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帆兴奋不已,转身冲进了卫生间,扭亮了红色工作灯,把刚刚拍摄的胶卷取卸、裁剪,放进药液里显影成像,然后用镊子夹出照片来,走到书房台灯下仔细辨认,不免有些失望。照片中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板寸头,相貌古怪,体形极其瘦削好似蟑螂,和他猜测中蓄浓须、身材高大、年逾花甲的樊先生有着天壤之别。此人是谁?深夜来这里撬门意欲何为?先前傍晚时撬门窃信的,会不会也是他?樊先生因此而摆脱了有关此事的嫌疑了吗?
一连串的疑问在黎帆脑海里绞缠难解,弄得他一头雾水,恨不得马上天亮,好亲自去樊家书坊走上一遭,看看这件事的原委由来到底是怎样的情形。
(五)
樊家书坊,望文生义,即姓樊的人开设的书店。“樊家”配上“书坊”一词,大有古风遗存的意思。再加上店主樊先生收书卖书,品相、种类颇为不俗,所以往来的顾客都是些文化层次颇高的人。这些人经济条件不错,对于好书是不吝惜价钱的。樊先生是个生性恬淡的人,不喜闲谈,来去顾客对他的根底知之甚少,只晓得他是书坊主人,至于其他详实的情况是一概不知。樊家书坊,以及樊先生,像是凭空里生出来的一般,出现时就是大家熟视无睹的那种情形。
一路上,黎帆想好了自己见到樊先生时该持的态度,该讲的场面话。甚至,他还随身携带了相机期待樊先生能够重新取出那信笺来,供自己拍摄留影,作为资料凭证,可以继续研究下去。在他的文化版面上,倘若能以此为凭借,热火朝天地做上一个系列专题,无疑是找到了锲入“吴陵文化”的关键点位,想不得到关注都不行。
樊家书坊开门营业时间一般都在上午八点半之后,不同于其他行当,早了没有生意。黎帆选择时间准确,从曲折幽巷中远远瞧见了蓝天白云下悬挂在楼顶木杆上,鹤立鸡群般的书坊招牌旗帜。那绣金镶红的行草“樊家书坊”四个字,龙盘虎踞似的在风中猎猎招展,煞是夺目。这会儿,樊先生怕是已经开启了他的院门,等待着首笔交易的到来了。弄不好,黎帆便是今天早间书坊的第一个客人。
不过,黎帆心底依旧有几分忐忑,到了门前时,抬手在包铁的门板上清脆地叩击一声,说:“樊先生,今天开门好早呀。”
院子里静悄无声,无人应答。黎帆停步,犹豫了一下,心想既然做了不速之客,干脆就厚着脸皮勉强到底。他进了门去,站在院中四处打量,却不见樊先生的踪影,便向楼内走去。朝阳温煦地照入门扇大开的楼底,那些整齐排列的书架间、从废品收购站淘回来不及整理的书堆处,陈旧纸张的霉湿气味在阳光下袅袅弥散开来,隐隐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