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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鬼
The Bed Haunted
林斯谚 着
某一个下着小雨的凛冽早晨,一具男屍被发现卧躺於某校园教学大楼的一楼广场。雨水打在他身上,水滴不断从屍身上流淌下来。
死者的头颅完全碎裂了;以头部为中心点,石板步道上辐射出黏滞的血迹,配合着细小如丝的雨点,空气中似乎弥漫着听不见的哀歌。
抱着书的学生群,结集於屍体不远处,以恐惧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景象;他们指指点点,鼓噪不安,直到教官与制服警员切入人群中才逐渐散去,留下屍体孤独地躺卧着。
男屍身着休闲服,看起来似是学生。
没有人知道那扭曲的脸庞实际上带着一丝悔恨;也没有人知道,在那丝悔恨的背後,隐藏的是一个哀艳,而又不可告人的故事。
三月二日 星期三
记得我第一次见到那名女孩,是在一个飘雨的午後。
那是在三月的某一个星期三,昏沉沉的三点左右。
一如往常地,我背弃了枯燥、折磨我神经的文学课程,孤零零地漫步於校园人行道,与无数不熟识、冰冷的生命体擦身而过。抬头仰望林立的铅灰色教学大楼,我心里涌起迷惘的心绪。这铅灰的薄暮,是阴沉天气赐予校园的赠礼,抑或是我眼中纠结的烦闷,所构成的障壁?
柔顺的雨点滑落我脸颊,沾湿了我的衣领。眼前无数朵鲜艳的伞花绽放,是这放眼望去、铅灰色景象的唯一妆点。
就是在此刻,她映入了我的眼帘。
女孩站在图书馆门口,略带稚气的脸庞似乎对蒙蒙细雨感到懊恼;左手握着伞的把手,右手向上撑开伞花,年轻女子特有的娇媚在瞬间溢满我的视界。我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在另一旁的人行道树底下,奢侈地望着这尘世中美丽的一幅图画。
微冷的天候,彷佛轻轻地冻结了她呼出的每一口气,我眼中升起了想像的白烟,激荡的遐想甚至将图书馆的正门幻化为雄伟壮丽的宫殿,而她是华丽宫殿前,亮眼的一抹光晕。
她是那麽地美,感染了周遭的一景一物。
女孩穿着蓝色小巧的休闲鞋、牛仔裤,上身罩着一件米色外套,素色的脸庞被倾泻的长发呵护着;那步下阶梯的身形,揉合着一股结合现代风的古文明神秘魅力,在斜飘的雨丝中,激起一种迷蒙、荡漾的涟漪。
我着迷地望着她的身影。步下阶梯的女孩逐渐远离图书馆,朝校园的另一侧走去。我在那一刻心中竟感到有些落失。难道没有方法,可以挽留这雨中的美景?
我是陶醉在她迷人的风采中了,鲜少有女孩能让我如此意乱情迷──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想留住她的冲动灌满了我的心神,但两条腿却像绑了铅块似地动弹不得。
在实际行动上,我显得却是如此地懦弱。懦弱到令我愤恨!
她的倩影,在雨中,渐渐模糊,直到溢出我的视线之外。一滴雨水滑落我的大腿,消解了铅块的魔咒。
我被叹息所包围。
拨开了如诗般的雨丝,我再度成了漂泊的生命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漫无目的地徘徊。无趣,人生真是无趣。
反覆看着美丽背影逝去的轨迹,我的双拳,在湿濡中不自觉地紧握。
三月三日 星期四
第二次见到那名女孩,让我了解到命运的神秘与吊诡。匪夷所思的因果串联、人类行为的连锁反应,甚至奇妙的蝴蝶效应──似乎是枯燥的生活中唯一值得期待的事物。
那是在第一次邂逅她的隔天下午,同样是三点多、飘着雨丝的灰蒙天候。
雨,飘着,飘进了我灰色运动鞋的鞋底。我停下脚步,感受到了冰冷的雨水渗入套在脚上、那廉价的破烂白袜。
在我停伫的那一刻,飘荡的双眼彷佛被莫名的力量驱使,颤动地停歇於铅灰的图书馆门口。
雨中模糊的影像重演,一朵粉红色的花飘逸而下,从大门的阶梯下到了人行道上。
奇妙的巧遇。
我无法解释,但在那刻我下意识地闪身、躲入一旁的粗大树干後。没有余裕思考接下来的行动,我只跟随本能。
女孩朝校园大门的方向走去,我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不让她脱出我的视线之外。
在一栋教学大楼附近,她转了方向,朝车棚前进。
我在心中快速盘算。看来她是在外头租房子住,恰巧我也是,车子也停在车棚里,如果若无其事地进入车棚,再骑车尾随她……
才跌入思绪中不多时,女孩便已消失在静止的车群中。我急忙地跨过低矮栏杆进入车棚,尽量不露痕迹地四下搜寻她的身影。
在不远处的角落,女孩在一台红色小五十旁,放下提包,戴上安全帽。
我戴上若无其事的面具,漫步到我的机车旁,拿出车钥匙。
红色小五十滑出车道。我发动引擎,谨慎地跟上。
出了车棚的门,女孩往右方骑去,前行了一段距离,突然右转,进入一块住宅区。
原来如此。这条街距离学校步行时间只有五分钟左右,不少没抽到宿舍的学生在此租房子住,照这个情况看来,她可能是住在其中一栋房。
骑经了两个巷口,小五十速度转慢,然後往左拐进一栋楼的玄关。
我把机车停在附近的空地,然後摆出自然的姿态,朝女孩停车的住家方向走去。
我躲进对面的巷口,小心地监视。那是一栋红砖色寻常住宅,应该是一般住家的格局,然後一间一间房租给学生住;这种房子里的房间大多是雅房,必须共用浴室;套房可能只有一两间。
她会住在哪一楼呢?
