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我和唐清感到极端不舒服的,是我们所站的这间萧二夫人的卧房,居然被装点成了一个佛堂,有佛像,有香案,有明烛,有蒲团,萧二夫人那张萧瑟可怜的床,蜷缩在佛像的后面,贴着湿湿的墙壁,许是常年不开窗通风的缘故,这里弥漫的气息是我和唐清极不喜欢的。
萧二夫人冉佩君端坐在地下的蒲团上,手捻佛珠,双目紧闭,嘴唇嚅动,念念有词。
过了好久,她才抬头看了看站得快发疯的我和唐清,也不请我们入座,当然这里也没有可以当作椅子的东西。可,哪怕我们就跟她一样坐在地上了,也比现在疲惫的处境强一百倍。
“小儿多承沈大当家管教了!”
“好说,沈研举止粗鲁,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夫人见谅。”
“常言道,养不教父之过,在我们萧家却相反,小儿做得不对,小儿无礼了,做母亲的现在当着沈大当家的面,为小儿道歉了。”
咦,这女人怎么……
“每个人都会想不通的地方,这就是烦恼的根源。可是夫人,萧公子心里的结怕是纠缠得很深很复杂,他的种种行为根源于他的个性与想法,白天他以石子掷无知小孩的举动,看似简单,但恐怕萧公子心里不会这么觉着,我和夫君都看到他眼中那股子恨意,对开开玩笑的小孩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发出那样的恨意。所以,夫人您一定要引起重视,夫人爱子心切,不会坐视不理的。”
唐清的话很诚恳很妥帖,她这样建议着,任何真正疼爱子女的父母听了,不会掉以轻心,过后就忘的。
可冉佩君不是,她很不耐烦,她看似已经无法忍受我们两个存在于这里了,这个她专属的空间。
“不管任何事,我都决不能离开这个屋子。这一家子里所有人都觊觎着“那个东西”,巴不得把我这里掘地三尺。我,守了那么多年,不会任人来占这个便宜的……唔,你们年轻人可不懂。”
嗯?萧家……还有什么非得这么宝贝的东西吗?
除了不见天日的“青面鬼”,除了执拗疯狂的“小活宝”,萧家还有什么秘密?
可惜,我当时一昧只是怪罪着冉佩君这个不可理喻的母亲,将她那么重要的话抛之脑后了。
这就是现在“活”在萧家的四个人,她们是一家人,可又实在不像一家人。
她们之间不只四种关系,两两相对,可以牵扯出更微妙更丰富的东西。
“我们在那一天见过萧家的所有家人,呵,他们可真是妙得无与伦比。”
唐清冷冷地打断我,“你别忘了,生活在萧家的可不仅仅是那四个人而已,还有——那只青面鬼。”
哦,我拖了一声叹息,唏嘘不已。
某一个晚上,萧珊珊请了我和唐清,我们到她房里的时候,她已经喝醉了。
她的房间有一扇很好的纱窗,纱窗之所以好是因为它对了一轮很好的明月。
姗姗不让我们关窗,说喝了酒,吹吹风,以往混沌不堪的心志,才会更清楚。
然后,她告诉了我们一个故事,一个湖州城人多少已经模糊淡忘的故事,也是关于萧家的,而且萧家人都心知肚明,从不在有其他人的场合下谈论它。
这是一个“它”的故事。
“我的母亲很美,在武林的名声仅次于沈家堡的君怀慈。我的父亲很爱很疼我的母亲,所以连带的,他从小也很疼爱我。
记得小时候,父亲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姗姗,你是萧家的长女,今后要继承我们萧家的家业,还有飞刀门的独传绝技。
本来,爹,娘,我一家人可以很幸福很快乐的。
不过,镜花水月,好事之所以让人们怀念,就是因为它消失得太快了。
我的母亲早逝,我的继母在两年后出现,几年后,我的身边又多了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可是父亲还是最疼爱我,最看重我。
不过,婷婷和剑心也都是好人。我们三个从小就感情很好。
清妹妹,你知道继母终归是继母,不管她脸上带了多少笑,在她眼里,我始终是亲不过婷婷和剑心的。更何况,她最嫉妒的还是——整个萧家只有我能继承爹独门的神秘飞刀,连婷婷和剑心也不行。我知道,她始终对我耿耿于怀,因为掌握了萧家飞刀,做了飞刀门的掌门,才有资格被邀请去琉璃岛……
我的身边只剩下爹和红姨了。
可他们毕竟不能无时无刻守在我身旁,陪伴我最多的反而是婷婷。我和她在后院那块大草坪上踢毽子,放风筝,婷婷她还教会了我……
婷婷是长得不好,婷婷是可怜,婷婷多善良啊,我根本不会在乎她那张脸的,不会在乎!
