姗姗说,“红姨已经替我包扎过了,目前我没有生命危险,清妹妹,沈大当家,你们不用担心。”
唐清点点头,侧转,深深望向正在一旁端水收拾,不断忙碌的柳嫣红。
我也随之看过去,在柳嫣红旁边的几案上,放着一把小东西。
是一把飞刀,薄如柳叶,尖削凌厉。只从刀柄到刀尖,染满了足足的红,是姗姗的血。
唐清不动生息地悄然靠近那件“凶器”,低头仔细审视。
却冷不防,柳嫣红伸手挡在唐清眼前,强悍地道,“沈夫人,不该看的东西还是不要看,这一件,等官府办案人员一来,我就要交给他们的。”
唐清对她讪讪,转身走来我身边时,却展开一幅明徕的笑。
“你看到了什么?”我问。
“很多。”她答。
唐清再次却床边拍拍萧珊珊的手,示意她还有别的事要忙,拉着我离开了。
我出房门的一刹,回头瞥着萧珊珊,后者从床上微微抬起身子,凝视我们,表情晦涩难辨。柳嫣红收拾床帘,背对着我们,腰背僵直,也很不自在。
是呀,什么也比不上最后一道声音,那才是让人打从心眼里禁不住寒栗的。
那才叫残忍,那才叫恶心,那才叫恐怖。
因为,那才是真正的谋杀!
与萧剑心常年开着院门的怪癖相反,冉佩君习惯日夜关着房门,而且要关得紧,密不透风。所以,她的房间有窗户也等于没窗户,有门也只是用来传递丫环送来的一日三餐和热水,萧家每一个人都不了解冉佩君的房间里到底藏了些什么。
不过,这天早上,每个人都知道,冉佩君的怪异房间里藏满了血,每个人甚至能亲眼看见,那是一种很深很浓的颜色,扑到了累积灰尘的紧闭纱窗上,从外面就能惊骇住每一个路人。血,满天满地地扑洒着,甚至沾到了冉佩君虔诚供奉的佛像上。当然,她每天每夜认真诵经,还是没用,被杀的时候一样要死,这个可含糊不了。
我和唐清忍着腥味,捂着鼻子,勉强走进这个宛如人间鬼蜮的房间,心里也涌动着可怜之情,可怜这个冉佩君,长年累月,消耗着青春与日月,不知在这么个地方,合计琢磨着什么。唉,她到底没有成功,她那么悲惨壮烈地死去了。
她的死状可以在今后二十年,排居江湖十大惨烈死状的头一名,无尸体可比。
她也被吊在窗口上方的横梁上。
与萧剑心的不同,她的双脚被绑,头部朝下,她是被倒吊着的。
嗯,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仿若她正要直直地坠入某个深渊。
她身上没有一件衣服是完整的,上装和下裙被人割裂成条条幅幅,就着门口传来的风,有一搭没一搭蔫蔫动着,衣衫口子下隐隐露着肌肤,可没有一片肌肤再是原来的颜色了。因为凶手是隔着她的衣装一直深深割到了里面,撕开她的皮肤,划了重重的伤口。那道道血肉模糊的条状伤口里,还兀自冒着浅浅的血丝。这样的,满上满下,全身大约有百来条口子。凶手做的时候,一定很有耐心。
嗯,又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被凶手这么一布置,冉佩君身上仿佛挂满了红色的藤蔓,喏,就是那种山崖边常长的。
冉佩君的脖颈处,插着一把小飞刀。
应该,就是致命的原因了吧。
再近一点,那一柄,薄如柳叶,尖削凌厉,露在外面的刀柄,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冉佩君浓黑的头发也根根倒垂了下来,差点掩埋了脖间那把细小玲珑,分量很轻的凶狠武器。
她头顶下的地面上,聚集了一大滩的血迹,因为从昨夜开始流的缘故吧,已经可以绵延开很大一圈范围了。“嘀嗒”,“嘀哒”,每隔良久,似乎还从冉佩君脖子里落下什么,掉在血中央,搅开一层小涟漪,还有生命涌动的样子呢。
我从她披散的黑发中望进去,只依稀看到那双快插到头颅里的眼睛,不,只剩眼白了,森森然静默地看着房内每一个活人。
我一个寒噤,别头不再看。
唐清却发出“咦”的声音。她用手指向地面上一个蒲团,我们都见过,冉佩君一天到晚在那上面打坐念经。此时蒲团被割裂开一个大洞,里面的棉絮也翻了出来。
由这一点,唐清惊讶抬头,这才有定定神,喘口气的时间察看整个房间,同蒲团一样,所有的摆设与我们从前某一天所见的已然不同,颠三倒四,被狠狠地翻找过了。
唐清张大嘴,异常不可思议,她看着悬梁的萧剑心,受伤的萧珊珊,恐怖的冉佩君,都没有这样张大嘴,为何偏偏为了这凌乱糟糕的房间布置……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呀?”她不是在问我,只是自个儿想不通,自个儿寻求答案罢了。
“是凶手做的吗?是在找什么吗?”我说出唯一的可能。
“研,萧剑心他在遗书中嚷嚷,是他杀了姐姐和二娘的吧?”
