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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章 饥饿岛.2

作者:日-西村寿行 当前章节:143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53

“没有被俘虏的。为什么呢?因为从战争开始后,有谁看见过所谓的敌人吗?”

尾形苦笑了。

“是吗?……”

可以明白这种回答。原田感到失望了。父亲在科罗拉多州作过俘虏,是编造的了。这,为什么父亲……

“在那儿是否有过名叫岛中的军医大佐和名叫中冈的军医大佐呢?”

“岛中和中冈?……”

尾形偏着头思索了一会儿。

“不,没有那两个军医。倒是有个叫广里的军医大尉和叫竹泽的军医中尉。广里是医长,其余都是护士。”

“确实是这样吗?”

“是的,因为还有记忆,再加上写书时进一步调查核实过。不会错的。”

尾形浮出了微笑。

“可是……”

原田突然无话了。兵籍簿里一清二楚地记载岛中和中冈被派遣到库拉西,归国是在昭和十九年一月。

“父亲说,那两位军医大佐,曾在那儿待过……”

“奇怪呀,那样的事……”

说到这里,尾形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疑惑的神色消失了。

“那个,也许是‘热带传染病研究所’的军医吧?”

“在研究所——研究所也有军医……”

原田边说边觉得自己太傻了。

“您们与研究所没有交往吗?”

终于改变了这种局势。原田感到茅塞顿开,因而喜形于色。“热带传染病研究所”的存在,在书中也曾读到过,但却没有把岛中、中冈与研究所联系起来考虑。“饥饿岛”的印象太强烈了,原田总是先入为主地认为,事件的某种重要因素潜藏在一幅有四千五百人饿死的、令人辛酸的地狱图中。

“那地方,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尾形轻描淡写地说。

“另一个世界,您能谈谈吗?……”

“我们是鸡犬相闻,互不相往,历来都是这样。研究所隔着一片潮湿地带,到那儿因为有屏障,所以不能进去。从前,那里是赤痢、痢疾、鼠疫等危险病研究所,所以禁止任人进进去。到那里,如同下地狱一般。那里,从任何地方也得不到粮补给,不,更为恶劣的是,简直连一点儿耕地也没有,情况也许比我们更惨。司令官下了一道残酷的命令,对方的士兵严禁到这边来。最后为了预防传染病扩散,全部毁灭了那个地方,并且用药品彻底消毒……”

“真是活地狱,惨不忍睹啊!那么,所里有多少人员呢?”

“由于指挥系统不同,连司令部也不知道。反正都是些魔鬼。不过,我想有二十来人吧,因为那儿的建筑物不大……”

“那么,是一块儿撤退的吧?”

“不。”尾形一边换茶,一边摇头,“听说研究所全部毁灭了。”

“是饿死的吗?”

“大概不是吧?战败后,特设医院的船来了,也到研究所去转了转。据说无一幸存者,并且研究设施全部破坏了,也许怕细菌扩散,是烧毁的。”

“那么,连司令部也不知道就烧毁了吗?”

“是的。”尾形很自然地回答,“四千五百人饿死,简直是当代地狱。而关于研究所的事,简直就无人去想了。”

“那特设医院的船,在靠近研究所时,见到尸体了吗?”

“你……”

尾形摆了摆手。

“尸体,被活着的人扔进了海里。不过,到了最后就被用来培植蛆……”

“问题在于,连尸体也没有,在你们不知道的时候,就已全部消失了……”

“是那样。比我们还早,就己死绝了吧?因为就连栽培薯类和南瓜的耕地也没有。相反,在五千几百人的军队中,有农业专家,渔业专家,就连偷盗专家都有,几乎什么事都能干。即便这样,还是饿死了四千五百人。由于有许多渔业专家,在最初的日子里,靠捕鱼维持还不至于挨饿。不久,就用炸药大量炸鱼,这样鱼也就不再靠拢来了。稍后,用炸毁岩礁的办法又可以暂时捕鱼。真是恶性循拜。不久,炸药没有了,捕鱼的力气也没有了。那么可以想见,二十个人,便会在一瞬间就死绝的。”

尾形强调说。

“是吗?……”

“我们的命运可能还算好的,即使是作为同一历史电影拷贝中的一个画面,在战史中也还有记载,出版物也可以证明。然而,因为研究所的人们,没有历史的见征人,就被湮灭在画面与画面的连接处了。与这种相类似的事情,一定还有很多吧。”

尾形的声音低落了。

“确实是……”原田点点头。“可是,尾形先生,那个研究所是部队所属的吧。难道不知道它是属于哪个军种,哪个部队吗?我想,那个全部毁灭的部队的家属也一定收到了死讯的公报吧。”

“这是惯例。”尾形平静地说。

“这是惯例?”

