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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清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32

“少主,少主!”唐清已经看不到荼糜的剪影了,因为他突然趴了下去,想来是落到了男人的脚边,不可能再从容地映照窗上了。和尚也是俗人,不管他的外表如何超脱。是俗人就会有贪嗔爱恨,是俗人就抵不住浓烈的欲望,是俗人就会害怕死,向往生。“十五年前,在作坊里,你抱着静心灯逃出来时,为什么要犹豫呢,为什么要停顿呢,你直接把它带来献给君上,那该多好啊!为什么要听了另一个人的话,谎称静心灯已在火灾中消失了呢?啧啧啧……”那人一声声叹息,真像安慰一个做错遗憾事的孩子。“唉,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样的做法——就叫背叛!”“少主饶命,少主一定要饶命啊!”看不见荼糜,只听得这样一声声的惊颤哀呼。

唐清在心里替他说:晚了。“晚了!”那个男影说,“我已经下了第一步棋,你知道,我下棋一向是要走到底的。现在我饶了你,我怎样走完这局棋呢,对吧。”“少主饶命,少主饶命啊……”“唉,你真不要这样叫我,你知道我最心软了,我会受不了呢,呵呵呵。”

唐清心里也叫:求求你,不要这样笑了!你的声音,是我熟悉了十五年的……

“不过——老和尚知不知道,你今天还做错了一件事,这件事促使我要下那第一步棋。你究竟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你为何要在唐清那丫头面前露了形迹呢!哦,原来她一进洛阳城,你就注意到了啊!你怕是天天盼着她来你庙里烧香拜佛吧。唉,你真是个胆小鬼!你早就察觉我和君上怀疑你私藏了静心灯,以天易宫的作为,你早晚难逃一死,你是天易宫的资深宫人,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么你就一不做二不休了吧,十五年前因着自己的贪欲,你走错了第一步,现在怕是不能回头了!你在想,你一直在想,这命你还想要保住的。那么在难以求得君上原谅的情况下,你死,还不如我们死,你暴露,还不如天意宫暴露。天易宫灭在你前头,你不就不用死了吗?今后,你还可以乐得修佛念经,逍遥自在!呵呵呵,你野心不小,却这么胆小,跟严威那厮一模一样,唉,真搞不明白,君上怎么找来找去,也只找到你们这样的下人。真拿你们没有办法!对不对,涂公公?”

“少主,少主,属下从来不存二心呀,对天易宫,对君上,对你从来不存二心!”

“哦?那你为何要把唐清那丫头招来!你究竟知不知道,很多事情少给她晓得一点对我们更有利,严威的下场不就是一个最显明的例子?你们怎么就想不通呢!为了私利,要害了君上啊!”

“少主,我……少主三思,少主三思。”“没办法了,我已经做了的决定,怎么改变?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怎么收回?今夜,就在三更!”此时,三更早已过,莫非……男影挥挥手,极不耐烦,踢开椅子,站了起来,身影显得更加高大。唐清眯着眼,奇怪,以往在龙泽县里,从来未觉着他如此高大。唐清缓缓移了过去,胸前沾了一片柳叶,她无知无觉地拈起,嚼在口里,没有苦涩,因为她的心更加荒寒。她继续移近,下了决心,抬起一手,沾了口水,缓缓地戳进纸窗一角,又快速撤离,那个孔中换上了她自己的眼睛。唐清还是眯着眼,奇怪,以往在龙泽县里,也从未觉着他如此年轻。窗内的这个“他”,不再是白发白眉白须,而有了乌黑垂落的长发,精光乍现的眼神,挺拔有力的身躯,潇洒俊朗的姿态。奇怪,相处那么多年,自己竟未觉着,原来,“他”是如此一个有魅力的男子。

“他”为何要在她面前隐藏了自己,为何遮掩掉他壮年的本来面目,隐藏在龙泽山中,为何为何……唐清喃喃,“夫子。”——清儿回来了,为师很想念你呢!——清儿,你还记得以前你在我这间简陋的林中竹舍读书的时候,我曾对你说过,世上的一切事情总是因果相连的,有因必有果,相反,一切的结果必然存在着诱发它的前因。

