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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清 当前章节:159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32

他一把拉起她,揽于怀中,转头对着一脸疑惑的和尚,“算你走运,只是明年的棋会你可不容易逃过,除非你能赢得了我。”和尚怔怔看着若虚公子愈行愈远的背影,“荼糜花谢一世了,和尚难逃过这劫,难,难,难!”长叹一声,似含无限苍茫。—————————————————————————————————————————“汉明帝的时候,遣使前往西域求取佛经,三年后,汉使连同印度高僧用白马驮载着佛经佛像返回洛阳,听说皇帝还亲自迎接呢,更在这西雍门外建造寺院,为了纪念白马驮经有功,遂命名为“白马寺”。”唐清静立在沈研旁边,手臂与他的紧贴,踩着殿阁内干净无华的石板,娓娓为沈研讲述。沈研心头轻漾水波,沉浸在唐清好听的故事里。“研,我们现在站的是寺内的大雄殿,后面还有天王殿,接引殿,焚经台,清凉台,齐云塔等各处景色,很值得一赏,待会儿我们好好转转。”沈研口里“嗯”声,不置可否,俊目四望,便被大雄殿两旁的二十三尊佛像吸引住了,仿若是用丝和麻造成的,每座并不见得很重的分量,却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突然,耳里嗡然,不知是寺院何处传来的钟声,记记清晰,仿若不用很大力去撞,也可以悠扬飘然,远闻数里,驻足闭目,就近而听,凭生心旷神怡的感觉。沈研愣怔住了,唐清泛了安详的笑容,大殿内原本各自祈福烧香的男女百姓,也在如此清心定性的钟声里,暂且停下了手边动作,跟着回音的律动节奏,摇晃脑袋。“嗯,今天不巧。”唐清撇撇嘴。“怎么了?”“若微雨时分来到白马寺,听着寺内僧众早课晚课时的撞钟诵经,更见美妙,那才是真正的“烟雨洛阳”呢!”沈研宠溺看她,伸指轻点她鼻头,摇了摇头。可他俩的身后,却拥过来一团团锦绣纷纷的窃语声,有三五成群的闺阁少女,睁双双娇目朝沈研猛可地看,似敢未敢地怯怯伸手,对他指指点点。甲姑娘说,“听说今天洛阳第一公子要来白马寺与荼糜大师举行一年一度的棋会,真的好期待呀。”期待什么?棋会还是美男?乙姑娘说,“洛阳第一公子?”这姑娘是梦中人。丙姑娘说,“你怎么那么死脑袋?就是那个最最帅,最最多金,全城姑娘心仪的若虚公子啊!”哦,原来是这个第一呀。丁姑娘说,“我要看,我要看。”身后一片响应。甲姑娘伸手指前,“哎,你看那位公子,也好英俊好有风度。”乙姑娘点点头,“莫非,他就是若虚公子?”丙姑娘蠢蠢动,“要不,去问问看?”丁姑娘踏步而出,“我去!”一大堆的如花似玉移步到沈研面前,其中一个问,“那个,敢问公子是否就是若虚公子?”

沈研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侧目看到唐清怪里怪气的眼神,顾不得了,一声大吼,“你们看,我像吗!”说完,便一拉唐清往深处殿阁离去。后头一阵躁乱,那女昏倒,歪在同伴怀里,还在幸运地笑。唐清忍不住了,“呵呵,研,好多姑娘喜欢你呢!”沈研停步,大掌抚上唐清的颊,恨不得将她这张利嘴给捏碎,想来想去,还是舍不得,只用很认真的口气说,“我不喜欢。”“可是,”唐清嗫嚅,“男人们不是都以被女子环绕服侍而得意着吗?”

沈研叹息,“你从何处寻得的歪理?别人我不知道,可是我即便身边围绕再多,心里也只藏得下一个。”唐清转身,一丛羞,心底芳菲无限。进了其他殿,若再不拜佛,真真枉来这著名古刹一遭了。“研,我们拜拜。”“你信这个?”“无他,求得心灵安慰而已。拜佛只是一种形式,关键在于能否看得内心的真实。”

“我却不屑这个,天地男儿,万事要靠自己。”“研,竟一点也不信世事的轮回,冥冥中自有一种定数?”“如果我信了,我就不会想要娶你了。”“可,拜佛并不为宿命,并不是向命运屈服啊!我只是觉得很多事情的发生真不是凡人能方寸预料到的。无花不成果,任何感情的积淀都不是一朝而成的,包括仇恨,这就是宿怨哪。我这两天反复想着发生在你我两家的事,觉得一切很不简单。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一定隐藏着罪恶的黑手,几十年,甚至更久远就藏在那儿了,只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把我们一网打尽的机会。我不是害怕,不是胆小,只是珍惜你我之间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幸福易得而难守。可我就是要告知神灵,我就守在研的身边了,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哪儿也不离去!”沈研目色一收,仿佛在努力压下什么,那种湿湿润润,温温实实的东西,他是男人,是那个无数个夜晚早就发誓了要疯狂保护她的男人,即便心口泥坯一塌,再柔再软,也不能在她眼前放出那种东西。唐清一拜再拜,口中亦喃喃,沈研看出神,不禁问道,“清心里的想法一定真实又可爱。”

唐清腼腆,“三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沈研豪情满怀,目色放光,“我本是不屑拜佛的,今儿受了你的感染,我也试一回吧,也陈三愿:一愿沈家洗冤情,二愿成得人上人,三愿——三愿有朝一日,风平浪静后,携手唐清,扁舟散发,逸兴思飞,逍遥自在去!”唐清敛眼,呵,她最迫切的一种生活态度,竟然是被他放在第三位的。男子,与女子,不管多么相知相爱,一辈子的想法也都是不同的。“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再求支签吧,求个吉利而已。”唐清提议道,不等沈研回答,自顾自地摇起签筒,很快就出现了结果。唐清捡起甩落地上的竹签,缓缓念出上面的签文,“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唐清皱眉,不喜欢这两句话。“呵呵呵,施主有喜有喜。”略显苍老的声音,出自不知何时立于一旁的中年和尚口中。