女孩停好机车,拍打袖口上的雨水。她取出钥匙串,打开大门,进入。
在门碰地关上的那一刹那,我的心中涌现一股挫败感。从灰蒙蒙的天滴落下的水滴,沉重地击打着我。
蒙蒙细雨为滂沱大雨所取代。
三月八日 星期二
第三次见到那女孩,是在一个微冷的早晨。
那天我一整个早上都满堂,从合作社买了一个面包,边走边啃;饥饿在腹中肆虐。
空气中不见雨丝的踪迹,有的是淡淡的愁闷。
当我行经仍旧铅灰的教学大楼时,一道嗓音唤起我的注意。
“静玟!要上课啊!”
我往声音来源处望去。说话者是一名站在大楼广场上,披着粉红色薄外套、抱着大部头原文书的短发女孩。
另一名在一楼长廊上、穿着米色运动鞋的女孩停下脚步,转头,露出微笑。
“对啊,亚伶,你没课吗?”
亚伶踏上走廊,似乎准备展开一场漫长的闲聊。
我往两名女孩身边走过去,目标是离她们不远处、在厕所旁的饮水机。
我从背包拿出水瓶,打开出水开关,看着涓涓细流穿过透明的瓶口。
是她。是那名女孩。原来她叫做静玟。
“我今天满堂,”静玟说,她的嗓音很娇柔。“中午也不回家了,社团还有会要开,今天会很忙。”
“这样啊,你们美教系功课会很重吗?”
闲扯了两三句,静玟的手机响了。似乎是有急事,她匆匆与亚伶道别,便快步上楼。
水瓶满了,我关掉开关。离开教学大楼。
在心中,似乎有着什麽东西火烫地燃烧着。我感到一股悸动。
六天前才见过的女孩身影,今日又重现。这一遍又一遍的巧遇,似是在考验我的耐力,美丽脸庞的幻影刮搔着我心头,令人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我是不是有社交障碍?为什麽连上前搭讪、找藉口聊个天都不敢?为什麽我甘於当铅灰色的背景,故作不闻不问?
在她的面前,我觉得自己显得卑微,我的自信早已死灭。不,从来没有活过。
我步向车棚。第一节课的钟声早已响毕,我准备连翘四节课。翘课的快感此刻也抵挡不过失却美丽事物的怅惘。我的脚步显得沉重。
美劳教育学系……
静玟是美教系的学生,我是不是可以透过美教系的朋友,多了解这名女孩?这似乎是个可行之道。我也可以上BBS美教系的板找寻有关她的资讯。这也是个好方法。
对,就回家上网调查吧。
找到我的机车,发动引擎,心中似乎燃起一些期望。
就在我骑出学校车棚时,一道影像掠过脑际。那是我上礼拜骑车“跟踪”她的情景。
对了!何不,何不到她住的地方去看看?虽然没有钥匙可以进入,但……四处看看又何妨?