“在南方战线,哪个系统的部队都很少,即便是在一个岛上,有陆军也有海军。倘若往某岛运送军队,而船在中途被击沉,这些士兵便争先恐后地又由游向附近的岛屿。飞机也会意外地着陆,就连歼敌机也是如此。在库拉西岛,就有三架飞机。这些人到战败时,名义上当然都是战死的。不过,真正的死因是饿死的。当时,完全是混合部队,而且部队基本上都是从关东军抽来的,同一部队被拆散派往这个那个战扬,根本就不着边。因此,研究所的人员怎么能正确记录呢?实际上,写《饥饿岛》这本书时我进行调查,在这个问题上就摸不着方向——就是说,缺乏正确的记录。研究所的人员,大概是从各个部队抽调汇集的。因此,那些人员就成了在某地战死的吧,可能是在中国大陆,也可能是在某岛上……”

“是这样?……”

原田感到浑身无力。

5 和死神搏斗

午后,离开了资料室。

原田义之走在街上,又瞧见了那憔悴而深眍的双眼,那一只特大号口罩。街上的行人纷纭杂沓,有男人、女人,也有老人、孩子,无论是谁都洋溢着满足的神色,至少不存在挨饿的人们。

原田在心理描绘着的,是这些人的背后,库拉西岛的饥饿地狱。在三十多年前,南方一座小小环礁构成的地狱图,那一切令人感到是骗局。

原田坚信,袭击原田一家的悲剧根源,就是从那里延伸出来的。

“是热带传染病研究所吗?”

原田嘀咕着着,走开了。

有一面墙耸立在眼前,这就是战后之墙。要推翻它!

库拉西岛的存在,又明白了岛中教授和中冈干事长在库拉西当过大佐,也明白了父亲以及三个伙伴曾被遣往库拉西岛,推理的脉络纷繁。再往后,要是能探知在库拉西岛上有什么,那谜就迎刃而解了。

若仅仅根据尾形的说法,那是不存在什么谜的。军官和士兵间相互倾轧,遂起杀意。可是,饥饿岛的杀意,在经过三十余年后的今日,却爆发出来——令人不可思议。姑且认为爆发了,那也只能是士兵报复军官,不能认为父亲和三个伙伴反被军官杀害。这种道理是讲不通的。

可是,最令人生疑的两人却没有曾被派往库拉西岛的形迹,然而在兵籍簿里又有记载——他们是昭和十九年二月从库拉西岛撤退。曾被派往该岛是确凿无疑的。

热带传染病研究所——余下的问题就在这里。作为军医大佐被谴往传染病研究所,这是一般常识。但是,研究所的厉史却隐匿在冥冥黑暗之中。在同一小岛上,却与守备部队毫无交往,甚至在什么时候被全部毁灭也无人知晓。而且,在厚生省的记录、防卫厅的战史记载中都没有。是何地的什么人在那里服役呢?简直无从得知。

——怎么办好呢?

麻烦就在这儿。曾作为报社记者的尾形没有调查清楚的事情,原田当然也不可能调查清楚,听说是从各地抽出来而汇集到一起的工作人员。

望见的目标又失去了,原田感到焦躁不安。

这是可以想象的。

岛中和中冈是军医。热带传染病研究所极有可能是研究秘密武器——细菌。细菌武器是国际条约规定禁止的,所以不能公开,就只能借研究热带传染病之名,极其秘密地进行研究。

因为极其秘密,配属人员便可能没有记录,就象尾形说的那样,把所有被毁灭了的人员都说成是在战场上阵亡了。要严守秘密,就必须禁止与守备部队变往。

研究人员全被消灭了。

可只有岛中和中冈回国了。

假设如今的事件就是从研究所那里发端的,那除了岛中和中冈之外,在全都被消灭的研究人员当中,一定包括了父亲等四名士兵。但是不知他们由于发生了什么事件而幸免一死。

——俘虏了?