“确实如此。”
“萧剑心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嗯,厌世?发泄?畏罪?”
“不管如何,我们都肯定,萧剑心不是一个头脑清楚,行为理智的人。”
“是的。”
“可是——翻寻东西却是一种极冷静极理智的行为。萧剑心会那样做吗?这,是第一重矛盾。”
“唔,那么……”
“看房间这被掘地三尺的态势,那件东西应该被凶手找去了,所以至此我们又生疑惑:莫非凶手杀人的动机,就是为了那件神秘的东西?若然找到了,凶手还会甘心自杀吗?这,是第二重矛盾。”
“所以,你的结论是……”
“不,研,我还不能下结论,我还需好好想想,真该好好想想……”
唐清以手撑额头,从未看过她如此苦恼的情态。
“吱呀”一声,我们身后的那扇门被人敞得更开,柳嫣红似乎心有戚戚地走进来,正自言自语。冉佩君的尸体正巧被我和唐清挡着,柳嫣红还没看见。
“我听说,连这里也……连二夫人也被……这,怎生是好……”
她有点粗鲁地拨开我和唐清,怪我俩的碍事,要我说,她到底不要看见的好。因为——
柳嫣红眼睛突睁,一下子裂开了好几条血丝,她结舌颤颤,好一会没有说话。然后她暴发出一种我和唐清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大叫,至少从这个坚强隐忍,独当一面的萧府老总管口里,不应该听到这样的大叫。那仿佛也不是害怕,她的声音不是来自她的躯壳,是从空中游离的灵魂中抛落的。
她后退,一直退到墙壁根,因为她连门都找不到了。
如虎的女子,一下子变成如鼠的女子。
她一手捂口,一手指着冉佩君,“呜呜”的,又像叫又像哭。
然后她说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婷婷,你终于找来了……你第一个找到了二夫人,那么“那件东西”你应该也寻去了……你第二个要找谁,不会是我吧……不要,饶命,婷婷饶命,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唐清也一喊,咋咋呼呼,“啊,我终于想起来冉佩君的尸体是按照什么布置的了,研,你还记不记得,萧珊珊对我们讲过的,她和她妹妹在悬崖边遇险的故事?”
我记得。
萧珊珊说,她和妹妹同时掉下山崖,攀在藤蔓上。瞧,“藤蔓”?
萧珊珊哭,她的二娘非但不救她们,反而,一下一下割着那条救命之蔓。
萧珊珊苍凉,最后她的妹妹还是直直坠下崖谷,落下的时候,头朝下,脚朝上!
吓,冉佩君的死法是按照萧珊珊妹妹的死法来布置的!
唐清戚戚问,“对了,姗姗说过的,她妹妹叫什么来着?”
我一字一字,“萧,婷,婷。”
柳嫣红的狂叫插入进来,“我错了,饶了我吧,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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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嗒一嗒地敲着桌子角。
这一天也过得很快,日出日落,“我”的纱窗口照常迎接着灿烂的晨曦和温柔的月夜。
现在,那儿又透着夜凉如水的味道了。
这一天真是精彩,“我”昨晚布置的一切让所有人慌了手脚,包括那对几天前住进来的男女。这一男一女倒成了萧家现在最忙碌的人,姗姗伤了,红姨疯了,二娘和小弟死了,这下,倒成了他们这些外人的天下了。
“我”很聪明,一直聪明。为了这个结局,“我”等待了十几年,酝酿了好久,“我”做的堪称完美。所以,那一男一女再怎么自以为是,也发现不了“我”的,绝对发现不了!
是姗姗把“我”藏在这儿的,她不说,又有谁知道?谁也看不见这个黑暗的地方!嘿,嘿嘿,嘿嘿嘿……
不过,姗姗在生气。她现在坐在“我”面前,非常绝望郁闷地看着“我”,她在不满什么?她还是不适应这样突变又残忍的结局,她不行,成不了大事。
“谢谢你给我的那一刀!”姗姗说,却不是赞美,因为她没有笑。
“我说了,我不会为难你的。现在,没有一个人怀疑你吧?嘿嘿!”“我”笑着说。
“呸,真是自以为是的聪明!”姗姗吐了口唾沫,没有什么形象。
“当然,如果我不聪明,你会让我跟了你这么久,你也聪明呀,姗姗!”“我”依然笑着说。
“事情得一分为二来看,在我身上插得那一刀,很好。可是,你为何要朝二娘脖颈飞那一刀呢,为何……咳,要用上柳叶三刀的功夫!”姗姗眼睛放火般盯牢“我”,“为何不简简单单杀她像杀我一样,用普通的功力随便在要害处插一刀得了?这样,别人更会相信是剑心做的。我,好不容易同你在剑心那儿布置好了一切,让人人以为他杀了我和二娘,然后畏罪自杀,事情不真就一了百了了。我和你,从此逍遥天下,快乐一生。你,你干吗要画蛇添足,功亏一篑!”
