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真神,她吐完后,立刻恢复了神志,叫了声:“哎哟俺个娘欸。”就开始擦嘴。后来据她说,那天上午她正在厨房煮猪食,几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架起她就往山上跑,她挣扎着想跑,可那几个男人力气大得惊人,怎么也挣不脱,她想大叫,却发现怎么也喊不出声来。到了山上,几个男人说想请她做客,这时她看见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碟菜,还有米饭,男人叫她吃,她不肯,于是那几个男人就硬塞到她嘴里。她说她还看见找她的人从身边走过,可别人就看不见她,她叫又叫不出,后来就晕了,再后来就到了这里。
听到这里,大嘴悄悄地对我说:“我操,这他妈鬼也太凶悍了,大白天跑家里拿人。”
我扁扁嘴,表示的确了不得。 转眼看了下猴子,发现这小子在一边激动直搓手:“这下子有救了。”
等那些人走掉,老头拿了块湿毛巾摸了把脸,接着瞧了瞧猴子后背,问是怎么弄的。
猴子把那晚发生的事情对老头说了一遍,夸张起伏的叙述配合上丰富的表情和肢体动作,猴子把这件事说得活灵活现,恐怖万分,让我和大嘴一时梦回当夜,不自禁地打了几个寒战,毫不夸张地说,你如果当时在场,一定会被猴子弄得如临其境,如果你胆够小,没准还会尿裤子。我就纳闷了,猴子这张绘声绘色的嘴,能把一件事说成直播中的电影,怎么硬是没能把张晓静忽悠到手?想到此,我由衷生出对张晓静的佩服,这种不受蛊惑明辨是非的本领,实在非常人所有,以后见到她,我一定要握握她的手(如果她肯),告诉她:只要有你在,猴子那张嘴就成不了一个传说。
老头听完猴子的叙述,咧嘴笑开了,用他的普通话说:“你港的故事蛮好汤。”(你讲的故事很好听)
猴子傻笑:“黄师傅的普通话也港得很好汤,不过我不是在讲故事,都是真的,嘿嘿。”
老头说我晓得是真的,接着告诉我们:那天晚上我们招来的的确是那个小鬼,小鬼调皮,想和我们玩,那三只筷子,是小鬼一直拿着插在水中,他就在我们中间,可我们谁也看不到,后来猴子把筷子打飞,就把小鬼吓到了,他跑的时候猴子挡了他的路,于是就胡乱推了猴子一把。
说到这,老头又告诉我们,鬼如果不想害人,一般摸人是不会留下痕迹,也不会对人造成伤害。比如很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有时候莫名其妙没完没了地哭,这就是婴儿已故的长辈回来看他,看得喜欢,忍不住摸,但是婴儿怕啊,所以就哭个不停。
这时我问了两个问题,说为什么婴儿可以感觉到有鬼在摸他,而大人不知道?还有就是猴子,既然那小鬼没有恶意,为什么会在他身上留下这个掌印?
老头解释说,婴儿元气弱,虽然是纯阳之体,但火不旺(这句话让我至今迷糊不甚解),所以容易感觉到那些东西,其实一些成年人也可以感觉到,但这些人一般不是体质非常虚弱,就是重病将死,而我们正常人,元气足,火旺,若不是在阴气丰厚的地方,鬼一般不敢接近,除非像你们这几个傻小子,没事在殡仪馆招鬼,那就另当别论了。
至于猴子身上那手印,是因为当时那小鬼也受惊了,慌乱时推了猴子一把,虽然无心,但因为他受了惊吓,阴气大盛,所以这一下的阴寒毒气也不算小,幸亏猴子火旺,如果换个火弱的人来受,难搞。说到这,老头摇了摇头,表示真的很难搞。
猴子听着有点心虚,指着自己问:“那我身上这个,没问题吧?”
老头自信地一甩胳膊,说:“毛事!”(没问题)
猴子踏实了,笑成一支尾巴草:“黄师傅就是黄师傅,大师!”
