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夫妻间的责任,她真实的感情更这么告诉她。眼前不断晃动着沈研的影像,唐清心下更着急,动作稍快,略显粗鲁了。她不小心碰着身后原若虚的织锦蓝袍,她手心的汗也擦着了袍上的纱缎,怕是把那咸咸粘粘的水珠子沾在上面了。原若虚仍像个孩子般地熟睡,未有所动,展现了他不为人知的天真一面。唐清又看他一眼,心底有丛难受。真的,自己原本还是很喜欢市井之中乐心助人的小原子的,像个弟弟一样,可爱,清秀,干净,聪明,活泼,热情。她原本想,难得在洛阳还能碰到这样一个人物,只是——在知晓小原子的真正身份后,在若虚别院的绮靡宴会中,在见识过真正的武林盟主该有的凌厉与凶狠后,一切都改变了。唐清终于掰开了原若虚纠缠紧扣着她的最后一根手指,她“腾”地一下子坐起,伸下脚,于榻下找到她的鞋子,快速穿上,理理衣物,完好无损,伸伸胳膊,活动自如。她回头最后看他一眼,这一眼更惊奇地发现了隐藏在他左眉中淡淡的痣……
如果,能真心拥有这样出色的朋友,确实是不错的。他那么无顾忌地搂着她,可见他对她极端的信任。唐清摇摇头,不该想这些,洛阳城每一个人物,她和她的研都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随意交心,因为——唉,世事难料,人心叵测,迷雾团团,波折未平。唐清转身,没有多余的留恋,她从这张冷月寒窗下的榻几旁,走到红木厚漆的房门口,也要很远的距离。她要加把劲了,她不能在原若虚醒来时,还执著在这里。她绕过屏风,走出几步,对着珠帘,触手可及。她一掀帘子,突兀地落入了另一个怀抱。正确地说,这个胸怀与她一般高,不强壮不硬实,撞着的时候,柔柔软软,碰到之后,闻了芳香。从离唐清嘴巴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一种声音,凉凉淡淡,吐着冷香,气质悠然。
“沈夫人,你不能走。”唐清认识这个声音,虽然是今天不久前的事,因着共同的奇异经历,印象便格外深刻了。
所有迷惑在感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时,更加重一层。“暗夜飘香”,与原若虚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堂堂一个光明正大的武林盟主,偏偏为何要利用一个名声黯淡的江湖女盗,把唐清带到这里呢?
越是危机迭生的时候,唐清越显得冷静。只有在内心泠然的情况下,才能自如应对每一个变数。这一招,唐清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唐清对上“暗夜飘香”那张不算好看,却韵味妙然的细腻面庞,说道:“既然都叫我沈夫人了,应该知道妻子总是要回到丈夫身边的,沈夫人当然是要回沈大当家身边!”“暗夜飘香”也一笑,竟似比唐清更自信,仿佛握着不可轻视的棋子,她只要一落下,便可以定胜局了。“沈夫人能不能回到沈大当家那里,这个小女子做不了主,恐怕也由不得夫人自己!”
这个暗香浓浓的女子往前一步,踏进了珠帘,将帘儿在身后用力一甩,晃动不止。
唐清被逼后退,更加出不去了。唐清闭了闭眼,此刻的纠缠无益又没趣,她必须赶紧解决。唐清说,“那么,姑娘可否告知,此为何处?”“暗夜飘香”答,“沈夫人看了身后的男子就知道,这当然是我们公子的居所。”
唐清惊,“难不成,我又到了若虚别院?”“暗夜飘香”笑,“这是个别院,不过不是那武林圣地,盟主居所,而是完全属于我们公子个人的秘密的独门小院。江湖上少有人知,洛阳城的若虚公子平日并不爱住若虚别院,而是常常幽闭于此,静性修养的。沈夫人,您能来此也是您的荣幸!小女羡慕不已呢!”唐清惑,“两个问题,一,我何幸之有?二,姑娘本也居于此处,何必又来羡慕我呢?”
“暗夜飘香”怒,“沈夫人第一个问题问得就可笑!江湖上,那个侠女名姝能逃得过若虚公子的一笑?洛阳城哪个名门闺秀不渴望得到若虚公子为夫。只是,公子从来不愿意罢了,不管多么美丽的女子,不管多么显赫的身世,不管多么诱人的财富,公子从来看不上眼。这么特立独行的若虚公子,反而更引得众人趋之若鹜。公子很怪异也很执拗,他要么不中意,要喜欢的一定要得到。他要么不允许任何陌生女子进出这个私人小园,一旦他不介意了,让某个人真正进出,来去自如了,那就代表……”唐清打断,“那就代表——姑娘,你喜欢你们家公子吧!”“暗夜飘香”更怒,脸儿却不由自主红了,她原本不够亮丽的眼睛,此刻也绽放了醉人的春意。唐清想的没错,碰着情爱的女子,犹如沐浴春风,一向是最美的。“暗夜飘香”嗔,“我,我怎么能……”唐清欺身上前,带着坏坏的笑,似乎在怂恿什么,“没有关系,姑娘,不必不好意思,我刚碰着沈研的时候也是这样。姑娘,你就是原若虚心中那个幸运独特的女子吧,你能随意进出,来去自如,姑娘,恭喜你。这么高兴的时刻,你应该好好照顾你的若虚公子。我,呵呵,就不打扰你们了……”
唐清还真会察言观色,见缝插针,她说完后一个侧转,动作异常机灵,想要绕过“暗夜飘香”,重新掀开珠帘。“啪”!唐清快,“暗夜飘香”更快,她毫不留情地打掉唐清手中的珠帘。哗啦哗啦声中,唐清看到“暗夜飘香”那双严厉的眼,似乎积蓄着的怒意和其他一些辨不清的晦涩,总之那不是一种好的感觉。直到此时,唐清方感害怕。暗夜飘香沉闷,“你,在开我玩笑吗?”唐清无辜,“我?没有啊?”暗夜飘香落寞,“你,明知道我只是个婢女而已!”唐清惊诧,“我?不知道啊?”暗夜飘香大喊,“你明知道公子中意的,极端高兴看着在这里随意进出的女子,就是你!”
