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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唐清推案》系列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书名】唐清推案?宿缘
【作者】唐清
【正文】
上卷
故事前的故事
这完全是一个可以作为武林高手生死对决的场地。峰,极高极险的峰。峰顶有云,终年环绕的云。少闻鸟鸣,未睹兽迹,人烟罕至。有绝佳的意境,有极好的氛围,完全能彰显出武艺达巅峰之人的清高与孤绝。任何一个后起之秀都会渴望目睹一场在这样场景下进行的,令自己受益匪浅的高手对决。风过无留痕,鸟迹独徘徊。此刻,四周没有任何观众。下了一夜的大雪骤然凝住,空旷的野地上阒静无声。放眼望去,赫然只见一黑一白两条人影在雪地中静立。就像亘古洪荒时已存在的石兽,那样的不动声色,那样的凛然不可侵犯。那黑色在白雪的映衬下,显示出一种不可逼视的冷峻,那白色比雪更白,就像丝毫未沾染上人间的烟火。这究竟是两股怎样的力量,此时此刻又怎会纠结在一起?白色开口了,声音冷得能把飞过的鸟儿冻住,“沈傲天,我等这一战已经好久了,这么些年,你我之间纠缠的恩怨,势必要做一个了解了。”那黑色原来叫沈傲天,什么样的人居然能傲视天下,做天下的主宰?沈傲天道:“天易宗主,你我宿怨已久,今日之战只有用生死来解决。”
那白色原来叫天易宗主,什么样的人居然能更改天意,做天的主宰?天易宗主道:“沈傲天,你以为你今天还有命活着回去吗?”沈傲天定了定神,深吸口气,一字一顿道:“我一定会留住我这条命,活着回去!”
天易宗主轻扬起细致的嘴角,眉儿一展,是好看的弧度,他轻笑出声:“你虽是这几年武林中风头很劲的人物,可你自信能敌得过我吗?”沈傲天方正的脸庞充满坚毅之气,想了一会,沉声开口:“不错,论武艺修为,我确实是不如你。”要一个练武之人亲口承认自己不如别人,确实很难办到。江湖中人一向自视甚高,杀了他可以,要亲口说出失败,却很不容易。只有真正有胆有识之人,才会在明知危险难测的情况下,毅然面对现实。沈傲天道:“天易宗主,你一向不爱现身江湖,比起某些嗜好杀戮之徒,你清淡自如得许多,不问江湖事,不争利禄名,江湖上对你知之不多。可是,我很清楚,你确实是当今武林难得的高手。对一个习武之人来说,最难能可贵的是遇到一个势均力敌,或者比自己更厉害的对手。就算是死,也要把握住这样的机会。所以,我,做好了准备。更何况——”沈傲天扬起脸,雪后明媚的阳光映照在他冷峻坚毅的面庞上,从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坚定而有力,“更何况,这次我绝不能死,只为了一个承诺。”天易宗主闻此,完美得近乎不沾染任何红尘俗气的脸上,居然也会显现出痛苦万分的表情,低低呢喃了一句:“怀慈……”沈傲天镇静地看了他一眼,对方的不堪与无奈尽收眼底,但他还是要说:“不错!为了怀慈,我,一定要活着回去!”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原本凛然的目光变得异常温柔,方方的下颚处也笼罩了一种近乎温暖的气质。有时候,一个承诺,比任何一件利器,都要使人力量倍增。天意宗主本就显得阴柔的身姿突然迸扬出极大的怒意,大吼一声,冲击了周遭原本寂然不动的时空,脚下的积雪随着他双手一挥而向上张扬起来,雪雾飘散在两人之间,遮掩住两人各异的表情,使双方看起来都模糊不清了。待飞雪落定,重又恢复那无声的境界。再看天易宗主的双眼,已不见原先的空无,只剩了浓浓的嫉意与愤怒,那原本浑然脱俗的气质,已被激动不安的颤抖所代替。天易宗主用白白的手,指着沈傲天道:“沈傲天,你夺走了我的怀慈!”