奇怪,苍老是苍老了,只是声音中仿佛还夹杂着一丝尖锐,这一丛细调,若不仔细辨别,还真是听不出呢。唐清微笑,缓缓站起,“大师此话何解?”和尚笑眯眯地说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三更过半还相见,似是故人非故人。”唐清再次莞尔,这和尚说话挺有趣的,“大师脸色不太好,是否有病在身?小女子略通医理,大师若不弃,唐清愿为大师一看。”和尚脸色乍变 ,略微舒了口气道,“呵呵,无妨无妨,陈年旧疾,不敢劳烦沈夫人。”

唐清愕然,他认识她?沈研静静开口,“如果我没看错,这位就是白马寺主持荼糜大师吧,只是沈研从未到过洛阳,大师怎会认得我们夫妻?”“呵呵,主持二字,亦只虚名,荼糜充其量只是一个红尘未了的修佛者而已,至于沈大当家,五湖四海谁人不知?倒是真正的鼎鼎大名了。”唐清被沈研拉出佛殿的同时,荼糜还原地而立,奇怪地笑着。“这个和尚很古怪,他说的话又着实令人不解。”沈研狐疑道。“不会啊,相反我倒觉得他说了不少有趣有用的话呢。”唐清微笑。沈研停住脚步,仔细审视唐清柔和的面庞,“哪句?”唐清的眼睛晶晶亮,沉声道,“故人。”

暗香

“不解之谜。”沈研轻碰面前的杯盏,并反复用杯盖来回划过,那细微的声响轻易触动听者的心弦。他以一种自我欣赏,不紧不慢的腔调重复道。“不解之谜啊!”唐清与他面对而坐,虽无高谈论阔的架势,那脸上的笑容却是沈研一贯欣赏的恬淡。她眼光不由地瞟向窗外,此刻他们正处于茶楼的二层,居高临下,底下的嘈杂一览无余。相比之下,茶楼的内室虽然拥挤,却并不紊乱,茶香飘飘,四处弥漫,深刻久远。唐清很喜欢现在的这种气氛,她常会对生活产生一种慵懒的感觉,并不急躁,像现在这样,好整以闲地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茶客,有时候观察也是一种咂馍生活的方式。左手这一桌,看起来像是平凡人家,一家三口,父慈子孝,夫贤妻慧,脸带平庸,目现满足。右手那一桌莫非是初跑江湖者?怎见他们正襟危坐,神情闪烁,举手投足,行动迅捷,却极不自然?最惹起注意的反倒是前头藏于角落的独身女子,以及似有若无飘来的一股香味,茉莉?桂花?还是夜来香?说不清,不浓烈,但盈久悠长,仿佛能沁人心脾似的。唐清含笑的清亮眼神投注于女子半侧的娇好面容,触动心底柔软处的是女子那束于身后的长发,泛着柔和的光泽,女子虽然不加修饰,可是抬手间却散发着另一种味道的妩媚。不期然的,她稍转面庞,一双美目对上唐清,令唐清更诧异于她眼光的清冽。

半盏茶,唐清花了半盏茶的功夫打量这些人,随后嘴角扬起浅浅的微笑,依然专注于萦绕口间鼻端的清雅芬芳。“研,你刚才说什么是不解之谜啊?”“严威的死并不应该!” 沈研再次提出他刚才反复咀嚼的问题,在他看来,眼前的妻子虽然朴实无华,却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头脑,在她身上,他常常能发觉一闪而过的睿智,即便言辞无多,却含义深远。“严威已经招供了,不是吗?他已经身败名裂毫无退路了,他没有理由自杀。”沈研缓缓道,自斟酌句亦有一种悠然的智慧。“你认为严威的死因是自尽?”唐清轻轻放下手中色泽如脂的茶杯,以手微微扇动脖颈间近乎停滞的空气。“当日我们赶到洛阳衙门大牢时,雷逸云首当其冲,拍击天牢大门,可是内中却毫无回应,里面应该有看守重犯的差役的,可是那一刻此毫无声响。从牢门上方小小的铁皮窗口中确实可以看到正对大门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倒着,难怪来报告的侍卫说,重犯严威“可能”死于天牢。雷逸云再次重重敲打,然后他说天牢大门是牢牢锁着的。他仿若用尽全身内力撞开大门,我们走进漆黑一团的内室,油灯早已熄灭,侧耳倾听,毫无声息。清,你知道,当时的气氛就像,就像进入一个冰冷的,毫无生命气息的地狱。对于犯人来说,天牢的确算是人间的冥宫了,可是我们明明是大活人,为何连我都感觉到包围我们的是死亡的气味,可怕的,不知从哪个缝隙渗透进的惨烈的味道。

在随后点燃的油灯下,你分明可以看到守牢的差役七窍流血,直直坐于凳上,那瞪大的双眼中留住了死前一刹那的恐惧。严威的死尸伏于地上,蜷缩得小小的,可是伸出的手中紧握的难道不是凶器吗?后来才得知那正是守牢侍卫的贴身佩剑,剑刃与严威脖颈的伤口是吻合的。那么你说,在这个犹如铜墙铁壁般的屋子里,唯一的出口已被紧锁,握有钥匙的侍卫也死于非命,如果原由不在同样死于牢内的严威身上,那么又是何种力量悄悄地潜入,杀人后又不动声色地出去了呢?”