唐清大骇,真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我?这个也不知道啊!怎么会?”
怎么会……暗夜飘香冷笑,“我,还有阿雪,明月,再怎么善解如意,再怎么体贴温柔,在公子……在他眼里,都只能算一些毫不起眼的婢女而已,可有可无。”暗夜飘香喃喃,直到此时,她才把满眶秋水对着榻上沉沉未知的原若虚,她的眼神细腻温和,久远深长。唐清看着,觉得揪心。原来,一个女子在对着深爱的男子时,是可以放出这样的目光的。唐清想,不知道,从沈研眼里看到的自己,又是如何的。唐清肯定,自己是可以做到同暗夜飘香一样的深情,可是却体会不到那种纠结的痛。
“公子个性独特,看人的眼光也独特。我,阿雪,明月都没觉着你好,可公子执著,他迷住了,他喜欢了。”唐清想,原若虚连这么隐秘私人的事情,都同你们商量,可见你们在他心中也并非是单纯的“婢女”呀。她没有对暗夜飘香说这些,因为她此刻自身难保。唐清急,“等等,你先等等!你是说,原若虚叫你把我弄到这儿,是为了,他是为了……”
暗夜飘香媚,“正如唐姑娘所想。唐姑娘,这是你的荣幸,希望你坦诚接受。”
接受你个头,见鬼了,莫名其妙嘛,她怎会落入这么猝然的处境,搞得措手不及。
唐清心有点虚,“姑娘,你也不要开我玩笑,你知道的,包括原若虚也知道的!”唐清一指身后榻上那个好整以暇仍然睡着的男人,“他知道的,所有人都知道的,我是沈夫人呀!所以,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暗夜飘香眼神飘忽,“在若虚公子的诱情下,哼,区区一个沈研又算得了什么?”
疯了,全都疯了!唐清虚弱又无力,任由暗夜飘香牵着她的手,来到房间另一边,那里也有花窗暖帘,窗格子上又有错落独到的镂空花纹,丝丝月光就穿过这些空隙,拂到她们的脸庞上。暗夜飘香甩甩头,很享受这样的轻柔,可是唐清的心绪却搅得更乱了。暗夜飘香的声音沉郁而遥远,“五年前,我,还是江湖上一个济济无名到处流浪的小盗。当然,现在身份仍然未变,多的只是一份徒有的虚名罢了。”她有点自嘲,“那时候,为了生存,为了活命,必须去盗窃。可盗窃的同时又很清楚,这么做只会更令我朝不保夕,轻易丧命罢了。刀口舔血,沾了就再也甩不掉了。虽然是循环往复地堕入轮回,可是当时的我,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是暗夜飘香的回忆吗?沾着血的回忆,这个血不是别人的,而是她自己担惊受怕的亡命写照。“于是,这样的场面终于出现在我眼前:某一日,我被江湖各派豪杰高手,围困树林。他们追我杀我,倒不是真的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依他们的说法,江湖是爱干净的地方,任何不协调的杂草都应该除去。怎么说,我这种身份,也算是半个身子坠入魔道了。他们,是有理由铲除我的,也因为那时江湖上,放眼望去,我这个济济无名的暗夜女盗最易诛之。沈夫人,你知道了吧!当时那群人中,有正好经过的若虚公子。五年前,他还不是武林盟主,充其量只能算姿容俊秀的后起新星罢了。当时,以他身份,在那样的场合本没有说话的份。可是,在大批人马与我一战,我伤痕累累,眼看余气不多时,若虚公子却在众人走后,又悄悄地回到现场。从那以后,我就跟定了他!”这只是江湖中每日都会发生的一段旖旎艳遇,女子遇着于她有恩的出色男子,大多在事后抱着以身相许的念头。唐清本来想笑,可到底还是止住了,因为她看到在暗夜飘香和原若虚身上的这个庸俗故事,却有着不同。暗夜飘香以往是女盗,现在还是女盗,以往盗物独来独往,意义肤浅,害也是害她一个人。跟了若虚公子后,她还是盗物,那么若虚公子肯定也知道。原若虚对暗夜飘香的盗物睁一眼闭一眼,往深处想,似乎还在暗暗保护她。这样一来,暗夜飘香应该承担的责任,也落到了原若虚头上。原若虚这么聪慧,又岂会不知“惹祸上身”这个道理?原若虚五年前是个江湖后起之星,五年后真正成了武林的明星。以往他正义凛然,到处铲除邪恶,现在以武林盟主的身份,也在干这样的事。那么,他和暗夜飘香的关系虽隐秘却透着诡异了。原若虚到底因着什么,要在身边养了暗夜飘香这样一个人物呢?暗夜飘香之所以可怜,是因为她已经成了一叶障目的痴情女子。公子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公子什么都是好的,她已经看不清了。原若虚之所以可恶,是因为从暗夜飘香口中说出的他的好,绝不单纯诚恳,原若虚复杂就复杂在这。所以,在这个香风透进的窗口,在这个冷月高挂的夜晚,唐清听了暗夜飘香心满意足地叙述身世故事,只对她满怀同情,更对原若虚不屑一顾了。“所以……”暗夜飘香突然转头,眼神凛冽,直刺唐清脸上,口气阴沉柔糜,透着化不开的霾霾,可脸颊又有一团不正常的红,“所以,沈夫人,能得着这份荣幸的女子,必定是与我们公子纠缠了几世缘分的。别人孜孜以求,却越是得不到。轮到你身上了,就不要逃开了。沈夫人,您记住,您是逃不开这样的情的!”唐清只觉着暗夜飘香的笑扭曲得厉害,她紧挨着自己的身子也颤抖不已。
照理,暗夜飘香应该嫉妒唐清,憎恨唐清,可从她嘴里却又为原若虚说出如此多诱惑的话语。她在帮着原若虚迷惑唐清,她的心一定很矛盾,很纠结,很痛苦,怕是不光她的笑,连她的心也被扭曲了。唐清的身子一抖,出口的声音也是一抖,她只说了两个字,坚决的,不容商量的,“不要!”