正因为我的身边经常伴着婷婷,所以——“二娘”才等了这么久。多久?呵,足足八年,我不由地害怕了,十岁以后,我每时每刻都在害怕!
那是一个天气阴郁的午后,我和婷婷约好了在湖州城外的小山中历险,我和婷婷带了好多好吃的,我们一点也不惊恐害怕,虽然山很荒,也没有人。不过,只要有了婷婷,我还担忧什么?
我和婷婷很吃力地爬到了山坡上,我们在山沿边走着。我刚才说了吧,这天天气很阴郁,因为昨儿个才下了一场雨。我和婷婷真像天生的连体儿,连掉下山崖都是一块儿的。
幸好,我们及时抓住了山壁的藤蔓,紧紧攀附,一时半刻还掉不下去。不过,照那个形势,不是她生就是我亡。我想,如果真的没有人来,一切倒也好解决,我和婷婷成了空,到“那个地方”,仍是好姐妹。
但我终究没有死成,因为后来来了三个人,三个——都是我的家人。
奇怪,他们像说好了似的,竟会一起出现在那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红姨第一个从崖上向下探出身子,看到我和婷婷那么险险的姿势,她只会惊恐地大叫了,隔了老远,我还是能看到她眼泪鼻涕一起流。
红姨说:姗姗,婷婷,不要着急,拉着,一定要拉着!红姨去找人,这就去找人!
然后,红姨走了,再也没有出现。
下一个探出的头是剑心的,他的身子很小,经不住崖上的风吹,也像要掉下来的样子。
然后——我看见他伸出手,一颗一颗往我们扔着石子。嗯,确切地说,是向我扔着石子。
那时,我才明白,六岁后,剑心一直跟在我身后朝我发出的笑,原来是那么可怕的冷笑。
我误会了,我一直都误会了。
在剑心头顶上方出现的,是二娘临风缥缈的上身。
婷婷喊:娘,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二娘像是充耳不闻,迎着头顶上从云层间隙透出的一丝阳光,我分明看到她从怀中拔出一把亮闪闪明晃晃的匕首。她两步走到崖边,开始割起了我和婷婷都攀附着的那条藤蔓。
当时,婷婷也在啊,就算要让我消失,看在婷婷的分上,也该等一等啊!
她,她怎么能……
造化弄人,她还没有割完,婷婷不知怎得已经抓不住了,她年纪比我小,力气当然敌不过我,我看着下方,婷婷往下坠落的脸很安详,这时候,她最美,婷婷死的时候竟然是最美的,连脸上那片青色都闪着圣洁的光辉。
我爹赶来了,我被救了上去,而婷婷呢,尸骨无存!”
唐清小心地把醉得一塌糊涂的萧珊珊扶上床,后者仿若一直讲不完她的故事,躺着了还兀自喃喃不停,白皙的眉心紧紧纠结,似乎用再多的酒也浇不了她心中的愁。
唐清以手示意,牵了我出了萧珊珊的房门,轻轻地她将门户阖紧,然后她转个身子,对了天井里洒落的一片月光,深深一叹。
我问,“清,萧珊珊的那个故事,还有令人想不明白的地方吗?”
她转脸对我一笑,沾了凉,不很舒心,“是啊。”
“哦,她的故事令你惶惶吧,一家人呢,彼此套着心机,设计好陷阱就等对方跳,亲人之间怎能如此残忍。”
“不是的,”唐清摇摇头,“我疑惑地不是这点。”
“那是什么?”我的目光紧锁住她的,她脸颊薄薄的汗毛上熨贴了一层夜露,像带着清水的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甜蜜玲珑得可以,我痴痴开口,仿佛也不关心是否能从她那里获得答案了,“那,你想不明白的究竟是什么?”
“我在想啊,萧二娘当年要割断姗姗和她妹妹的那条藤蔓,究竟是针对两个女孩中的谁?”
“有什么区别吗?”
她一绽唇角,“当然有区别。针对不同,杀人动机也就不同。如果是针对姗姗,那从姗姗口里获得的信息来判断,她的家人一定是恨极了只有她能继承萧家财产和萧门独技飞刀。可是——如果是针对婷婷呢……”
“呵”,她再次一叹,以手去碾平眉心。
“如果是针对萧珊珊的妹妹,”我问,“有什么动机?”
“没,有,动,机。”唐清一字一字说道。
哦,她说完这四个字后,我心里也陷了一个洞,呼呼地往里直吹寒风。
那代表了萧家的过往,在在透着诡异和神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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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我”都想杀掉某一个或两个人,“我”这种状况下,不杀人才是不合常理的。
“我”把这丛想法告诉过姗姗,“我”对她一向都很坦白。
记得当时姗姗皱眉,“别,这样会不会太残忍?”