老头教给猴子驱除手印的方法很简单:买半斤糯米,加高度酒蒸熟,敷在掌印上,一天两次,三、四天后阴毒就会完全拔尽。
心石落地。在临别前,我们和老头坐在院子里扯了会闲话,期间老头告诉我们一些禁忌以及驱邪辟污的方法,真叫人大开眼界。我想起刚才那妇女老公说起的另一件野鬼拐人的事情,觉得好奇,就问老头是怎么回事。
老头说,那事发生在土凹的旁边的下凹村,说是三个男人上山采草药,进山后中午开始做饭,(三人各自带了米和一些腌菜),淘好米,装进饭盒,就放在火炭上煮,然后三个人继续在附近找药,觉得饭熟得差不多了,就回去吃饭,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三盒放在火炭上的米饭熟了两盒,剩下一盒放在火炭最旺处的,居然仍然米是米,水是水,用手指一试,水居然冰凉,一点温度都没有。山里人对怪事敏感,一看不对劲,药不采饭也不吃了,收拾东西转身下山,走了一会,那个饭盒没熟的人想小便,就对另两人说你们先走,我撒泡尿。那两人说好,在前面拐角等你,两人走过拐角,在路边坐下,边休息边等那人,谁知等了将近半小时,那人还是不来。两人回头去找,看见那人的竹篓扔在草丛上,人却不知所踪,两人急了,边大喊那人的名字边四处寻找,可怎么找也找不到,也不见回音,夜看天就快黑,两人害怕,就赶紧下山,打算去叫村里人一起来找。
下了山,两人直奔失踪那人家中,一踏进院子,居然发现那人一身湿漉地坐在大门口喝热茶,两人奇怪,咦,你怎么先回来了,害我们在山上一阵好找。那人放下茶碗,一脸惊恐地说了他的经历:他刚撒完尿,正想离开,突然从树林里窜出两个陌生男人,二话架起他就走,他挣扎不过,吓得大叫,可那两人却没有回应,陌生男人把他架到一个小瀑布上,瀑布下是个深潭,其中一个推了他一把,他一个踉跄跌下潭去。算他走运命不该绝,一伙伐木工这时正在潭下不远处漂运木头,看到这人跌下深潭,就把他救了上来,然后他自己顺着道回到家里。这不才刚到家,又怕又冷,所以赶紧先冲碗热茶来祛寒压惊。那两人听得又惊又怕,没几天,这怪事就在附近的村落里传开了。
老头说完,往下凹村的方向努了努嘴,说这人现在还好好的,在家里种地,只是从此再也不敢上山了。
临别前,老头再三叮嘱我们不可再在殡仪馆玩诸如此类的游戏。轻者短寿,重者丧身。这话听得我们胆战心惊,猴子忙说不敢不敢,再借几个胆也不敢玩了。向老头道过谢,我们驱车离开了土凹村。
“老头人真好,祝他长命百岁。”在车上,猴子这样说。
大嘴叹了口气,说:“这世界,哎,什么怪事都有,我说你们两个,以后不会丢下兄弟不管了吧。”
我回答他说:“你放心,这些事发生时确实吓人,但经历过几次,也就不觉得什么了,生活太无聊,刺激点反而有意思。”我这话不是在宽慰大嘴,的确是我的真实所想,小镇的生活实在无聊,若不寻些刺激,那感觉真是生不如死。
猴子接嘴说:“就是,刺激才过瘾呐,猴哥我这回是有点倒霉,但兄弟是越挫越勇的好汉啊,你放心,我们是不会抛弃你的。”
大嘴感动得一塌糊涂,说:“今晚农家饭搞桌去,我请客,给兄弟们压压惊!”
猴子赶忙说:“那我回去得给张晓静打个电话,叫她也来。”
大嘴骂:“操!”
这时猴子突然龇着牙吸了一口气,咋呼起来:“哎呀,刚才忘记件事!”
我和大嘴问他什么事,他说:“刚才忘记问黄师傅收不收徒弟,收的话我就拜他为师撒,等兄弟学好本领,出来行走江湖,降妖除魔,你们两万一哪天中了邪,我还可以……”
“我操!”
“哎呀!”
猴子从小被我们揍到大,原因无他,嘴贱。
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是,猴子一句无心的玩笑话,居然一语成谶,在不久以后,我和大嘴分别遇到了一件邪门的事情。首先倒霉的是大嘴。 大嘴碰到的事情是这样的:民政局廖局长的老丈人在洗澡时脑溢血突发过世,顶头上司的老子死了,殡仪馆从上到下像砸开了锅,忙得团团转,从送去火化到布置灵堂到追悼仪式再到最后的上山入土,每一个环节所长都要亲自督办,焦头烂额忙了几天,终于圆满完成任务。局长很满意,殡仪馆上下很高兴。
在局长丈人入土当晚的白喜酒宴上,大嘴和同桌一干人正喝得高兴,推杯换盏间,所长忽然跑来把他拉到一边,说:“小武,廖局的手机好像落在咱们单位里了,你去给拿一下。”
大嘴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现在?明天行不行?”
所长一瞪眼:“你说行不行?怎么这么不知事!”
大嘴挠挠脑袋,看看表说:“这个,现在都九点多了。”
所长眉头一皱:“怎么,你怕?不是吧,做这行还怕这个?”
大嘴有苦说不出:“不是怕,我是觉得……”
没等大嘴把话说完,所长不耐烦地打断他说:“别啰嗦了,快去快回,廖局等着要呢,哦对了,回来喝完酒别急着走,我这有条好烟,廖局给的,回头你拿几包再走。”
大嘴心里嘀咕着老子房间里的好烟塞了几抽屉,还他妈在乎你这几包,你他妈拍廖局马屁,却要老子冲锋陷阵,操你祖宗N个代。大嘴在心里把所长骂得狗血淋漓,嘴上却不敢多说。所谓领导一挥手,咱就跟着走。领导的话,不听不行。
“那,行吧,我去拿,对了,手机不会在灵堂吧?”