几乎同时,在唐清和暗夜飘香身后响起了另一个更加栗栗的声音,“阿夜!”
唐清想,真正的暴风雨就是这样来临的,没有造势,没有预兆,突如其来。
暗夜飘香更凶狠地对唐清瞪了一眼,转过身时,却柔情似水。“公子,您醒了。”唐清也回过头,原若虚坐在刚才她也躺过的榻上,他先前睡得安心满足,所以舒展着把自己华丽锦绣的丝绸长袍弄得很乱,衣襟口的蓝色飘带已经松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皙细腻的肌肤,于他平日的优雅素净中,莫名地添上了几分另异的不羁与邪味。唐清眨眨眼,重重闭上,再次睁开时,头已别向另一边了。耳朵却异常机灵,清楚地听到“细细簌簌”的衣物摩擦声,他怕是起身了,慢慢地像在穿鞋。然后是零零碎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不细细辨别便无从察觉的呼吸,也从远而近,飘飘忽忽地贴了过来。唐清把头从别处拨转过来,“呼——”不由倒抽口气。在她身边的暗夜飘香不知为何退得老远,真正与她面对的,是原若虚。他正站在她眼前,头往下低着,嘴唇再近一点可以碰上她的额头,身子再贴近一点,腰间袍带也可以擦着她的裙褶了。唐清没有这种经验,在她脑子里,除了沈研,与别的男子如此亲近地面对着,恐怕是非常不合宜的。所以,她难免慌乱,这种乱与查案时的急是很不一样的。她当了原若虚深沉审视她的眼,又坦率地再抽口气。唐清的两口冷气,两次惊呼,让原若虚原本耐心随性饶有兴味的眼睛,一下子往黑暗更黑处沉去,已经丧失了“原若虚”这个名字这个身份一贯的风度与气质了。他,不像那个“若虚公子”了。这又是他的另一面。市井中的“小原子”活泼调皮,宴会上的“原盟主”潇洒镇定,这一刻,从没像这一刻离唐清这么近的若虚公子,却深沉忧伤,唇色间也含住无数秘密。一个男人,让自己看到他的这么多面,愿意让自己咀嚼到他的不同感受与随想,这种意义,究竟意味着什么?唐清没有细想,本能往后一退。她退步的同时,原若虚与她同进一步,所以他与她之间的情态没有变。已经退出很远的暗夜飘香插进一句,“沈夫人,公子都如此,所以您更应该……”
“阿夜!”原若虚凶狠地大声训斥,唐清侧眼瞥到暗夜飘香纤长的身子瑟缩一下,仿若冷得厉害。“阿夜退下!”原若虚简单地命令,瞬间功夫,已不闻暗夜飘香清冷的味道了。
唐清想,照理自己也是应该退下,如今,她真的陷入到不由自主的境地了。
原若虚试着对唐清笑,可唐清觉着他一定很勉强,因为这是她迄今为止看过的原若虚最狼狈的笑。原若虚探询,“阿夜……她有没有吓着你?”唐清无力,“没,没有,还好吧!”原若虚更深笑,“那我就放心了,这里……”他环顾示意,“你以后可以随便来,唐清。”
唐清退缩不迭,“为什么?”原若虚笑容一收,“我以为,我和你在茶寮认识时,就已经是朋友了。”
唐清烦躁,“是朋友,不过不熟。原公子这样,会令我很难堪,令沈研也会……很难堪!”