“姗姗,你真的甘心吗?”“我”艰涩开口。
“什么?什么不甘心?”姗姗不解。
“姗姗,我们十几年辛苦计划,做成这样完美的事情,你真的甘心,把所有的瞩目与声名归给了萧剑心那么蠢钝无用的家伙?”
“你……什么意思?”姗姗不确定地恹恹看“我”。
“我,不甘心让世人忘了我!”“我”大声地丑陋地笑着,让姗姗很害怕,“我要用青面鬼的方式,让人们重新忆起我。我陪了你这么多年,就是等着这功成名就的一刻,杀了那些人是我的成就,这个世上,呵呵,只有我——才会真正的柳叶三刀!”
姗姗在抖,“我为什么要把一切归在剑心的头上,即便落得平庸结局也不在乎,你真的不知道吗?因为,我,在害怕啊。”
“我”挑眉,牵动脸颊上的青色胎记,“你害怕啥?”
“我害怕唐清那个人。你不知道,今天早上,她在我的房里静静地嗅来嗅去,不动声色地笑,那笑容好自信好美丽,我怕终归有一天会让她查到……你!”
“既然如此,当天就不该把她招惹来。”
“是的,是的,是的。”姗姗抓着自己的头发,“我错了。原本我是想把结局引到青面鬼身上,让人人去调查一个早已不存在世上的凶手,绕来绕去,这案子也就不了了之。我还想,沈研在江湖上挺有地位的,若他说句话,相信了我们萧家是恶鬼作案,事情就更好解决了。可是,让这个唐清在家里踅来踅去,似乎被她快知晓了深层的秘密,包括……唉,包括柳叶三刀的真正传人并不是我。”
“所以,姗姗,你计量再三,到底选择了今天早晨这种方式和局面?”
“是呀,只要查案的人把脚步停留在“剑心自杀”这一点上就够了。不要再翻查下去了,就让我和你,我最最宠爱的青面鬼,平平安安度日下去吧。”
“不,我不要!”“我”噘嘴,这一次怕是要和姗姗闹翻了,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要。
“乖,你听话嘛,反正——那三份东西我已经集全了,包括当年你死后被冉佩君和柳嫣红搜去的那两份,合着我本来就有的,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好好地练……”
“我不要,不要!你这样就满足了,我呢,十几年前的枉死呢,谁来替我还债?即便是冉佩君的死和柳嫣红的疯,也偿不了我受的苦!萧家的地位,财富,名誉,本来就是我的,是我的!被你们抢去了,姗姗,其中最残忍的就是你!现在,你为了逃命,还要把我继续在这个阴冷的地方深埋下去,是你把我唤回来的,怎么你现在不要我了?你彻头彻尾只顾自己的利益!你好自私!”
“我”突然伸手指着她,她不由后退数步,显然招架不了“我”的控诉。
“你,你要干嘛?”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嘿嘿两声冷笑,她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我”的,是她把“我”弄回来的,她还和“我”说的好好的,作的所有案子,都要算在“我”头上,让“青面鬼”成为湖州城最棒的凶手。即使她现在后悔,也实在由不得她了。
由不得她了……
Chapter5
我和唐清同倚一面窗,看院里白梅,纷纭而落,像捣碎后的生姜,和着寒风迎面扑来,辣辣的疼,碎屑掉进鼻腔,别样味道,有香。
我说,“突然,倒想念起诗来。”
唐清微笑,“研,你念念看。”
我缓缓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搔着自个儿后脑勺,有丝害羞,“是不是太过矫情了,呵呵。”
唐清摇头,“没有。那是因为萧家遭逢巨变,你心生苍茫,无处可逃,借诗抒兴而已。研,换了任何人,久经压抑后,也会这么感慨的。萧家的氛围,确实太窒闷了一点。”
我手掌按住她的肩头,感着她传来的暖,“人活久了是不是都会有这样的感觉:我们热情满满、执著追求得来的一切,是否真是一场空?人活得愈久,愈不可知未来的所有,像冉佩君夜夜念经,萧剑心日日苦读,到头来还是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呀!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不要有目标,不要有愿望,不要企盼,不必坚强,随波逐流,消磨时辰就好。因为到最后,所有人都是同一个归宿,不管富裕还是贫穷,不管武功高强还是手不缚鸡。即使,唉,即使是我,在强大的轮回和变数面前,亦感无助与害怕。”
唐清反手扣上我的,指尖点着我的指甲,送来麻麻痒痒的感觉,消了些我心中的荒寥,“我们不是神,当然不可以预知未来,既然无法掌握未来,当然会在变化与挫折面前彷徨与犹豫。研,这是每个人都难免的,萧剑心在杀人时会犹豫,冉佩君读遍万卷经牍也会犹豫。可是,关键就看犹豫之后怎样面对了,一心求完美的冉佩君,不仅逼着她自己,更逼疯了儿子,而懦弱如萧剑心者,在现实中逃避不了,就把自己的苦和痛发泄在别人身上,造成连环凶杀。大多数平凡人,如你和我,还是照样过日子。也就是说,变化就让它去变化好了,好的我们留念,坏的我们承受。虽然人人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可精彩过程自是不同,这就是生活的动力!研,我是这么想的。”
我心底划过一阵颤栗,想就此冲动而说,清,你就是我生活的动力。
可是,唐清已然转换了另外的话题。
我不急,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对她好好说。
唐清从窗口退回,坐到桌旁,倒了两杯暖茶,一杯递给我捂,一杯捂在她自个儿心口。
“研,官府办案人员已经来搜查佐证过了吧,他们怎么说?”