“哼,在你嘴里说出残忍两个字,真是讽刺!”
“你真要杀?杀谁?什么时候?”
“放心,我只是想想而已,从来没有成功过。不过,我却想知道——”
“什么,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竟会有人抢先我一步呢?我一直想制造完美的谋杀,为什么有人已经那样做了呢?”
“你是说,今天早上发现的谋杀孩童的案子?”
“姗姗,可不可以带我去?”
“去哪?你要去哪?”
“发现那个孩子尸体的地方,我真想亲眼看看,那个凶手是怎么布置完美的作案现场的!”
“好吧,你一定坚持,那就去吧。”
“我”和姗姗走在湖州城内寂寞冷然的街道上,青石板路有点湿,滑滑的,就像“我”死的那天的天气。
偶然对面零零落落走来几个人,都友好地对姗姗打招呼。萧家是城里的首富,姗姗在城民心中有着很高的地位。原本,那个地位该是属于“我”的,是姗姗抢了“我”的。
“我”只能隐在黑暗的地方,姗姗一般不让人轻易看到“我”。
“我”真的已经被世人遗忘了。唉!
“我”和姗姗到了小明死的那片树林,嗯,真是个谋杀的好场所,可要“我”选,“我”反而不会选择这样隐蔽的地方,“我”要做就做得轰轰烈烈,“我”要用那样的方式让世人重新想起“我”。
官府的捕快在大略搜索过之后,一天之内全部撤走了。
“我”和姗姗站在小明尸体原本躺的那块泥地上,那里现在——
已经躺了另一具小小的尸体。
“是王记作坊隔壁打铁铺的那个小花啊!”姗姗沉静地说。
“不是我干的。”“我”说道。
“我知道,因为你一直在我身边!”
“那么是谁?”
“不知道。”
“我”看着这个被抚得很平整的尸体,完美,真是完美,“我”在心底惊叹。
小花安详地闭着眼,身上衣服被换过了,干净又整洁,漂亮得不可思议。
可是她的嘴却鼓鼓的,仿若含着一口什么东西。
姗姗蹲了下去,掰开,小花嘴里被塞了满满一口的泥。
Chapter3
小明的死沸腾了一条临水街,小花的死沸腾了整个湖州城。
小明的死只令街坊邻舍诧异,小花的死则令全城人民悚然了。
两个孩子以同一种方式死在同一个地方,更令闻者颤栗,见者惊寒了。
仿若商量好似的,孩子们被换上干净整洁的新衣服,那种穷人家必须逢年过节才有机会穿的新衣服。孩子们笑闹时打散的头发被悉心梳理过了,你追我赶时弄脏的脸蛋被仔细擦拭过了。仿若唱着《摇呀摇,摇到外婆桥》这样的催眠曲,安慰顽童尽快入睡一样,小明和小花也被温柔地哄骗着吞下了满满一口的泥。
——乖,要乖哦,死了到阎王殿可不准多嘴多舌,阎王爷不喜欢的,所以,吃了它,快吃了它们,好宝宝,好乖的宝宝……
人们都知道小明本不是一个乖巧的男孩,他一个不顺心发出的刺耳尖叫,可以从街头一直传到街尾。人们也知道小花本不是一个干净的女孩,嘴唇上方经年累月画着两道黄黄痕迹的她,是那条街上所有同龄男孩心中的噩梦。人们更知道,这小明和小花却不知怎生像王八看绿豆一样,一下子对上了眼,连同徘徊在临水街角,死皮赖脸的肮脏小乞丐,组成了人见人厌的三人小团队。
所以,一旦小明不说话了,小花变干净了,也就不正常了。
做乖孩子是要付出代价的,小明和小花细瘦不堪的脖颈间被永久地印刻上了深深的五指勒痕。
张铁匠的老婆也是一听消息,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张铁匠挣扎着跑去城东树林认了尸。两天前刚撤走的官府办案队伍又浩浩荡荡地开来了,搜查,佐证,询问,笔录一样都不少。只是从捕快差役懒懒不耐的表情上,可以得知所有人对待这极其相似的第二件案子,远不如第一件来得那么积极上心。原来——
在世俗人眼里,连死人都是可以很快习惯的。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持续不变的惊奇与新异,什么都可以慢慢习惯的。
张铁匠认完尸回来后,那一天的其余时间,张记铁匠铺里里外外挤满了人,生意最好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人。
与张记最有共同语言的当然是王记了。
张记鼻涕加眼泪地哭叫着时,王记就抽冷风似的唏嘘着。
小明和小花最要好的时候,张记和王记也没有这么亲密。
小明和小花凄凉悲惨地死后,张记和王记决定今后的每一天都要互相安慰。
“我的小明是世上最聪明伶俐的孩子。”
“我的小花是世上最乖巧安静的孩子。”
“小明死得邪气!”