原若虚不屑,“你和沈研又没有正式成亲,你并不算真正的沈夫人!”唐清惊骇,“你说什么?”他又从何得知?原若虚欺近一步,慢慢举起他的手掌,是男人的手掌,却有着温柔的细腻。他似抬非抬,似欲触摸又不敢,看到唐清眼底的厌恶,他悻悻的,最终没有碰过来。“你不要回沈家堡了,好不好?你在这里认识了我,就足够了!你和我在一起,应该可以幸福满足了……好不好?”他的眼神靡靡软软,声音喃喃动听,这怕是一种真正的诱惑了。——公子很怪异也很执拗,他要么不中意,要喜欢的一定要得到。他要么不允许任何陌生女子进出这个私人小园,一旦他不介意了,让某个人真正进出,来去自如了,那就代表……
那就代表她唐清真正的难堪了。她只愿得到简单纯粹的感情。她从未想过,随着案情的迷离深入,她个人的情感也遭遇了重重的与难关。她不愿太多人关注到她,她没有虚荣心,也学不来咀嚼众星捧月的快乐。
她只有一个愿望,查清折磨陷害沈唐两家的“天易宫”的真相。她只要回到一个人的身边,她认定的沈研的身边。其他的,不关她的事。她从偏僻的小镇走出,思维简单,头脑中只有一根筋而已。念到这里,唐清的目色一片清明,嘴角边突然绽放甜腻的笑,脸颊细细小小地往里抠着两个梨涡,那是她轻松笃定的表示。这回换一贯芬芳淡雅的原若虚深深倒抽口气了,然后,眼底一片受伤。他这么聪明,这么灵慧,怎会读不懂唐清的笑。所以,他像个孩子似的甩甩头,停下来时,不仅凌乱了头发,更繁复了的内心。
他在她面前不自觉地流露那么真实的心绪,难怪他自己会认定,他与她是一种缘分。有了这层认知,他又偏执怪异地想到牢牢握住这种缘分。唉,这个时候,唐清想自己很难做到两全,心闷闷的,也很不好受。所以,她只能自私了,她只能冷然决绝地逃开了。原若虚气定神闲的态度不见了,他的眼底白白的,透着很寒酷的冷意。“阿夜!”他往后一退,真正离开唐清很远很远了,高声一喊,招来了暗夜飘香。
阿夜重新出现时,看着唐清的眼神更加愤恨,不过嘴角惨淡一撇,似乎又蕴藏着浅淡的欢欣。
人,真是复杂,即便只是若虚公子身边的小婢女。纯粹的自己,不适合这里,不适合洛阳,不适合这个江湖。阿夜没好气地推着唐清,态度极大的转弯了。唐清终于跨出了今晚这道仿若难以逾越的房门,身后清晰地传来原若虚今晚对她的最后一句话。
原若虚似含着无限笑意,说道,“你会后悔的。你们全部都会后悔的。”
唐清脚步一停,这句话,她刚刚在梦里也听到过。—————————————————————————————————————————原若虚重新坐回花窗暖帘旁。心儿裂开一条缝,呼呼地渗进了空凉的风,他身上的织锦蓝袍够厚,可指尖却寒寒的。唐清离开了,是他把她放走的,可他的思绪却越扯越长,绵绵得剪不断了。
人去楼空,甘饴寂寞,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那么,他现在额头的冰凉,嘴唇的苦涩,眉目的哀戚,又算什么?没有人,世间没有一个人会真正地想要探究若虚公子心头的这种意义的。
连……他最愿意向之敞开的人,也不愿意探究他。人们只愿从他身上索取着他们想看的,而他就像个任意拿捏的泥人,任由这些人将他塑造成所希望的形象与性格。这么一想,自己的表面风光,锦绣人生,真如琉璃一般,易碎而不真实了。
他的脑中滑过一个个影子,其中有些模糊,因为好久没见了,有些陌生,虽然天天在身边亦看不透,有些,嗯,有些熟悉,连那清淡芬芳的味道还弥留在他的床榻上,可是却好难掌握,好难好难……——若虚吾儿,好乖好巧的孩子。来,让我帮助你,实现你的梦想,拥有你的幸福。只要听我的去做,一定一定能……这是他本能想起的第一个人影,相处了二十年,可每每回忆,那人总像是隐藏在黑暗中。因为那人是那么特立独行,真正优雅绝世。自己的这点风度全是跟那人学的,跟他一比,自己实在不算什么。呵,人人追捧的若虚公子,原来不算什么!假的,那人说的全是假的!说什么实现梦想,拥有幸福?哼,自己已经模糊疑虑到了,所有的幸福都是为那人而造的。那人只是“需要”他而已,并不是爱和关怀。江湖称霸是那人的,财富地位是那人的,幸福人生是那人的。自己……原若虚自己其实很可怜。——若虚公子,我们都很担心您,您越来越消沉了。别以为小女们看不见,人前的辉煌,并不是您希求的。公子,您到底不满足什么,您到底要的是什么。只要您说,小女们一定为公子办到。小女们,本来就是公子的人。阿夜,阿雪,明月她们也算是与他朝夕相处了。照理红粉佳人,暖袖添香,他应该满足了。她们三人的资质在江湖上也不是轻易寻得的,任何男人拥有其中一个就足够了。可他却好命地同时拥有三个。真的,是好命吗?不,他还在寻找,他是要……总觉得,三个女孩贴心是贴心,温柔是温柔,讨喜是讨喜,他愿意如兄妹般地照顾她们,甚至是一辈子!可他还是缺少了,毕竟是少了一种……他可以肯定,若少了那种,就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来,过来,到这儿来。——这些馒头还热呢,你们趁热吃。——没关系,好好走。那天,他是闲逛。他常常会这么“作践”自己,脱下锦衣玉饰,换上陈旧粗服,随意在城中找一个清静的场所,像那间根本不会有人认识他的平凡茶馆。他会不假思索地同邻桌的黝黑大汉一样,叫上一壶酽茶,要了几碟并不精致的点心,细抿一口,粗涩得难以入喉,浅尝一块,酸怪得难以下肚。不过,他不在乎,他也不大喊大叫着要更好的,他就是来体验,他就是新奇不已,为什么街头两旁为生计疲惫奔波的老百姓,在那么艰难无味的清贫生活中,还能目现满足呢?为什么,他从小学足了十成十的优雅,学足了百分百的淡定,还是不能像这些粗鄙大汉,庸俗村妇那样,目现满足呢?他已经在怀疑,幸福是否真是得来不易的,不是说那是最平凡的吗?为何人人都有,就他感觉不到?
