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黎帆将目光定格在那张转载于旧时民国报纸上的那幅相片,相貌清瘦的李三少爷,油光粉面地依偎在那辆别克汽车旁,笑吟吟地面对着摄影师的镜头,面对着自己。他将这五官显得模糊的影像,有意地复制到了图片工具里,放大、修饰,但终是因为分辨率低的原因,无法得窥究竟。他有些气馁,不见识这位昔日里名闻遐迩的叔祖父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实在是一种遗憾。这位吴陵城中家喻户晓的先辈,足以能够使他这个新近归宗的李氏家族后人感到自豪。
这样泛泛而思,想到有趣处,黎帆轻轻地笑出声来,起身欲去喝水。可是,就在他目光再度掠过屏幕的一刹那,脑子里忽然格登一下,回过神来,长长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复又坐下,凝神望住那张旧照片,自言自语道:“错了,弄错了!”
方才黎帆几乎确定朱正鼎就是自己的叔祖父李三少爷李元中。可是,这转念瞬间,他省悟起了一件事来,李三少爷是吴陵城中的名人,认识他的人起码有半数。他摇身穿上军装,大摇大摆地进了城,满城的老百姓难道全都变成了睁眼瞎,辨认不出此人就是那位曾经开一时风气之先的李家三少爷?肯定是痴人说梦而已。
黎帆恍过神来,坐在电脑前一阵子发愣,为脑子里这来去匆匆的古怪念头而惭愧。但是,这位居住在李宅洋楼达三四十年之久的离休老干部,身上蕴藏的谜团实在难以忽视。他和李宅,甚至李三少爷究竟存在着什么关系?死者章先生当年从他的嘴里得悉了怎样的秘密?黎帆此刻并未因为自己推断中出现的明显失误而丧失信心。他愈发地对这位从未谋面,但俨然在影响着事态发展的死者充满了兴趣。
(二)
寻访事宜依旧是追本溯源,从章先生的遗孀章太太开始。这次,为了避人耳目免得再生意外,黎帆独自一人前往拜访。章太太经过梅雨、酷暑的两厢煎熬后,已经将丧夫之痛渐渐淡漠了。这时候,见黎帆登门,精神状态大为好转,提及章先生生前之事时,脸上的戚容大减。她礼貌地替客人倒了凉茶,面含微笑坐下,对于黎帆提出的问题,尽量做到有问必答。
黎帆提出的疑问,围绕的重点,就是那位前两年故世的离休老干部朱正鼎,以及章先生过去和他的交往详情。章太太皱眉竭力去那段烟消云散的往事里回忆着相关的情形。她现年59岁,章先生比她大三岁,今年应是62,他们俩结婚近四十年。关于朱正鼎此人,她不但认识,而且熟悉程度不在章先生之下。
朱正鼎是个高个子,剃着板刷头,很有精神,但行动上却有不便。据章先生私下里说,他的下盘被炮弹炸过,好几粒弹片嵌在骨关节里,两条腿提不起劲来,悠悠着歪斜发抖。他平素里不出门,喜欢躲在屋里看书,或者去门外晒太阳。原先,据说在李宅洋楼里还专门有人伺候着。“文革”开始,不知怎地就把他扫地出了门,罪名是双料特务,既向共产党提供国民党的情报,又向国民党提供共产党的情报,两边骗取信任,从中牟利。他被“革委会”临时安置到了毗邻章家的一座屋子里住。原先的优厚待遇全无,幸好工资还保留着,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过了长达七年半苦不甜的日子。也就是这段时间,他和图书馆管理员章先生成了莫逆之交。他们的兴趣爱好相同,都喜欢看书。“文革”期间,因为他并非当权派,虽受波及但很快便被人忘却,正好有时间与逍遥派章先生吟诗论画、谈古道今、喝喝老酒,生活上也受到了章家的帮助,不至于沦落到稍重体力活没人关顾的地步。章太太当年也替他着实洗了许久的衣服,老头儿心中过意不去,就买可口的食物给章家的小孩。让他们享受到了寻常人家孩子们做梦都享不到的口福。总之,两家的交往非常密切,远远超过了普通邻里的关系。后来,朱正鼎落实政策,平反之后重返洋楼,这份交情犹在,章先生隔三岔五地去看望他,依旧是一对难舍难分的忘年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