“不在,廖局说应该在我办公室桌上,哦对了,我办公室钥匙给你,快去快回啊!”
“嗯哦。”大嘴接过钥匙,阴阳怪气地应了一声,心里琢磨着最好拉个伴一块去,看看在场的这些,没一个合适,最理想的同伴自然是我和猴子,可廖局的酒席轮不上咱们这种小卒,这在白天还可以打单位电话,可晚上就不知道怎么联络了(那时还配不起手机),去住处找吧,万一不在怎么办?开车去殡仪馆拿个东西来回顶多十分钟,这耽误久了不合适,算了,自己去吧,幸亏他妈的手机落在所长办公室,要是在灵堂……我操!大嘴打了个哆嗦,不寒而栗。
大嘴开车来到殡仪馆门口,倒好车,拿上手电筒(殡仪馆周围没有路灯,一入夜,黑得吓人)正要下车,想了一下,又折过身把挂在后视镜下方的桃树枝取了下来,装进口袋。
下了车,打开电筒,四周一片死寂,殡仪馆黑黝黝的轮廓依稀可见,山风吹过,冰冷刺骨,后山忽然传来几声怪异的鸟叫,听得人头皮发麻。大嘴捏着电筒在车旁站了几秒钟,把上身拉链拉实,用力咳嗽了几声,大声唱着好汉歌往里走,走进大院,歌声越唱越小,越唱越恐惧,到最后干脆没了声音,三步两步跑到所长办公室,开门亮灯,100瓦的白炽灯让大嘴如沐春光。廖局的手机正放在办公桌的边上,大嘴拿起手机,关灯转身离开。才关上办公室的门,手里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在寂静的走廊里响得格外刺耳,大嘴精神紧张,吓得立刻把手机丢了出去,手机铃声随即停止。
糟糕,别他妈摔坏了。大嘴此时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嘴巴,打着电筒跑过去找到手机,拿起来按了几下,一切正常。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大嘴把手机揣进裤兜,正要离开,手电筒闪过大门右侧,好像看见那地方站着两个人,这下把大嘴吓得不轻,殡仪馆离城区有几公里,周围没有任何建筑,后山的坟墓除外,这么晚了,除了鬼,有谁会跑到这里来?大嘴突然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起,若面前有镜子,他相信此时会有一个毛发炸开的自己站在面前。
大嘴站在原地踌躇不前:直接走吧,可要经过那两人旁边,这不确定一下是什么东西哪敢靠近过去;这不走吧,杵在这不吓死也会被冻死。没准是自己太紧张看错了,再看一下吧。大嘴安慰着自己,猛地把电筒照了过去,同时嘴里大喝一声:“什么人!”
那边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我们是学生。”
学生?大嘴顺着电光看去,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孩正缩在大门旁边。他妈的原来是两个小兔崽子在谈恋爱,真有雅兴,哪谈不是谈,谈到这来了,吓死我了。大嘴心里嘀咕着,一颗悬着半空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走过去,问:“你们俩在这做什么?”
女孩子长得挺清秀,说:“来这玩。”
“玩?!”大嘴哭笑不得,这是人玩得地方吗?“快回家吧,晓得这是什么地方不,不能玩,快走快走。”大嘴边说边走到车旁,打开车门,扭头看了一下那两个中学生,居然还站在原地不动,他问:“要不要我带你们一段?”
“啊,好啊。”两人看起来很高兴,小跑着来到车前。大嘴摇摇头,说:“你们坐后排。”说着自己就坐上了车,等了一会,见两个人还不上,催道:“快走啊?”
那男孩点点头,指着后面放尸体的车厢说:“我们能不能坐那?”
“坐那?!”大嘴差点没喷出来,说:“你知道那是给什么人坐的吗,说出来吓死你,别废话了,快上车,不上我就走了。”
男孩牵着女孩的手退后了几步,说:“那谢谢你,你先走吧,我们不坐了。”
“哎,不是不让你们坐,后面有东西,不能坐,上车吧,我还有急事呢。”大嘴毕竟心好。
女孩说:“算了,我们走回去,谢谢你哥哥。”
大嘴被搞得莫名其妙,说了句随便你们,一踩油门往城区里开去,开了十几米远有点不放心,从右视镜里看了看后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第二天上午大嘴来到单位上班,看到殡仪馆门口停着两辆警车,里面乱哄哄的,有人在大哭大叫,几个警察正在进进出出。
出什么事了?满腹疑惑的大嘴在门口拉住一个认识的警察刘俊,问:“里边出什么事了?”
刘俊摇着头说:“两个初中学生,昨天晚上不晓得跑到这里干什么,死掉了。”
两个学生?死了?大嘴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问:“是不是一男一女?”
刘俊有点吃惊:“没错,哎,你怎么知道?”
大嘴说:“这两个学生我昨天晚上见过,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今天一大早就死了?”