突然,原田收住了脚步,尾形没有当过战时俘虏,而是从库拉西岛直接回来的,与盟军的接触仅仅是空袭。这自然不会成为俘虏。

父亲等四人到过科罗拉多州的收容所,成为战时俘虏。驻扎在库拉西岛的残存部队,则在战败那年的九月,由日本政府的特设医院的船接回国的,仅仅是解除了武装,作为复原兵而不是作为俘虏。八百人在别府着陆,直接送往医院。这些都是在尾形的书中确记载着。

父亲他们在库拉西的研究所,并且成为战时俘虏——从这里能得出什么绪论呢?

——逃亡吗?

倘若是逃亡,成为俘虏,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从昭和十九年至昭和二十年,内南洋群岛已处于盟军的控制之下。四人若是逃出库拉西岛,大概是乘坐橡皮船之类的。在西加罗林群岛周围有众多的岛屿和环礁。

想从本岛逃往其它的什么地方而被盟军俘虏的可能性极大。

“是这样的吗?……”

原田继续走着。

父亲等四个士兵,为什么要逃亡呢?又没有被饿死?而且,是迫不得已才从研究所逃出,在此之前是否存在有排挤四人的纷争呢?

归国的岛中和中冈,在三十余年后的今天,偶然地发现了四个逃亡士兵。两人如今虽然已成为日本医学界巨头和左右日本政局的干事长,却仍然冒着可能丧失其地位的风险,铤而走险,杀了四人。必须要用地位、人生进行赌博的过去,就是在那热带传染病研究所。

——那里,有什么呢?

不可能仅仅是因为内部纷争吧?关于这点,可以从四人殊死逃亡中大体可知,也可以从四人作了美军的俘虏,到现在中央情报局还在继续寻找什么这一事中得到证实。

——是细菌武器吗?

想象力在这里又搁浅了。

要是细菌武器,而且四人掌握了这一秘密,那三十余年后这血腥杀人案件的出现,是可以想象的。

原田进入了车站。

这堵墙依然挡在面前,想象终归是想象,连只鳞半爪的证据也没有。姑且认为上述的推理都是事实,也不可能翻越这堵墙。倘若找不到研究所的残生者,那就毫无办法将想象变为事实。活着的人只有岛中和中冈,但谁也无法从他们口中掏出证辞。

知道实情的四人,已不在人间了。

原田乘坐上地铁。

返回新宿时,不到四点。

出了车站,原田向旅馆走去。

突然,注意到了谁的视线。原田转头一看,在后面的人群中,就有上午见到的那个男子。任凭那男子身体如何变化,却不能变相,在他的周围浮泛着孤寂感。

全身的肌肉都缩紧了,那男子如同高效粘液一样贴在皮肤上,让人难受。他宛如毒蛇那样潜藏着,纹丝不动地等待着原田从资料室出来。

——是杀气?

是这样的,那男子毫不隐讳自己的存在,当原田注意到他时,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站在自己的背后了。这就是作为行凶者的异样行为。可以看出,在这异样中,包含着自信和冷酷的杀意。

“好,要是这样……”

原田嘴里嘟哝着,明确地意识到,口罩遮掩着的,是代表残酷阴森的黑唇。

一定要决一雌雄!

旧原田见到的是繁茂的推理枝叶,繁茂得遮掩了枝干,核心的枝干则不能见到。而且也无法再见到,已紧紧地封闭了。如果说现在能做什么,那就是袭击这个行凶者。倘若他招供了指使者,那就有证据了。

有了证据——仍然同以前一样,要复仇。杀人凶手自不待言,还有主谋,要用自己的手杀死他们。

——干、干!

他强烈意识到要采用非常手段,不用非常手段,是不能对付对手的。最好是作出一副调查搁浅的模样,这样反而可省去麻烦。倘若能得到他的自白,使可一举成功。

原田走向旅馆。

峰岸五郞在旅馆的走廊上。原田默默地进了房间,峰岸也进来了。

“到新宿署去,所以顺便来看看。”

峰岸惦念着原田的事。

“那个女人,就是芝村叶子的事,知道了吗?”