那天,他就是这么闲逛着,同平日一般在寻找着答案,答案的迷惘难辨,已经令他开始害怕了。
于是,在那个平凡简陋的茶馆里,那江湖众徒济济嚷嚷中,他听到了那一个清亮的声音。
这个声音也很平凡,甚至不是那么动听的。阿雪的娇嗔要来得妩媚引人,明月的琴声要来得摄人心魄,阿夜的幽幽飘香要来得咀嚼回味。可那一刻,他确实立马被吸引住了。因为那个声音就是平凡得充满了无限的满足,仿佛在声音的主人那里,幸福真的是唾手可得的。他转过头去,看到茶馆东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平凡到犹如白开水般的女子。
那女子在笑,对着门口颤巍乞讨的一对母女绽放阳光般的笑。那笑在这一条街上很平常很不起眼,在田间劳作的大汉也会这般笑,为丈夫端茶送水的村妇也会这般笑,懵懂无知在街头嬉闹的孩童也会这般笑。可,就是这样的笑,离他这个若虚公子好遥远好遥远,离他们这些争名夺利的江湖人好遥远好遥远。他是不会那么笑的,没有人教他。阿雪不会,她太善嫉,明月不会,她太悲伤,阿夜不会,她太凄惶。所以那一刻,他在那女子眼中嘴角捕捉了那么迷人的笑后,不由自主地向她走了过去。
他事前并不认得她,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她的身份。该死的,她为何要转头对他漾开那么温柔暖融的表情呢?他知道了她叫唐清,他是真心赞美,好清好淡的名字,忍不住地想听她说说话,顺便寻找他日日徘徊街头一直想要获得的答案:满足是怎么来的?满足来了,幸福也会来吗?他何时也才能学会那样笑呢!她竟然是沈家堡的夫人,叱咤风云的沈研的妻子,那么她半只脚也算入了江湖了。既然同他一样入了江湖,怎么还会有那样明朗的气质,温情的眼神,聪灵的思维,善良的内心呢?这个唐清,怎会这样呢?他不仅是好奇,不仅是受吸引,而且……而且慢慢地内心起了一种变化。
想要她一直对他说着话,想要她一直对他笑直到他也学会为止,想要——想要牢牢抓住这个从没接触过的人。那个早晨之后,他再也不在洛阳街头闲逛了,而是满心满怀作着思索:怎样,才能让唐清牢牢地留在洛阳!嗯,其他的以后再说!原若虚的手在身下的锦被上来回游移,这么摩挲着,指尖竟暖过来了,反而觉着柔滑的锦被上异常寒凉了。他的手再往旁边一点,碰到了一直随身携带的旧画卷。一直在他身边,唐清在的时候,它也在。如果——唐清愿意留下来,他也准备展给她看的,即便他从未在外人面前展示过。可他认为唐清在他心里已经不算外人了。原若虚慢慢双手上下一拉,打开了那幅旧画卷,上面的女子并没有随着画卷泛黄老旧,而丢失掉她美丽的容颜。五十年如一日,女子的青春与繁华牢牢地被锁在了画卷里。“年年岁岁花相似,慈心一片向君心。”这个蜷缩在画卷角落,仿若一天比一天显得瘦削的诗句,原若虚也摩挲了好久。
画卷有五六十年的历史了吧,如果女子到了今日,必是老态龙钟的婆婆了。
原若虚想,还是停留在画卷中好,凝住悠悠轮转的岁月,锁住万千变化的记忆,还是……停留在这个阶段好。如果唐清还在,他一定会展给她看,画中女子的笑颜,与她是多么的相像!
他一直在睡梦里也咂摸回味的笑容,居然会在人间女子的脸上也看到了。
他情何以堪,他怎能不偏执激狂?要他忍住,要他就这么放了她,他怕是办不到!
“若虚公子,不过如此啊!”这也是一个甜甜美美的女子声音,这也是原若虚前几天才认识的,这也是除了唐清之外,原若虚任之自由进出他的私人小院的又一个女子。也很美丽,也很独特,也很聪敏,当然有魅力,从外貌上比唐清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原若虚不糊涂,他清楚得很,他把这一个带到这里,与对待唐清是不同的意义。
方云烟不知从房间哪个方向的珠帘后转了出来,或许她一直在外面,现在才挑了帘子进来,也或许她本来就隐藏在房间某个角落,咂摸着不知名的怪异笑容,袅袅娜娜地立在了若虚公子的面前。
她的姿态很好,表情也摆得恰到好处,不过分谄媚,那会降低她的身份,不过分高傲,那会失却吸引力。她是以一个男人迫切希冀的态度,面对原若虚的。可显然,对任何男人都行的,对两个人却不起作用,一个是沈研,另一个就是这几天突然殷勤备至,对她好得她都招架不住的原若虚。
这个男人真奇怪,方云烟仔细审视原若虚细致白皙的面庞,眩惑于刚才他独坐窗前,细抿嘴唇,辗转唏嘘,源源不绝地散发魅惑人心的力量。可能这种力量原若虚自己根本不在乎,而方云烟却是个很会识男人的女人。她立刻就认知到,原若虚实在是不输给她的大表哥的。那么,他怎么没有成功?他对唐清的诱情竟一点效果都没有?那么,唐清实在也是个从骨子里透着奇异的女孩了。方云烟摇摇头,有点懊恼,几分沮丧,不过眼神更加偏执凶狠,她不会放弃,她说过,要让唐清,沈研,沈家堡后悔的。“连若虚公子对我那个大表嫂也没有办法啊?”云烟口气飘飘,带着不屑与挑逗。
“方姑娘着什么急?我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若虚回过面庞,依然云淡风清。
原若虚心里惑——唉,我是怎么了?对着方云烟这样绝色美女,我能如平常般应付。为何刚才对唐清做不到?我刚才急了,怒了,伤心了,悲戚了,为何我要那样……若虚瞬间皱眉,可迷惘很快在眉间隐去,对方云烟展开习惯的漠然的浅笑。