沈傲天却缓缓地展开了笑容,一字一字,如此清晰地说道:“怀慈只是你的徒弟,而她,却是我的妻子。”天易宗主似已受不了这样的话语,叫道:“少废话,动手吧。”突然之间,天地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竟感觉不到任何一丝生命的气息,只有那终年的积雪,只有偶尔飞过的鸟儿在雪地上投下的阴影,只有——间歇吹过的风。那两股力量似已与天地间的一切事物交融在一起,化身为自然。他们没有使用任何武器,武艺达至境之人,兵器对于他们来说已是多余的东西。武艺练到一定的境界,就没有任何形式,只剩下一种精神,这种精神能与任何事物或力量结合,寓神于形。
———————————————————————————————————————“那么,我们岂非根本不知晓这一场高手对决的结果?”多少年以后,有位武林后辈这样问道他的师长。师长也只是笑了笑,说道:“据说,当年沈傲天与天易宗主连战了三天三夜,江湖中人无人亲见战况,因为他们上山之后,无人敢靠近那方圆百里以内。”后辈急问道:“那究竟这场战事胜负如何?”师长道:“不是生,就是死。”后辈道:“谁生?谁死?”师长转过身子,对着窗口,双手背剪,缓缓说道:“三天后,沈傲天回到了沈园,而天易宗主却不见踪影。有人说他已经死在沈傲天手里,也有人说他败给沈傲天后,无颜在江湖上立足,已弃剑出海。但那都只是一个猜测,没有人会无聊到,到那样一座山中去寻找一个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人。”
后辈道:“那沈傲天呢?”师长说道:“沈傲天回来后,绝口不提两人决战的情景。伤好後,就与家人退出江湖,过上了世俗人的生活。沈园原本是当年武林中最有名望的武林圣地,沈傲天也是一个声名如日中天的武林高手,他的夫人君怀慈是当年天下第一美女,也是天易宗主唯一心爱的弟子。只可惜作为武林圣地的沈园亦不复存在了。”后辈道:“这一代天之骄子沈傲天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辉煌成就吗?”师长突然转过身,双目焕发出异样的神采:“不,他只是不再作为一个江湖人出现,他只是就此埋剑,不愿再过那种刀口舔血的江湖生活。他转而从商,稍稍到过北方的人无人不晓,如今的沈家堡乃是北方的首富,圣朝的经济命脉。沈傲天又成功了,很多人都想退出江湖,改头换面,毕竟刀风血雨之后,平凡宁静的生活是人人渴求的,即便这样的回身路往往比踏入江湖更难走,极少有人能做到的,沈傲天却又做到了,他使‘沈家堡’成了世俗人心中又一个传奇。”师长说到这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学生,后者竟似已着迷在这传奇的故事中,怔怔地看着前方。师长不由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只有沈傲天那样的人,才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他对生命的热爱与追求,使他总有勇气面对任何困难,战胜任何敌人,也会使他珍惜的人获得永远的幸福。”
后辈似懂非懂地听着师长的这段话,脑海里想象着那世间的传奇——沈家堡雄伟高大的样子,眼中充满了憧憬。
才女出阁
龙泽县是江南一个偏僻的小镇。当年这儿还是一片蛮荒之地时,朝廷派遣军队驻扎在此,开山辟野,垦殖良田,又努力号召邻近地区的民众往此处迁移,安家作业。刚开始建设的时候,小镇确实人丁淡薄,农业不兴,生活贫乏,荒冷僻塞。但渐渐地,朝廷加大治理力度,随着迁居人口的增多,小镇也着实热闹起来。朝廷又在此设立了县治,并委派官员治理政治经济。并为之取名龙泽县,由自承泽皇恩之意。
历来被委任至此的官员或因带错在身,或因无权无势遭人排挤,才会被朝廷借个说法外放。而且这里的百姓大多自治,对朝廷委派给他们的官员根本不大信任。所以,基本上调任至此的官员也终日无所事事,除非还有希望朝廷能法外开恩,把他们调离出去,否则只有庸庸碌碌地在此终老一生喽!
这任县官老爷姓唐。说起这位唐大人,龙泽县的县民们至今还以他为茶余饭后的笑料。记得唐大人刚上任时,只有亲随一名,外加一位小姐和一个丫环,说有多落魄就有多落魄。人们都在暗暗议论,说这位唐大人是刚刚犯了事的,才会被贬官至此。而且这位唐大人上任后整日不务正事,沉溺于酒楼茶肆,活脱脱一个酒鬼。而他那点微薄的俸禄根本就负担不起他日日积欠的酒钱,赊账躲债在于大人,更是家常便事。总之,唉,这位唐君行唐大人在龙泽县老百姓心目中,无任何威信可言。可是——,说也奇怪。这位平庸至极的老爷却偏偏拥有一个出色至极的小姐。说起这位唐小姐,龙泽县民至今赞不绝口。如果说唐大人不务正业,终日买醉,那么这位唐小姐却真真正正挑起了父亲的责任,为龙泽百姓谋福利。“小姐为人极其聪慧,据说她上知天文,下识地理,就连经世致用之学也极为精通呢。”
“对呀对呀,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她到这儿不出两个月,就轻易收服我们所有人的心!”
“这两年啊,全靠她,使我们这个散漫自治,不服管束的小镇人民奇迹般地凝聚了起来,要指望她爹唐大人呦,嘿嘿……”“所以喽,我们心甘情愿跟着这个唐小姐疏理河道,治用良田,改建民居。现在,穷人们生活有了保障,连原本与富户之家激烈的矛盾也缓和了许多呢!”龙泽县的百姓就是这么热情又崇拜地谈论着他们老好老好的小姐。三年来,龙泽县虽然没有从根本上摆脱薄弱的经济束缚,但至少,现在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能吃饱穿暖,民风安定,一派和谐景象的得来,不得不归功于人们交口赞誉的这个唐小姐了。
——————————————————————————————————————— 这天,正是行将日落,薄暮暝暝之时,市镇上的小摊小贩们已准备收作生意,回家与妻儿欢聚,商店也正要打烊。城东“小醉仙”酒馆中残留的两三个客人,也准备起身结账。
店小二忙碌地拾掇着桌子。他把所有的脏盘碗碟撤掉,再用抹布蘸着清水使劲儿抹着桌子,小小的酒店要全部收拾过来,也颇费一番功夫。小二哥干得满头大汗,手中却并不停歇,不一会儿,大半个店堂忙落停当。一抬头,却发现东边靠窗的一个角落,还趴着一个酒客。许是背阴,刚才并没有注意到,那酒客将头掩埋在胳膊肘中,看不清他的面目。小二哥不由地暗暗生气,忙了一整天实在无好气,再去伺候这最后一个滞留不走的客人。甩掉手中抹布,小二哥大步向那人走去。看他所坐的那张桌子上,几只空酒瓶东倒西歪,残留的酒液都滴到桌面上了,剥过的花生壳杂乱无章地堆着,一看就知道是个没什么钱的穷客。像这种偏远小镇上的小酒店,终年也遇不上一个阔爷,只有本镇的闲汉三两成群地光顾。这些人手头并无闲钱,只能以最经济的方式来消磨一天最空虚无聊的时光。所以店家对这样的客人并不十分在意,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眼前这个醉汉显然是平日里那些常来酒店,滞留不走的闲汉之一。看他醉得不省人事,小二哥上前用力推了一推,大声喊道,“喂,起来起来,小店要打烊了!”连喊数声,那人稍稍动了动身子,看似吃力地爬将起来,慢慢拨过脸庞,一双迷蒙醉眼对上了小二哥。这打一照面,倒把小二哥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低呼一声,“唐大人!”