“来来来,等会慢慢说,你先跟我去认下尸,看看是不是你昨天晚上见过的那两个学生。”刘俊领着大嘴,来到殡仪馆灵堂右侧的小道上,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摆放在那里。大嘴跟在刘俊后面慢慢靠近,蹦跳过快的心脏嘭嘭嘭地敲击着他的胸口,大嘴感到有些窒息。当刘俊把白布掀开,那两个学生狰狞的面容暴露在大嘴眼前时,大嘴忍不住大叫了一声,这音量之大,吓得半蹲的刘俊差点栽倒在尸体上。
据刘俊回忆,当时大嘴的脸色惨白,几颗冷汗刷地一下就滑了出来。后来法医验尸的结果出来后,刘俊说:“当时我还觉得大嘴反应过度,但现在看来,这种反应是正常的,换做我,恐怕叫得比他还响。”
大嘴一脸惊恐地说:“没错,就是他们!我昨晚看到的,就是他们两个,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死了?怎么死的?”
刘俊拍拍大嘴的后背,示意他平静,说:“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看起来死前受过什么巨大惊吓,法医等会过来。”
二十四小时后,我们知道了验尸结果:这两个学生的死亡时间在昨天晚上八点至八点半之间,死亡原因是惊恐过度。
大嘴在得知这个结果时,目瞪口呆了大概十几分钟,要知道,他昨天晚上是九点多才从饭店出发来殡仪馆拿手机的,按这个时间算,那两个学生在大嘴见到他们之前已经死了,那大嘴看见的,应该是……
这件事在我们镇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时间大嘴见鬼的事件众说纷纭,版本也是层出不穷。虽然大嘴不是头回遇见邪乎事,但这回发生的事情,却结结实实把他给吓住了,为此大嘴还一度产生了辞职不干的想法,最后在我、猴子和王师傅等人的劝阻下,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在我们小镇上,一份稳定收入又好的工作实在难求。
不过自那次起,大嘴再也不肯晚上一个人去殡仪馆了,用他的话说就是:“他妈的,把我杀了都行,就是不能再让我晚上一个人去那鬼地方了。”
几天后在闲聊时我们又谈到这件事,王师傅说,那两个学生应该是傍晚去的殡仪馆,两个学生处朋友(谈恋爱),在大院里怕被人看到(其实当时人已经全部走光,殡仪馆周边白天都看不到几个人,何况快要入夜?),于是就跑到灵堂右侧的小道上,那里是够隐蔽的,可他们不知道,在距他们左侧两米开外的一幢仓库模样的房子,就是现在还放着两具无名死尸的存尸房。
“我在那里都遇过件邪乎事。”王师傅说,一年前的某个下午,他帮忙抬了一具死尸放冰柜冷藏,死者家属塞给他一包烟,当时忙,又恰巧身上没口袋,就把烟顺手放进停尸房外的一个废弃办公桌的抽屉里,等忙完,就忘了这事,第二天想起来,过去拿烟,那包烟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处,他拆开拿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火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支烟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可就是怎么点也点不燃,用火机烧了半天了,连烟头子的颜色都没有变,再换几支,均是如此,王师傅知道有诡异,就把烟给丢了。
说到这,王师傅惋惜无比:“可惜哦,软包中华哟。”
猴子猜测说:“是不是烟受潮了。”才说完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再怎么受潮的烟也不至于怎么烧都没反应吧。
王师傅说,在殡仪馆这地方出现这些事情也不稀奇,就是可惜那两个初中生了,小小年纪就,哎……至于那两个学生那晚究竟看到了什么,有过怎么样的恐怖经历,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再会知道了。 俗话说,夜路走多会见鬼,在猴子中招大嘴遇邪之后,我也没能独善其身,终于在某天,招惹上了一件怪事,并且,相当麻烦。
三月某日周末,我和猴子正在街头闲荡,身后突然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回头一看,大嘴正坐在车上咧嘴傻笑。
“喂,去哪歇啊?”
猴子懒洋洋地回答:“无聊呢,瞎逛。”
“走,上车!”大嘴招呼我们两个。
我问他:“有业务出啊?”自上回那两个学生离奇死亡后,殡仪馆已经蛮久都没有业务了。
大嘴说:“没,最近生意不好,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见我们俩原地不动,大嘴又说:“上车啊,先和我去趟单位,回头找个地方HAPPY一下。”
我和猴子一前一后地上了车,我坐副驾位,他坐后边,车在行驶时,我身边的车窗不断传来卡拉卡拉的响声,白天听着没什么,如果晚上出业务,这声音难免会让人感觉不适。
我敲敲窗子,说:“大嘴,这车窗怎么老响?”
大嘴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不知道,估计松了吧,回头去搞一下。”
猴子横躺在后边,边扣脚边说:“赶快搞好,晚上听起来吓人。”
“操,你快把鞋穿起来,真他妈臭。”大嘴骂道,很快又补上一句:“死人都被你臭醒。”
大嘴话音刚落,铁皮后的放尸位突然传来啪的一声,把我吓了一跳,猴子挨得近,被吓得半坐起来,我扭头看了下大嘴,这小子像是聋了,居然一脸若无其事。
猴子问:“后面有人啊?”