右转,前行,再右转。机车进入了学校旁的住宅区街道。我的一颗心怦怦直跳。
在第一个巷口处有一块空地,那里停了十数台机车与几辆轿车。我把机车安顿在那里,然後步行前往目的地。
两旁的住屋看起来都是高级住宅,路上无行人,偶尔有几台脚踏车徐行而过。冷冷的天气突显出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静玟的住处从正面看去,只有左边有毗邻住家,右边接着一条巷子,巷子再过去是一个用铁网围起来的篮球场。
大门当然是紧闭的。门前右侧有个小小的庭园,左边则停了两辆机车,想必是属於住在该栋房子的房客。
我走过静玟的住处,停在篮球场的入口。里头没人。
也不确定接下来该怎麽办,我只是望着漫无目的地站着,想像那天女孩在玄关停车、进屋的画面。
也许这是一种填补空虚的方式吧。但却增加了眷恋。
这时,一辆机车滑进静玟住处的玄关,一名女学生拿下安全帽,相当匆忙地将它挂在後视镜上,然後掏出钥匙、打开大门,几乎是狂奔地进入房子内。大门就这样敞开着。
目睹到这一幕,我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我快步离开篮球场,以小跑步的姿态踏入停放机车的玄关,然後穿越敞开的大门,进入屋内。
屋内相当阴暗。正面墙壁贴满水电缴费单,右边一条小走廊并排着三个房门。在第二个房门对面是上二楼的楼梯,楼梯旁是一间小浴室;第三间房门的对面──也就是浴室的隔壁──是一间小小的客厅,里头有电视机。
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有些冰冷,夹杂着一股似有似无的霉臭。这时从楼上传来急速下楼梯的声响,我不多做思考,一个箭步踏入小浴室,无声无息地关上门,屏息静待在一片黑暗之中。
急促的脚步声掠过一楼的地板,出了大门,然後是一声力道不小的关门声。接着,引擎发动,一阵扬长而去的机车声划破早晨阴冷的静谧。
我又静静地在黑暗中待了几秒,确定外头无声响後,才轻轻打开浴室的门,踏出去。
往走廊尽头望去,有一道纱门。纱门後似乎是洗手台与洗衣机;洗手台上方吊着晾衣服的竹竿。几件衣服无力地垂挂在那里。
相当寻常的住家风格。静玟会住在哪一间?
在我疑虑之时,突然听到了某种声响。
也许是安静的气氛增加了听觉的敏锐度,我马上辨认出声音是从第一间房传来。
是沉重、安逸的打鼾声。
我侧耳倾听,几乎将脸颊紧贴於门上。里头确实是人的打鼾声没错。既然静玟还在学校上课,那这间房不可能是静玟的房间了。
实在找不出其它线索来判定静玟是不是住在一楼另两间房的其中一间。我有点沮丧,决定先上二楼。
必须小心不能被房客发现我。玄关处停着两台机车,那至少应该有两名房客在家;其中一名熟睡中,所以我需要提防的只有一个人。
我彷佛成为深入丛林的探险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步上阴冷的阶梯,踩着无声响的脚步,我的身体因紧绷而僵硬。
楼梯间因为没开灯而显得相当昏暗。上到二楼,左手边有着一扇门,正面立着两扇门。看来二楼也是有三间房。
从三楼传来极大的音响声。第二名房客在三楼。
这时我注意到二楼与一楼的一个相异处。二楼的房门前都整齐摆放了房客的鞋子,中间那间房的房客甚至在门旁立了个鞋架,可能是鞋子太多的缘故。另两间房门前也各摆放了三四双鞋;从鞋的样式看来,三间住客都是女性。一楼可能是因为走廊太狭窄的缘故,不便将鞋子摆在门外。
就在我粗略浏览各式各样的鞋子时,一双鞋攫住了我的目光,我的心霎时悸动了起来!
那是一双小巧、别致的蓝色休闲鞋,曾经映入我的眼帘两次,出现在我的遐想中无数次。
那是静玟的鞋。
绝对没错,这间房应该是她的房间,除非这栋楼有人跟她买同一双鞋……可能性太小了。
回想刚刚看见静玟的场景,她穿的是米色运动鞋,所以蓝色休闲鞋留在这里。一切情况都吻合。
休闲鞋一旁是一双格调高雅的凉鞋、室内用拖鞋与一双破旧的银色运动鞋。在鞋子一旁,一条穿过白色压条的红色网路线横陈地板、从底下门缝穿过。网路线从三楼垂吊下来;另两间房也是相同的情形。想必是三楼有IP分享器。
静玟的房门对面一步之遥之处便是浴室。这间浴室比一楼的还宽敞、整洁;马桶後方有摆放各类盥洗用具的架子;洗手台上一扇小窗户,微弱的阳光从那里透射进来,几粒微尘在光线中旋转,予人一种缥缈的感觉。
我回过身来面对房门,下意识地伸手转了转门把。是锁上的。
当然是锁上的,难不成要期待她忘了锁门?
我放弃了痴心妄想,叹了口气,低头。四双鞋又映入眼帘。
这时候我感到相当不对劲。为什麽那双老旧的银色运动鞋会不协调地摆在那里?休闲鞋、凉鞋──甚至拖鞋──都相当整洁乾净,只有那双破旧的运动鞋还沾满灰尘,似乎很久没有穿过。
真是太奇怪了,是准备要拿出来清洗吗?
