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了屋子,拉开窗帘,将书丢在窗前桌上,沏了杯浓咖啡来提神,边抽烟边重新翻阅起书页来。这对他而言,熟悉不过的书本内,仍旧是空空无也。铅印清晰,并无一丝笔画。泛黄的纸张,只留有岁月的痕迹。但黎帆仍是锲而不舍地逐页专注地翻动,力争不放过任何一处疑点。
可是,这本书太过干净,起码的疑点想象都不给予。半个小时后,他的双眼酸楚,合上封面合目养神片刻,又去看樊先生修补的那纵横七八厘米的手绘画儿。樊先生外表粗犷,有北方人性格,但是笔下的图案却是精细。地平线的尽头,白云朵朵,云间有白鸥翱翔;近景里,一对长衣男女相拥相依,一支丘比特爱神之箭串着爱心直插草地。这画面,倘若不细心去瞧,还真看不出是手工绘制的,宛如印刷的一样。想来,樊先生昔日是很有些绘画功底的。当然,他做了这门行当,肚子里没有些玩意儿是不行的。把残破的书籍整旧如新,是他职业必备的技能。黎帆的手指在这画面卡纸质地上轻柔地滑动。樊先生是个惜书如命的人,公然划割了他藏书的封面,是为一大不敬了。想不到修补这幅封面,竟成了他此生中最后的一件事情。
黎帆有些昏昏欲睡,稍稍打了一个小盹,但是潜意识里还清醒,刚才的想法中某个因素犹如利针刺激了一下他的神经。他努力地抓挠了几下头皮,竭力想沿刚才那个念头往下推敲。樊先生死前的行止现在大致可以判定的,只有两件。一是潜到黎帆的住处窃走信笺,第二便是修补了眼前这被挖开的封面。这两件事,前者是推断的,后者则是明明确确的现实。他临死之前这个有据可考的行为,说明了什么?莫非……
黎帆不假思索,伸手去抽屉摸出裁纸刀来,沿着那封面修补的痕迹再度下手,又然完完整整地剐出个长方块来。那处原先夹藏着信笺的空隙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薄纸,上面用小楷端端正正地写了两行字:
黎编辑:信已毁,人已故,陈年鸯梦尽成空,一笑。
黎帆几乎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这张薄纸,头脑里一片空白,好几分钟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这张纸,算得上是樊先生的绝命之笔,留在世上的最后的手书了。信已毁,被他毁掉了?人已故?他人已经死去?但是,参照后面一句来看,又像说的是那封信笺交互的男女双方。也许,是表明这出爱情悲剧中的男女主人公都已离开了人世。一切都已消逝成空了?
黎帆苦笑,这位樊先生在行将辞世前还和自己开了这不尴不尬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