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勤心里一紧,她记得,陈嘉楠就喜欢这样画。
怎么安雅也这样画呢?
方勤咬了咬嘴唇,甩了甩头,告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也许是从前没有注意安雅是怎么作画才会这么惊讶,毕竟,班上喜欢从亮部画起的同学人数不少。
方勤没有做声,坐在一边继续看安雅画。
安雅画上的色调对比鲜明,跳跃的笔触呈示出一种骚动不安的情绪,她把鲜艳的水果全部画得灰溜溜的,像是在腐烂。
"安雅,你是故意这么画的,还是没调准颜色?"方勤问。
"我怎么会调不准颜色?我只是想画出一种真实、腐朽的过程,从生到死,包括所有的事物,都在一天天腐朽,走向死亡。"安雅气定神闲地说。
方勤缄默不语,虽然安雅说的有些可怕,但确实是实话。
"所以,每个人最终是要死亡的,早些或者晚些,本来就是命中注定,不应该怨天尤人。"安雅挑了一笔沉重的深红颜色,混合了一点儿蓝,抹在了画纸上苹果投影的位置,眼睛里阴鸷的光一闪而过,"就像这张画纸,被谁画上了什么,被谁中途撕毁了,原本,是它的命!"
"安雅,你……"安雅话里的杀气让方勤觉得压抑,她看着安雅,突然觉得画室的空间这样狭小,小得让她有想逃的冲动。
"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吗?你看,同样是树,有的生长在高山上,整天风吹日晒、无人问津;有的却长在公园里,享受阳光雨露、备受呵护……它们没有选择,是因为它们是树,只能屈从于命运,可是,我们是人,我们虽然也要接受命运的安排,但我们可以反抗。"安雅像是在对方勤说,更像在自言自语。
"安雅,你怎么有这么多感慨?"方勤听了安雅的话,心里翻江倒海,她分不清这激昂的话语对安雅来说,是福还是祸。
"方勤,我要向赛玉飞挑战,我说不准自己哪天就病入膏肓了,所以,我也不能怨天尤人,求人不如求己,我下定决心,要决一死战……"安雅低声嘶叫着,似乎在发毒誓。
安雅的这个样子,让方勤提心吊胆的同时感到难过,她对安雅充满了同情,说:"安雅,我劝你别难为自己了……这样的事,不在于你和赛玉飞争不争,而在于蔡东晨他心里有谁……蔡东晨认准玉飞了,你再怎么做,也是徒劳无功,只会让你自己受到伤害……我这样说,是不想看到你被拒绝……"
安雅不说话了,她低着头,只顾一笔一笔地画画,把心里的愤恨全部发泄在画纸上。
方勤看着画纸上那些凌乱不堪的颜色,想要阻止安雅,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这时,她看到安雅突然挑了两笔鲜亮的藤黄,恶狠狠地在那张深色调的画上打了一个"×",这两笔藤黄色,就悬浮在其他的暗色之上,与画面格格不入,看起来触目惊心。
安雅停止了涂抹,盯着那个"×"看了半天,又慢慢用别的水粉色把那个"×"掩盖了,盖得很仔细、很认真,最终,那个"×"不露痕迹了,安雅长舒了一口气,丢下画笔,话也不说一句,丢下方勤一个人,拉开门走了。
方勤看着那幅画,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那幅画里,藏着一个"×",代表否定的符号,像一个隐形杀手,让这幅画别有深意、面目狰狞……
方勤愣愣的,她突然想,生活的表象就像这幅画,里面藏着怎样不谐调的笔触,谁又能看得透呢?不是一路细细走过来,把那些酸甜苦辣一一品尝,又怎么知道生命的际遇是怎样反复无常?隐隐的,她觉得自己的生活里,也有隐形杀手在暗中窥视她,以前是陈嘉楠,现在,她说不清是谁,但那种困扰和危机感沉重、可感,好像就在她身边的这些人群里,又似乎来自于她的内心,来源于她自己……
是不是,每个人都活在他人或自己的射程内?那些无处不在的隐形杀手能不能扼杀一个人的心志、生命,就看冥冥中命运做着怎样的安排?就像她和陈嘉楠阴阳两隔,和蔡东晨失之交臂,和赛玉飞化友为敌……原本,只是命运中,不可抵挡的隐形杀手的罪过?如此说来,抗争,是不是根本没有意义?想到这些,心思烦乱的方勤苦恼地用双手抱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