这位被小二哥称为“唐大人”的中年男子,蓬头垢面,胡子拉扎,两眼无神,布满血丝,脸皮粗糙,嘴唇苍白,一看就知道此人有终年酗酒的嗜好。一身酒气冲天,酒汁流满胸前,而身上那件粗布长袍虽已陈旧,却也算修补整齐,除了被酒汁菜渍玷污的地方,其余也可看出是洗刷干净,刚换上不久的。可眼前这个神经质的醉汉,又怎会是这个龙泽县的县令大人呢?只见他犹自伸出颤抖不已的手,依次摇晃那些空酒瓶,作势向上往口中倒,不果后,又含糊不清地诅咒着什么。小二哥实在看不过去了,连忙抢下他手中瓶子,劝道,“唐大人,时候不早了,您赶紧回去吧。”“唔——不,我,我还没喝够!”唐大人不依,欲从小二哥手中抢回空酒瓶。
“唐大人!”小二哥急了,大喝一声,“小店要打烊了,您还是回府吧。”
“不行,我要喝,给我!”两人相持之间,酒瓶应声而碎。清脆响亮的破碎声似乎把唐大人惊醒了一点,“唔?怎么回事?太,太阳又落山了吗?哦……一天又,又过去了?我,我也该回,回衙门了……”边说边掏酒钱,那抖索的手怎么使唤也不利落,费了好大的劲儿,他才从衣襟中掏取了零散铜钱,递给小二。临走前,还不忘顺手带出另一只空酒瓶,边蹒跚着边仰天往口中倒。看他脚步趔趄,东倒西歪,口中兀自喃喃不停,“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小二哥收掇着地上的酒瓶碎片,望着唐大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日以西斜,从城东的“小醉仙”走到城中的县府衙门,少说也要半个时辰。唐大人一路行来,起初还有点借酒佯狂,轻解衣衫,遥敞衣襟,随风轻摆,引起路人频频侧目,但又都司空见惯似的摇了摇头。行得大半路途,经过傍晚凉风习习吹拂,酒已醒了太半,脑子清楚了许多,惊觉时候确实是不早了,脚下不由加快,直奔府衙而来。唐君行大人年纪也不过四十出头,只因沉溺酒气,引得过度衰老,再加上不修边幅,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猥琐不堪,颓唐不已。家人每每为他换上的新衣,总承受不住他过分随意马虎的行为,不出几个时辰便再难回复衣裳原本修饰的作用,成为纯粹避体的事物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为的父母官。其实他本性并不坏,二十年前也曾是一个立志满满的血性青年。当年与至交好友把酒言欢时,也曾信誓旦旦要做一个好官,坚持为民请命。为官期间也确实为他治下的百姓出过不少力。谁能料到宦海沉浮,世事万变。得,现在“好官”怕是做不成了,自己恐怕也早已成为镇民们口中怨愤诅咒的对象了吧。以他现如今终日买醉,不务正业的情态,在百姓心中怕是连最后一点尊严也消失殆尽了!
一蹶不振,正是……“那些人”所希望的吧。唐大人打了个寒颤,这是他脆弱却唯一的“保护衣”了。就这么过一辈子吧!只要他的清儿永远不会因他而受伤害,只要永远不要重返到当年那些可怕的事中。唐君行心潮起伏,感慨万千,一路上唏嘘不已,似怎么也咂摸不透这些年他经历过的来来往往,摇摇晃晃间,立定在县府衙门口。迎面撞上的是本府的陈师爷,满目焦虑,碰着大人后,就一把紧紧攥住,再也不放了。许是翘首企盼了良久,等不耐烦,乱了神志了。“大人,您可回来了,您这一天的公务还没有处理呢!”顿了顿,师爷又压低声音道,“来旺村的张婶和李妈又互相扭打着来告状了,在堂上站了好久,说什么也不肯走。”陈师爷边报告边不停地擦汗,显然已招架不住那种状况。他从来没有诸葛军师那样的智慧与抱负,他只求一日三餐,满足温饱,顺带有点小积蓄,以备将来告老还乡之用。可他为何如此命运不济,跟了这么一位大人?真是——唉,瞎了他的眼了!无视陈师爷的长吁短叹,唐君行习惯性地皱起眉头,“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来告状,陈师爷,你去打发她们走。”说着,想直接绕进后堂。哎呀,要是能打发得走,他还要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这左右转悠?嗯,就他里外不是人?陈师爷不放大人,苦苦哀求道:“是,确实是鸡毛蒜皮的案子,所以大人,您就见见她们,应付两下得了。”唐君行使劲甩着被陈师爷牢牢攥着的手臂,不耐烦道:“你就说本官累了,想休息了……”
“大人!”陈师爷哀号一声,带着十二分的凄楚。真是欲哭无泪呀,唉,这样的世道,如陈师爷这样的小民也不好当呦,唐君行看着,叹了一口气,无奈只得折步前往大堂。龙泽县的大堂也算是特别的了。怎么说呢?整个圣朝也找不出一间如此破败的县府公堂。梁上的蛛网四处缠结,灰尘积得到处都是,还不时招惹一些“小客人”来此筑造自己的安乐窝。一切设备早已破旧的破旧,丢失的丢失。以至于唐大人穿好他那件早已褪色的官服走进来时,觉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还是陈师爷有法,从后堂端来一张椅子往堂上一放,请大人上座。于是,唐大人就这么突兀地坐在了大厅中央,身后站了陈师爷,一脸尴尬样,眼前则立着前来告状的两个村妇。就画面来说,颇带点冷冷的可笑意味。这张婶和李妈一看就是媒婆加奶妈级的人物。那瘦的张婶一副精干样,那胖的李妈粗壮肥大,一脸的麻子,不堪入目。此时双方毫不客气地扭缠着,互相攥住对方的衣襟,谁也不愿先放手。唐大人皱眉,喊道:“快快住手,公堂之上,岂容你们这些无知小民拉拉扯扯!”