“小花也死得冤哪!”
“勒死小明也就算了,为何还要在他嘴里塞口泥呢?”
“塞你们家小明的口也就算了,我家小花本就不会说话,塞了又有何用?”
“所以,这一定不是正常人干的。”
“也一定不会是阎王爷,阎王爷做事有条有理,只抓恶人,不抓好人的。”
“我家小明和你家小花都算是好孩子啊!”
“那还用说!莫不是某位神仙显灵,相中了俩孩子,招去做了金童玉女吧?”
“呸!神仙不会那么残忍,让孩子们死得那么痛苦。”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了。”
“对,只有一种可能!”
张记和王记双双一拍大腿,突地站立,两人面对,紧握对方的手,上下抬动,同时点头,这么难得的默契,缘分哪!
“恶鬼?!”这一句确实同时出自张记和王记的口。
“那么——恶鬼何来呢?”
“我听说,萧家有鬼!”
“湖州首富的萧家?”
“对,临水街前头的萧家,与我们一墙之隔的萧家,目前也最有作案可能的萧家!”
“那么,萧家藏的是只什么鬼?”
“青,面,鬼。”
忽如一夜春风来,湖州城大街小巷窃窃风传了“萧家有鬼”的消息。
人们当然不敢高声谈论,一来是因为萧家在湖州确实有势力,二来寄托于恶鬼作案的最终结果,只会令本来平庸懒散的官府显得更加昏聩无能。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湖州官府的无能也间接体现了咱们湖州百姓的无能,嘿,这可不是搬石头砸自个儿的脚吗?
所以,这两天,你要上个街,访个友什么的,也只会察觉人们眉目间悄悄飘传着一些怪怪的味道,似讥笑,似惊疑,似恐惧,似窥探,似隐瞒,总之,把这些东西揉一揉就成了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了。
平头百姓自有平头百姓的智慧,我和唐清从来不敢看轻身边的每一个平凡人,即使是最不起眼的人。
唐清一直说着一句话:任何谜团只要在临水街这般的市井民巷,从前到后,这么溜达一圈,其结果谜团也就不成为谜团了。如果,真要排什么江湖七大武器,“市井民声”绝对是最难破解最难抵御的“武器之首”。
唐清甚至还做了个形象的比喻。
——研,这种武器比严威的金缕丝带,原若虚的百变琴声,林松雨的魅惑箫音,暗夜飘香的销魂迷香,君怀恩的阴毒内功,比你我见过的任何武林高手的独门绝技,都要强大百倍。
那晚,在萧家一直冷落凄清的前厅,在萧姗姗感慨过于寂寞不愿吃饭的地方,就充满了唐清所说的这种武器,而且——不只一个两个。
飕飕冷风,凛冽寒意,甚至穿越重重叠叠,香味铺排的梅花林,直达我和唐清居住的后院。
唐清打了个冷战,从床上倏地直直坐起。
“怎么了?清!”我被她吓一跳,着急问道。
“研,前面,莫不是出事了?”
“是那股子嘈杂的声音惊扰了你吧。”
“在萧家出现这样的喧闹,绝对是一种不正常。我,要去看看!”
唉,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和唐清走出院门,不得不经过萧二弟同样寂寥深幽的独门小院。
他的院门仍然半开半掩,这个萧二弟看来对人没什么戒心,从来不愿锁门,也或者,他狂妄得可以,得意着自我的世界,反而对旁人的侧目不甚在意了。
所以,我和唐清又是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小院深处。唐清站在我前面,不知她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她的颤栗比刚刚更加厉害。能令唐清打从心眼里逼出寒意的,决不是省油的角色。我可以轻易从唐清的头顶将视线放过去,我——
看见那洒着如水月光的空旷小院中央,被稳稳放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平整,映照着银白色的美丽光辉,石头下面被深深嵌在地下,许是摆了很长年份了。凭萧剑心那副德性能搬得动这样的石头?而且,绝对不是装饰用的,也不会有谁在这样寒凉带霜的夜晚,坐在上面悠然乘凉的。从萧剑心此刻的动作上,分明判断出这无声无息的石头,原来起着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作用。
“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
那个同样被洒上温柔月光的背影,正起劲儿地一前一后摆动着。
萧剑心很认真地磨着一把剪刀。
我不甚迷惑,“他,是准备要考武状元吗?”
唐清对我的怪,居然见怪不怪,好整以暇地回答,“不是,姗姗说了,他准备考文状元。”
“那么,他磨剪刀干什么?磨刀霍霍,决不是向牛羊吧。”
“也许,是向着某个人。”
“哦……他究竟是要对着谁?”突然,我一把紧紧抓住唐清的手臂,掌心汗渗透了她的衣衫,“清,你猜我想到什么?”