第一次。直到今天为止第一次听着沈研详尽地叙述严威的案子。一直以为以研的坚毅和理性能够看透事实的真相,可是,他困惑了。他紧抓住她的手,越来越急促的口气表示,他着实混乱了!或者真有那么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威胁着沈家堡吧!为什么会如此步步紧逼呢?原本以为在严威身上能找寻最终的答案,可是为什么连这样的线索也断掉了?沈研眼睛定然,烧了微微的火,对隐藏在背后的真凶的灼怒之火,仿若在说——清,应该怎么办?我们能为已逝去的父辈做些什么?我们能找到最终的出路吗?唐清用手温柔地抚过沈研紧闭的眼睛,手指轻触下的眼皮还在急躁地跳动,年轻的脸庞,俊美无俦的五官。她性格淡然,他火热急躁,或许世上每一个生命在冥冥中都有自己的对照吧。她一向不喜欢激烈的东西,可每每为他对她的拥抱而灼烧。唐清的手来回摩挲,但愿她的每一个微笑都能投注在沈研的脸上,并且深深地印刻在他的心底……他突然在她手下睁眼,眸光幽亮,漂亮得不可思议。急抓下唐清的手,大掌一裹,将之凑到唇边,一下一个吻,一记一次烫。唐清脸红地低头,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徒劳无功后,便喃喃道,“研,有人看。”

沈研笑映心间,她又来了,她又保守害羞了,分析案情查探尸体时候的她那么利落无畏,碰着情感招架不住的她却那么狼狈古板,她一定会成为这个世上那种最可爱的妻子。

沈研不自觉地说,“一定会的。”“什么一定会的,研?”唐清眨眼看他,奇奇怪怪。他绝不会告诉她的,但他会用认真的行动给她证明。这会子他手儿一拉,将唐清的手牵扯入怀,暖暖藏个透,“别动。”唐清想自己一定要说点其他什么,化开他施与她的这丛尴尬。“研,我倒觉得严威的死在某种程度上使事情更明朗化了。”她将另一只自由的手去拿茶杯,好香,她十分陶醉于面前的这杯绿意,清澈见底,甚至能照见自己晶亮的眼眸。如果人世也能如此澄澈简单就好了,唐清厌恶人性的复杂,可有时自己又不得不面对,然而她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这真的很糟糕!”“你在说着自相矛盾的话啊,既然局势明朗了,怎会糟糕?”沈研反问。

“严威的死绝不会是他的自我解脱!难道你没有发现这里面有那么多可笑的疑点吗?第一是雷逸云自称怎么也打不开的牢门,第二是严威手中莫名其妙出现的剑,第三是看守狱卒的那种可怕死法!严威要自尽,杀了差役干什么?他怎么杀的?既然那是钢筋铁骨般的牢房,以严威当时的情态,有能力轻易制服铁栏外全副武装的守卫吗?”唐清嘲弄地摇摇头。“会不会真是严威武功高强,杀死侍卫,夺其利器,然后自尽?唐清,谋杀不是游戏,任何的可能我们都应该考虑到。”沈研沉然道。“我知道,研,我确实认同谋杀决不是游戏,它是人们心底最残忍的,最邪恶的,最危险的意念的体现。可是,你刚才的想法也不切实际,不符合严威那种人的心理啊。他如此胆小怕事,有能够杀死侍卫的机会,他为何不逃呢?”沈研撒开唐清的手了,半分苦恼半分郁躁,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一手捏下巴,一手微敲额头,久了,瞪目,“会否是这样——侍卫已被收买,或就是天易宫人,为了灭口,杀死严威,假装成他自杀?”“如若你所说,侍卫又为何会死呢?完成任务后,不该逃之夭夭,邀功领赏去吗?”唐清又含笑否定。沈研讪讪一笑,有丝急,“若然如此,清你是想说是从外面闯入的人干的吧,可是凶手是如何闯入,又如何从锁着的牢门出去的?该不会是装了翅膀从门上那一方小窗口飞出的?除非,他不是人罢了。唐清,这根本是个密室,密室内无缘无故死了三个人,而那锁着的牢门是我们永远无法突破的隘口。”唐清仔细地看着他,缓缓道:“所以,我才说这是个糟糕的开始。非常的丑陋,贪,嗔,痴,欲,人性怎么也否认不掉的部分。自己不想失去的,就势必要牺牲别人的。有人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声誉,就势必要牺牲掉严威的性命。密室自尽,多么冠冕堂皇的说辞,雷逸云是这么定案的,对不对?可是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人性的贪婪自私必然会使凶手渐行渐远的。研,你相不相信,谋杀是一种习惯,这个案子没完!”沈研若有了然,“你是说——你在怀疑我们认识的某个人?”唐清摇摇头,“怀疑是谋杀案中最无力无用的东西,缺少证据,一切猜测都只是白搭。”说着,更以食指蘸茶,轻轻书于桌面,反扣食指,轻敲两记,引起沈研的注意,“研,你能帮我注意这个人吗?”沈研目现惊诧,转而抿嘴,不以为然道:“我不认为这有什么意义。从头到尾,他都好像是个不相关的人啊!”“不,”唐清突然涨红了脸,难得着急,“总之,证明我不是胡思乱想最好,否则——唉,也许我们恐难从洛阳这个美丽的地方全身而退了,荼糜花谢一世了,但愿……”沈研再瞧唐清书写的那两个字——“和尚”。晚风凉,淌进窗口的是沾衣欲湿的杏花香,在这丛浓郁中沉浸良久,不觉间发现桌面的水渍悄悄干了,诡异的含义弥弥散了。只天边一抹夕阳异常艳丽,泛着如血的辉煌。—————————————————————————————————————————“啪”!右手那桌的一名江湖汉子拍案而起,喊道:“受不了了,老子不愿再这么下去了,等了两个时辰毫无动静,老子,哼,非要问清楚不可!”却见他大步流星走到那清冷女子面前,突然俯身,下巴上浓密的胡子几乎粗鲁地贴上女子细致的脸庞。眼如铜铃,虎视眈眈,上下反复打量那女子。若然寻常姑娘家在这样的瞪视下必定早已瑟瑟发抖,更何况大汉手中还抖着一柄带环金背大刀,在浓烈的怒意下阵阵作响,分明是含着威胁的态势。