谁知,在这不像样的“公堂”上,龙泽县的小老百姓似乎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官威,一如既往地就像在自家门前的乡场上闲聊争执。这不,张婶和李妈反而在唐大人的“威吓”下,争先恐后地为自己申辩起来。一时间,只听见李妈的怒吼声,再加上时不时插进来的张婶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可是具体说了些什么,着实分辨不出,只把个唐大人听得目瞪口呆,束手无策。最后,唐大人招着陈师爷,“快,快去后院把小姐叫来。”—————————————————————————————————————“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后院一座闺阁小楼中传出清朗的读书声,在这夕阳映照的傍晚时分,令听者感到格外的意境俱佳。小楼并不豪华,但简朴结实,装饰并不铺张,但处处素雅实用,足见所居之人的心性品格。刚才的读书声正是从二楼的窗口传出。此时晚风轻拂,撩拨着窗口扶栏上的香炉清烟缥缈,纱帘跟着来回徐徐摆动。在那轻烟似有若无地掩映下,在那窗纱若隐若现地摆动中,依稀可见一位少女倚栏斜靠。从她手捧的诗集来看,刚才的诗句正是出自她口。如此美妙的黄昏,如此令人遐想的意境,再加上唱作者卖力地演述,观者许已在脑海中勾勒出少女沉鱼落雁之貌,闭月羞花之姿,更有甚者,或想尽快一睹其芳容了。只见那少女读罢诗集,似已疲倦,撒手去卷,撩开窗帘,想要眺望一下帘外风景。在她转过脸庞的一霎间……雁并未落,花并未羞。唐姑娘就这样匆匆登场了,她面对众人,常常会抿嘴一笑,隐隐的,左颊会有一个浅浅的酒窝,除此之外,容貌并无讨喜之处了。唐姑娘最大的优点是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很多人慕了她的名,看了她的人之后,总是失望横生的——唐小姐竟是如此平凡的一个女孩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的五官并不出色,眼太小,鼻不高,嘴稍大,皮肤略黑,而且身形瘦纤,气质那是谈不上的,说她稍可清秀,那也是在爱女深切的唐大人吹胡子瞪眼中,实在过意不去地给个评价罢了。
但是环顾唐小姐身后的那个房间,却可发现这里唯一的装饰品就是书籍。满屋满架的书,排列有致,足可见主人的精心爱护。除此之外,墙上空余处还挂满了图,从远古的“河图洛书”到一些名山大川的地理图,上面还密麻地注满了标识。这样一来,这个再怎么平凡的小房间也显得与众不同了,这个再怎么看来庸常的小姐也满身书卷味,算得上知识渊博了。何况,她还有一个还算好听的名字——唐清。唐清松握着书卷,迷离地望着远处的河光山色,自感肩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回过头,是小丫头绿衣,在对着她笑。唐清也笑,招招手,示意绿衣可以坐到她身边。绿衣还是笑,但轻轻摇头,开始摆起了手势。唐清看得懂。也有七八年了,她与绿衣一直是这么无声交流的。说也好笑,身旁有个叽叽喳喳的老爹,却也有个什么话都说不出的丫环。绿衣表演的是前头大堂的闹剧,一边手舞足蹈,一边还抿不住地笑,笑老爷的荒唐和狼狈。唐清一点头,伸手刮了刮丫头粉嫩鲜红的脸颊,说了句:“调皮!”然后就被始终站在绿衣后面,恭敬地等着她的陈师爷,引到县府公堂去了。
唐清看到的是这样一副情景:那张婶与李妈仍然力气十足地扭打着,可怜的唐大人却被她俩夹在中间,阻止她俩失态的同时,自己的官帽被撞歪了,官服的襟口也被扯开了,率先失了态了。原本就已少得可怜的官威,荡然无存了,只有一脸尴尬地苦笑来着。唐清想着刚才绿衣惟妙惟肖的表演,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唐大人听着女儿的声音,愈加瘪了瘪嘴,尴里尴尬了。唐清走到那同时愣住的三人面前,对唐大人行礼,轻轻叫了声,“爹。”接下来的一幕直令陈师爷看得目瞪口呆,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看到先前对自己横眉冷对,口出恶言的俩妇人被唐清这等不动声色的姿态惊慑住,不由地罢下了手。他又看到唐清冷静面对俩妇人七嘴八舌的诉苦,不外乎张家的狗咬了李家的鸡,李家的猫偷了张家的鱼,听着这样琐屑烦人的小事,她始终保持那浅浅温暖的笑。然后,陈师爷的耳朵丝毫也不敢松懈,听到唐清在等待之后的开口。她就是要等她们说完,那会子她们力气撒尽,只能听她说了。陈师爷瞪眼——小姐只用了三言两语。或许因着妇人们着实疲惫了,或许只是服了小姐的名望。小姐简单解说后,她们竟颓唐斗败似的离开了,走时,对唐清没有任何怨言。陈师爷一抹脸上的汗,“还是小姐行,这么“棘手”的案子也只有您给解决。”