唐清还是不动声色,未变表情,“我知道。可是小花和小明都是被勒死的,还是那个问题,他,磨剪刀干什么?”
我鼻内呼气,沉默不语了。
我和唐清又同时看向那个背影,他仿佛专注着极为有趣的事情,仅仅是独特的癖好吗?
他仿佛受了感应似的,悄悄回转过头,我和唐清根本没法躲,于是我们直直承受了他送来的极森然极诡异的目光,瘦削得过分的脸颊往里一凹,嘴角深深嵌了一抹笑,嘴唇往两边裂开的同时,那尖尖的牙齿角也肆无忌惮地龇了出来。
“他是在向我们笑吧?”我的声音竟也有着不自觉的颤抖,历练江湖时从来没见过这么鬼样的东西。唐清说的对,生活远远要复杂过武林。
“是的。所以,为表礼貌,我们也要对他笑。研,快笑!”
啊?这又让我情何以堪哪!
我们后来才知道,小花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原来就是萧珊珊,也是她报的官。
虽然我觉得奇怪,萧姗姗凭什么大清早的,非要溜达到前不久刚发生过凶杀案的城东树林呢?萧姗姗的口味也算独特的了。可是,唐清在得知这一消息后,提到萧珊珊这个名字时,目色已变,以往是揉杂着温馨与信任的,这以后,她眼里渐渐多了些其他的东西,很复杂,很矛盾,想来她也不愿意对我多说。
我和唐清未进萧家前厅的时候,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进门后,才后悔,是非之地,不来也罢。
萧珊珊端坐在正面中央的红木宽椅上,脸色铁青铁青的,许是在我们来之前已经发生了什么,看她美目微红,瘦薄的身子不住发抖,扣在扶手上的白皙小手青筋暴出,手指甲深深地往木头里掐去,就是她不由自主发泄自己的那一刻,我才确定萧珊珊的武功不是一般的高。
在她前面参差站立,表情各异的就是那股冷风寒意的来源了,唐清口中最厉害的“高手”。
太高了,他们怒气勃发,已然快忍不住了。
太高了,他们手里各持的铁耙铁锹铁铲,直直竖起,几乎叉着厅上头悬挂的五彩灯笼了。
太高了,从领头的王记张记开始,一直到左邻的三姑妈四表婶,右舍的六叔公七舅姥爷,前院的赵大哥钱小弟,后巷的孙大姐李大爷,豁,临水街各路英雄好汉济济一堂。
我努力严肃,不在脸膛上摆出惊讶,唐清不懂收敛,已然瞠目结舌。
王记说,“萧大小姐,你们萧家在湖州城,在我们临水街各街坊的心中一向是很值得尊敬的!”
萧珊珊目光一敛,说,“那么,这么多年,实在承众人抬举了!”
张记说,“我家小花和王家小明被害的案子,萧大小姐应该早已听闻了,不是萧大小姐发现的尸体吗?”
萧珊珊叹口气,说,“所以,我一定要劝张记和王记,节哀顺便。”
三姑妈说,“萧大小姐女中豪杰,对于这等惨案,不会坐视不理吧。”
萧珊珊甜甜一笑,说,“真正不该坐视不理的是官府,我们萧家也只是有力出力而已。”
六叔公说,“这么晚了,我们街头小民本不该打扰你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可是,萧大小姐应该也知道,我们非得在这么晚来打扰的理由!”
萧珊珊挑挑眉,撇撇嘴,“确实不知。”
赵大哥说,“跟她罗嗦什么,让萧家直接交出“那东西”得了!”
萧珊珊扬高眉儿,威严逼人,“在萧家,还轮不到你这样的来对我指手画脚!”
李大爷说,“街坊们,少说废话,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唐清后来对我说,“研,那一刻我才真正相信你一直念叨着姗姗难说难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过姗姗那样的眼神,寒碜阴冷,比厉鬼还凌厉,杀人于无形。你说,姗姗是武林高手,我以前一直没有察觉,在才艺竞赛上,她与我一样表现平庸,可如果她真是你所说的深藏不露,那么,那一刻,临水街众人惹怒她的一刻,我和你若不站出来,他们,一个也不能平安返回。”
唐清还说,“看来,我以前那句话也该改一改,市井民声这种武器再厉害再强大,也厉害不过萧珊珊这种的表里不一,暗藏不露,一鸣惊人!在我和你看过的人里,这个身体柔弱,美丽温和,巧笑倩兮,迷雾成团的萧珊珊,是最值得探究的。”
我本来对唐清朝着萧珊珊的莫名其妙的好有些责怪,现在我明白唐清一直看得很清楚,只是她太真诚太善良,情愿把一切往好处想,当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当真相再也藏不住时,最痛苦难堪的莫过于她。
李大爷高举铁锹,王记张记手持铁铲铁耙,大喊一声,如英勇就义般,带领一班老弱病残,准备向着始终端坐如常的萧珊珊冲过去。唐清一拉我的手臂,也冲了出去,正好站在了姗姗和街坊之间。姗姗瞪目诧异,街坊顿收脚步,我想,有了这样的结果也就够了。
我踏过一步的同时,心里咂摸的是,街坊们要萧家交出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萧珊珊不交,他们就非得要拼了命吗?