大嘴说:“没人,要有只有死人。”
“我草,有业务啊?”
大嘴嘿嘿地笑,卖关子说:“等下你就知道了。”
到了殡仪馆,大嘴跑到车后打开后盖,从里头拿出一支全新的可伸缩的海绵拖把来。原来刚才的动静,是拖把倒下发出的。
猴子骂:“操,是拖把啊,这前面不是可以放下么,放后面做什么?”
大嘴拎着拖把丢进办公室,说:“所长用的,他妈的,放后面给这王八蛋沾沾晦气,害老子上回撞鬼。”
猴子冲他竖起大拇指:“你够狠!”大嘴笑而不语。
大嘴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对我们说:“你们先坐坐,我记个帐。”(随着大嘴业务能力的提升,职务也不断增加,会计就是他在前不久新担任的职务之一。)
等大嘴记账,猴子翘着二郎腿看报纸,我觉得有尿意,跑去撒尿。殡仪馆的厕所修在走廊最靠外的位置,做得光明透亮,一点也不阴森。撒完尿出来,我在院子里来回溜达。这天温度很高,大约有二十几度,阳光让人感觉有点点炽热,我溜达了一会,被晒得头晕眼花,开始犯困,打了几个哈欠后准备返回办公室,在扭头的瞬间,我看到后山上好像有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站在坟地之间,这让我有点奇怪:这离清明还有好几天呢,怎么就来上坟了,这上坟就上坟吧,穿件红衣服来做啥?我好奇,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却发现那地方原来空空如也,连个鬼影都没。我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再看,还是没人,只有一座座大同小异的墓碑立在山间。我想我是被太阳晒晕乎了,看花了眼,用手搓了几把脸,转身向办公室走去。
晚上吃完饭,大嘴提议去打桌球,我觉得浑身乏力,困得要命,就让他俩去,我先回去睡觉。回到住处,也没劲再洗漱,脱掉衣服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朦胧间,我听见大嘴和猴子在楼下叫我,我说做什么,大嘴说快出来,今天咱们开车出去玩,我打了个哈欠,说好就来,你们等等我,穿好衣服就下了楼。出来看见外面已是一片阳光明媚,大嘴兴冲冲地说:“这几天没事,咱们开车出去玩,想去哪去哪!”
猴子在一旁兴奋不已,说:“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以前出去都他妈跑业务,这回兄弟们自己做主,搞个长途自驾游。”
我听了也很高兴,激动地给了猴子一拳,说:“兄弟们早就盼着这一天啦!”
话说着,我们三个兴高采烈地跳上了车,还是老样子:大嘴开车,我坐副驾位,猴子坐后排。
大嘴把车开得飞快,我们三个也没决定去哪,就顺着国道一直往前,越远越好。在车上,我发现旁边的车窗已经不在作响,我说:“嘿,大嘴,这车窗就修好了,动作快啊。”
大嘴还没说话,猴子在后面抢着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修的。”
我说:“谁啊?”
猴子一拍胸脯:“我啊!”
我笑:“操,想不到你小子还是个多面手。”
越行越远,窗外的景色渐渐陌生,马路两旁的树木突然丰密起来,浓密的树叶把阳光挡住,使前方的路看起来昏暗难辨。大嘴把小灯打开,放慢车速,继续前行。等车开出这段路,视野才逐渐清晰,我发现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居然已是乌云密布,云层厚重如重峦叠嶂,让人感觉莫名压抑,仿佛天空就在头顶,触手可及。
应该是说累了,车里已没有人再说话,大嘴专心致志地开着车,猴子在后面似乎已经睡着,几十座野坟若隐若现在荒野之间,四周灰蒙蒙的一片,如薄雾初起。这时我突然隐约听到一阵鞭炮声,看见前方路旁出现了几幢房屋,等车行近,我发现这些房屋全都门户紧闭,在其大门上,一个个硕大的“奠”字让人脊背发寒,更诡异的是这些“奠”字都是由深蓝色的墨水写成,因为蘸墨过多,暗蓝的墨水沿着笔画流淌下来,弯弯曲曲,触目惊心。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我轻轻发出一声惊叹,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我扭头去看大嘴和猴子,却发现他们两人已不知所踪,而车,在我毫不知觉的情况下,居然已悄悄地停在路边。
“大嘴?猴子?”我叫了几声,没人答应。我打开车门,走下车,天空越来越阴暗,阴沉沉的像要下雪。马路上空无一人,那几间诡异的房子就在眼前,我慢慢地走过去,一片冰凉的东西突然掉进了我的脖子里,我吃了一惊,抬头看天,密集而大片的雪花正纷纷扬扬从天而坠。 我走到一所房子跟前,抬手又止,犹豫了会,还是轻轻地敲了几下。咚,咚,咚,不知木门是什么木料制成,发出的声响空洞沉闷,听着瘆人。我站了会,不见有人答应和开门,不敢再敲,转身正要离开,身后传来咯吱一声,扭头去看,门竟然无来由地自己打开了,从门外看去,屋里漆黑一片,阴森森的看不到尽头,显得诡异非常。
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我居然不由自主地跨进门去,摸黑走了一段,隐约看见前面有个房间,房间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我走过去,推开门,一个古香古色的房间出现在我眼前:房间不大,家具不多,收拾得一尘不染,里面摆放的家具成色虽新,却造型古旧,不知是仿哪朝哪代打制而成,从布置上看,像个古代女子的闺房。屋内像点了香炉,烟雾袅袅,一阵阵幽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请问有人吗?”