“喂,臭丫头,把东西藏哪去了?快快交出可免你受皮肉之苦,否则——哼,你细皮娇贵的,可要受委屈喽!哈哈哈,到时候,哥哥我可会不忍心呦。”他毫无顾忌地敞着胸膛,口喷强烈酒气,看着女子的醉眼丝毫不掩饰流泻的淫逸之气。

女子居然充耳不闻大汉的连连怪叫,突然轻松地将食指与拇指轻拈,把滑落面前的柔细发丝拨于耳后,淡淡整理起面前零落的杯盏来。她随手捡起一支竹筷,扬手轻戳大汉胸口,真的只是轻轻一碰,人们所见的力道根本不可能击退那魁梧大汉。可是——那大汉却趔趄后退了,双眼分明含着不可置信,双手捧胸,直直地倒了下去。“砰”的一声,茶楼内其它的桌椅也直发颤,包括唐清与沈研的。茶楼内所有的客人皆停止动作,怔愣着,仿佛一时之间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包括唐清与沈研。只是他俩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至此知晓那看似不动声色的女子,原来是这么个武林高手。再看躺倒的大汉,胸前不易察觉地汩汩冒着鲜血了。唐清皱眉,不喜欢原本清雅的茶室在一瞬间充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品茶就是品茶,有什么江湖纷争难道就不可以到适当的地方去解决吗?只是在这浓烈的肃杀气氛中,那缠绵幽深的暗香一直清晰地萦绕在鼻端,让人怎么刻意也忽略不了,它就是牢牢占据着你的心头,仿佛已经成为一种标识了!现在闻来,在那清冽之中又混合了些许诡异。毕竟杀人是可怕的,即便是这么一个娇弱的女子,一瞬间似乎也笼罩上诡魅阴森的表情。女子的头并不曾回转,细柔的手指成拈花状收回,四两拨千斤,谁也想不到这仿佛柔弱无骨的小手,在一刹那前就是可怕的杀人武器。一下子,茶室内的空气流动得异常迅速,在唐清一眨眼间,女子已被五六条高大的身影团团围住。谁也没看清那群江湖汉子是如何跳过同伴的身体来到女子身旁,把她围成一圈的,仿佛刚刚死去的并不是自己的同门,冷冷绝绝地将之撇下了。他们敏捷地站位,快速地拔剑,分明也是训练有素的。

有个仿若首领模样的说道:“暗夜飘香,你果真是江湖上有名的女盗贼“暗夜飘香”!听闻你偷盗无数,而且从不顾忌任何偷盗对象,皇亲贵戚也好,平民百姓也好,生意人也好,江湖帮派也好,只要有人出得起价钱,你就会去偷。听闻你从未失手,武功也算是一绝了,盗后留香,哼,颇得雅誉了。”女子淡淡一挥手,如天过流云,风穿树隙,轻描淡写,却映人心底,那姿态、那神气都给唐清以一种无法明识的熟悉感,仿佛是在模仿着谁,可能吗?这是她初见她呀。“世上尽是不义之财,取之一二又何妨?本来无公道的天下,就要凭人力做到公平。这可不是决绝残酷,你们不是称为——怎么说来着,“侠义为怀”?哼,江湖人什么本事没有,虚言遮丑的能力倒是无人可比!”女子清丽的面容泛着冷然,口气虽淡,实则愤愤不平,仿若她的心底也有着秘密的无奈。唐清偏头盯视她,随意想着,与“那人”相比,她刻意装成的“冷静”,修为却实在是差远了。

“什么不义之财?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侠女啊!兄弟们,看看这不要脸的女子,笑话不笑话?哈哈哈……”那领头男子抬头仰笑,大声讥讽,身边众弟子亦随之放肆大笑,“暗夜飘香”的脸色极不好看。唐清也皱起眉头,颇怪那无理男子把事情闹大。“谁不知道,你“暗夜飘香”每次盗财,被害者皆受了蛊惑般,会发狂发疯。你虽非害命,但手段亦凶残至极。你不知道吗?江湖中可把你归入天易宫那般的左道里的。我看也是,你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妖女!”大汉言辞犀利,“暗夜飘香”默然无言,仿佛已被刺于要害了。

妖女?发疯?蛊惑?神志不清?天,天易宫?唐清瞪大眼,回视沈研,后者亦沉然深思,显然也担上心了。怎么办?唐清看向那至今身份未明的女子,她难道会是……“什么?天易宫呐!”“哎呦,好可怕哦。”周围止不住的窃窃私语,端看那女子下一步的行动了。沈研一双精目一瞬不瞬,对她亦步亦趋。

只是任何危险的趋近往往是不易察觉的,任你如何提防,一旦染上那般是非,就成了一辈子的宿命了。唐清想起沈研拜佛时口口声声的不屑,现在咂摸他也着实大意了。他不明白,天易宫其实就是沈家堡的宿命!那边厢,众男似乎还在与“暗夜飘香”纠缠不清。“只是——只是这次你也忒得大胆!什么人家不好偷,却偏偏偷到我们闻涛楼来?你难道不知道我们闻涛楼是听松居士属下第一得力分堂吗?连听松居士你也敢惹,你难道不知道武林中听松居士与若虚公子是并驾齐驱的吗?快说,何人派你任务,为何要盗取我们堂主的夜鸣香檀。”