后来,真正与他们交谈的是唐清。谈话中,我才恍然,原来街坊们口口声声逼着萧家交出的“东西”,完全因着我在王记作坊的那句错话。而萧珊珊怪异地僵持着,不肯拿出,肯定是还没明白这个道理:人家都死过人了,再死几个也不在乎的,所以拼命才拼得那么狠了。
萧珊珊的闭口坚持,非常不妥。
唐清从我身旁踏出一步,离愤怒失控的街坊们已然很近了。
她的腰背挺得很直,两手相叠,交握于腰前,姿势煞是悠闲可人,她的头微微偏侧,配合着腮下一点桃花红,美丽得无与伦比。
“大家都是来找那只鬼的吧。”
唐清向来一语惊人,在这种状况下,坦白而言要强过诸多遮瞒。
“是呀!你们萧家快快交出那只青面鬼!”众人齐呼。
“哦?连那只鬼的特征也描述得如此清楚?一夜形成的传言里,还有这样的内容吗?”
我不知道唐清这一刻为何偏偏要强调这个传言的效果,后来明白,这么做,很重要!
“废话少说!这女娘又算什么东西?萧大小姐,你就不准备妥善解决了?”众人还是不理睬唐清,继续大喊。
“请问,大家为何那么坚持是恶鬼作案呢?”唐清镇定自若。
四表婶瞪开一双斗鸡眼,“因为小明和小花死状诡异,孩子嘴里都被塞了泥,正常人不会这么做。”
唐清耸左眉,“废话!杀人的都不是正常人。大家想,平时嘴巴里塞了东西,意欲何为?”
七舅姥爷接了在唐清大喝下蔫蔫而退的四表婶的话头,“塞东西,当然是为了不让说话了。”
唐清鞠躬,“谢谢老人家。那么,塞嘴巴的人为何不想让人说话呢?”
钱小弟指头穿在铲子柄眼儿里,抡了转,“切,肯定是因为那个人非常讨厌别人说话。”
唐清眉飞色舞,“嚯,大家都比我想象得要聪明嘛。心平气和中,结论不就出来了?小孩子从来就是话多的,爱吵闹的,喜欢嬉戏玩耍的。常人眼里,一点儿也不会讨厌小孩子的声音,因为那是生命的象征啊,多喜庆多可爱啊。可是这个案子里,我们却要按着反面的思路去想。在很多凶杀案中,凶手的个性决定了他或她的作案手法。比如说,凶手喜欢的颜色,食物,衣服等任何生活中的细节习惯,都会影响到他或她在实施谋杀时所用的凶器。这起孩童谋杀案中,我们的凶手,便是一个极讨厌小孩子说话的人了。我们就一起来想象描述一下这人的状态吧——嗯,面色忧伤,心绪狂躁,行为怪癖?呵呵,这人应该有苍白的面孔,习惯颤抖的手臂,仿佛经年累月受着很重的压抑与折磨似的。对了,他还应该常常笑,不由自主地笑,让人浑身发冷地笑,这种笑才配合得上他的气质。另外,凡是犯下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一定有某一方面的偏执,常人以为很没趣的东西,在于凶手却能引发异样的兴趣,这就是所谓的“凶案气质”。大家还能不能回忆看看,两个孩子除了嘴巴里被塞了满满的泥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共同特征,任何细节都不要大意疏忽。”
唐清晶亮的眼,极迅利地看看这个,瞟瞟那个,突然,众人都异口同声地说道,“新衣服!”
两个孩子身上被换上了不是他们自己的新衣服。
唐清淌了一口气来嘴里,反复流连,长长一叹,“原来,如此……”
她又对着众人,“所以我说,这个案子里,找一只鬼,还不如找一个人来的重要。必须要快,我们都不能担保不会发生同样的第三个案子。”
唐清的最后一句话又闪着几分犹豫与不确定,就是这份犹豫让她面前的街坊众邻们,在怔愣须臾后,还是再次爆发了。
“什么连环凶手?什么个性决定凶器?什么不要找鬼,只要找人?哪有那么复杂!这女娘住在萧家,分明与萧家是一伙儿的。大家不要相信她,都抄家伙一起上!”