原田问。

“那个女人以前叫川田宏,是根来组的一个成员的妻子。那个川田宏今年二月六日去向不明,二月二十日重新在东京出现。芝村是本姓。来京之后,随即就住在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

“恐怕,芝村叶子是作为人身供品献上来的,丈夫被杀了吧。这是可以想象的。中冈是施虐淫者,普通的女子不能满足。即便是用钱买的,要是过份虐待,就会逃跑。根来组看中了叶子,于是便除掉了她的丈夫。这个供品,是作为组织献上的,叶子若是背叛了,则要被杀,若有同伙也要被杀。可能威胁她,不仅是本人,连亲属也要被杀。”

“那么,代价呢?”

“从中冈作运输大臣时起,根来组就飞黄腾达了。”

“果真如此。”

“在知道中冈干事长的存在以前,我还以为是岛中教授雇佣的行凶者,好容易才知道,似乎是根来组的。”

“中冈命令的吗?”

“不是命令吧。根来组和中冈的利益是紧密相连的。中冈只要稍许透露说自己濒临危险,根来组就会立刻来消除中冈的敌人。凶手一定是根来组雇来的。”

“凶手?……”

原田想起了那个身影孤愁的跟踪者,那个兽一样的鸡奸犯。

“你想到了什么?”

峰岸已觉察到原田的沉思,好象有什么心事,呈现出一种懈怠感。

“碰见了一堵巨墙……死亡之墙。”

原田陈述了从尾形那里听到的事情。

“是热带传染病研究所?”

“线索就是在那里消失了。倘若真是研究细菌武器的,那事到如今,无论如何也无法查明事件的真相了。军方的意图,就是连一切与此有关人员的档案都不建立,可能考虑到战败而消除证据,也许已经把研究所的所有人员都灭绝了……”

原田缄口了。

“作为饿死人员处理而全都杀害了?”

峰岸发出沉重的声音。

“父亲等四人,可能事先觉察到这点,因而逃亡了……”

“有可能。不过,倘若仅是如此,那你父亲等人就不应该到了战后还在用幽灵户籍隐匿,相反应该去找岛中和中冈,告发他们。”

“这种事?”

关于这点,原田还不大明白。

“姑且认为是研究细菌武器,包括你父隶在内的四名逃亡者,也可能犯了同样的罪。研究所里可能试制出了什么奇异的细菌武器,暗中对美军使用了,中央情报局觉察到这一秘密,便开始着手进行调查战争罪犯一类的事情——虽然推测显得有点荒唐……”

“要是这样,那为何岛中和中冈又不惧怕中央情报局呢?”

“是呀……”

峰岸沉默了。

“无论向什么方向推测,这一事件都搁浅了。在热带传染病研究所,究竞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总不可能超想象之外吧?”

原田的视线落在桌上。

在这短暂的时间内,两人都沉默了。

“唉。”峰岸从床上移到椅子上。“在在想什么?”

“其它事情。怎么啦?”

“隐藏可不好哇!”

“……”

“不行。看你这神态,好象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而下定了决心似的。”

“出现了一个行凶者。”

决不能躲藏起来,要接受这个挑战。成败在此一举。如果,自己的运气不佳被杀死,那今后的事情就全权拜托峰岸了。

“确实是吗?”

“是的。”

“那么,你如何打算的?”

“给那家伙设个圈套,而且抓住他后要拷打他。别无它法了。”

“那个家伙,危险呀。”

“危险,这当然知道。”原田苦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干?”

“今天晚上,那家伙已把我盯上了。若能哄他上钩,今晚就结束他。”

“不好吧?”

“叫我作罢才不好吧。”

峰岸神情严肃地说:“据可靠情报,‘布兰克’黑唇是岛中教授用战争期间的杀人指令的恶魔,力大无穷,技击高超,枪法如神,实在难以对付。”

原田目光迟钝地望着峰岸。

“应该计划一下。”峰岸说。

“不,待一会儿再考虑。”

“这么办,到了晚上,也就是说在七点钟,你乘出租汽车回自己家里去。”

“回家?”

“是的,你若回家,那家伙一定会来袭击。在你回家之前,我先去。一定。”

“你?”

“我若不去,你可能要被杀死。这不是一个寻常的对手。”

“那怎么行,你不是警察吗?”