云烟心里拧——哎,我刚刚明明看见,原若虚对着镂空花窗,一脸寂寞决绝的表情,还赞叹着那样的男人更吸引人呢!怎么一瞬间对着我,又成这样了?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还是——只有对着那个可恶的唐清,才是真正的他。这些男人怎么了?全这样!疯了……云烟更加气愤,口气一贯的冲冲,坦率是坦率,亦很可怜。若虚是谁,云烟想控制,亦是不能!“公子对云烟日间的提议,不是大大赞成吗?云烟还想,不日能与大表哥单独回沈家堡,而该死的……咳咳,而公子也能如愿抱得美人归呀!”云烟以袖掩嘴,不住窃笑,另一手抚弄着挂在脖颈间,灿烂耀眼的珍珠项链。她说不要的,若虚硬要陪她去珍宝斋买,说是谢谢她想了那么个好主意,还是她钦点若虚的首席大婢女暗夜飘香去办那件事呢!因为唐清没见过暗夜飘香,以她那个笨脑袋肯定上当。云烟笑,脸颊更红,手指摩挲得项链亦微微发热了。若虚夸她聪明,所以要买礼物,弄得她很不好意思。虽然是与若虚在一起,虽然在人多嘴杂的洛阳城里,可天下第一美女就该摆出第一美女的姿态,所以,她娇羞无限,让若虚扶着她上下马车,进出商店。可别以为,她是看上了他。虽然若虚确实引人入胜,不过,她方云烟也不是一般女子,她只是认为像她这样的女子身旁,出现若虚类型的男子,实属应当!唐清这丫头倒是逃得很快,竟然撇下沈研,扶着那个故作受伤的暗夜飘香,跑出酒楼的时候,撞见了他们,云烟看着笑得更欢畅了——这可是她和鼎鼎大名的若虚公子之间的交易!
她铺垫好了一切,没想到却在原若虚本人手里搞砸了!“原公子……”云烟还想爽快地再讽刺几句,看重他了,不过如此!“这个交易不能停,方姑娘,你的提议,我现在才真正欢欣赞成呢!”原若虚玄玄地笑,洒脱得可以。“什,什么?”“方姑娘,你想得到你的大表哥,正如所说,我确实想要抱得美人,虽然以唐清的资质实在称不上美人。”“是,是呀!可公子您不就喜欢这一种?真是恭喜。您只要加把劲,唐清那脑子,绝对抵不了公子的诱情,那时,我们皆大欢喜了。”“不!”“呃?”“你还不知道吗?以唐清的性子,绝对不吃我这一套。所以,我现在才发现,诱惑是不够的!”
“呃?那么……”“呵呵呵……”原若虚怪笑,眼神疯狂,嘴角扭曲,妖媚逼人,“那么,除掉了沈研,我不一样能抱得美人归?”“什么!你?不行,我决不允许!”云烟想,真正笨的人怕是自己吧,引狼入室什么意思,她算是真正学会了。
“不行!不行!当初我们说好的,不是这样的!”若虚以指缭绕上云烟耳际的一根发丝,无限风华般的姿态,字字却含着最残酷的意义,“云烟,你真体贴,沈研那个笨蛋哦,怎会不要你呢?我想事成之后,应该再给你买一条珍珠项链,说说,你还喜欢什么款式的……”不,不要那样笑!云烟厌恶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她不仅厌恶这个声音,更厌恶自己了。
她所看到的原若虚,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咣——咣——咣——”窗外传来了刺耳的铜锣声,仔细辨别,已是三更。抬眼一望,天上是否又铺叠了一层厚厚的帷幕,为何愈加深沉,幽冥不透底了?
打更的回声不仅震荡在清寂的夜空,更回荡在每个不肯安睡的红尘俗子心头。
“咣——咣——咣——”心弦也是这么来回弹动,弦上系着的条条心计,也诡异飘忽,极难捕捉了。
三更
唐清独自,踱在这条雾影暗沉的石板街上。洛阳城另一丛令人咂味无穷之处,便是这漫天满地的夜色了。唐清闭目张手,五指岔开,指间便有风滑过的麻痒。她悄悄站立,像被由天而降的月光拥抱,寂寞便越来越少,黑暗从她心里偷偷潜逃了。前方游过来一团零星黄光,几十年如一日。灯光后头衬着一大一小两团黑影,重重叠叠,大的是一个人,小的是人手里提着的灯笼。这一灯一人走近了,便是一个普通平凡的打更者。从唐清身边擦过,他略微翻眼掠了一下唐清,于那被翻开的缝隙里闪过一抹疑惑之色,仿佛惊诧着此情此刻,这姑娘为何还徘徊在寂寞冷然的街头呢!不过,打更的到底没有多说什么,绕过唐清在后头走得很远了,才扯开嗓子嘶哑地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她心底若有两指,对捻,一下一下数着更锣的响声,恍然而叹,哦,原来已是三更。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三更过半还相见,似是故人非故人。
老和尚偈语似的诗句犹如闪电一般划过唐清脑际,异样清晰。也罢,就这会子回去,怕也睡不安稳了,她倒还有精力陪他们转转这个游戏。
唐清抿住一口清冽,嘴角掀然一笑,转个步子,身子朝着另一个方向,不出一刻路程,那边矗立着雄伟卓越的白马寺。唐清就是朝那而去。她在前面从容地走,有人在后轻巧地跟。她快,那人也快,她慢,那人也慢,她停,那人突如地折转步子,欲藏非藏。
她终于转头,看到暗夜飘香躲不了的清瘦身影,她将之从脚而上打量个遍,便受着对方幽幽甜美的笑容的吸引了。暗夜飘香边笑边主动向唐清靠近,也不说话,不做动作,等着唐清的反应。
唐清当然不好意思再沉默下去,早点打发了也好,她将要去的地方,不希望暗夜飘香跟随。
凉风有信,拂起了阿夜的裙褶,她的腰间竟然响起了环佩铃铛声,玲珑清脆。先前碰着她时并未见这样的东西,显然挂上后不久。原来如此,所以凭唐清的粗浅功力也会这么轻易察觉了紧随身后的她。唐清找着了话头,不解笑问,“阿夜是女盗,在身上别着这样的物事,不怕露了形迹?”
