杀手会不会去杀武天壮呢?”

“会,肯定会。不过,他肯定得先找到武天壮啊,连我们都没找到他人呢。”

已经有四个人被杀了,难道武天壮会是下一个吗?这么多天过去了,案件的侦破毫无进展,两个人总结出几点意见:

一,凶手是个极其变态、残忍的女人。

二,凶手熟知历史,尤其对中国古代的酷刑了解很多;

三,凶手肯定受到男人的严重侵害,导致心理扭曲,所以才会对侵犯女性的人有如此刻骨的仇恨;

四,凶手不是个疯子,每次杀人都是精心挑选的对象,而且杀人前做了周密的准备,因为要执行那么残酷的刑罚,不做准备是办不到的;作案后,又彻底地破坏了现场,四宗命案,四个现场,竟然没有提取到一个有价值的指纹;

五,凶手应该是个很健硕的女人,否则她不可能对四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实行残忍的杀戮。

除此之外,他们再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而现在这五点,也还仅仅是推测。这是一场脑力的较量,直到目前为止,警方还处于完全被动的状态。

彭大宇觉得五点意见里有四点谢俪都符合,但是他不敢直接说出来,他知道左佑现在处处偏袒着谢俪,甚至爱上了她,于是旁敲侧击地问道:“你对谢俪所说的褒姒故事怎么看?”

一说起褒姒,左佑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苍白的脸,他的心脏不禁怦怦直跳:“全是疯话!你难道会相信吗?”

“只是觉得太巧了,为什么谢俪的幻觉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时候出现?”彭大宇观察着左佑的表情,左佑毫无怀疑的样子,他只好把自己的猜测藏在心里,他可不敢去捅这马蜂窝,以后自己偷偷留意一下谢俪就行了。他皱着眉头思索着,又突然问道,“你信鬼神吗?”

鬼神?我信吗?左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问道:“你呢?”

一个太极拳,左佑把问题又推给了彭大宇:“我信!据说八字轻的人就能看到鬼,孩子在三岁以前也能看到鬼。”

“扯淡!”

“据说我两岁时就把大伙吓坏了。”

“哦?”

“那时候我爷爷刚刚去世,在七七还魂夜那天,我爸和我姑姑们一起给爷爷上坟,而我突然说:‘爷爷在里面吃罐头呢!’当时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只是你胡说吧?”

“我不知道,两岁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为什么突然说那句话呢?也没人教我。也许那时候,我真的看到什么了。”

左佑听着彭大宇的故事,脸色渐渐发白,虽然是大白天,他也觉得身上冷冷的。

彭大宇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因为我信鬼神,所以我为人处事,一直老老实实的。”

左佑乜斜着眼睛看了看彭大宇,嘲笑道:“就你还老实?”

左佑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彭大宇却觉得左佑的眼睛里藏满了不信任,他觉得左佑的眼神像是一把刀,要把自己千刀万剐了。他的脸红得像猪肝一样,讪讪地笑了,再也不敢注视左佑的眼睛。

左佑并没有发现彭大宇的异样,继续说道:“看来,封建迷信还是有一点正面作用的。”

见左佑没有继续深究,彭大宇才放下心来。两个人说笑一会儿,话题又回到了案子上。彭大宇说:“我觉得,我们不能老追着凶手跑,是不是要走在凶手的前面?”

“什么意思?”

“比如上上网、看看新闻,最近有没有什么妇女遭到不公平待遇的事情,然后我们就守着那个男人,看会不会有人对他下手?”

“几率很小,但值得一试。”

登陆本地的新闻网站,二人立即被一个醒目的标题吸引住了:《妻子生产不足十天 丈夫冲进医院暴打》。说的是28岁的姜楠刚刚生了小孩,住在医院里还没出院。这天,老公陈凯醉醺醺地闯进病房,不知为何,两人发生口角,继而大打出手。陈凯抓着老婆的头发,一把从病床上拖到地上,然后不停地踢她,致使老婆多处淤伤。

为什么要打老婆?看完这则新闻之后,两个人泛起了同样的疑窦。新闻里什么都没交待,成了一桩无头公案。陈凯,会不会是变态杀手的下一个目标呢?