我啜了一口茶,缓缓地尽量说清楚,“萧剑心的致命死因确实是脖颈下一勒,他周身没有发现其他伤口,也没有被打或撞击的瘀痕,可见是在极平静的情态下吊起的,他也没有中迷药的迹象,肠胃里就是死前吃的几块水晶糕。如果不是自缢,别人很难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将他毫发无损地吊起。”
“唔,吃了水晶糕啊,官府有没有说,糕中夹心为何物?”
“有。”我眼露惊奇,她怎么执著在这一点上,“里面夹的是杏仁。”
“哦,怪不得那味道凉凉涩涩的。”唐清恍然。
“官府的询问笔录中却有一二点可疑。门房说,案发当晚,二少爷时刻都没有出府,可亥时,杂活丫头却瞥见萧剑心从府院后门进来。小丫头说,没看过二少爷这么紧张鬼祟的。看来,萧剑心确实出去过,也许就是去犯第三起孩童谋杀案的。官府验出萧剑心死于第二天的丑时到寅时之间,那么他完全有时间在回来后杀了冉佩君,伤害了萧姗姗,然后自杀。时间上,与案件结果并没有矛盾。”我说了一大串,看向唐清时却哭笑不得了,她并不在听我,显然我一切白说了。
她低首沉思,喃喃一句,“到底,是谁杀了萧剑心呢?”
我咂嘴,“怎么,到了这般地步,你还坚持萧剑心的死有可疑?”
“研,你还记不记得萧剑心磨剪刀的事?”
“怎么你又提到这上面了?”我侧目。
她静致一笑,“他确实用剪刀在裁衣服,很有耐心一件一件做着。什么都可以作假,连环凶手的偏执气质假不了,就算再模仿也不能够。萧剑心,是标标准准的变态杀人犯。可是,我认为,杀害冉佩君与伤害萧姗姗的案子,是有人极有理智的情况下,一步一步计划实施的。”
“凭什么这么认为?”
“就凭杀害冉佩君的那一刀,不是胡乱发的,精准得很,武艺很高。还有,把冉佩君的尸体布置成十年前萧婷婷死的模样,也有深层次的心理动机。这一切,萧剑心那孩子可做不来。有人,利用了萧剑心的死!”
“怎么说?”
“呵呵,研,并不是别人布置给我们看的,我们就要无条件相信啊。在萧剑心的凶案现场,我至少看到了这么一个疑点——那扇“无论如何也关不上的院门”。”
“院,门?”
“是的,萧剑心一直害怕着幽闭的空间,他心里有很厉害的障碍,他害怕关门。萧家所有人都习惯了这样的萧二弟,以及他那扇日日夜夜都半开半闭的院门。别扭是别扭了一点,可一起住久了,也对他见怪不怪了。当然,这样一来又揭示了一个“隐约的危机”,那就是人人都可能自由出入他的院子,自由接近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了。可是,那一天他正要自杀——研,你认为一直习惯那种生活方式的人,在自杀时会突然改变他的气质和脾性吗?别人可能会,萧剑心这样心里有病的偏执狂就绝对不会。他就算要自杀,也绝对不会关门!好了,那么为何你那天大清早地会发现那扇门关了呢?”
我答,“莫不是别人替他关了的?”
唐清笑眯眯,“别人为何要替他关门呢?”
我无语,真的想不出来。
“研,你再想想看,作为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萧家人,在乍一看到萧剑心的院落居然关上了门……”
“一定都会认为,萧剑心肯定是出了事了!”我快速地接口,“所以,平日里只是把洗脸水放在院门口,等公子自己拿进去的小丫环,才会在那一刻想也没想,推门走进了萧剑心的房间!”
“是的,研,所以萧剑心的尸体不是按照常理,而是在与平日格格不入的怪异氛围中发现的!”
“对,清。”我两掌对拍,“替萧剑心关门是为了让我们尽早尽快地发现他的尸体!”