剑拔弩张的架势一触即发。方才那群疏懒的江湖闲汉竟在一瞬间变成了劲装革履的战士。人世间的一切变化是否都是如此迅即又匆匆?那看似孤独寂寥的美丽少女竟是江湖闻名的女盗贼?唐清惊诧于眼前如此耀眼又迅敏的转变,怎么也无法把这三个字与面前形象联系起来呀。

夫子说过,高手对决的关键在于速度与气势。沈家兄弟卓越的武功她是见识过了,烙印心底的还有若虚公子遗然独立却能掌控群雄的姿态。眼前这个女子却犹如一道不易察觉的幽魅暗影,只不知她的身体是如何在一刹那变得轻忽缥缈,就像缠绕指间又随时会湮灭的一缕轻烟,迅速游走穿行于几名斗士之间,回旋往复。在她惊艳一笑,重新站定圈内的同时,那几名也绝非等闲的大汉直直地呈辐射状向外倒去。伴随触目惊心的创口,同样使人无法忘怀的,是那自始至终都不曾散去的幽媚暗香。倏忽倩影过,一缕勾魂香,夜半三更来,天明复归去。原来这是抹杀人的香,原来香味也是可以杀人的,原来美好的,却往往是最可怕的。

“既然知道我是暗夜飘香,既然也知道我从未失过手,那就该明白被我取走的东西又怎可能会失而复得呢?江湖的规则从来就是如此,生死的替换也极其简单。有人出的起钱,我就会圆满地完成任务。对于一个盗贼来说,怎会轻易说出雇主的名字?不明白这些的人,必然见不到明日初晨的太阳。”这会儿,手捻辫梢,眼波倏忽流转的她,又宛若邻家亲切的小女孩,只是所吐之辞是那么令人不寒而栗。“呜哇——好害怕,妈妈,我好害怕!”左手一桌的稚龄小童看到此等情景,竟突然大哭起来,更令人心骇的是他挣脱父母的掌握,慌不择路地往死尸圈中冲去。眼看就要接近“暗夜飘香”了,就要接近了。那张梨花带泪的小脸,那向前大张的圆乎乎的手臂,那不时趔趄的脚步,一下子全都落进那个飘香的圈子中。“暗夜飘香”的眼睛已经眯缝起来,身子稍稍拨正,帅气地把辫子往后一甩,手在半空中划了优美的一道弧。

“宝宝,回来,快回来!”那对平庸的夫妻一下子显现揪心般的疼痛表情,也许他们害怕着即将发生的可怕事情。小孩终于站立不稳地向前倒去,几乎同时的,“暗夜飘香”向前伸出了手。

“啊!”夫妻竟一下子捂住自己的脸。唐清迅即站起,向前递进一步,身旁的沈研如飞鹰般冲了出去。可是倒下的却是——那个优美柔软的身子。谁也不知道“暗夜飘香”缘何口吐鲜血,坐倒在地?谁也没看清小童是如何在凄厉的一叫后,又笑嘻嘻地向后跑回到父母怀中。事后唐清曾问沈研,究竟那时冲出去是想救小孩,还是救“暗夜飘香”?沈研深深地叹口气,仿佛为决定的迟缓而懊悔不已,“我所担心的正是这个,因为我看到了“暗夜飘香”眼中的关切,对跌倒孩童的关切。尔后,我又看到那孩子丝毫未见恐惧与泪意的眼睛,那绝非一个孩童的眼神,其中泛着凛冽的杀意。即便是个女盗贼,又即便她自己也杀过很多人,可是在现出那样关切的眼神时,她却绝不该被杀。没有任何理由去杀死一个正在施予关爱的人。”“宝宝啊,你真不乖,姐姐的武功那么厉害,你这么随随便便跑过去,是会打扰到姐姐的。”那母亲轻环孩童,语音温柔,仿佛在责备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微嗔又溺宠。可在“暗夜飘香”大口吐出的血腥味中,如此的轻语调教,闲话家常,真正令人从心底生出无法遏制的寒意。那种悄悄围绕身边,又防不胜防的杀气哪!孩童竟也微微噘起嘴,好似满脸委屈,“可是妈妈,我真的很害怕呀,姐姐的功夫真的好可怕哦,一下子杀了那么多厉害的叔叔。嘻嘻,她可真是不简单……”如腼腆懵懂小儿般掩嘴而笑,眼神不时瞟向已呆坐在地的受伤女子,竟似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如“排排坐,吃果果”般的游戏。唐清的胃一阵酸疼,几如作呕了。“是呀,你和姐姐比还差得远呢,上个月宝宝还只杀了六个人而已!老婆,看来回去还得给宝宝补课哦。我说宝宝想要什么奖励呢,对了,海沙帮帮主的手骨玩具呢,还是昆仑派掌门的牙齿积木呀?”那父亲手扶下巴,似在思考一个极难的问题。母亲则微微一笑,半责备半溺宠地揉着孩童浓密的短发。什么样的父亲会以杀人作为训练孩子的方式,什么样的母亲又以这可怕的成绩为荣呢?话语轻飘,仿佛只是为孩子安排明日背诵的书篇,“之乎者也”中夺取的无非是几滴鲜血几缕薄命罢了,好像就这么简单。唐清不由抚上心口,难受得更厉害了。沈研不易察觉地挡于唐清面前,似乎当下就作了判断——这仿若寻常的一家三口,是比“暗夜飘香”更可怕的敌人。“哈,哈哈,哈哈哈……”女子突然大笑,抹开嘴角流泻不停的缕缕血丝,眼内一片冷漠绝决,仿佛受伤的并非自己,神志高高飘于众生之上。她那样抬头仰望了好久好久,久到唐清觉着她必定凭空幽寄了什么。她的遥想是否要传于某人,久到唐清觉着这个所谓的“暗夜飘香”并非如真实般那么残酷的。在确实知晓生命将不复属于自己时,这个“暗夜飘香”也显露了人性本有恐惧与留恋,她的大笑分明那么脆弱。唐清忽然觉着,她不应该就这么死去。于是唐清扯了扯沈研的衣袖,沈研转头,盯视唐清明亮的眼睛,明白了她心里的意思,却流露不赞成的表情。“暗夜飘香”大笑不止,终至喘不上气。“哼,“夺命鬼娃”、“追魂夫妻”,你们三个怪物怎会出现在这?“听松居士”也算是名门正派,居然也要依靠旁门左道的力量。是谁说正邪不两立,是谁说魔道需诛之,我看所谓的武林正派,在背后干的勾当不知要丑陋多少倍!哈,世上可笑之事就有如此多!”那鬼魅一家相互偎靠,皆阴惨惨笑着,手下却毫不松劲,蓄势待发。就在他们又出手的同一刻,沈研还是挡了上去。唐清趁机奔至“暗夜飘香”身边,扶起了已无招架之力的她。那三人一看沈研英挺的架势,有片刻怔愣。但只一瞬间,唐清便再也看不清沈研飞速舞动的身影了。唐清在扶“暗夜飘香”走出茶楼时,内心并无忧愁,如果研没把握,决不会在动手前还那样暖暖地握着她的手。可是如果她不救“暗夜飘香”,也许“静心灯”“天易宫”的案子从此便会石沉大海。即便唐清真怕揭开所有血腥可怕的真相,可父亲和沈大人的冤屈却不得不报。天,易,宫……唐清紧抓身旁女子冰冷的手臂,现在自己正握着唯一明了的线索,不能放,决不放。