我蹲下身子,拿起其中一只运动鞋,翻来覆去,找不到任何可取之处,却沾了一手灰尘。
突然,一件物品从鞋子中掉了出来。
物体掉在木头地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我心头一怔,回头往三楼望去。音响的声音仍旧;除非出房门,否则那名房客绝对不可能听到二楼的动静。
我放下运动鞋,拿起地板上的钥匙。那是一支跟世界上所有房间钥匙的长相完全一模一样的平凡钥匙,看起来黯淡无光,彷佛它所能揭露的那间房也是同样地阴晦。
我颤抖地拿着那把钥匙,站起身,脑中一片空白。
我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应声而开。
心中的紧张感在那一刻急遽放松,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波新的紧绷。
连室内摆设都还没仔细看,我便以最快的速度将钥匙塞入口袋、脱下球鞋,拎着鞋子踏入房间内,然後转身将门轻声关上,再锁上。
这是一间宽敞的双人房。一股女性才会具有的独特香气弥漫於室内,似乎勾勒着房间主人看不见的形影。那种虚幻的具体感,蛊惑着我的感官。
站在门口望去,右前方有一扇窗,黄色的窗帘是紧闭的;右手边躺着一座木板床身的双人床,没有床垫,有一条蓝白相闲的格子纹饰的棉被,枕头只有一个;窗前摆放着两张桌子,左手边是电脑桌,右手边是书桌;一台液晶萤幕与一套喇叭静静地伫立在电脑桌上;书桌上立着一台形式新颖录音机,文具、书本有条不紊地堆置在桌面。正对着房门的是一座衣橱,衣橱前堆置了少许杂物,如行李箱、体重计、塑胶袋、吸尘器等等,旁边还有一台粉红色小电扇。
我往右转身,正对着床铺;这时两张桌子的位置在我的左边;我也发现右边有一个梳妆台立在墙角。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几乎呈八角形,如果把房门至衣橱顶上的这块长方形区域去除掉,整个房间就是完全的八角形。这时我想起,从街道上看这栋房子时,整个建筑的右半部的确是突出的柱体,也就是说,静玟的房间是二楼的第一间,面对街道。
我的视线不自觉地又落在床铺上。围绕床的三面墙壁皆开有窗户,但只有正面窗帘是打开的;在梳妆台的左手边──也就是面对床铺时的右手边──有一扇门。我转动门闩,打开门,发现外头是一个面对街道的小阳台,十分肮脏;阳台角落有一个红色的垃圾袋,微微发出食物的腐臭味。
因为怕会有行人从街道上望见我,我关上通往阳台的门,心思再度回到房内。
这就是静玟,美丽女孩的房间啊。
无法想像我竟然置身於她的小天地之内,她每天在此读书、睡觉、更衣……她在此度过每一个夜晚。
棕色的木板床静静伫立着,我很讶异竟然没有床垫;不过想想并不觉得奇怪,曾听过有人不喜欢睡在租赁房间的床垫上,认为那不晓多少人睡过的垫子非常肮脏;况且直接睡在硬木上,比较能消除肌肉的疲劳。静玟或许就属於这类想法的人吧?
我轻轻抚摸着棕色床板,犹如爱抚着女人的胴体,身子不自觉因激动而颤抖。
从床缘,我的手掌顺着格子纹线探索,爬升至方形的枕头上;枕头套上几根残存的细长毛发彷佛在刹那间延伸了长度,迅速滋生,一圈圈地捆住了我粗糙的手腕,紧缚的程度大到足以陷进肉里;而我感受到的却是融为一体的甜美。
看着床上那单一的枕头,我直觉性地思考到了某件事。
静玟应该是一个人住这间雅房。
枕头只有一个,鞋子也没几双,而且双人房内显得相当空旷,物件不多,怎麽看都看不出有两个人共住的痕迹。
这种房间一个月也要四千块以上吧,虽然不是套房,但空间不小。
我感到拎着鞋子的手发酸,於是小心翼翼将其搁置在电脑桌脚旁,并垫上一张丢弃在一旁的报纸,防止泥土之类的东西掉落到地板上。
突然感到紧绷之後的疲累,我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这是今天看见静玟後,头一次脑袋开始做理性思考的准备;房内静玟的幻影渐渐离开我的身体,像轻烟散入香浓的空气之中。
静玟说过她今天很忙,放学後才会回家,所以我可以很放心地待在这里。不必急。
我开始思考一个刚刚就想弄清楚、却被转移注意力的问题。就是关於鞋子内的钥匙。
其实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麽,那把钥匙一定是这间房间的备用钥匙;在外面租房子住常常会发生钥匙忘在房内而将房门锁上的麻烦情况,要不是找房东拿备用钥匙来开门,就是要花钱请锁匠;因此许多人都会多打一份钥匙放在外头,以备不时之需。
显然静玟是拿那双不穿的运动鞋当烟幕弹,将备用钥匙藏在里头。一个有趣而大胆的点子,十分方便。谁会想到要偷或清查破旧的烂鞋子?