陈凯和姜楠相识于一场化妆舞会,两个人舞都跳得很好,很快成了舞会的核心人物。待解下面具,陈凯发现姜楠竟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顿时情不自禁地吻了她额头一下。而陈凯的英俊潇洒,也使姜楠芳心暗动。

天作之和!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这个词,爱情如火如荼地展开了。第三天,他们就上床了!一个干柴,一个烈火,两人的爱情在床上熊熊燃烧。虽然两人都不是初尝禁果,但是却不约而同地感到,性爱,原来是如此得奇妙无比。有人说,男人是因为性而爱,女人是因为爱而性。这句话在他们身上,似乎不适用了。因为他们同时爱上了做爱,爱上了抚摸对方的身体,爱上了品尝对方的舌尖。

男人和女人之间,如果只剩下性,还有什么意思呢?有一天,陈凯上网时看到了这句话,于是开始觉得不满足。他是爱姜楠的,他的爱,绝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爱,他更需要精神上的恋爱,那才是一场真正的恋爱。男人和女人之间,如果只剩下性,和动物又有什么区别?可是看到姜楠,他又忍不住想占有她,想疯狂地耕耘那片肥沃的土地。陈凯一度很郁闷,很矛盾,跟姜楠在一起时,他是快乐的,但是他总觉得离幸福还差很远。直到有一天,他跟姜楠看完电影,在星巴克喝了杯之后,事情才发生了根本的改变。那天他说:“我们散散步吧,我送你回家。”电影院离姜楠家大约有三公里的路,两个人手牵着手,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走在城市的林荫路下,路灯拉长了他们的身影。夜来香的香味飘过来……姜楠身上的香味飘过来……陈凯如痴如醉,觉得找到了世界上最大的幸福。远处有音乐传来,两人情不自禁地跳起了华尔兹,边跳边往前走。牵着小手漫步,踏着音乐起舞,这才是爱情,我们的爱情还有更高尚的东西,我们的爱情,绝不仅仅是肉体上的享乐。之前,陈凯一直觉得他和姜楠的爱,是不完整的爱;有了那天晚上的漫步,他突然充盈起来,幸福起来。

三个月后,他们结婚了。

可是,陈凯没想到,姜楠竟是那样一个女人。也许是爱情冲昏了头脑,也许是爱情燃烧到最后,只剩下一地灰烬……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回家的路上,由于殴打姜楠,他被治安拘留了。朋友做保,他才被提前放了出来。他很累,身体累,心更累!

我错了吗?

姜楠在地上哀哀地叫着,陈凯的拳头挥舞着。

我错了吗?换成其他人,会怎么做呢?当你发现老婆生下的儿子根本不是你的种,你会怎么做呢?

陈凯走进了一个小巷子里,那是回家的必经之路,姜楠应该不在家吧?我不想面对她!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恨,从爱到恨,原来只是一步之遥。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凯本能地回头看看,似乎有一个人影轻轻一闪,躲到角落里去了。也许是幻觉吧?也许是一个路人,陈凯继续往前走,可是脚步声又在身后响起了。

我被跟踪了?陈凯突然想起那个谣言。最近全市都在传播一个谣言,周王朝的褒姒复活了,要来惩罚恶人,惩罚那些摧残女性的恶人。我是恶人吗?我不是!我是被逼的!我才是受害者!

脚步声依旧在身后不疾不徐地跟着。不,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鬼,也不会有什么褒姒复活!都是谣言,都是鬼扯淡!陈凯恼怒地回头张望,他要呵斥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可是刚一回头,面前就散开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似仙境,似鬼魅。然后,陈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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