唐大人苦笑,“没有清儿,只怕我连个小小的官也做不了。”唐清莞尔,声音恬静温婉,“爹,我说的也只是普通的道理而已。不过,我想,百姓们尊重的,也许不是道理,而是人。”唐大人眼神黯淡,更涩涩地说,“是啊,看来我在百姓心中真的不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唐清震颤,察觉到父亲的失落,“爹,我不是……”唐大人摇摇头,挥挥手,呢喃着“算了,算了”,缓缓踱进了内堂。—————————————————————————————————————夜已深。龙泽县府衙门的书房内依稀可见烛光闪动,还不时从里面溢出一阵阵模糊不清的呢喃低语。
唐清在书房外站了好久,犹豫着是否该进去。在她和相依为命的父亲之间,这样的情景实在是家常便饭。她叹口气,又不能不管。她到底推开书房门,一阵冲天酒气扑鼻而来。唐清在烦恼时,也会习惯性地皱眉。她走过去,抓住父亲的手臂,阻止他往嘴里不断送酒。唐大人勉力抬起醉醺醺的眼眸,待看清来人,喉咙里往下咽了咽,不发一言,转头继续送酒的动作,可是手臂却被唐清坚定地抓住,挣也挣不开。唐清低喊道,“爹,别喝了。”唐大人展开神志不清的笑容,“胡说,为,为什么不让我喝,你难道没听说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吗?哈哈哈,让我喝。”唐清皱眉不满,“爹,您又在说胡话了。”唐大人道,“糊涂好哇,难得糊涂才显得珍贵,糊涂能令你忘掉很多痛苦的事情。”
唐清以了然的眼神看着父亲,“爹,您又想起沈伯父的事,才会喝酒的,对不对?”
唐大人一听这话,突然懊恼地胡乱抓起自己的头发,拼命捶打头,声音沙哑地哭道,“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害了他。”唐清拉着渐显疯狂的父亲,劝慰着,自个儿也略有哽咽了,“爹,并不是您的过错,你别这样,清儿看了,心里着急……”唐大人却真的陷入到自我制造的癫狂中,喊了一声又一声,“是我的错,我的错!当年要不是我贪生怕死,不肯出来作证,沈兄……沈兄他也不会死,大嫂也不会殉情,害得三个孩子没爹没娘,从小受尽丧失亲人的痛苦。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啊!”唐清想,这会子只能顺着他,让他发泄出来,总要比憋闷在心里好很多,“可是皇上圣明,后来查清了真相,证明沈家确实是被冤枉的,也还了沈家清白名声,现在沈伯父的孩子都好好的,沈家也好好的。您,为此付出了代价,您已经赎了罪了,爹……”唐清小心翼翼地探询着。然后,她更担心了。父亲在狂叫之后又陷入了另一种苦恼中,照例如此!“不,清儿,你不知道,你不了解,还有,还有……”接下来的话唐大人像只说给自己听一样,“那年,圣上最最心爱的静心灯突然不见了。这静心灯是南召国进贡的宝物,据说,只要点燃它的灯芯,它就会发出一种异香,闻了之后,通体舒畅,静心定性。皇上很喜欢,每晚安寝前都要点燃它。可是,它突然不见了,圣上自然非常着急又恼火,有谁,竟敢偷天子的宝物?皇城内的御林军全体出动,四处搜寻。皇城外各府衙门张榜贴示,说谁能找到静心灯,重重有赏。那天,我正在沈府做客,杰书兄陪着我。突然,沈府严总管捧着一个锦盒进来,说是宫中涂公公送来向老爷道喜的礼品。沈兄和我都感到很奇怪,无缘无故,何喜之有?哪知道,打开锦盒一看,却是那遍寻不着的静心灯。那以后发生的事就像做了一场噩梦。大批的御林军冲了进来,把沈府团团围住,天下第一名捕雷逸云雷大人与宫里的涂公公一同走了进来。然后是涂公公宣了旨,说是沈兄大逆不道,胆敢盗取圣上的静心宝灯,还说皇上已经知道了他犯下的滔天罪行,特令京府第一衙门雷大人前来捉拿归案。沈兄是个文弱书生,对皇上忠心耿耿,对我常常提到的一句话就是,一定要当个好官,怎么可能会去盗取皇上的东西?沈兄自然当场就辩解,说是这物刚刚从涂公公手里收到的。涂公公说,自己一直与雷大人在一起,雷大人完全可以为他作证,沈杰书你若想反咬一口,是绝对做不到的,除非你可以找到送礼之人,当面与我们对质。我想,那人怕是早跑得无影无踪了,天地之大,一时半会到哪里找去?沈兄却笑了……清儿,我记得很清楚,沈兄那会确实笑了,不过,是那种任人宰割的笑。然后,沈兄就被带走了……我被两名捕快押着,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沈府,也不知道他们要带我去哪,只是心里不断想着,我恐怕也快要完蛋了。接着,我好像被带出了城,来到一处私宅。当我终于坐落的时候,我的神志还没有恢复过来。突然,雷逸云大人出现在我眼前。