她到底是个什麽样的女孩子?我遏止不住好奇的渴望。
抱膝坐着,遐思中的我瞄到了床底下一个颜色鲜艳的盒子。像是鞋盒。
我弯下身子,往床底探看。
五六个鞋盒堆积在床底,灰尘满布;不光是鞋盒,一些杂七杂八的箱子也都摆放在床底下。床底下除了靠墙的床头那一边,另外三侧都被杂物所围起。我趴卧在地板上,稍微推开鞋盒往床底视察,并吃力地将右手伸入。床底下被盒子围绕几近密闭的空间布满尘埃,显然未打扫过。
收回右手,摆好鞋盒,我重新站起身,感到有点头晕目眩。
原来许多杂物都放在床底下,难怪房内显得空旷。一般说来,女孩子的杂物应该都不少。
我转过身,背对床铺,面对书桌。书桌上一本笔记簿吸引了我的目光。上头有着“沈静玟”的字样。
原来她的名字是这麽书写……省去了我查名字的麻烦。
但查明了她的资料,又能如何?要如何制造我俩认识的契机?
我摇摇头。凭我的条件,能打动这样一个女孩子的芳心,是天底下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我看上一簇动人的玫瑰,却没有购买的本钱;但那倾慕的心却是未曾改变过。
街道上响起机车快速呼啸而过的声响,划破屋内的静谧。我感到心中涌起一阵湿冷与空寂,房中的氛围更是加深了这种感觉。
我脑中起了空泛的回音,最近听过的一首深沉钢琴曲此刻在耳际响起;曲中深深的遗憾与眷恋穿透我的心神。
一种痛苦的眷恋。
我沉重地低下头,瞄见床底微微露出的鞋盒。
鞋盒。
鞋盒!
仅仅是很短的一瞬间,一道光突然闪过我脑际!
种种纷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一抹令我感到不寒而栗的念头从背脊窜升,那念头占满我脑海;有那麽一刻,我只是呆呆地站着,心思完全被我的异想所统辖。
如果这样子的话……
太疯狂了。
我持续浸淫在妄想中。当我从疯狂的异想天开中回神时,我无法确切得知当我沉浸在那股狂想中时,脸上是什麽表情;但我确定我的嘴角扬起了微笑。一种不寒而栗的微笑。
不寒而栗?我不明白为什麽是这个形容词。不应该是不寒而栗的,应该说是一种几近疯狂的浪漫……
浪漫到邪恶……
我明白自己的眼神变了,执念被点燃了。
拎起球鞋,收好旧报纸,视察一遍现场,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後,我离开了静玟的房间。走出房门前特别确认了没有房客在楼梯走动;确定没人後我才下到一楼。一楼的正门我没将它关上,只让它轻掩着。
我用自然的姿态走出了静玟的住处,朝机车停放处走去。
我右手伸入口袋中,紧紧地握住那把备份钥匙。
□
骑机车约十分钟的车程,我来到了市区边缘的一家钥匙店。
店面十分阴暗、狭小;从里侧的书桌,竖起一面宽大的报纸页面,页面两侧露出握着报纸的粗糙手指。点缀整幅景象的是旋绕的袅袅白烟。
面对我的报纸上刊载着斗大的字体:“不满女友劈腿,男子手刃情敌”。
“我要复制这把钥匙。”我以冰冷、不带感情的语气说。
报纸被缓缓放下,一名瘦小、叼着烟的中年男子透过厚重的镜片凝视着我。
□
我回到停车的空地,再度漫步回静玟的住处。大门仍旧是轻掩着,看来没人进出过。我推开门,进入。
将门关上後我上到二楼,来到静玟的房门前,那四双鞋仍然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我把备用钥匙塞回银色运动鞋内。完成後,不声不响地离开。
回去学校上下午的课吧。我心想。
空气依旧冰冷,我再度返回停车处,跨上机车。开始觅食那顿孤独的午餐。
□
午後的阳光撩起了困意。
三点二十分,下课钟响,我踩着疲惫的步伐离开教室,道路上的学生人潮涌动着,我却感到身处异邦。
我对人群感到厌烦,他们像是飘动的影子,令我感到窒息。
比起感受人群,有更重要的事等着。
步道旁的草坪上,排列了六张椅子,每张椅子上都坐了一个人。
步过草坪时,这些人吸引了我的目光。
相当别出心裁地,当我看到这些人的头部时,才明白他们原来是假人。这些假人偶的制作是将衣服、裤子填塞报纸或其它填料使其鼓胀後,再配上鞋子,把全身连结起来,头部的部分用放大的真人剪裁照片来替代。若不细看,还真的会把他们当成真正的人。
旁边的布条上有着说明字样,原来是美教系的活动宣传,用假人来当噱头吸引行人的目光,不失为一个好点子。
我想起静玟正是美教系。能想出有创造力的点子、制作出这麽生动的假人,美劳教育学系对我来说似乎是个洋溢着创意的系所,是否每个美教系的学生都有着赤子之心与缤纷的艺术思想?静玟是这样的女孩吗?