我一把将唐清揽于身后,也回头去提醒萧珊珊,“姗姗,你还是快点进去……”
我半个大叫还没有喊完,就刹住了声。
我看到端坐其上的萧珊珊不知何时,收回了原本紧扣着扶手的五指,正缓缓地插进她的衣襟,那个姿势,那等态度,她莫不是要——
“嗖”的一声,有一物突兀地划破了众人的吵嚷声,由前头直飞过来,在大厅中央带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留下了寒寒冷冷的光,这冷意寒气从众人头上直坠而落,渗入脑门了。所有人的眼睛跟着那东西,从前到后转了过来,看到它直直插入那么粗的梁柱里,怕是很深,居然一抖也不抖,可见发出此物之人功力深厚。此刻,街坊们故作声势的铁耙铁铲们,在这个东西面前,又有何用?
“吧!吧!吧!”
这是众人一个接一个张大嘴的声音。
我想这时候那些街坊们肯定动着同一个心思——幸亏没有冲过去!没冲过去还发来那么厉害的一把飞刀,冲过去了,还不送来人人一把?谁不知道,就她们萧家飞刀厉害?
唐清也回过了头,不过,她的清美妙目却是朝着萧珊珊去的。
萧珊珊很复杂地看着她,半是含怨半凄凉。她也很复杂地看着萧珊珊,半是拒绝半无奈。
在这样的事情中,真的,谁也不会好过!
可是,飞刀却并不是萧珊珊发射的,她当然也想那么做,她已然准备着了,她甚至伸到衣襟中,把那个东西捏到手里了。可是,她没来得及,就被红姨抢了先。
柳嫣红原来一直躲在萧珊珊的后面。
我说,“真不愧是忠诚的奶娘。”
唐清却向我侧目,“你以为这是忠诚就可以办到的?人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单纯啊,研!只有涉及到自我的利益,才能令一个人这么执著!”
我说,“哦,什么利益?”
她摇摇头,“当然是不想让萧珊珊在这种情况下死去。至于,她不想让萧珊珊死的理由,我现在还没有看清。”
可是我却看清了,柳嫣红的武功并不在萧珊珊之下。
萧家飞刀不是只传自家人与门徒吗?柳嫣红虽是忠心耿耿几十年的老总管,她,居然也会萧家飞刀?那么熟练,那么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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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听到了前面的嘈杂与吵闹。
“我”虽然一直躲在那个黑暗的地方,姗姗也告诫过“我”不能轻易出来见人,可是“我”很聪明,一直聪明。
“现在,你更不能出来了!真可惜!”姗姗来看“我”,惋惜哀叹。
“你不是不喜欢见到我吗?有什么可惜?当年就是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我才……”
“哎呀,”姗姗皱眉头,“你就不要老是重提往事了嘛!那件事里,我也没有得到全部的好处呀!那天,从悬崖边被爹爹就回来后,我去了你的房间,早就被翻得一塌糊涂了,早就有人在我之前去你那里找“那个东西”了。我也想找,可是你死后,爹那么伤心,天天把他自己反锁在你的房间,嘤嘤哀戚,我都不好下手呢。呸,老头子果然最喜欢……爹也死后,你的房间才被重新拆修,当然这会子的我已经成了当家的,全家没有一个人能违拗我了。我翻修你的房间,明为怀念你,实则我要找“那个东西”,我知道你一定藏得好好的。终于被我找到了——呸,找到了三分之一。你个丫头,坏得很,居然把它一撕为三份,各藏一处。可是我不管我如何掘地三尺,也只能找到其中一份。我至此恍然,在你死的那年,在爹爹和我回家前,就已经有人将另外两份给夺去了。只不知为何后来几年里,你房间周围却没有再出现可疑人物,仿佛拿了那残余的部分,他们就满足了?该死的,我却不满足,我一定要集齐全部的,才好练成……练成那三……”
“我”挥手,打断了她的自我陶醉,真不要脸,“哎,好了吧你,太恶心了。你真是萧家最虚伪最恶心的一个。”
姗姗反而过来一把勾起“我”的胳膊,对“我”讨好道,“不要骂我嘛,人家现在正后悔呢!后悔把清妹妹那个鬼精灵给引了来。”她频频感喟,仿佛走错了一步棋,懊悔不迭。
“我”依然是冷笑,当然像“我”这种东西,再怎么热情,凝结到最后还是只剩冷笑。
“我”一甩她,说道,“你有什么好担心,所有人通通只怀疑到我而已!这也是你制造的现象,你应该得意,这么多年,你终于越来越聪明了。”
“可是——就算世上的人把注意力全放在你身上,依然还是有一个清明无比的。你到底明不明白,清妹妹口中要找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女的口中的意思呗!”