盗有铃铛,也就不成为盗了,暗夜飘香是个资深盗贼,她岂会干这种蠢事?那么她接下来的理由绝对值得一听,怕是情非得以吧。阿夜看了唐清的笑,也跟着笑,“知道吗,我不喜欢你!”“呃?哦——”唐清有丛天真的傻。阿夜目光却突然一柔,天上一泻而下的如水白辉,也像幽幽注进了她的心灵城堡,接着的每一句话都如歌调,清清新新能伴人入梦的那种,“知道吗,我,阿雪,明月,每个喜欢我们公子的女子,都在意嫉妒你,讨厌你。可是啊……他却对我说:唐清一个人离开,走在夜路上,不知会不会有危险,唔,她仿佛不是很喜欢看到我,阿夜你觉着呢?我想陪她又怕她不让,怎么办才好。呵呵,阿夜帮我一个忙,去护送她回,唉,回那个沈研身边吧。对了,阿夜轻功了得,跟起人来是无声无息的,我看你还是挂一个铃铛吧!”阿夜以若虚的口气说着,那丛滋濡幽淡模仿得十足。唐清半怔怔半酸酸,只是傻傻地重复阿夜的话,“哦,是原若虚命令你挂一个铃铛啊,为,为什么?”阿夜瞪眼,气愤不已,大声吼,“你这个傻瓜!他,他是怕我吓着你!”
阿夜低头,以下的话像是被地气蒸上来的,如白包子般松松柔软,“他说,阿夜是女盗,来无影去无踪,形迹难免透着诡异。他说,唐清是个喜欢探险的女孩,难免在这样的圆月深夜,徘徊街头,搜集感兴趣的东西。他说,唐清看似大胆,实则心眼儿细腻。他说,诡异的阿夜碰着细腻的唐清,一出声,阿夜便会惊了唐清。他说,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唐清恐惧受伤。他说……”
唐清摇头,“不要说。”阿夜出手捧住唐清脸颊,让她的眼逃不开,“怎么不说?我就要说给你这个没心没肝的小丫头听。我啊,从没看过如此心细的公子,心颤的公子,心慌的公子,没信心的公子!唐清你给我听好了,若果你要辜负我们家公子,我就,我就……”唐清漾开眼,一侧头,拿脸蹭了一下阿夜的掌心,才发觉那掌底有厚厚的沧桑的茧,分明刻着艰难讨生活的印记,“阿夜,你不懂,我是一定要辜负原若虚的!”阿夜突然挥掌,眼看着就要落下唐清脖颈,施与重重打击。唐清深吸一口气,闭目,却坚定地说,“世上每一个女子,只能在心田种一根温柔,日日洒水,天天呵护,等它长大了,当成戒指绕,也只能套在唯一的男子手上。而我的那枚,已经给了沈研。”
唐清感到阿夜晾在半空里的手儿颤颤,继续说,“我本以为,你们公子执迷不悟也罢,阿夜你却能理解我的。因为啊——阿夜的那枚,也给了心里唯一的男子了,对不对?”
阿夜慢慢收手,难难涩涩一句,“你真可恶。”唐清说,“不是的。蹑手蹑脚随来,寂寞彷徨,生怕打扰我一分一毫的阿夜,才可恶。你们那个深藏小院,忧郁观望,心思细腻,又频频生是非的公子,更可恶。”阿夜仿若不理睬她了,只是不断重复,“你可恶,你可恶,你可恶……”
唐清笑着触了触阿夜的手臂,后者却惊然跳开了,“阿夜,我有很重要的事,今晚非去完成不可。你不要跟了,好不好?”阿夜嗤鼻,倔倔的,“呸,谁稀罕!”唐清莞尔,更伸手捏了一把阿夜细腻的面皮,娇俏无限地说道,“阿夜很可爱呀!直白就是一种可爱。”阿夜快快拂去唐清的动作,脸庞微微有些发红,更有气地说,“你干吗!”可缓缓的,她眼底却多了一层湿润的韵味。唐清突然一把扯去阿夜腰间的铃铛,紧攥在手里,阿夜惊呼,欲夺回,可唐清笑着往后退去,踏着细碎的步子,慢慢地跑了起来。她轻快的语调远远传来,“你是女盗,盗亦有道,这个东西,不适合你!以后见着我,也不必这样!管他什么若虚公子呢,呵呵呵……”阿夜怔愣原地,没有追过去,她想,公子对沈夫人的念念不忘,或许是极有道理的啊。
—————————————————————————————————————————唐清对着白马国寺的红漆大门,愣愣而立,手指尖慢慢点到两唇之间,又在转着皮皮的念头了。
唐清的视线往上抬,沿着高大无比的寺墙蔓延上去。红墙上头顶着片片黑瓦,层层密密直往下压。黑瓦外头便是如幕的夜空,散着零落稀疏的星辰。从唐清的角度看,墙内有一颗,墙外也有一颗,两相映照,透着灵犀。她想,这样的墙头,与龙泽县的龙泽山相比,实在不算什么。她不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也不是深藏闺阁的淑女,她会爬山,从小就爬惯了。
她转转眼珠子,快速解下自个的腰带,无所顾忌,在如此暗夜星辰的爽净夜晚,她,一点也不害怕。这样三更时刻,连知客僧都休了晚课,早早歇息了。你说,她不翻墙头,怎么进入?