我明白自己想要了解她的心情已盖过了一切事物,我接下来的行动,正是要为这个目的铺路。
等会儿七八节没课,是天赐的大好良机。我快步朝车棚走去,澎湃的心跃动不已。
跨上机车,朝着目的地出发;与我擦身而过的,是其他正赶着来学校上课的,不认识的人们。
不相识的两个人会因着什麽而起连结?有没有可能,陌生的两人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依旧维持陌生、不相识?甚至彼此连一句交谈的话都没有?有没有可能,陌生的两人能感受到彼此的呼息声,却永远触摸不到对方?
答案是肯定的。
我把机车停在空地,然後朝静玟家走去。
现在比较麻烦的问题是,必须要取得她家的大门钥匙,然後再打一支复制钥匙,否则进出大门的问题将成为最大的麻烦。
我步在空寂的街道上,沉静地盘算接下来的行动。
静玟家大门深锁。
玄关仍旧是那相同的两台机车停放着,不多不少。
现在该怎麽办,等人回来开门吗?要等到何时?
我绕到房子的右侧,那是一条小巷子,从那里可以看到一楼三间房面对巷子的窗户。
我走近第一间房的窗户,轻轻敲着半开的窗户,用适中的音量问:“不好意思,有人在吗?”
“谁?”屋内传来嘶哑、低沉的嗓音。
“不好意思,我忘了带大门钥匙,可以麻烦你帮我开门一下吗?”
我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我赶紧回到玄关前等待。
门被打开了,在那一瞬间我只看到一个回转的身影,一个胖大男人的背影。显然他打开门锁後立刻就转回去。
当我踏进屋内时,第一间房的房门正好砰然紧闭。
运气很好,遇到一个不想跟人交际的房客,也省得冒险。我原本还在想,万一对方认出我不是这栋楼的房客时,该怎麽回答才好。看来这个麻烦省掉了。
我把大门关好,带着戒慎恐惧的心情上到二楼,走到静玟房前。
鞋子没有多出来,静玟还没回来。她最快也要五点半之後才会回家。还有时间。
掏出复制好的备用钥匙,脱下鞋子,我进了女孩的房间。进入後,我从口袋拿出一个塑胶袋,小心地将球鞋放入袋子里,再打结,摆放在地板上。
接着我的目光移到衣橱前的吸尘器上。
那是一个小型手提式吸尘器,前端已接好大软管与硬管,黑色的插头插在插座上。
我走到床边,弯下身子,小心地撤出床底与房门方向成垂直这一侧的杂物;包括了两个装满纸张的塑胶箱子、几个鞋盒等等。我将这些物品暂时挪到一旁的地板上,而且尽可能地不要打乱它们排列的顺序。接着,我提起手提式吸尘器,按下开关,然後将硬管导入床底下。
必须相当小心,床底下除了灰尘外,也有一些橡皮筋或纸张之类的大型物品,不能让这些东西被吸入吸尘器内,否则静玟检查吸尘器时会起疑。只能单纯地吸入灰尘。
完成後,将杂物依原本的排列顺序置放好。床底的其它两侧也分别将杂物取出、清理、再堆放好。
大概清理完床底後,我将吸尘器归位,并且小心翼翼地注意它是否回复原来的摆放状况。管子的弯曲方向必须与原来一致,以防被察觉挪动过。
我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二十分。
暂时找不到其它事可做。我恣意浏览房内摆设。书桌与床头之间有个靠墙的小书架,上头除了教科书外,还有一些美术书籍、杂志,书并不特别多,似乎对阅读并不热衷。反倒是书桌上及墙壁上到处可见一些精美的小吊饰;仔细观察,应该都是静玟手工自制的,十分讨喜可爱。
我这时才注意到在电脑桌左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写生,应该是静物写生吧,画的是校园一角的素描,主要景物是女生宿舍,线条优美地呈现出那建筑物的棱角。我一时被吸了魂般,神往地沉迷在黑白世界中。
一阵机车声骤然打破我的默想,将我拉回现实。
机车声消失在玄关处,难道……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四十五,但静玟五点才下课。
或者,那不是她?
