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了灯上了床,窗外一轮明月映将进来,照得墙壁幽幽生辉。望着这堵映印山影树荫的糊纸白墙,听着隔壁那两个男人时高时低的谈话声,黎帆再难入眠。先前在饭店被饭菜饮食所勾销去的疑虑,此刻重新涌上心来。他心存惧意地去回忆,那一刻那个认识自己的刑警踏入门槛时扫视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是没认出自己来,还是根本没留意?他们从吴陵不辞颠簸地来这山区小镇,是找自己,还是另有公干?倘若是前者,那他们是如何知道自己会潜藏在这里的呢?他们这趟来朱家镇是准备在这里住些时日,还是只作调查,蜻蜓点水般就走?
想到这里,他霎时出了身汗,翻身坐起,下得楼去。只见楼下店堂空荡无人,一盏光线昏黄暗幽的灯泡下,那女孩正伏在柜台上打瞌睡。黎帆倚在她的面前,指尖轻轻地敲了几下柜面,说:“困了就关门打烊,在这里睡着了,会受凉感冒的。”
女孩支起脸来,见是他笑了,倦困的脸上隐然生了些红晕,问有事吗?
黎帆心中盘算了一个借口,说:“早上接了个电话,有朋友来这里找我。下午有人来旅社打听我吗?”
女孩摇摇头。
黎帆稍微放心,叮嘱说:“如果有人来这里找我,就说我早已走了,回吴陵去了。”
女孩点点头,瞧着他返身上楼时,忽然说了一句:“傍晚时,有三个从吴陵来的人住宿了。就住在楼底下。”
她冲左侧走廊努努嘴,又说:“说是住一天,后天走。不过,他们是警察来办案子的。不是找你。”
她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打在黎帆的脑袋上方,嗡然作声。黎帆停住了脚步,寻思了个借口,说:“这些警察,又来和我抢功劳了。你留点神,别提我也住在这里。不然,搅住我蛮缠,办不了正事。”
女孩信任地颔首同意,望望他欲言又止,羞涩地笑。
黎帆回到楼上住处,更难入眠。心中盘划着是否该从这地方转移,另寻落脚处。犹豫踌躇再三,终于决定明天凌晨趁旅社一开门提早走路,乘最早一班车或搭乘运货出山的货车走,离得远远的。只是,心中有点他还是想不通,警方来这里究竟是为了追捕自己,还是其他事情。
拿定主意之后,黎帆心底倒也踏实了,倒下来便睡,不久后就进入了梦乡。
梦境里,古古怪怪尽是他与人谈心的场面。生活中曾经接触过的人,不管在世还是去世,无论有交情还是没有交情的人们都赶来凑了热闹。黎帆不厌其烦地在雨天里和他们逐一在树荫下喝茶。奇怪的是,雨水仅仅淋湿了头发,不濡湿衣裳,甚至连茶水都没有渗到。这些客人们和黎帆一样,水滴汇集成线,垂挂在他的脸庞上,看上去像是正经历着巨量的运动。他们捧杯交谈的内容已经记不清楚了,总之,不外乎他们谈论过的话题。死者樊先生谈藏书,章先生讲世族传承、疑窦,亚菲和他谈的是男欢女爱,樊小云半喜半嗔地说父亲之死和他有关。八哥炫耀自己的武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