“又不是去作什么别的案。”

“可……”

“别说了,就这么干。七点以前,我到你家去。钥匙给我。”

峰岸站起来,伸出手。

“先说好。”

峰岸一界入,拷打之类的事情就干不成了。

“那么,就劳驾你了。从现在起,还有好几个小时,你让跟踪者钓着你。怎么行动,你决定吧。”

峰岸的手还未收回。

“你打的什么算盘?对你来说,不是坏事。”

“不友好的行动。”

原田把钥匙放在峰岸手上。

“总比死了好。”

峰岸走了。

——警察的本性。

峰岸不止一次地救了自已,这是不能忘却的。可是,如今的峰岸一反常态,虎视耽耽地盯住事件。正面不能冲破,就迂回收集能击中要害、恰到好处的情报。原田把在此之前峰岸的行动,看成是对自己的好意,是对已故妹妹的怜悯。然而,以前的看法一定正确,峰岸的目的是为自己,给我提供情报是为了加倍索取。

峰岸最终打算怎样处理这一事件,不太清楚。他会不会认为,要想掌握这一牵涉到超级人物的事件真象,对自己来说是太棘手了。

“季美……”

原田轻声嘟哝着。在原田潜意识深处,对于妹妹季美的爱甚至超过了凉子,他永远难以忘怀季美的娇憨之躯。他感到身上寒冷异常,如同北风刺骨。父亲和季美是这样,自己也是这样,都是些多么弱小而可怜的生物啊!

他甚至想,如果自己也变成了“布兰克”黑唇,只知报仇雪恨,也许更好吧!

6 大战之前

六点三十分,原田义之出了旅馆。

他向自己的家走去。这时的新宿,仍然熙熙攮攘。

那男子是否在跟踪不清楚,大概还在吧。那男子是个老练的家伙,在白天无论如何不会袭击,一定会等待夜里。

步行回家是危险的,这原田也知道。可是并没有叫出租汽车,他很快地向四谷方向走去,提防着车辆。有可能那男子在车内边开边袭击。再说,从车上跳下一群根来组的,不容分说将自己绑架走,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原田继续走着。

那男子可能仍在跟踪吧。也许,已按成另一个人了。无论怎么说,只要原田一行动,那男子也会出动,这是可以肯定的。

原田在祈祷,但愿那家伙现再不要采取最后的行动。若是夜里来袭击,峰岸正在那里等待。这样一来,他便无路可逃了。

那失去理性的男子可能不会来袭击。原田返回自己的住宅,在那里设下圈套,这是一般常识。况且他若是一连串谋杀的凶手,那原田家就是凶杀现场。再次进入杀害父亲、妹妹的现场杀人,大概不会吧。

不过,那人也许并不介意,原田感到他身上有一种孤寂感。他以杀人为职业,情感在他身上已经不存在了,他身上的任何地方,都充满冷漠。可以说,这家伙已将整个人生都赌在这上面了,或者说,那家伙根本就是一架杀人武器。

结局将会怎样,原田自己也不清楚。

不能让那男子袭击得手。要是在其它什么场所,两人还可以较量一番。明了事件真象的通道,现已被封闭着,在这家伙的身上,存在着最后一线希望。成败在此一举。若决斗胜利,就要从这男子身上得到口供。

原田不愿让峰岸来打搅。

回到了家,已是久别未归了。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门没锁。家里一片漆黑,冷飕飕的,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也许这正是死亡的气息。

峰岸在会客室,是父亲和妹妹被杀的房间。

“一个人吗?”

原田感到莫名奇妙。他认为峰岸会带着部下,也许已经潜伏在什么地方了吧。

“有我足够了。”

峰岸轻声回答。

原田取出威士忌。

“想来点儿吗?”

原田掺水配成两份,边喝边问。

“不要说话,我在这屋不能动,你可以任意行动。约莫两小时后就关灯睡觉,别再想着来不来的事情。”

峰岸一饮而尽,靠在沙发上。抱着胳膊,闭上眼睛。

“好吧,任意行动。”

原田独自饮酒。

喝了几杯之后,原田出了房间,打开积压的信件,并写了需要回复的书信。然后,又整理了书斋,把不要的东西,装进废物桶里。

住房正在出售,不知何时就会有人来买,稍事整理是有必要的。

大约过了两小时左右,自己的东西整理完毕。而父亲和妹妹,再就是亡母的遗物还没有动。不知该怎样处理。虽然明知没有什么用了,可要扔掉却又下不了决心,尤其是妹妹的西服之类的东西更是如此。

还是达观一些,他返回会客室。峰岸仍旧同一姿势闭着眼睛。原田默默地回到书斋。峰岸的想法不清楚,单人前来,两个多小时,抱着胳膊,纹丝不动,表情严肃,简直不象警官。峰岸抓住那男子究竟要怎样处理?