“你不要跟我开玩笑,我现在焦急郁闷得很,你怎么也跟我开起了玩笑?那两个小孩明明不是你杀的,现在整个湖州城都怪到了你头上,你会不在意?你和我一样,也想找到那个凶手,甚至比我还迫切!嗯,你一直明白的,我让你留在我身边,可不是去犯那些无聊案子的,我们一直有着另一个共同的目的。”
姗姗在说着这些话时,目光比“我”还凶狠凌厉。“我”和她相处这么久,当然知道和姗姗开玩笑是要适可而止的,“我”还想在这个安稳的地方待久一点,所以不能得罪她。
于是,“我”听话地说出了“我”所有的想法。
“正如那女子所说,这件连环凶杀案中存在的,是一个偏执疯狂的凶手。那女的把这类型凶手的特征描述得很清楚,我不会重复了。我们比那女的占先,因为我们现在就可以行动,只要找对了方向,找准了目标!”
“目标?我们又怎可能有什么目标?”姗姗不可置信,这时候她又不聪明了。
“我”咂咂嘴,不屑地说着,“当然可以一下子就锁定目标喽!你那个清妹妹说得很清楚啊——脸色苍白,习惯性颤抖,不由自主微笑,执著乖戾,有着异常兴趣,善于承受压力,几近变态,讨厌小孩,又住在附近的——哈!这么明显的多重特征,难道还不能够筛选出来?姗姗,你,真的不知道吗?”
姗姗在“我”咄咄逼人的一句接一句中,终于慢慢瞪大了眼,一点一滴咀嚼着“我”的话中之意。不,其实都是唐清那丫头推测出来的,“我”和姗姗不及她,“我”是后知后觉,姗姗慢得更离谱!
可是,她终究还是明白过来了。
她突然扭曲的神色,比“我”更像一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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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是找了好久,才找准了这三个目标。
他在五天前杀了一个,在两天前又杀了一个。
现在只剩街头蜷缩的那个,那个更可怜,更可鄙,更可憎,也——更好处理。
诱惑小明时,他说城东树林藏着宝藏,他可以跟他一起历险,找到了也可以一起分享。
诱惑小花时,他说可以给她新衣服和好吃的糖果。
他平时心思动得够多了,唉,一直都太累了,所以在杀人地点上,他根本懒得换,官府留给他充足的缝隙可钻。
小明很好奇,小花很天真,杀了他们之后,他才觉得,原来孩子们也很可爱。
可是——他们在生前为何要那么讨人厌呢?都怪他们不好,他们那么大声叫,那么吵,完全打扰到他了,他自己也很可怜,他有那么多责任,他无奈才杀了他们,唉,他也没有办法啊!
那一刻,在他的手下,小明和小花终于停止挣扎,留下恶臭的屎尿离开人世的时候,他真的满身轻松,异常喜悦。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自己,想来他一直是活得太苦了。
他在那两个细弱不堪的脖子上印下五指勒痕的同时,也解脱了自己。
当然,他可不是那么自私的人,他那么做,也完全是帮着小明和小花的。死过一次,还能重生,来世一定要做个乖巧的孩子哦!
小明和小花跟他走的时候,对他很信任,因为他所拥有的“那个身份”吧。奇怪,这个他恨不得撕掉一层皮的“身份”,居然会在他杀人时帮了很大的忙。
现在,他正对着这个勉力睁开朦胧睡眼,期望地盯视着他,涎了满满一下巴口水,淋漓不已的肮脏小乞丐。
小乞丐一定认识他,他当然也记得小乞丐。就是小乞丐,小明,小花,在他读书作业的墙头下,发出那么刺耳的尖叫,屡禁不止地蛮横吵闹,笑得他,闹得他,吵得他,恨不得也自己杀了自己。他有这么重大的责任,他没有时间了,所有人都逼着他,不给他时间了,所以——他只有牺牲他们了。
——宝宝,乖宝宝呦……
这次,他没有把小乞丐带到城东树林,好地方最多用两次,多用了一样不稀奇。
而况,小乞丐自己也拥有一个好地方,好得足以令他在那里杀了他。
临水街的某个深巷,臭气逼人,混乱不堪的某个拐角。
一轮明月升起,这月亮在平常能轻易唤起他温柔的情感,在杀人时,他也必须在这轮明月投射地上的圆影中,一点一滴增加自己的勇气。
他的前头是堵住的墙壁,他的身后也不会有一个人进来。
他和小乞丐对面而立,后者腆着面皮,伸出手来,向他索要刚刚他所作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