“为什么要让我们尽快尽早发现萧剑心的尸体呢?”
我蹙了眉头,她自顾自接口,“因为,要让我们看到萧剑心所谓的遗书,因为他在遗书里承认了他是孩童杀手,因为接下来我们发现冉佩君的尸体时,也才能顺理成章地把萧剑心看作凶手!”
“所以你说——”我缓缓道,点着最后的事实,“萧剑心是被人嫁祸的!”
“他,确实是孩童杀手,可是他没有杀了冉佩君,也没有刺伤萧姗姗,案发那天,有另一个人在他房间里,用了某种方法,杀了他之后,伪装成他自杀,那个人才是萧家三命案的罪魁祸首。”
“呼”,我长吁一口气,好复杂。
她以手托腮,又展疑惑,“还有一个想不通的地方,研,就你看,冉佩君脖颈一刀,如何?”
“是高手所为。”
“是萧家飞刀的手法吗?”
“像。”
“怕那个真凶不是外来仇人,而是萧家自己人吧。至少是个耍飞刀耍得挺熟练的。范围一下子就可以缩小了。”
我打断她的兴奋,不得不说,“那个,清,不是那么简单,我看冉佩君的致命伤,仿若也不是一般的萧家飞刀手法,而是那……”
她也瞪大双目了,“莫非是……柳叶三刀?”
我不确定地点头,“很难说。”
她一抿嘴,左嘴角不动,右嘴角往里嵌去,莫名地笑,“要知道答案很简单,去问问那个透露“萧家已经没有人会真正的柳叶三刀了”的人,就可以喽。”
这两天,萧家已然被折腾得不成模样。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冷清,本来就人丁淡薄,现在死了两个,伤了一个,剩余的也惊恐骇怖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仆从们连走个路,也如小鸟提脚般,凄凄戚戚了。
我和唐清打开了柳嫣红总管的房门,后者斜躺在房间深处的床榻上,发乱了,眼慌了,脸瘦了,嘴巴不停喃喃,说着毫无意义的话。
“不要杀我……我错了……我把那东西还给你,你饶了我吧……”
我对唐清苦笑,“她这幅样子,你还能问得出什么?”
唐清接下来的举动真令我瞠目结舌了。她大步走到床边,提起右手,从半空里向柳嫣红脸颊狠狠挥去,用力打了她一个大巴掌。
我阻止,“唐清,你干啥?”
记忆里,从没看过这么粗暴的她,她或者兰心慧质,洁若明月,或者精力充沛,灿如朝霞,可是,她不会打人。
她也不是无理的姑娘,那么她的做法,一定有深刻的理由了。
柳嫣红被她打得头仰后,晃了晃,似乎昏沉得很,却奇迹般的清醒许多,能说些有条理的话了,“你,你打我?”要在平时,她一定如猛虎般扑向唐清,这会子不能,虚弱得很。
唐清娇娇欠身,摆个万福,“柳总管,小女有些话要请教你。”
柳嫣红目走荒凉,“我都落到这般田地了,有啥说啥吧。”
唐清更喜,“想请柳总管说说萧家的柳叶飞刀。”
以下便是柳嫣红吃力的叙述了——
“柳叶飞刀,有三把有三招。分别名叫“杨柳拂堤”,“柳叶飘飘”,和“春风柳絮”。沈夫人,你和沈大当家应该已经看过了其中两把了。插在二夫人脖颈间的那柄就是“杨柳拂堤”,而杀死二夫人的手法也是那一招,这是柳叶三刀的第一式,只是听故世老爷说过,这一式出手虽平缓,可力道贯于刀尖,一击毙命。插在大小姐腹中的那柄叫“柳叶飘飘”,配合这柄飞刀的招式,应为无形无状,回环往复,击人于出其不意,是三刀中最诡异的一招。可是——要明白,杀大小姐的却不是用这一招,功力平平无奇,只是简单地将刀子插入而已,要不然她也不会有命可活了。哦,怎么杀二夫人确实是用了“杨柳拂堤”的招和刀,杀大小姐却只用“柳叶飘飘”的刀,而不用那招呢?”
我和柳嫣红一样惊奇,只唐清在在有理地说,“莫不是凶手只会一招?”
柳嫣红突然狂喊,“凶手是婷婷,婷婷是老爷的传人,当然三招全会!”
唐清紧逼一句,“你刚刚说,萧门柳叶飞刀的真正传人,是萧婷婷?”
柳嫣红目光瑟缩,身子往床内更蜷缩而去,不是普通的害怕,“是婷婷,婷婷来报仇了,先杀了二夫人和大小姐,然后,便轮到我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唐清一把握住柳嫣红瑟抖的肩,“红姨,红姨,一定要把当年萧婷婷遇害的真相告诉出来!”