不管回来的人是不是她,我都不能冒险,否则计画将付之一炬。我快速提起装鞋的塑胶袋,接着将床铺靠近书桌那一侧底下的部分杂物挪出,腾出一个可容身体进入的空间,钻入,将塑胶袋拉进床底,再将杂物回复原状。我以匍匐的姿态趴卧在床底;三面的箱、盒壁垒形成光线障壁,但未完全遮挡住光线。有几个盒子堆得不够高,光仍能从上缘渗入;某些盒子靠得也不够密实,我仍能从缝中望见前方的地板。
我的头部上方是床脚,套着袜子的两只脚掌则朝着床头,我彷佛成为一具与正常睡眠位置倒转的趴睡躯体,从床上陷沉进床底,融入黑暗之中。
天色未全暗,但我可以感受到紧迫逼人的浓黑从天幕中慢慢朝大地挺进。
玄关传来开门声。逐渐,楼梯传来稳定的踩踏声响。我屏息静听。脚步声是女性的风格,没有男性莽撞的气息。声响行经二楼,逐渐远去。
原来是另一名住三楼的房客。
我稍稍松了口气,内心却升起更多、更强烈的期待。床底的我已经渐入被痴迷妄想覆盖的境地,我的胸口发烫,鼓动的心似要跃出。
等待,现在就只有等待了。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窗外的天色渐暗,我的身体像冻结般地紧绷,听觉刹时变得极端敏感,一声一响都不放过。
我像是人形虫,在床底下的阴暗蛰伏。
冰河般流动的时间,流至了五点半。我听见学校的下课钟响。
应该再十分钟左右,她就回来了吧,不过若是先去吃晚餐,就会晚一点。
我继续等待,直到再次听见由远而近的机车声停在玄关处。接着是开关椅垫、钥匙碰撞的声响。
我凝神细听。规律的脚步声上移,踩踏的力道不很重,甚至带着一股轻盈。应该是女性。
脚步声在二楼停下。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清晰可辨。
是她。
我小心挪动视线,眼前的置物盒间有空隙,因此可以清楚看见有限视界内的景象。光滑的瓷砖地板,地板上的发丝,靠墙的垃圾桶,还有她踏入室内、套着黑袜子的纤纤细足。
房门在我的左侧与视线成平行,静玟穿着黑色白条纹长裤的双足映入我眼帘。我只能看见膝盖以下的部分,甚至更少。我也不敢大辐度挪动身子换取更大的视野,深怕一不小心弄出声响而被发现。
门关上後,黑色的足踝在门前停留,钥匙串与门板的撞击声传出;接着,女孩走过我眼前,朝右侧书桌行去。
沉重提袋落在木质椅子上的声音。
面向书桌的这一侧床底,盒子间时有时无的缝隙还是可以让我捕捉到黑色的裤管与袜子。这些破碎的形影在眼前晃动,凝视久了,我的眼睛涌起一阵酸疲。
看累了,我便阖上双眼休息,代之以听觉,推测静玟的行动。
女孩似乎是把晚餐带回来吃,我听见橡皮筋摩擦便当盒的声音,也听见钢筷撞击声。因为浴室在外头,所以相当不方便,洗东西、上厕所都要跑进跑出。
女孩开始用餐了。电脑开机的声音也在此刻传出。
我感到趴卧的身体麻木,极为谨慎小心地,我翻转身体,将姿势改为仰躺,并留意不触碰到脚底的塑胶鞋包,塑胶袋的声音可是相当刺耳的。
凝视着阴暗的床板,我竖耳倾听。静玟哼起歌来,不常听音乐的我,也无从分辨出是什麽曲子。
她那细致高昂的嗓音,在房内回荡,串起了空气中无形的、瑰丽的分子,在瞬间带领我进入魔幻奇情的境域。
多麽令人难以置信!我与她共处同一屋檐下,同一个房间里,纵然看不到她美丽的容颜,纵然无法与她做任何交谈,我却有着一种统辖式的喜悦感、兴奋感,与冒险感,那就像是攀越山巅俯瞰秀丽的景色,宁愿不顾性命、冒着风险,也要恣意享受最原始的自然风貌。
我品嚐着这股迷离,感到不可思议。
棺柩,像棺柩,我像躺在棺柩里头的一具死屍。这张床,正是死者永眠的棺木。
我不知道为什麽这个奇异的比喻念头会进入我脑海,但它的确出现了。
我是躺在棺木里的男人,我是棺木铸成的男人。这个该感到愉悦的时刻,我的心中窜升起死寂般的念头。
我呆呆地望着黑暗中的床板,好像期待其上会绽放出满天的星斗;我的思绪,时而麻痹,时而灵动,时而像阴深幽谷下的死潭,时而像浪峰顶端的水滴。
但我仍挂念着一件事。
时光流逝,估计大约是七点左右,静玟的手机响起。
“喂?喔……对啊……我今晚不会出去了……”
从後面她的回答推断,好像是静玟的朋友打来,大概是要找她吃东西吧。
“那就这样罗,掰掰!”