他告诉我说,我还是识相点,把沈兄盗取静心灯的真相说出来,或许他还可以在皇上面前替我求情,免我全家一死,否则我及我的家人也难逃一劫。我当时想得很清楚,失窃案发生已久,所有的办案者在圣上面前一定压力很大,尤其是雷逸云,定难辞其咎!莫不是他们为了早点结案,就胡乱拉了一个人,按一个罪名?可是,为什么偏偏选上沈兄呢?沈兄在朝里朝外不知多得人心呀!可是,我看着雷大人,看着他,渐渐地心中害怕至极,我想喊,又不敢喊,我只是不停地想,我要说出真相吗?那会害了沈兄……因为,我看到的真相是……沈兄手里握着静心灯的样子……我要做个忠臣,不让偷取静心灯的人逍遥法外,我,我……”唐大人一阵痉挛,双手不由自主地捧住头,颤抖不已,“我要说出真相,我要说出真相!啊,我的头好痛,好痛……”唐清扶住父亲双肩,力图使他安静下来。这个故事唐清从父亲口中听过好多遍了,每次讲到这,父亲,总会狂乱不已。
唐清以前听夫子讲学的时候,夫子总是特别仔细地给她讲圣朝的历史。夫子也很感兴趣似的,总一而再为她提起静心灯那个案子,她从小极喜神秘,再加上自己的父亲又是这件大案的当事人,所以,有对它别样研究过。据夫子说,当年沈府发现的静心灯是假的。既然物是假物,罪也就成了冤罪了。于是朝中素来与沈大人交好的几位大臣,一致要求圣上重查此案,沈大人的子女也要求还沈家一个清白。圣上顶不住压力,终于着手彻查此案。这一查不要紧,真的发现,装假静心灯的锦盒与宫中内务府的涂飘零涂公公有关。一发不可收拾似的,很容易又调查出涂公公在宫外的秘密作坊,也就是制造假静心灯的场所。圣上也回忆,好像就是涂公公向他进言,揭发沈府秘藏宝物一事。这样子,所有的矛头似乎已然直指真凶了——涂公公策划盗取,制造赝品,嫁祸转罪,是吧?
御林军在雷大人兴冲冲地带领下,直奔涂公公的城外作坊,还没靠近时,一片爆炸声,所有人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作坊毁于大火……然后,是雷大人的回宫报告,作坊内工匠连同涂公公,无一幸免,死无葬身。
案情似乎又就此中断了,真静心灯的秘密随着大火也仿佛烟消殒灭了,人都死了,上哪儿找去?沈家终于得了应有的清白,只可惜沈大人早在案发十天后就被京府衙门定罪,处斩了。这种清白的换来,令民众唏嘘不止,悲叹连连。夫子说,当年与静心灯一案有关的官员无不遭贬的遭贬,下放的下放,犹如唐清父亲者。只有那雷大人一路步步高升,终于成为掌管京府六大衙门的天下第一神捕。然后,唐清会觉察到夫子说这话时,眼角是含着值得回味的笑容的。唐清真的在好多年中,一直回味无穷,这样的秘事成了伴随她成长的调味剂。她的看法是,这件事情还没完。涂公公盗取就盗取呗,为何还要做个假的,用来陷害沈家呢?深入调查,据说涂公公与沈家并无深仇大恨。动机何在?他为何要自纵作坊,烧了与之相关的所有人?他的死是自杀,抑或是谋杀?还有,看着父亲每每发狂的举动,唐清简直怀疑当年那个雷大人对父亲说了什么!会不会是被下了药?可是,什么药?药力竟能持续十几年之久?在唐清的所学中,没有,天下完全没有这种东西!恍惚中,好像也听夫子讲过,江湖上有那么一个人,一个极厉害的角色,会用一种极厉害的幻术……怪只怪她的武林知识向来贫乏,当时也没有刻意记住那个人名,现在想来,还是自己失策了。
不过——唐清可不像她的父亲。她脑中一片清明,从内到外透着玲珑聪慧,她仿佛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安定人心的机敏。她下了决心了,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弄清这件事。唐大人此刻也安定下来,只是神态比以前显得更苍老更颓废。“唉,我终究是没有说出真相,我最终还是没有为沈兄作证。原想保住我这条小命和可怜的官职。谁想,后来又被贬官至此……当年,我和沈兄发誓,要写出天下最好的文章,要做天下最好的官。其实,我知道,沈兄是真的能做到,可惜没有机会了。我也真的不能做到,就算给了我机会。唉……”唐大人突然转头盯看女儿好久,缓缓说道,“当年,我与沈兄曾经约定,让我的女儿和他的长公子在成年后,结为夫妻……清儿,你在听吗?”唐清心里说,她当然在听,因为,该来的总归要来。“清儿,这事儿我以前也曾向你提起过。只不过,发生了那么多不幸事之后,我也不敢往那方面再作奢想。沈家,一定恨透了我们。我总以为,这又是为父的过错,连带耽误了清儿的大好姻缘。清儿,你如今早已过双十年华,却尚未论及婚嫁,为父心中惭愧,难过得紧。”