不见有人答应,我试探着跨进门去,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背后响起:“你回来了?”
我转过身,一个身穿古代服饰的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里,房间的烟雾越来越浓,缭绕朦胧,我看不清她的长相,只知道她很年轻,更觉得我与她似曾相识。
“你回来了,我等你等了好久。”女子的声音轻柔哀婉,非常好听。她拉起我的手,手掌细腻光滑,只是似乎毫无温度,冰凉异常。
突然间我觉得困乏无比,眼皮像粘住了一样无法打开,耳边依稀传来她的声音:“你累了,我们去睡吧。”我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好,懵懵懂懂地被她拉到床边。朦胧间感觉她替我脱掉了衣服,动作温柔,被褥里很暖和,她抱住我,我隐约感觉不好,想推开她,她又轻轻吻我,嘴唇冰凉而柔软,我忍不住也去抱她吻她,觉得身子又沉又重,像是要陷进床里,再之后,就稀里糊涂地睡过去了。
“卖——豆腐脑欸——”楼下小贩的叫卖声把我吵醒,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原来是个梦,只是这梦太过清晰和真实,梦中的红衣女子也实在可人,以至于我靠在床头回味了半天,在准备起床时才发现自己昨夜居然梦遗了。靠,搞了半天,原来还是场春梦。我起床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上班去了。白天上班时我一直在回味昨晚的梦境,那地方虽然诡异,但感觉却实在妙不可言。
晚饭后猴子拉我去打牌,期间我一直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那红衣女子的曼妙身影,打了几盘觉得索然无味,就先回住处去了。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看书,看不进,于是丢开书,瞪着眼睛发呆,朦胧中,似乎又回到那个烟雾袅绕的房间。“你回来了?”那红衣女子温柔依旧。
在后来几天里,我会一直在梦中进到那个神秘的房间,见到那位神秘的女子。“你回来了?”,成为我这段时间最魂牵梦萦,最渴望听到的一句话。我知道有些古怪,可我迷恋梦中的一切,我沉沦了,不可自拔。
那天我在单位发呆,大嘴走到背后了也不知道,直到他一掌把我拍过神来。
“什么事啊?”我无精打采地问。
大嘴叼着香烟,吞云吐雾,“我说,这几天你怎么了,都不出去和兄弟们活动了,今天晚上有饭局,走,先去我那,晚上一起搞去!”
自从我梦见那红衣女子后,我就失去了和大嘴他们活动的兴致,每天下班吃完晚饭,就跑回房间睡觉,迫不及待地想要和那红衣女子相会。
我依旧懒洋洋的:“不去,你叫猴子去吧。”
“哎,我说你到底怎么了?失恋啦?据我所知,你和俺们一样是独立团啊,恩,不对,我看你脸色不好,两眼无神,是不是生病了,去医院看看啊?”
“没病,就是累,犯困,晚上睡不好。”
“操,你小子是不是天天晚上做春梦啊?”大嘴胡乱的玩笑话,居然一语中的。
“没有,瞎说什么。”我矢口否认,我本是个有事就说的人,可对于这个怪梦,我从没对大嘴他们提起,不是因为害臊,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和任何人说。
“不对不对,我看你不对劲,会不会中邪了?走,跟我去单位,让王师傅看看。”大嘴说着,一把拽起我就往外走,我拗他不过,就跟他上了车。
在车上,副驾位旁的车窗又在卡啦作响,我张嘴就说:“哎,这车窗不是被猴子修好了吗,怎么又坏了?”
大嘴像没听清,转头看了我一眼,说:“什么?你说什么?”
我突然反应过来,说:“没什么。”
大嘴说:“你说猴子修好了车窗?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
“嘿,我说你最近怎么神神叨叨的,肯定中邪了。”大嘴一边开车一边说,我懒得理他,闭目养神。
到了殡仪馆,我先下了车,抬眼就看见那魂牵梦萦的红衣女子出现在后山腰上,她看见我,向我挥手,我不自觉地举起手,也向她挥了挥。
“喂,你和谁招手?”大嘴停好车走过来,看到我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
我随口说:“你没看到后山上站着个女人吗?”话才出口,我就后悔自己说漏了嘴。
“哪有人?没有啊。”大嘴眯着眼睛了瞧半天。
“是我看花眼了,走吧。”我搪塞着,赶紧拉开大嘴,大嘴看看我,眼神疑惑,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扭头向办公室走去。等我再往后山看去,那神秘的女子已消失不见,我若有所失,跟大嘴走进办公室,王师傅和猴子正坐在椅子上聊天。
猴子一见我就大叫:“哈,终于把你请出洞了啊,你小子最近搞春眠是吧!”我摆摆手,没有说话。
王师傅看见我,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拉过我,像见鬼似的,在我脸上左右打量。
我说:“王师傅,搞什么啊,不认识我了?”