结束通话後,静玟站起身,走到衣橱前。
我换回趴卧姿势,盯视着前方。
女孩裹着黑袜的左脚突然升高,消失於我的视界之外,接着又降下,黑色袜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皙的足踝。
她在脱袜子。
两只袜子被扔在一旁的地板。衣橱被打开的声响传来,静玟似乎在挑衣服。
挑完衣服後,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整理衣服吧;接着转身,朝左边门口走去。她那白皙的双足,莫名地牵动着我,透过这仅有的视野,我捕捉到这幅令人屏息的影像。
女人的脚有种迷人的魅力,尤其是纤纤细足,而非那种又长又大的脚板。许多文化都有崇拜脚的信仰,举有缠足风俗的中国为例,在许多春宫画面中,常可以看见男人色眯眯地抚摸女人的脚;抚摸小脚的快感就像欧洲人摸到女人坚挺的乳房是一样的。据说常有中国基督徒忏悔他们产生“看女人的脚”这种淫邪思想。曾有某位中国知识份子认为:“女人的脚越小,她们的阴道谷会变得越美妙。”
我看过许多缠足的故事,妓院中有相当多以三寸金莲为主的性感游戏。
不过这些淫秽的叙述此刻却离我相当遥远,那些如人类野兽般原始性慾的冲动,与此刻我的心情是不相同的。女孩给予我的是神圣的面貌,而非感官的妄想。我让自己带着超越肉慾的凝望去接受那双白皙的双脚,并和缓它在我心中激荡出的火花。
她走向房门,停伫,传来钥匙碰撞声。
我记得稍早进房,曾看到门上黏着挂钩,看来静玟很可能是将钥匙串挂在上头。
为了要完成我执着的幻想,除了取得这栋房子的大门钥匙,我必须再拥有房间钥匙,如此才能自由地出入封闭的两道门。为了能日日夜夜陪伴着她。
我已草拟好今後的计画,也下定决心逐步实行。现今必须跨越第一道障碍:要如何取得房间钥匙?
我听见按下门锁的声音,然後是关门声。应该是要去洗澡吧。如果说她把钥匙带出去,那就没辄了,必须等待其他时机。万一每次她到厕所都把钥匙带出去,那不就没机会了?若真的是那样,只好到时再想其他方法。
一定要先确认。
我小心拨开眼前的鞋盒,以缓慢的速度像蛇一样从床底逸出,站直身子,往门前去。
挂钩上悬着两串钥匙,其中一串只有两支,明显是大门与房门钥匙。如果现在拿着大门钥匙出去复制,那到时要如何不被发现地进房间?静玟已经说她今晚不会再出门了,我根本没有机会能偷偷潜入。
外头仍持续传来水声,静玟仍在沐浴。
到底有什麽办法,能弄到大门钥匙而不被发现?而且要有时间能打造一把才行!
紧迫的思考,脑袋不停地运转,却徒劳无功。
过了半晌,外头水声停止,我这才意识到该是回“窝”的时候了。
以同样谨慎的姿态钻入床底下,我仰卧着,头对向门的方向,闭上双眼,继续思考。
要复制钥匙,必须有时间以及机会,或许还需要一点运气。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不知在局部的黑暗中沉思了多久,当我意识到全面性的黑暗降临时,才从激烈的脑部交战中脱身。
静玟睡了。
也难怪,她说今天满堂,累是正常的,早睡没什麽稀奇。或者,现在已经很晚了?
进房後我头一次感觉到疲惫,但该思考的事却毫无进展。也许是自己的心不够专注吧,毕竟身处在伊人的宫苑内,心该是沸腾火烫的。
如果想更进一步,就要解决现下的问题……
我抱着头拼命思考,脑中如有万马奔腾;就在一瞬间,思绪交叉,迸出火花……
对了!
持续交织的图像延展,行动步骤成形,脑中的条理安放到适当位置,我谱出了一张虽粗糙但却可行的乐谱。
只要这黑夜一过,便可进行最初旋律的试音。
三月九日 星期三
天未明之际,我悄悄挪动身子,从床底下脱身。
那缓慢的速度,慢到彷佛时间静止,像时钟里的时针一般,在凝结的空气中做着看不见的移动;为的是制造出全然无声的声响,掩盖我痴迷妄想的行踪。
我从床下滑出,无声无息地恢复鞋盒的位置;包着鞋子的塑胶袋就让它留在原地,因为要让塑胶袋不发出声音很难,我打算回去拿个布质袋子来替换。只好先不穿鞋行动了。
转向房门,我轻握门把,旋动。时间的流逝迟滞,迟滞的事实上是我的动作。
打开门前我看了一眼挂在钩上的大门钥匙,用尽全部的心思记忆它的形状。
接着,轻轻出了房间,按上锁,关上门。
一切顺利。
昨天来到这里之前我没有喝很多水,但毕竟也过了一夜,尿意相当强烈。
下了黑暗的楼梯,来到一楼,我在厕所方便後,打开大门,迎向晨雾。空气中的冷冽让我直打哆嗦,我拉紧外衣,朝停车处走去。
早上有两节课,上完那两节,必须开始进行昨晚构思之事;而在此之前,先骑车回租屋处一趟,洗个澡、拿双鞋子,整理上课用的物品,再出门买早餐。
想到之後的计画,我的心又颤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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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十分,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第一件事,是翻找角落的置物柜,从里头挖出一大串钥匙。
上一次搬离租屋处,我留下了房间与大门钥匙;之前的房东会定期换锁,所以这副钥匙已经没有用,但它的样式实在像极了静玟住处的大门钥匙,不仔细分辨的话,实在看不出来。
没想到留下这看似无用的钥匙,有朝一日也会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