原田熄了灯。

十点钟不到。

取出枕头,原田躺下了。枕下放着学生时代常用的木刀,没有其它目的,那男子若进来了,就用它搏斗。家里亮着灯,决不会遭到攻击,但灯灭了,那对手就会用无声手枪进行了。然而,即使用木刀,也要等待。

况且,还有峰岸。

室内鸦雀无声。街上,除了车音外再也无它声了,庭院里蜩虫嘶叫,已是深秋了,仅能听见它的聒噪。一听这声音,便可知道这蜩虫是对于死亡临近的焦躁。

时间在无声地流逝。

近十一点了,原田已解除了紧张,那男子不会来了吧。原田知道一直被跟踪着的,所以留下了一个破绽。对手不是一个乘虚而入的人,若要袭击,那一定是会使你感到意外的袭击。

这样一考虑,便准备睡了。这时原田听见微弱的声音,是不是有声响?那声响又象是夜幕在摇曳似的。

原田悄悄地握着木刀。声响没了。似乎是有什么潜入了黑暗之中。全身的肌肉都抓紧了。

——是那男子!

原田慢慢爬起来,潜入门后的阴暗处。压迫感在黑暗中解除了。这象是那男子身上发出的杀气。那男子也不知道潜藏在哪儿,一动不动。

握木刀的手出汗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玄关的门锁着的,一声不响地就开了。又悄悄地溶化在黑暗之中。这是不寻常的技术。倘若不是神经高度集中,是不会察觉的。

——峰岸察觉了吗?

原田调整了呼吸。那男子的位置不知道,不能随意乱动,一动就可能要挨枪弹。自信心在手持枪支的人身上是有的。哪怕对手是两人、三人也好,无论何处都可以射击。可以断定他一定会来的。

那男子如同冥暗中的幽灵。

谁都站着不动。在这种情况下,谁如果先动,必然要成为对方袭击的目标。几分钟过去了。

——是耳听虚了吗?

感觉渐渐地淡薄了。黑暗象是挟着异物似的一晃,又再度恢复到先前的状态。

不能动!黑暗中虽无异常感觉,可那男子也许就在其中,三十分钟也好,一小时也好,一动不动,只有“布兰克”黑唇这样的职业杀手,才有这样绝对的冷漠和信心,倘若等不耐烦而一开门,那不知在何处就会飞来枪弹。

峰岸也是如此吗?他当然也应该感到了先前的动静,可也不能动。动了,就是死亡。现在,形成三人互相窥视的局面,无论哪方一动,就是死亡。郡男子也许有动物般的嗅觉。已闻到在会客室和书斋中都潜藏有人了吧?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依然处于三人相互窥视的局面。

原田感到中那男子的计策了,自己设下的圈套,可能会自食其果。倘若那男子确实潜入了,情况就是这样。那男子如果感觉到这点,立刻就占优势了。关于这点,也许那男子从最初就觉察到了,所以才毫不踌躇地进入这一圈套。

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

原田的身体已僵硬了。

毅然决然地出去吧——原田屡次这样想。要和这隐藏的男子暗中较量毅力,那就要在这种状态中去迎接黎明。但是,原田没有动。不,是不能动。在这里,愚蠢地一动,那等待的无疑就是死亡。

砰!可怕的声响划破了寂静的夜晚。

声音是从会客室传来的。那声音如同什么家具倒下了。仅仅一声重新沉默了。原田出来了,没有听见枪声,是峰岸被击中了吗?被击中后倒在桌上……

原田晕眩了。

7 杀人机器的死亡

从会客室射来了光亮。

亮光中出来一个男人。原田义之以突刺的姿势冲了进去。

“住手!混蛋,是我。”

峰岸叫喊,

原田在峰岸说话之前就停了,因为已经注意到是峰岸。倘若再迟疑片刻,峰岸的脑部或腹部就会被刺穿。这次,原田是孤注一掷,使出了浑身的力气。

“那家伙,怎样了?”

“在那儿。”

峰岸捋着下巴。

男子倒在会客室,如同断了气似的。胳膊反在背后,双腕被手铐铐着。

“真利索呀……”

“这个,是职业嘛。”

峰岸倒了杯水,喝了。

“知道他潜入了吗?”