唐清想了一想,安慰父亲也是自我安慰,“缘分天注定,或许,我与这位沈公子真的无缘。您也不必过于自责。清儿愿意一辈子陪着您老人家,侍奉到底。”唐大人急急摇手,“不,不,现在希望来了!”他从桌上一堆杂乱的旧公文信中抽出一个也被揉皱了的信封,缓缓地,似有所顾忌地递给女儿,“这是十天前,河北沈家堡送来的信。信是沈兄的长公子,也是现在沈家堡堡主沈研写的。他在里面说愿意履行父亲的遗愿,娶你为妻。喏,你看,这儿……”他边解说着,边打量唐清的神色,后者无喜也无怒。“清儿,这几天,我一直犹豫着是否该答应此事,所以,我一直没敢让你看信,清儿,你的意思……”唐清其实并不愿意接受这样一桩陌生而勉强的婚姻,她不愿意离开这个久已习惯的生活环境,而踏入那个一点也不了解的沈家堡,和一群一点也不了解的人生活在一起。她喜爱家乡的空气,虽然这儿贫穷闭塞,但是这儿的一切对于她来说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更何况,让她放下有点神经质的老父远嫁他乡,实在放心不下。她拿捏着沈研的信,读了又读,“嗯,这封信确实写得很客气,客气得有点冷漠,不像一个旧友之子问候长辈的味道。”实际上,她根本怀疑沈研想娶自己的用心,他定是记恨着她父亲的过失。
但是,爹爹的眼神如此期盼,好久没有看到他眼中绽放这样浓亮的光彩了,他一直是抱着毫无希望的态度,想要草草度过此生的。能重新激起他对生活的美好信念的事情就是这个吗?一定要她那样吗……好吧,她慎重下了决定,“爹,我想,您一直希望我与沈家世兄能结成良缘,这样,您对沈伯父在天之灵也有所交待了,对不对?”唐君行老眼现着深深的羞愧,“唉,清儿,我想,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自从你娘死后,我也一直没有尽到为人父的责任。在你很小的时候,又把你送去拜师学艺。你长大了,一直那么聪慧灵秀,我从来就不必为你操心,只这婚姻大事……”唐清缓缓蹲下身去,将头靠在父亲的手臂上,说道,“爹,在我心中,您一直是个好父亲。”
烛光闪动,似已照亮一室的温暖。
武林大案
准备工作是仓促而就的。唐清只带了最简单的行李,与丫环绿衣一起,告别了父老乡邻,踏上前往河北涿郡的漫漫长途。
这里是江南,到河北可有着千里万里。唐清雇了马车,先到达浙江的余杭,转而登船,准备走水路,沿京杭大运河而上。这京杭大运河为隋炀帝时期开凿,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完成了这个全长四万五千里的浩大工程。以余杭为起点,涿郡为终点,开凿了江南河,邗沟,通济渠,永济渠四大河段。
唐清一路行来,由余杭到江都、山阳、盱眙,以及当时著名的东都洛阳,一直到涿郡,沿途经过了浙江,江苏,安徽,河南,河北几大省份。一路上,风光无限好,江南的水秀清灵,北方的开阔大气,南北两地的风土人情,民居建筑,饮食礼仪,人文风景各异其趣,亦各有千秋。就连人们说的话,所用的方言也是千姿百态。唐清饶有兴致地品味着沿途见到的一切,心情异常愉快。这次出门可真增长了不少阅历。在江船上,她一边看着湖光山色,一边对绿衣这么说着。绿衣很安静地听,对于小姐的话她只会抿嘴而笑,间或摆弄几个动作告诉小姐她其实也很高兴。唐清知道这在绿衣已是很不容易了,她以往是那么恐惧见到生人呀。
主仆二人在旅途中兴致勃勃,常会碰到令人惊叹之事,但亦不免舟车劳顿。进入涿郡境内,唐清与绿衣都已是满面风尘,疲惫不堪了。照着沈研在信中的安排,唐清一下船,便雇了马车直奔涿郡城内最大的客栈“归去来兮居”。
一到客栈门口,又是忍不住一声惊叹,果然比之江南又有不同。这座二层复式结构的客栈融合了北方建筑的高大坚固、宽敞实用与南方建筑的细致精妙、独具匠心。穿过正中遥敞的大门踏进客栈,可见室内中央上方悬挂了一巨幅匾额,上书“归去来兮居”五个大字,豪放不羁的狂草透露出容纳海内四方来客的气象,两旁一幅对联更是纵横开阖,境界非凡——“一川风月留酣饮,万里山河尽浩歌”。落款竟是——沈研?!唐清瞪大眼,如果真是字如其人的话,那么这个沈研就决不简单。只不知开阔的胸襟是否能平等对待任何人和事。愿她想象中的这个沈大当家,不会耿耿于怀老父当年无意所致的错误。
“涿郡城内人人都想求得沈大当家的墨宝,如我归去来兮居拥有这等荣幸的,又有几何?怎样,姑娘以为沈大当家书法技艺如何?”一貌似老板的中年男子款款上前,一双审度探寻的眼睛直视唐清,似在考量什么。
没有哪一个打开店门做生意的老板会以这样的态度对待首次前来的陌生客人的,除非,他是“那人”安排的——唐清目内流光暗转,笑了笑,从容回答,“人生有酒当朝醉,清风明月伴终生。沈大当家必是字如其人,洒脱宽阔,洞察世情,为人为事当得起涿郡城内第一把好手。当然,贵店亦非村野小店,也是当得起店如其名的。北方的高人高手高事,着实令小女子大开眼界。花开两朵,人以群分,北方南方各有千秋,其中差别滋味当假以时日细细品味,小女子才好作判断。老板与沈大当家交流时,也可以为小女传达这样一个意思,世间之事总非绝对的,过往恩怨也很难一时分辨得明明朗朗,当事者更需审慎思索,才下结论。老板,您说呢?”换成唐清反扣那人的目光,如此犀利,半点不容小觑。老板身子往后一仰,怔愣须臾,随即点头哈哈大笑,清脆掌音随之响起。