她玲珑轻巧地躲上了墙头,“啪”地跳下,腿腕子是疼了点,这个节骨眼儿也顾不得。
她穿过大殿,踅过草坪,行如流水,细腻无声。她,一直是淡然浅笑着一路走来。过个月亮门,仿佛进了寺院最幽深处,花木禅房往往藏得高僧,那个苍老虚弱,语意暧昧的荼糜和尚,许就在其中的一间。唐清越加蹑手蹑脚,还是不慎踢到了径旁花盆,“嘶啦”一声,许是她的裙摆被钩破。她转身低头,手指竖在嘴前,对那幅零落飘动的裙摆,作“嘘嘘”状。她虽不如蛇行般顺意流畅,不过总算有惊无险。她找到一个花圃,跳了进去,躲在一棵不算很大的柳树后面,瞪眼瞧着前方那间透出昏黄晕光的禅房,侧耳细辨,是荼糜的声音,因为沙哑中渗着尖锐,很独特,所以唐清才能听一遍便记住。
对着花圃的窗户是紧闭的。和尚光光的脑袋在灯烛的映照下,有个圆圆的影子被贴在了窗纸上。伴随着晕光的折射,他的身子显得高大许多,散了日间所见的那种颓靡委顿的味道。此刻没有风,纸窗并未掀动,和尚的软软影子却在微微颤动,可见是和尚本人在动。那么,他一定思绪浮翩,心志激动了。他正在谈的事情一定一定很要紧了。既然是谈事,必有相谈者。陪荼糜和尚一起,把自个儿影子映衬纸窗的,也是一个男人。长,高,瘦,半幅头发半张脸,半绺睫毛半只眼,半个挺鼻半张唇,线条明晰柔软,映出世上最好看的影。她差点讶然惊呼,这样如诗如画的影,她仿佛在哪儿……见过。初见时,这人影前也是如现在伴着一盏油灯影,他的脸影还贴着一卷画影,然后……哦,她想起来了,撤开那卷画影后,从窗外便能看到位于他眼影的下方,流下一道水影。他啊,是在哭呢。她没有见过男人的哭,沈研不哭,阿拓再凄惶也不哭,原若虚更不懂得哭。唯一的一次见到男人哭,也不被她正面而对,而是淌在那丛氤氤氲氲的氛围里,躲在影子里哭的。这就是沈家堡梅影院的那个影,唐清心底更清楚烙着一件事,那影儿一消失,原本在梅影院存着的那卷美人图,也不见了。他这会子突然出现在白马寺,到底什么意思?这一刻他的影的味道,稍稍变了,坚硬挺直,应该不是个衰颓的老人吧,一定是个健美的男子。
和尚深夜修课,虔诚诵经,那是一点也不稀奇的。可和尚颤抖着身子,迎接对方朗朗的笑声,这样两人的深夜密谈,绝对值得一听。
僧影含着感慨,“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唐清撇嘴,要命,这老和尚敢情就只会这一句。男影浅笑,“下面要说的是,似是故人非故人了吧。大师,难不成每次看到我,都觉着我有了淡淡的改变吗?”唐清论断,这是和尚经常见面的一个熟人。可荼糜分明把他熟识的朋友,在她和沈研面前用那四句话作了暗示。和尚这么做,到底是何用意。僧影恭维,“少主十年如一日的英挺有为,要变也只是和尚而已。修了一辈子佛,以为能跳脱红尘,可到头来难免那一劫——生死之劫!”男影的声音却沉沉戚戚,辨不清真实含义,“大师为何感着悲哀,大师也正当壮年,再展风华,为时亦不晚。大师修了一辈子佛,还有何看不开,心肠自应硬直了,感性软弱可不是大师平常作为呀!你知道,我平生对你感到最满意的是哪件事吗?”僧影突然瑟缩一下,男影却缓缓靠前,从纸窗外看,那两个影子快抵在一起了,男影以无声的威势在迫着僧影,老和尚怎么招架得住?那个幽魅声音一字一字逼来,“我平生最满意老和尚的,就是十五年前,你在洛阳皇宫城外放的那把火!呵呵呵,那把火,吓住了虎视眈眈的御林军,保住了涂公公你的性命,也勾去了我们君上最痛恨的人的命!大师,人说一石二鸟,你却一计三得呀,妙极妙极……连我都想不到如此聪慧歹毒的计策,不愧君上要如此重用你!所以——这样的人才,怎能感性多情,了无生趣起来呢?不该呀,要你做的事还多着呢!大师,您说对不对……”僧影不断往后瑟缩,唐清听了也不禁寒心戚戚,止不住从脖颈后一直到背心,蔓延下长长一条汗流了。至此一刻,她猛然认出这个男音,是……男影等不及和尚的回答,突然忿忿,自顾自宣泄起来,“大师,更要佩服您啊!真想不到,你和那另一个人,连君上也敢欺瞒啊!哦,真有胆色!瞒了我是不打紧的,可君上是什么人呢,你竟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少,少主,我没有……”僧影欲辨不能。“静,心,灯!”男影狠狠露话音。“啊!”“大师,你怎能以为瞒得了一时,就瞒得住一辈子呢!静心灯是个身外之物,当然不会凭空消失,要存了私心藏着掖着,当然不可能一辈子不曝露。所以,大师,十五年前,你放了一把相当聪明的火,十五年后,你和那另一个人,藏了一盏惹祸的灯,就变得愚蠢至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