唐清默默抓着她穿过行人如潮的大街,引起过多侧目也顾不上了。甚至匆忙间,瞥见若虚公子玲珑精致的宝马雕车就停靠于路边,靠着全洛阳城最大珠宝店珍品轩的出口。那优雅的公子小心搀扶着身边的娇弱美人。唐清甚至一眼就认出,原来那是云烟,满面春风,光彩莹然的云烟,那令阿拓至死挚爱,又伤透了心的云烟,与若虚亲密依偎,如无旁人。她甚至瞬间察觉云烟的不对劲,若虚的反常,隐约觉着今后的麻烦会不断涌现,也许靠沈家的力量也平息不了。可是她现在没办法,她没办法阻止云烟,审透若虚。她不能放开“暗夜飘香”,她不能断了这好不容易抓住的线索,她不能让沈研的以身涉险变得毫无价值。她带着“暗夜飘香”匆匆绕开了,匆匆地经过皱眉盯视她的若虚,张大嘴惊讶回视她的云烟,她什么都顾不上,她和“暗夜飘香”进入一条僻静的陋巷。然后,她终于有了生平第一次后悔,后悔自己的抉择。“好了,现在应该安全了,姑娘,我有些问题要问你。”唐清喘着气,抬手抹去额上沁出的汗珠,然后回头,看到“暗夜飘香”不知何时精神挺立,莫测地神秘地对她微笑。“我可是久仰你的大名了,沈夫人。”唐清一时间困惑了,眯着眼不能作任何反应。然后她看到“暗夜飘香”对她伸手,重重地一击。在沉入黑暗的同时,唐清发觉原来“暗夜飘香”的笑一直是对她而发的,那诡异的目标原来是她啊。

——我,我是不是又多管,多管闲事了……唐清喃喃,向后倒入“暗夜飘香”张开的怀抱中。

诱情

那是一种好浓好甜的香味。犹如春风舞过桃花的甜蜜,加入三分月夜下蔷薇默默绽放的醇郁,洒了两勺轻风拂过莲叶掀动的清莹,添了几抹冬日里虔诚燃烧的沉香,就这么搅一搅,炖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成了一碗包裹住所有好闻气息的浓汤了。这碗汤,能轻易滋逼出所有人心中埋藏的深情与酝酿的回忆。

唐清的眼皮子沉沉懒懒的,一点儿也不想睁开。这香是为自己而燃的吗?是体会到她终日思念去世老父的哀切悲痛,还是窥探了她解不开谜团的焦虑心情?所以在这个时刻,在她半睡未醒,迷蒙幻想的时刻,有人如此体贴,悄悄为她燃起了香。她,又岂有这等福气?全天下会这么做的,照理只有沈研。沈研虽坚强可靠,他的心却没有这么细腻。他是独当一面的沈大当家,叱咤江湖的风云人物,他要关注的太多太多。她再次确定——他的心没有这么细。

那么,是谁呢?她的全身同她的眼睛一样,懒懒地自觉自愿地不想动。她是何时何地陷入这样如梦的境界中,她恐怕已经不在现实了,可她一点也不感到恐惧,心里空空,身体麻木,已经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是梦,一定是在梦里,因为——她的身旁,有人在讲话。如果不是做梦,她怎会不见人影只闻人声呢,怎会单单只有她动弹不得呢?仿佛靠着一个极安全极可信任的东西,身下这个支撑虽然软软的,却稳若泰山。

她躺着,身旁有一男一女细语呢哝般在说给她听,是对她说的吧,要不然那对话声怎会声声入耳,字字清晰呢?“你,是不是下手太重了?她,睡了很久了。”那个男声,淡淡的,有如暖风拂过耳,骚动人心。真的,唐清闭着眼也似乎能触到那种痒痒的感觉,也许正有什么碰着她的眼睛,力道不重,很舍不得似地轻轻擦了擦。“不会的,公子,您是太担心了。”那个女音,有种冷然的清脆,仿若夏日冰茶,沁人心脾。真的,唐清混沌着的心也似乎注入了一股凉泉。“总之,好好地把她弄来就可以了,何必把她打晕,她是什么人,你也敢这样,你真的太冒失。”然后,男人停了话,滋然有叹,也许为某人某物而呆定了。“公子,从没看过您这样的,您不会真的是……喜欢上了她?”谁?谁喜欢上了谁?这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她,怕是听不懂。唐清在黑暗中挥挥手,真是奇怪,只有她一个人在做梦,老天真是不公平!