“好,很好,姑娘快人快语,字字珠玑得令在下自叹弗如,高明得很哪!沈大当家早就吩咐在下为姑娘准备上等厢房,姑娘这边请!”老板转身的同时,唐清重重呼出口气,察觉到一旁始终瑟瑟站着的绿衣拉了拉她的袖角,唐清看向绿衣,“要跟我说些什么吗?”绿衣两颗细致贝齿紧咬着下嘴唇,薄薄的皮肤被逼出了一种透亮的白,唐清伸手在绿衣的下唇一抚,想抹开那番忧惧,“告诉过你了,不要这么咬自己的唇……”绿衣还是摇头,杏眼中透着浓浓的担心。唐清轻叹口气,受动地读着绿衣的心语,“是在替我担心吗?”绿衣忙不迭地点点头,随即眉头一蹙,眼睛一瞪,嘴巴一撇,装出很生气的样子,口中还咕哝出龇牙的声音,那副活灵活现的样子当即逗乐了唐清。唐清笑道,“没有,小姐刚才没有生气。”“唔……唔唔……”绿衣点了点自己的心,又竖起右手食指轻微摇摆了下。唐清看着,轻轻读着,然后笑道,“你是说我刚才说的不是真心话,我违背自己的本性了?哦——小绿衣,我也不想这么说啊,可总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咱们,也得给他们点厉害看看。其实,刚刚我应对时,也有点紧张,真正厉害的是他们呀。咱们一来,他们就妨着咱们,还试探咱们,立这个下马威。只可惜我一弱女子而已,这样的耍尽心机,实在不必!”唐清说着说着也龇牙咧嘴起来,成功地把绿衣逗乐了。可她的心反倒沉寂些些,绿衣担心的恐怕不是没有道理吧。这个沈研费尽周折把她弄来,对她怀的究竟是何种心思?她是该好好计算,早作准备,因为——往后的日子看来并非一帆风顺。—————————————————————————————————————唐清在这间布置妥当的上房中,从头到脚,认认真真梳洗了一番,这才感觉摆脱了沿漫周身的疲惫之气,精神顿时大增。与绿衣换过服饰,缓缓步下楼来。方才那个老板见状,殷勤迎上,“姑娘要出去?可沈大当家刚才已差人来报,府上严总管与三当家将亲临迎接。在下冒昧请姑娘还是不要出去的好,以免……”从客栈老板恭谨有礼的阻扰中,唐清感受到沈家在涿郡城中拥有的不容忽视的权势与地位。对于那个未曾谋面的夫君,不免在心理上多了一层仰望的隔阂。“无妨的。”唐清微笑,“我与丫鬟只是出去走走,片刻即回,若是沈家的人来了,还望老板为我转告一声,请稍待。”也不等老板答复,便径自走了出去。不一刻,唐清与绿衣已置身在涿郡城第一茶楼——听雨楼内。这茶楼比之酒楼饭馆又是另一派景象,规模不大,但布置得恰到好处。此刻坐在二楼沿街的窗边,边喝茶边随意与绿衣“聊天”,也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唐清就是很懂得享受这一切的人。有时候,越是简单的方式,越能从中寻找到无穷的快乐,一种清静无为的快乐。绿衣此时的情态又有不同,在只要面对小姐时,她显得很活泼也很“健谈”。
往往在绿衣一边兴奋不已地摆着动作时,唐清喜欢轻轻地,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咀嚼重复绿衣的话意。“你想说,那个客栈老板说着沈家公子时,一派恭敬样,看来未来,我们因着沈家也会获得同等的地位。这下子,我们有好日子过了,未来姑爷一定会很爱护小姐的……”大多数情况下,唐清说完绿衣的“话”后,总会加入自己的评论。可这次,唐清打算不置可否,也觉着说真实话吧,难免打击绿衣,说安慰话吧,又骗了自己。她决定任由绿衣一腔幻想,随口“说”去。唐清对这样的绿衣很高兴,绿衣如此“多话”,说明她对这个世界还是充满了好奇,拥有一份生活的热情。当一个人事事哑口无言,样样举动无意时,代表他也对一切失去了兴趣,甚至是生命。因为生命的本质,是热闹的。唐清想,多年前她和夫子一块“捡”到绿衣的情景——那是个悲惨得不似人间的情景。想来,绿衣一定会在心底念着今日的幸福……细抿口中的清涩,唐清从窗口调回头,看楼内,别样风景。内堂好大一个听池,中央搭建一座略显高的平台,上有四角几案,红木座椅,显然是茶楼为消遣茶客寂寞无聊而设的说书场。只当下上头空荡荡的,“好戏”还未开始。听池周围散坐着几拨闲客,或男或女,有老有少,细语谈笑,目现满足,口嗑瓜子,轻碰杯盏,悠闲自得的很。绿衣又碰了碰她,让唐清的注意力集中回她。绿衣的右手向上抬起,与鼻齐高,拇指点着鼻尖,另四根手指朝外,拇指不动,其余手指带动手掌,上下挥动。唐清说,“你,闻到一种很奇特的味道?”唐清也耸耸鼻,深吸两口,没有什么特殊味道啊,只有茶香混合着点心的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