“那天啊……”柳嫣红眼神迷离,探过唐清的肩头看向窗外,似乎灵魂也游离到了那个很久前的过往,“那是个带了湿意的早晨,我听说姗姗和婷婷相约去后山历险。我跟了过去,到了才发现,两个孩子不知因何掉下了悬崖,可巧,双双攀住崖壁藤蔓,一时半刻送不了命。我口口声声去找人救她们,其实心里想,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知道老爷已将“柳叶三刀”的武功秘籍给了婷婷,于是,我到了婷婷的卧房,翻呀找呀,终于让我找到了其中的三分之一,上面记载了“春风柳絮”的练法。正当我窃喜,还要翻查时,听到门外脚步声,我从窗口跳出,掩在墙角,探头悄看,没想到进来的竟是二夫人,她神色闪烁,手儿有颤,似乎紧张,也对,拿别人东西时都会紧张。二夫人虽是婷婷的娘,可老爷告诫婷婷不能将秘籍给任何人看的。二夫人对此一向有气得很。她居然也来找了,她看了满屋狼藉,不免有怔,可还是不管不顾地翻起来,居然在我没找过的角落里,给她翻到了第二个三分之一,也不知上面是“柳叶飘飘”还是“杨柳拂堤”?却也没见到相应的配刀,想来婷婷那丫头将三把刀和最后一个三分之一放在一处了。二夫人将那残本摁在胸口,宝贝得紧,忍不住地笑。可是老爷这时候抱着姗姗进来了,后者哭得一塌糊涂,二夫人见好就收,也没能再找下去。我后来听说,婷婷已经死了,姗姗却逃过一劫,老爷伤心得很,一步也不离开婷婷的房间,我和二夫人都戚戚地没能下第二次手。后来姗姗长大,老爷也过世,让姗姗当了当家人,家里一切都在姗姗的掌握里,她甚至把婷婷的房间也拆了,我和二夫人却一直没有机会靠近。我们,拿了秘籍残本又有何种?我拿的是第三招,只能看不能练,不从初级练起,很容易走火入魔!看二夫人的情势,她拿的一定是第二招,她也没能练成。我们两个真是讽刺,人生也是讽刺。人心里的魔,都是自讨苦吃下,自己给自己种下的。现在,婷婷终于从鬼蜮回来报仇了,她用真正的柳叶飞刀杀了人!我们从她那儿抢回来的,终究是要还给她!一切都是因果报应啊!报应啊……”
看柳嫣红胡乱抓挠,几近疯狂,就算不是“鬼”来惩罚她,她自己也惩罚了自己。
“哦,原来,萧门真正的传人,是萧婷婷呢。”唐清叹息,“那么,研,我跟你说过了吧,若是萧家自身发生命案,柳叶三刀绝对是个值得考虑的动机。”
我问,“你相信鬼怪作案吗?”
她灿烂一笑,“这个世上,鬼是不会作怪的,能作怪的只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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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城的民众,终于从记忆深海里,捞出萧婷婷这么个人了。
她是萧姗姗的妹妹,冉佩君的女儿,萧剑心的姐姐。
从小,姗姗和婷婷的感情就是这一家子里最要好的。婷婷不像她娘和弟弟,对萧门长女,未来的继承人姗姗很是亲近。姗姗也怪异,虽然她不满冉佩君,讨厌萧剑心,却实在很喜欢萧婷婷。
在湖州人民十几年前的记忆里,也许还能找到萧婷婷无足轻重的身影。
即便,经过这么多年,生活愈加纷繁忙碌,人心逐渐浮夸善变,早已把这个孱弱瘦小的影子,搅得支离破碎了。可是,只要在寂静无声的黑夜,冷月幽窗的房间,坐在书桌旁,点一盏好茶,细腻啜入一口,然后再仔细回想,拼了命地回想,对,这个节骨眼儿上必须想出来。猛然,灵光乍现,人们还是能看到萧婷婷十几年前就尸骨无存的身子,袅袅婀娜地从远处走来,全身都模糊,只有一张脸,让人大白天见着也会冒冷汗。
萧婷婷那张脸,从出生开始便带着一大块青色的胎记。
从左额开始一直到右下颌结束,被覆盖上了一块浓重的青,那还是她很小的时候,她的脸除了青色,什么也看不出了。那青面里常常是闪着幽幽森然的冷光,见者裂心,观者丧胆了。
哦,哦,哦?!
想起来了,只要有人一点拨,湖州城上点年纪的人都可以想起来,原来,萧家从十几年前就藏了一个青面女孩,不让人轻易见到!原来,十几年前的萧家,已经很幽魅神秘了,如今丧了两条人命,与过往相比,实在又不算什么!