“知道。这家伙,在门前站了约三十分钟,然后才慢慢开门。仅开门就用了五分钟。可怕的家伙,一身寒气。”

“那,挨打了。”

“是手枪。”

“真危险呐。”

“是的。”峰岸点点头,“谁成了他的目标,百分之百的没救了。这家伙,真是死神。我在等待的时候,就觉得死到临头了。”

说着,峰岸用脚踢着那男子的胸,而且将杯子里的水倒在他的脸上。

男子醒了,慢慢地抬起身子,用深凹的眼睛看着原田和峰岸。

口罩卸去,墨黑的嘴唇,来自地狱般的阴森恐怖。

“杀吧。”

男子声音混浊。

“交给你了。”

峰岸坐在沙发上。

“别开腔。我要审问这家伙。”

“知道。”峰岸拿来威士忌。

“喂,什么名字?”

原田把木刀放在他的面前。

男子紧闭双目。灯光映在削瘦而高耸的颧骨上。一幅险恶的容貌,宛如死神一般。

黑唇紧闭,作为职业杀手,黑唇似乎代表了绝对的忠实与缄口不语吧。

原田把木刀捅进了男子的右肩。

男子痛苦万状地呻吟起来。

“名字?”

“布兰克。”

“是职业杀人犯吗?”

“是这么叫的。”

布兰克的额头上冒出了痛苦的汗珠。

“杀害我父亲和侮辱杀害我妹妹的,是你吗?”

“是。”

男子脸色苍白地点点头,双目紧闭。打算逃跑吗?原田对于男子的表情感到困惑不解。

“在行凶现场,来了个女人,是野麦凉子。你射击,子弹击中了什么部位?”

“右腕。”

“野麦凉子就那样被美国人的车带走了。那个美国人,是你的同谋吗?”

“不是,我没与任何人同谋。”

右肩凹下去了。被木刀一击,锁骨折断了。然而,布兰克连眉头也没皱,闭着眼睛的眼窝深深地凹下。

“北条正夫,关根广一也是你杀的?”

“是的。”

“受谁的指使?”

“这个,不能说。”

“不说?不给你点儿颜色,你不知道厉害。”

“杀吧。”

声音嘶哑了。

“是吗?”

布兰克已感到死到临头了。这是一个不轻易开口的男子。

“腿伸出来。”

布兰克伸出了双腿。原田用木刀向右腿胫部一闪,响起了可怕的声音。布兰克的身体向后一仰,倒了下去。

“可能没有用。”峰岸插话说。“就算是吐了,也是受根来组的指使吧。这男子可能不知道岛中和中冈。”

“可能是。但……”

原田把布兰克提起来,使他苏醒。唯一的希望就是布兰克的自供。必须从这男子身上得到点儿什么……

“不行……不说,左腿也要撇了。”

“杀、杀、了、吧,”布兰克呻吟着,咬紧牙关。“杀、杀、吧。”

“不。”

原田用木刀敲打着他的脚趾甲,响起了钝闷的声音,骨头如同敲碎了似的。布兰克又昏过去了。

原田擦了擦汗,挥动着木刀不禁怒火中烧。这男子杀了北条,杀了关根,又枪击了正想逃亡的父亲,并在他眼前残忍地凌辱了妹妹,再杀死了她,还向野麦凉子开了枪,再者就是把原田本人也作为目标,鸡奸了他,再次闯入了原田家。

这男的决不能饶恕!

锁骨碎了,手腕碎了,腿也碎了,即便是不折磨死也不能康复了。

原田又想起了布兰克。他也知道是自己把布兰克弄成这副模样的。在这个形象中,他看见了妹妹全裸的尸体。

原田已经变态,忘记了峰岸正在看着自己。

“杀、杀……”

布兰克嘟哝着。

“不!受谁的指使?”

原田疯狂的挥动着木刀。

“没,用、用——杀、吧。”

声音渐渐消失了。

“不说吗?”

原田用木刀在布兰克的耳朵上一闪。

——杀了他!