猴子在一边笑:“哈哈,王师傅好久不见你,想你了哇!”
王师傅却没笑,而是一脸严肃地问我:“非凡,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古怪了?”
我说没,就是最近状态不好,老犯困。王师傅说不对,肯定有古怪,你脸色这么差,印堂暗得要命,肯定有事,你快讲讲出了什么事。
我有点不耐烦,说:“哎,我真没事,可能这几天感冒了吧。”
这时大嘴在旁边开口了:“感冒个屁,我看他就是中邪了,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哦,对了,刚才还说在后山上看到个女的,我看了半天,鬼影都没,我估计,他十有八九是被女鬼迷住了!”他妈的,大嘴可以比肩黄师傅了。
我拼命摇头,表示大嘴在胡说八道。
王师傅说:“我看你肯定是遇到古怪了。”
猴子凑过来看了我一会,胸有成竹地说:“恩,两眼无神,印堂发黑,毫无疑问,肯定中邪!”
见我不说话,王师傅说:“非凡,不是我吓你,你遇到的这个问题,好难搞,你快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粘着你?”
我突然暴怒起来:“说说说,说个屁啊,说了没什么事就没什么事,老他妈问!”事后回想,我对自己当时的表现也不可思议,这根本就不是李非凡嘛!
我莫名的火气把猴子和大嘴吓了一跳,两人看着我,瞠目结舌。
“大嘴猴子,你们把非凡拉住,两只手拉!”王师傅一边指挥大嘴两人,一边飞快地把自己的裤带解下(王师傅不系皮带,只系一根红裤带,用他的话就是:这东西辟邪管用哦。),在我脖子上绕了两圈,我想阻止他,双手却已经被大嘴和猴子牢牢拉住。
把红裤带绕在我的脖子上后,王师傅二话没说,左右开弓啪啪两巴掌甩到我脸上,这两巴掌真他妈有劲,抽得我眼冒金星,猴子后来夸张描述:“凡子两边脸当时就肿了,比他妈徐燕的胸还大!”(注:徐燕,女,本镇第一波霸。)
说也奇怪,王师傅这两巴掌下来,本来蔫哒哒的我在瞬间就有了精神,用大嘴的话说就是:“当时两只眼睛里就有了点神采。”
更奇怪的是,刚才燥怒的我,在脖子被绕上红裤带,脸上挨了两嘴巴后,非但没有暴跳如雷,反而冷静了下来。
我摸摸发烫的脸颊,愣了会,问: “谁打我?”
大嘴和猴子赶紧跳开,一起指着王师傅,说:“他!”
“哦。”我应了声,突然间觉得应该把这几天的梦告诉他们,这突来的转变连我自己也解释不清。后来问王师傅,他也说得模棱两可,说是我被那女鬼迷晕了,阳气被克在身体内出不来护体,红裤带辟邪不消说,他那两巴掌是为了激出我被克在内的阳气。
等我把在梦里和红衣女子频繁相会的事情说完,大嘴和猴子小眼瞪大眼,对视了半天,过好久大嘴才憋出一句话:“你小子真是春梦了无痕啊。”
王师傅听完我的话,沉吟了会,说:“这事有点不好搞,现在还说不清这女人的用意,这样吧,非凡,我等会找根红绳给你系在手上,对了,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放一把剪刀在枕头下。大嘴和猴子,你们谁最好晚上一起和非凡睡,他现在阳气弱,怕镇不住。”
王师傅话音刚落,大嘴和猴子异口同声地叫道:“我来陪!”
王师傅当然晓得这两小子打的小算盘,说:“你们两个伢崽子,不要以为碰到这事是走桃花运,搞不好要丢命的哦。”这话说得我心头一寒。
猴子嘴快,不等大嘴接口,抢先说:“女鬼床上死,做鬼更风流,我不怕!”
王师傅摇摇头,无话可说。因为大嘴太胖,所以我说让猴子晚上陪我睡吧,话一出口,大嘴顿时泄了气,猴子乐不可支,拍着我的肩膀说:“有兄弟在,你就放心吧,绝不会让那女鬼吃了你,必要时我会挺身而出,让她先吃我。”
大嘴送猴子一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就你这猴样,鬼都看不上!”