世事难料,真的,萧婷婷已经死了,尸骨无存。
对外宣称,这是个意外。
从姗姗悲痛哀绝的叙述中听来,也是个意外。
如今,柳嫣红口口声声,“青面鬼”从悬崖边将魂儿拾回来,谨慎小心地一步一步实施“它”的报复,这个却不是意外。
而是一种,深深刻刻的邪恶。
老百姓是想不透这丛恐怖和诡魅的,于是白天黑夜,即便是好事之徒也只敢徘徊在萧家大门三尺开外处,瞪一副戚戚的眼,老远嗅着从紧闭的大门缝里漏出的荒凉气息,掐指心算,哦,已经是萧家为二夫人和二少爷守灵的第二夜了。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我和她本可以离开萧家了,可唐清就不走,硬生生熬着,也参加了今晚的守灵宴。祭奠吊唁中,唐清寻得了一份“幸运”,从而她才能在之后将迷案顺利推下去。
萧家当然不敢明目张胆在灵堂上置放萧剑心的牌位,他算完了,他成了萧家族谱中永远也抹不去的污点,十足的祸根,就连自家人也避之唯恐不及。
虽然,张记王记三姑妈七舅姥爷的乡村农具,单个来看确实不堪一击,可难保这些东西一齐飞过来的气势,大如洪水,凶如猛兽?萧家恐怕是招架不住,萧家飞刀也招架不住。
唐清一开始就拿把椅子,往灵堂角落一放,静静坐上去,不发一言。
她婉约隐藏在人来人往,嚎啕纷繁中,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她。
人们不在看她,可她却看着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从他们的容貌,表情,服饰一直到举动和言语,她将一切观察得通通透透,什么也没有放过。
我就在她旁边,一直站着,她看众人,我看她。我喜欢她这时的眼神,湛蓝如洗,通灵透彻,爽静如画,如她的眼神一样,她自己一直就是一朵解语花。年复一年,她更成了一个解案精了,她说她对这方面感兴趣,她还说这是植根于童年的因缘。我不知道她童年到底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是因着谁人何事,才形成这样的性格。可我肯定,我喜欢唐清推案时的样子,聪慧明朗,可爱俏皮,吸引人极了。想必——
现在面对唐清而站,飞刀门的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弟,也是如此觉着。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弟一进门,唐清倏地从椅子上站起,仿佛他们才是她的终极目标,她抖擞了精神,展开沉静醇郁的笑容,向他们走去。
三个都是彪形大汉,练武出身,可武功都不会很高。
萧珊珊与他们属于很极端的两种气质,住在深宅大院的萧家夫人小姐和公子,体态雍容,养尊处优,柔弱不堪,吃不了大苦,像是平凡的大富人家,娇贵不已了。可是城东的飞刀门走镖运货,刀山里出,火海里钻,沧桑满面,风尘仆仆,他们才是真正的江湖人吧。
萧珊珊那样的,实在不算。
三个大汉很爽快也很耿直,毫不掩饰对唐清的惊诧,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不知为何这女子要突兀站立于他们面前,而且仿佛还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唐清有一种本事,她说她可以“成为缠绕在你脖子里的一缕烟,直到你也跟着灰飞烟灭的时候”,她还说这个本事是她小时候,一个亲戚教给她的。
我不禁在心底埋怨,这算哪门子亲戚,什么不好教,教给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这个?
所以,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弟被唐清硬生生堵在了灵堂一角,她悠然自得,玩转众人之中。
“萧家巨变,累遭不幸。萧二夫人死得真惨,凶手真是可恨。萧二夫人的死怕是对飞刀门也打击很大吧?”唐清旁敲侧击,乌黑眼珠在眼眶内滴溜转,瞬间在三个大汉脸上溜过一圈,他们的各自表情也尽收唐清眼底。总的来说,大师兄皱了皱眉,二师兄撇了撇嘴,三师弟血气方刚,直白地表现自己的不屑。
这代表,冉佩君在萧家的地位真是无足轻重,连飞刀门的徒弟们对这个“师母”也不是很尊敬。嗯,有味!
我看到唐清点点头。
“不幸中的大幸,萧大小姐保住了性命,要不然萧家少了当家人,飞刀门少了掌门,柳叶三刀失了……嗯,失了传人,那才叫如何是好呢!”唐清又深深叹息,似对萧家的波折命运感同身受。
可是,大师兄忍不住开口了,很不可思议,“你说什么?哈哈哈,太好笑了,飞刀门的掌门?哈哈哈,哪里听来的?”
二师兄缓解唐清的尴尬,解释道,“沈夫人,你不了解,飞刀门掌门在十几年前就过世了!”