原田这样打算。

布兰克的身体倒下了,耳朵裂开了,血喷出来了。血,覆满了布兰克的脸,滴到地毯上,渗湿了一大片。

原田疯狂地挥动着木刀,连自己也不能抑制的凶暴残忍支配了这一切。

“还是停止吧。”

是峰岸的声音。这声音使原田苏醒过来,突然想峰岸是搜查员。

“他死了。”

峰岸话语冷静。

“死了……”

“是的。”

“……”

原田踢了布兰克一脚,使他仰面朝天。布兰克确实已经停止呼吸了,不仅是耳朵撕裂了,好象连头盖骨也碎了。

扔下木刀,原田坐下来,手好象感到还在握着木刀柄的。双手抱着威士忌酒瓶痛饮。

“逮捕我吗?”

喉头在燃烧,胃也在燃烧,全身都异样地热,一种粗暴的东西沸腾起来了。倘若峰岸要说逮捕的话,那就与他拼了。

“不。”

“为什么!为什么——”

“冷静一点儿。”

峰岸拿下了瓶子,往自己的杯里斟。原田的脸上,浮泛着疯狂的表情。

“我不是作为警官来的。若是那样,就不会允许你乱搞了。”

“那是为什么?”

峰岸的话不能理解。为什么,峰岸仅仅是观望这一杀人的过程?

“这个男人若是凶手,那我也有杀意。季美已和我订婚,对我说来,惩办凶手也是义不容辞的义务。”

“那么,从最初起就有杀意?”

“是的。”

“真令人吃惊!这么说,准备辞去警察职务了?”

“不,不能辞。”

“……”

“把尸体扔到什么地方吧,我开始就认为不可能从这男子身上得到什么情报。即或是能得到什么,那也仅是根来组的名字。就算以唆使杀人的罪名逮捕了根来组的什么人,不知道的还是不知道。要想追溯到岛中和中冈,那不可能。就是判决了这男子也无益,冉说,这男子也决不会认罪而接受判决。证据没有。他在这里老老实实坦白的,那时也可以说成是由于我们想杀他所致。这家伙也知道死到临头了。这叫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也免去了我许多麻烦。”

“……”

原田看着峰岸。峰岸还具有如此烈性的性格,这是原田未曾预料到的。

“再说,杀掉这男子还有一个原因,要是知道这家伙被捕了,我会受到来自各方面的种种压力,岛中和中冈也受到更好的保护,这样就永远不能复仇。弄得不好,不,即便没有什么不好,这男子也会无罪释放的。上绞架的,是横田——基于上述原因,逮捕这男子是拙笨的。但是,也不能放,那只有复仇了。”

“你也是打算无论走到何种地步,也要把岛中和中冈作为复仇的目标吗?”

“正是这样。卑鄙龌龊的是指使人。我就是这脾气,只要认准了,就要走到底。”

峰岸用豹子一般的阴郁目光望着布兰克。

“是吗?……”

原田也望着布兰克。已不再流血。那张面孔周围的绒毯,由于吸了血而发黑,使人感到,那血的颜色暗示着一个解不开的谜。

“可是,唯一的证人叫我杀了,再也不能拿住岛中和中冈了。”

“是件极其复杂的事情。尽管如此,这男子活着也没有益处。天无绝人之路。我再秘密调查野麦凉子的下落。”

“野麦凉子——她还活着?”

“不清楚。如果还活着,当然可以得到情报。若被杀了,那再……”

“情报从哪儿得到呢?”

“这不能说。某组织和中央情报局保持有秘密联系。不仅是野麦凉子的消息,还有中央情报局为何要介入并对库拉西岛感兴趣,这个情报也可能得到。”

“是吗?”

“你正面突破‘热带传染病研究所’,即使是没留下记录,也可找于当时在军队要害部门的人。一点一点地追,不会毫无收获的。我这边再收集别的情况。只要踏踏实实地反复追查,总会得到的。”

峰岸站了起来。

“喂,到哪儿去?”

原田交互地看着峰岸和死去的布兰克。

“一小时后来个车。善始善终嘛。”

峰岸说完话便出了房门。

原田边听着峰岸出玄关的声音,边看着布兰克。太便宜他了,虽然报了仇,应驱散的怨恨,应出现的舒畅都没有。非但没有充实,反而可以说增加了空虚感。

“岛中和中冈……”

原田嘟哝着。

罪魅祸首是那两人,布兰克只是蝼蚁之辈。在幕后操纵根来组,操纵布兰克的是些痴醉于丑恶肮脏性生活的人。只有复仇的利刃指向那为保全自身而随意践踏弱者的两个超级人物,空虚方能填平。

战斗,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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