——沈家堡与你们唐家的恩恩怨怨,或许早就存在了遥远而又古老的原因吧。又或者你们两家都被仇恨与私怨蒙蔽着,看不到事实的真相,反而成了某个人精心布局的牺牲品。

——清儿,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一点。——当年,我要不是救下了那人,如今也不会造成大错的。我只愿躲在这样的山间,漠然度日,却仍赎不了自己的罪过,我连自己都救赎不了,更何谈去拯救别人呢?那么到底,还是由他来向她布了一个局?他这个局是否也是精心设计好的?他与她相处那么多年,一日一夜都没有真心吗?这样张开的迷网中,她到底还能真正相信谁?相信谁……——研,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多管了闲事,最终伤了自己。因为你口口称赞的我的眼睛里,也不见清亮了,我已经看不清了。研,你在我身边该有多好。我现在才发现,自己是一个异常脆弱的人。对,我要回你身边去,我这就走,我这就从这个可怕的地方离开……唐清抖抖膝盖,欲站起,此一刻,从被她舔开的窗纸窟窿里,荼糜正对着颤抖匍匐的那个男人,突然转过脸来,细长的眼睛对上唐清来不及撤开的眼睛。那里面透着熟识,点着亲切,带着玩味,微微弯着对唐清浅笑。唐清心一颤,差点要站不住脚跟了。她的身子往后一趔趄,她的肩头却被人重重一按,她转脸侧目,碰上一丛毫无顾忌为她担忧着的目光。她低呼,“原若虚。”若虚立即将手捂住她的唇,不让她发出更大的声音。另一手却往她臂弯里一抄,他身子一纵,她便被他带了上去。她悠悠转头,回望下面,花木禅房,窗户大开,不再是剪影,窗中清晰地站着一个男人。那人的头也往上高高仰着,不是赏月,而是含笑凝着紧抱唐清的若虚,和不得已必须倚靠若虚的唐清。然后,眼里厉光一现,煞带杀意。哦,她一直太笨了,“夫子”啊,早就发现蹲在外面的她了。他是故意让她听去那些,因为她也是他早就看中的局内一子。以往迷案中有一条断断的线被连了起来——沈家堡梅影院里发现了那块白色令牌一点儿也不荒唐,如沈研说的,确实是他奶奶的,君怀慈是天易宗主最心爱的女人,当年天易宗主打造此枚令牌,只是纯粹为了纪念佳人吧。没想到五十年后,被突然冒出的天易宫利用来陷害沈家堡,天易宫的黑色令牌完全是模仿白色令牌而造。可见,天易宫真的与当年的天易宗主存有宿缘,是说……天易宗主还活着吗?还是……“夫子”能入沈家堡取得美人图,不知是否也与天易宗主有关呢?再想想,十几年间为了陷害沈家堡的那些武林大案,官府大案,更是不是与他有关呢?天哪,师兄!师兄他知晓这样的“夫子”吗,还是明明知晓,也,也参与其中呢……不敢想,不多想。她唯一肯定的是,若没有这个月白清风里她正靠着的男子,今晚,她一定不能活着走出白马寺。

她抬额,便能触着若虚的下巴,清清净净的,没有胡扎子,柔软,有皂角花的香味。

她一闭目,无力中忧忧滑落下一颗泪珠子,巧了,掉在若虚绸袍上,在夜色里一浸,湿了进去。

哦,不久后就会干的,她倒不担心若虚将之藏起,然后凭此来笑话她。她只是突然念起今晚的刚才,她对暗夜飘香做的结论。——阿夜,我,是一定要辜负你们公子的了。那么若虚现在对她的这丛好,便在她心头压得很重很重了。—————————————————————————————————————————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的雨,城中大街漫开一层湿,天空里走来的云不多,遮不了十足的月,那辉儿便不曾消减,反添上一份面纱样的蒙蒙。月头甩下缕缕青丝,在石板路凹陷的水塘中,挽起了一圈又一圈的莹亮。凑近一点看,这莹亮点点散散,像往腌渍好的酱黄瓜上撒了一层碎芝麻,冽中便含香了。静立微雨中,鼻端撩来一幕风,像是刚刚淌过洛河的那种,带了三分水草的清新味,却令人无从想象那灯盏通明的洛河畔,画舫云集笙歌艳舞的热闹情景。每一个城市都是这样,半城繁华半城寂寞,如人心,半颗恨恨半颗爱爱。原若虚对她不知是恨,还是爱,或者是含着利用的爱,也或者是在在真诚的恨。

她咂摸得出,他用在她身上的这份不知是何种名称,却一样热烈。她有些害怕他,眼儿模糊中,瞧到了前方不远的客栈,她和沈研投宿的客栈,她想必须要离开若虚了,她终究……是要进去的。她抬头欲抹去挂在睫毛上的淡淡雨气,可双手都被牵扯住,使不出力,她忘了呵,她一直都撂在若虚的怀里,也被他桎梏住。他的年岁看来比沈研轻,他的气质看来比沈研静,他的力量却着实比沈研凶猛。

她的左手被套在他的左手里,她的右手被攥在他的右手里,这一只更被他带到唇前,他指儿灵活,从她紧收的拳头中,一点一点逼出那五根手指,她很难堪,眼睁睁看着他用唇浅浅地亲遍它们。从她的指根关节一点一点亲到指头,很认真很沉在。她害怕,她生气,挣脱不了,只能叹。她说,“你救了我,还是要谢谢你。”“嗯。”他点头,并不看她,用脸摩挲她的掌。“我平安回来了,你可以放开我了。”“哦。”他又点头,美丽的眼底一丛暗,他那么聪慧,到底明白的,他对她再舍不得,至此一刻,也该撒开啊。若虚对她勉力笑笑,“平安,就好。你进去吧。”若虚离开她几步,背后一幅生动的黑发,撩撩俏俏地拂动。他含情柔默,他语音款款,不知为何,看了这样的他,唐清心里的荒凉恐惧有增无减。

换她留住了他,不确定地问,“你对我说过,要让沈家后悔,接下来你究竟要干些什么?”