“唔……”男人又是隔了好久才回答道,“她躺在我怀里睡着,这么沉静,真想不到,往日她伶牙俐齿的,显得也很聪明,可这会子的她,真是可爱呀……”最后一声叹息化入他原本就特别轻柔的声音中,仿佛加入了碾碎的花瓣的清酒,是那么醉人。

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这人还为他人醉。唐清想,能令这个男音如此沉醉难以自拔的人,一定是很有福气的。反正,那不会是她。

唐清在这股子香甜沉郁的黑暗中左思右想,不觉身子也有点燥热。她不用睁眼印证,想来她的脸庞一定也很燥热。她原本就不漂亮,那么红彤彤的,一定更显得俗了。可是,周遭竟一下子静悄悄了,不听男音,也不闻女声,两个人似乎都为什么而顿住了。久而久之,唐清忽然觉着自己的脸庞擦着热乎乎的气息,怎样,把蜡烛都烧到她的脸边上了?太近了,她会更热的,她不需要这样的体贴。可是这种气息与蜡烛的烟气又有点不一样,它不甜,也不腻,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她躺在沈研怀中时也曾感受到这样的灼热,陌生的是——这一定不是沈研身上发出的。那么……难道……“唉!”又是一声长叹,三分遗憾,三分落寞,三分不舍,一分无奈。“如果,是我早点认识了她,我就……我一定……不,现在我也要,一定要,这么可爱的女子。”不知他口口声声喜欢着的姑娘是谁呢!真应该睁眼看一看的,哪件好奇的事没有唐清的份?唐清喜欢这个男音,芬芳随意,淡定柔和,感觉上与自己很像很像。很像很像……唐清在那团黑暗中不自觉地喃喃,暂且撇过这个清新宜人的男子与冷香逼人的女子,他们的说话声仿佛离她越来越远了,几乎都听不到了。她向前走了好久好久,然后在她面前出现了一排排紧闭的窗户。她推开了一扇——那是一个多么苍老的背影,转过身来,却是她辛酸操劳了一辈子的老父,他痛苦扭曲老泪纵横的脸庞似乎伸手可触,却又那么遥不可及。他口口声声只喊着一句话,“假的,假的,什么都是假的,静心灯是假的,人是假的,物是假的,真相也是假的!”“啪”的一声,他的脸连同那扇窗户,支离破碎。唐清揪心般疼,又打开了第二扇——“清妹妹,静心灯,我找到静心灯了,原来在这儿!原来如此!”神捕师兄激狂而兴奋。可是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微弱,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唐清一低头,看到颜青的腹下刺着一把剑,剑头从后贯入,从前而出,剑尖直指唐清,“嘀嗒嘀嗒”往下滴着鲜血。唐清大骇,后退,不断后退,那扇沾着师兄血的窗也突然消失了。她重重地敲了下一扇,窗户优雅地往两边分开——里面站着一个优雅的人,那个背影不显苍老,可是他或她,却是满头白发。如此年轻健美的身体,怎会有一头昭示岁月的白发呢?“你来了?”他在对她说话,是个男人,而且一定是她认识的男人。这个瞬间,她一点也想不起来,自己在何时何地,与这样一个男人相处过。他为何不转过脸来,让她看一看,或许她就会记得了。“你能不能转过来……”唐清对他说。唐清还听到他似乎在轻轻笑,半含讥诮半含讽,他说,“看了,你可不能后悔哦。”他慢慢转过身子,妈呀!唐清捂住嘴,不让自己喊出刹那的恐惧。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铺直板,白白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当然不能辨别他是谁了。可是他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发出的呢?自己又怎会认识这么一个无面人!“啪”,这一扇是唐清自己关上的,她不愿再看了,恶心!最后一扇窗,要不要打开,说不定会更加后悔,唐清逼住心湾里的恐怖,伸手——云烟搂着原若虚,笑眯眯地站在她面前。云烟说,“你抢了大表哥,我也要拥有一个出色的男人。你们都会后悔的,沈家堡会后悔的!”“云烟!”唐清听到自己大喊一声,向前伸出手去,却被云烟旁边的原若虚毫不怜惜地推了出去。唐清从地上爬起,从远处又慢慢走来一人。唐清定睛一看,荼糜和尚手拈莲花,对她展开弥陀般的笑,“施主,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切记!切记!”那莲花怪异的香味扑鼻而来,唐清大叫一声,仿佛被四面而来的绳索紧紧缠住了,她不安地挣扎,拼命地挣扎……

她两眼“噔”地睁开,彻底醒了。她怕是睡了好久,转头,旁边有很宽敞的窗户,肆意地开着,窗户上悬挂很好的纱帘,随风摆动,撩拨着从外面透进来的沉沉夜色。那么,现在一定很晚了,她在茶楼与沈研喝茶聊天的时候,红日恰好西斜,晚霞正巧幅漫。她暗骂自己糊涂,怎么可以毫无顾忌地睡那么久。话又说回来,自己是因着什么才会睡这么久,她记得她与沈研分析着严威的迷离案情,然后茶楼内仿若雨后春笋般涌现了各路好手,众人虎视眈眈的是一个叫“暗夜飘香”的女盗。她和沈研说过,她觉着“暗夜飘香”身份可疑,于是她扶着受伤的“暗夜飘香”逃出茶楼,留下沈研一个人对付那些武功高强的江湖狂徒,她的天呀,她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沈研,她的沈研怎么样了……