唐清说,“我知道,萧老爷呗,当然过世了!我没有那么傻,我说的正是萧老爷真正的传人呀!幸好姗姗……”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二师兄如同大师兄一样,笑弯了腰。只剩下三师弟还能平静地解释了,“沈夫人,师父当年是有传人,可小掌门在十几年前也过世了!唉,如果她活到现在,我们萧家飞刀至于成这样吗?她可是深得师父真传,她小小年纪又的确聪明灵秀,她可是会真正的柳叶三刀的!唉,要是她活到现在……”
唐清道,“要是萧婷婷活到现在,该有多好。”
我知道,唐清的叹不是因为萧婷婷命薄,没能当成萧家掌门,而是——若果她活着,后来的萧家,唉,也不至于这么惨。
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名和利,真的,人用不着互相争斗得那么惨。
听了唐清的伤悲嗫嚅,三位大汉才禁住了笑。
大师兄脸上走来天光云影的味道,目盼流连间,似乎亦有沧桑,“沈夫人,沈大当家,原来你们什么都知道啊!是的,婷婷真可怜呢!师父当年最中意她,喜欢她的聪慧,更喜欢她的善良。”
“那么,姗姗呢?”唐清幽幽问。
二师兄神色一肃,眼里也冷得很,“姗姗?哼,她当然也想学柳叶三刀,更想做飞刀门的正式掌门。当年她抢得最厉害,争得最厉害,她可是恨着她的妹妹,真看不出,她那时才多大?怎会有那么深的心机?”
唐清道,“你说,姗姗恨着婷婷?”
三师弟瞟了厅堂门口,跪坐迎客的萧珊珊,白衣白帽,似乎纯洁如雪,他收回眼神的时候,竟多了一份戚戚,也压低声音说道,“姗姗是最想做掌门的一个,欲望强烈到可怕的地步了!师父死后,飞刀门一直也没有推选出正式掌门。姗姗几乎每月都登门造访,让我们师兄弟一定要坚持举荐她。我们本也没什么意见,毕竟群龙不能无首,姗姗虽是女子,可到底不赖,由她掌管飞刀门,也好!可是我们不能坏了师父定下的规矩……”
我感到那个“规矩”绝对是关键,于是忍不住插口道,“那是什么?”
大师兄深深看了我一眼,“师父说,只有得柳叶三刀真传的人,才能做萧家飞刀门的掌门。”
掌门,就代表着权力,飞刀门的掌门,又代表了江湖的至高地位。
姗姗当然想做,可是她做不成功,因为她不是她爹真正的传人,她根本不会真正的柳叶飞刀。
——所以,她想抢,她想争,当年,她表现得最离谱!
——她这么孜孜以求也没用,我们不会同意的,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
——现在看着姗姗,感觉她比小时候更可怕了,我们捉摸不透,所有人都看不透她,所有人都害怕。
我心头突然冒着唐清的话,这一句三番五次回想过了,守灵一刻,体会最深刻。
——研,若萧家发生命案,柳叶三刀是致命的动机。
哦,原来一切无奈的结局,都有一个糟糕的开始。
这一时,我心里捻来的厌恶,全朝着这本无辜的武功秘籍而去,即便我清楚知道,世上只有人,才能赋予本来单纯的物品,以一种人为的变质的味道。转来转去,根本搞不清,是物毁了人,还是人糟蹋了物。
三位师兄弟就着被唐清提起的话头,还在议论不已。
大师兄突然说,“开年三月,又是飞刀门一年一度的举荐掌门大会了。到时候还是没人能使齐三招柳叶飞刀,唉,结局还是一样的啊!”
二师兄说,“要不,就让让姗姗吧,她已是萧家当家人了,再给她这个掌门名份,也是理所当然。说实话,我真怕她会对我们做出什么。”
三师弟粗眉一纠,“让什么让?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能对我们做出什么?我可不怕。上月里,芬芳居里喝茶时,我眼睁睁看着她点了一杯杏仁茶,才稍稍沾了一滴,她就脸色苍白,隐隐作呕,滚下桌子,昏倒在地了。瞧,天气又不热,她喝杯茶也会这样,若让她当掌门,如何服众?”
“真的呀?”
“喝茶也会喝成这样啊?”
唐清本来要离开祭奠厅堂了,耳中塞了大汉们这几句对话,仿若头皮倒吊似的,眉上方擦过一阵颤栗,半半兴奋半半着急,回身冲到他们面前,以前所未有的声音大吼,“你刚刚说,她,喝了什么茶?”
“杏仁茶呀。”大师兄翻白眼,受不了唐清的咋呼。
唐清突然对他福一福,“真要谢谢您嘞!”
她转身看我,脸上漾开点点红,“研,世上有两个地方……”
我打断她,“行了行了,世上有两个地方可以获得最多最真实的信息,一个是婚礼,一个是葬礼,你想这么说吧。”
她根本不睬我,风一般跑出门去。
我叹,她可不知又捣毁了哪个“蜘蛛窝”,抽得蕴含怎样玄机的“蛛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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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时候的表情肯定很哀戚,姗姗也好不了多少。
“我”和姗姗对桌而坐,我们身后的纱窗开得很大,有很甜美的风。姗姗其实是不喜欢的,她怕冷,可“我”喜欢,“我”只有在面对窗外无尽的黑夜时,才能真实地感受到自我的存在。真的,这当下,连“我”都快记不得“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