猴子嘿嘿一笑,说: “你这是羡慕加嫉妒。”语气间俨然被女鬼迷住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听着两人的对话,王师傅的脑袋险些摇下来,这两个家伙真是无药可救。临行前王师傅悄悄嘱咐我:“如果晚上她还来找你,记得千万不要解掉手上的红绳。”
睡觉前猴子问了我半天问题,没一个和红衣女子无关,且一个比一个下流,例如那女鬼漂不漂亮,胸大不大,屁股翘不翘,身材好不好,感觉爽不爽等,我被问得烦了,说:“你赶紧睡着,我带了红绳你没带,没准晚上她就找你了。”
“这话有道理,那我睡了。”猴子说完往枕头上一倒,不一会就发出了低沉而均匀的鼾声。
“猪!”我轻轻骂了声,把台灯关上,也睡下了。也许是多了个猴子睡在旁边,我非但没像往常一样倒下便着,反而失眠了,辗转反侧了半宿,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早晨醒来,竟然一夜无梦。
第二天大嘴一看到我和猴子就问:“怎么样,怎么样,昨天晚上有什么情况?”
我说没什么情况,一个晚上什么都没梦到。大嘴看着猴子,问:“不会真给你梦到了吧?”
猴子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的确梦到个女的。”
大嘴差点跳起来:“还会?”我也觉得不可思议,瞪着猴子,看他下面怎么说。
猴子笑呵呵地补了一句:“不过是张晓静。”
“去你妈的!”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猴子一直在我那里睡,而我再也没梦见过那个红衣女子,整个人的精气神也恢复了不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王师傅也说,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于是我赶走猴子,开始一个人睡,但临睡前还会把剪刀放在枕下,手上的红绳也一直没有去掉。不过话说回来,几天没梦见她,我居然有些思念,甚至有天临睡前想把剪刀和红绳去掉,看看能否再梦见她,可理智阻止了我这个荒唐的念头,俗话说人鬼殊途,无论她善意恶意,我还年轻,我还想活。 盼星星盼月亮,久未开张的殡仪馆今天终于接了个业务,还是重量级的,让大嘴高兴得满脸开花,这当然有点不太道德,但大嘴他们的收入直接和业务量挂钩,死者死矣,活人却要吃饭,从这点想,大嘴高兴也不是没有道理,情有可原。
这天死的我们镇上中学的退休老校长,为表达对老校长的哀悼,学校组织了两个年级的学生来参加追悼会。几百个学生齐聚殡仪馆,加上老师、老校长的家属和朋友等等,小小的殡仪馆被挤得水泄不通,就连上回民政局廖局老丈人的追悼会也没有这么声势浩大。
我那天没事,跑来殡仪馆找大嘴聊天,还没进大门就被眼前的阵势吓住了:几百个学生列着数条歪歪扭扭的队伍从大门里一直排到马路上,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有说有笑,嗡嗡嘤嘤的声音老远外就能听到。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学校组织学生春游,心想这乖乖哪位老师太有才了,春游哪不好去,居然跑来殡仪馆参观, 这雅兴发的,无与伦比,也不知大嘴他们收不收门票。想必是因为上次那两个学生枉死在此,老师想带学生们来接受下反面教育,告诉他们早恋不好,在殡仪馆搞早恋尤其不好,搞得不好,就会死人。直到后来进去找到大嘴,我才知道原来是老校长死了,学生们是来参加追悼会的。
大嘴趁空隙和我抽了支烟,说等追悼会开完就要把遗体送去J市火化,我说要不要我陪你去啊,大嘴说不用,这业务家属多,除了他这辆车,家属自己还得包几辆车一起去。我说好,那我歇会就自己回去了。
我搬了张椅子坐在走廊上,看着馆内馆外密密麻麻的人群,心想这殡仪馆大概至开张来也不曾这么热闹过,都说殡仪馆阴气重,冤魂多,今天这庞大的阵势一搞,怕有不少冤魂死鬼都会吓得要搬家。
不一会追悼仪式开始,鞭炮燃放,灵堂内奏起厚重而悲凉的哀乐,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哀乐中缓缓响起:“当严冬的冰雪消失,当轰鸣的春雷响起,我们今天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送别一位……”配合着悲壮的哀乐,男中音把悼词念得声情并茂,极富感染力,在场许多人无不受到影响,泣不成声,也有几个调皮的男生,非但不触目伤情,反而觉得有趣,低下头偷偷地笑,不料被老师发现,走过来一人一个脑嘣。
这时灵堂内突然传来一群人的尖叫:“啊——!”男中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骇人的惊呼:“诈尸了!”这惊呼从殡仪馆的大音响里被放出,声震天地,本来肃穆庄严的现场顿时沸了锅,上百个人大呼小叫地拼命往外冲,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由于人多,我看不到里面发生的情况,于是踩上凳子垫着脚往里看,这才看见原本好好躺在灵堂上方的老校长遗体居然莫名其妙地坐了起来,而那开始念悼词,后来又大呼诈尸的男中音,正是中学现任的副校长刘泉声。
刘泉声大概被吓傻了,捏着话筒直愣愣地杵在台上,既不跑也不再叫,呆若木鸡。这时从旁边冲出一个中年男人,(我认出是现任校长)一把夺过刘泉声手中的话筒,喊道:“请大家不要惊慌,请大家不要惊慌,以免发生踩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