唐清还是躺着,神志是恢复了,可脖子酸酸疼疼,身体也柔软无力,暂时动弹不得。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那个“暗夜飘香”,那个可恶的女人,居然对她施以重击!有没有搞错,她又不会武功,稍稍有点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个“暗夜飘香”却还如此对她,下手也忒重了,她现在还疼!在唐清倒入“暗夜飘香”怀里时,她还听到这女子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可是久仰你的大名了,沈夫人。唐清脸部肌肉未动,眼珠子却在眼眶内滴溜转,她这么说,只有一个意思,她不打自招了,她是因着某人而盯上唐清的。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暗夜飘香”这个陌生女子盯上唐清这样毫无名气的平凡女子,一定是受人指示!唐清想着笑着,而且这个人才是自己真正认识的。那么是谁呢?她还是不愿挪动身体,真的——很舒服呵,下面的“床铺”软又香,很适合让人躺着思考。唐清花平时喝一口茶的功夫,快速于脑中搜索一番,无果!没有一个人有那样的动机,在洛阳城内风云变幻的这当口,把她带到这么个地方。

话又说回来,这究竟又是什么地方啊!唐清的头已经能够左右自如转动了。右面的风景看过了,很好的窗配着很好的帘,映照很好的月光。左面,是一个屏风,织锦图案,名士仙鹤,清淡素雅,品色不俗。透过屏风,唐清稍稍抬起头望门口,哦,原来自己在房间的最深处。屏风外的空间宽敞开阔,零散家具,错落有致,绝不繁复,也不庸俗,布置精到,独具匠心。吁,这是怎样的主人?想来静居此处,亦有属于自己的独特幸福。

唐清羡慕,垂落自己的头,想要靠着床铺,再次琢磨自己的处境。“唔……”唐清想,自己怕是碰着什么东西了。身下传来轻轻的呢喃,含糊不清,似醒非醒。

这“床”真可爱,不仅又香又软,如她一样,还会叹息呢。会叹息的“床”?唐清目儿一瞪,心儿一惊,手往下一撑,借力想要抬起身子。

“唔……”许是受着她的力,那软软的“床”又忍不住喑哑一声,还是含糊不清,似疼非疼。

唐清转头,她想,该面对的无论如何是要面对。唐清一声叹息,咒着自己的愚蠢无知,惑着自己的奇异处境,不解着身后这个美丽清雅的特别男子。唐清没有大叫,到了这等地步,她叫又有何用?这时只该快速思考:自己因着何人何事,怎会在这个新月如钩,花香弥漫的美妙夜晚,以这样的姿势躺在了原若虚的怀里。他似乎很安慰地睡着,一点也不提防被他紧紧搂在怀中的她,也对,应该是她要提防他。他是占了她的便宜,正自得其乐,所以用不着担心忧虑。与男子的对峙中,吃亏的永远是女子。唐清叹口气,想要坐起,可她又不能彻底坐起。原若虚靠在她身后,紧紧地挨着她的身体。他虽然闭着双眼,可他手下的力道丝毫无放松。奇怪,以往觉着这个男子应该很优雅很风仪,很有礼很自持,人前永远保持极好的态度,举手投足,王者风范,年轻有为,果断坚决,指挥江湖,翻云覆雨,胸中囊括,静坐观人,拈花一笑。是的,这就是那个武林盟主原若虚啊,应该是那样一个魅力男子,唐清不会看错。可现在,她不得不疑惑,她是否看走眼?那样有身份有名望的武林公子,怎会,怎会在这样的月夜抱着她这样的女子,还那么亲密地躺在她旁边?他早该知道,她是有丈夫的,她是有夫之妇呀!

他双手十指交缠在她腰间,她的腰不细,可他这么扣着,却正好,因为他的手指纤长细腻。

她想,唯今之计,必须想办法先离开原若虚的怀抱。可是她不能挣扎,不能蛮干,因为那样一来,他会醒,他一醒会使她原本尴尬的处境变得更加难堪。于是,她眼珠子一转,索性她的双手还能活动自如,没有被桎梏住。她伸手,来到她腰前原若虚白皙细长的手指旁,从左到右,一根一根地把它们掰开。她做得很慢,因为她很紧张,做得很有耐心,因为她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人的身边。她额头都渗出了汗,细细密密的,昭示唐清这辈子从未受过的罪。她还得小心翼翼地察看原若虚的面色,以防他的突然苏醒。他睡熟的样子很好看,不是俊美到不可逼视,而是清新动人,柔和细致。唐清想,与原若虚相识以来,自己从未在意他长得如何,因为到底这不是她关心的范畴,她不感兴趣。这一刻,唐清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他,他都离她这么近了,如果不是她的头特意侧开,他的脸原本都快贴着她了,他的呼吸也擦过她的鼻间与唇旁。唐清看到,他有很细腻的皮肤,挺拔的鼻梁,修长的眉毛,密密的睫毛。唐清想,不管怎么说,原若虚还是一个挺能吸引女子的男人。一个男人,有好看清新的五官,有举手优雅的风度,有深不可测的武功,有耀人眼目的地位,有指摘众人的权利,有富可敌国的财富。一个男人,做到如此地步的男人,女人怎会不趋之若鹜,尤其是怀着梦幻愿望的女人。像原若虚这样的男人,在洛阳城,在江湖上,不受欢迎那才叫有鬼呢?又是那句话——这样的男人,为何要在这个月色柔美,清风微和,夜气升腾的晚上,紧紧地毫不放松地抱着她呢?唐清说,这个问题最好不要深想。她的头脑很清楚,有些问题可以打破砂锅,有些,却只能沉默以对。她现在必须做的,应该做的,就是把这十根手指头掰完,然后像风一样逃开。注意,不是落荒而逃,而是自由地像风一样消失。她要去的只有一个地方,她戚戚担心着的沈研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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