若虚再次轻轻挥挥手,嘴角抿开细致的笑,对她就像对孩子说话,“别管那么多,进去吧。”

“你究竟打什么算盘?你是要,是要对沈研……”她忍不住吼了。“在你心里,沈研终归重要过任何人吧?”“对。”“那么,这就是沈研的不幸了。”“什,什么意思?”“因为,我要成为你心里最重要的一个,不换了沈研怎么行呢?”他笑得无比丽媚。

“卑鄙。”她是挤着牙齿缝说出的。若虚竟半点不在意,转身,月牙色的袍子徜徜地动,从头到脚却似染了伤伤戚戚的味道。

他的声音从前面绕过来,隔了风的缘故,渺淡断续了,“你不必这么担心……你们不知道,即便是死,你们也是最幸福的,因为,你们有彼此……而,我却只有我一个。”——只有我一个,只有我一个,只有我一个……沈研说过,世上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不是互相面对,而是能一起看向同一个方向,能寻得这样的人,在于彼此,就是一种福气。有个人想着自己就好,像是被月光拥抱,寂寞越来越少,彼此可依靠。有个人想着自己就好,像是被星儿亲吻,黑暗偷偷潜逃,彼此只微笑。若虚的话带了燃烧的血般,字字真实,“有了彼此的你们,便不要羡慕飞鸟和游鱼了,目光交替间,便是生生世世的永恒了……我好羡慕,也好想拥有那样一个人……寻寻觅觅的我,到底只能落着孤单的结局,呵呵。”他,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若果笑,比哭还难听,若果哭,比笑还颤心。唐清恹恹寂寂,只觉得刚才自己一定说了这世上最坏的话,做了最邪恶的事。

她再次抬头,惊,沈研站在客栈门口,不声不响地看她。她第一反应是回头,若虚不见了。她好笑,这么心虚的自己,才是矫情呢,若果让沈研知晓真实的她如此无用,是否会不再爱她。

“你回来了?”沈研简单地问,语气却复杂,许若看到了伴她回来的若虚,许……没有。

“嗯。研你呢,与那些人交手,可曾受伤?”“还好。”“研……”唐清舔舔嘴皮子,三分难,不晓得怎么说,“研你怎么不问,被我带走的暗夜飘香怎么了?她是什么身份?我,又去了哪儿?”“我问了,你现在说得清吗?”沈研清目亮,含着笑,真诚而信任。“哦,说不清。”“可是,你总有一天会愿意告诉我的,对吧?”“是的,研说过要与我一同查真相。等我心不乱了,清楚了,一定会告诉你。研……”她开心愉悦极了,听了沈研的话,烦躁不安尽数消失了,“谢谢你,这么信任我。”“因为,在我心中只有一件事是最重要的。”沈研靠近她,将她迎入怀,密密暖暖地包裹住她,哦,她刚淋了雨,手臂冻,身子颤,得赶快将她护进去才行。然后,他会给她炖一碗热汤,解她的恐惧。他知道他的手艺不好,若让别人晓得堂堂沈家堡主为一个女人竟洗手弄汤,群雄一定会暗地讪笑他,可他更知道唐清会喜欢这样的自己,而他,为了她可以做尽一切,管别人说去!

怀里的唐清温柔如兔,蹭着他的怀,似乎要睡过去,口气也迷蒙起来,“嗯?研心里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沈研在她颈间呵了一口气,“我心里最重要的……只要你回到我身边,就好。”

——只要你最终回到的是我的身边,不管你会为我带来福,还是惹来祸。你的福,我会藏,你的祸,我会挡,我会将你当成糖,一辈子尝。—————————————————————————————————————————晨将未起时,唐清和沈研一齐听到走过房门的零乱步伐。她和他同时半抬起身子,仔细辨别,认识到整个客栈的隆隆混乱。她率先穿戴佩饰,突然一把抓住他也忙碌整理着的手,“研,有没有听到一声惨叫?”

“没有,清,你在做梦吧?”“是啊,许是连日紧张,梦中也不得安生了。”“清,外面是不是出了事?”“嗯,也许客栈内传了不好的消息了。”“不好的消息,不祥的预兆,莫非……”不是莫非,而是真实。这个魅乱城市,这个朦胧清晨,大多数洛阳城人都不会寂寞了。因为从城中两个地方传来了声声惨叫。当然,不是一齐发生,而是相约般此起彼伏的。

从唐清与沈研所在的小客栈,当然是不会真切地听到这样的惨叫。可是传闻如惊涛骇浪般,在知觉了的人们口耳相传下,震荡的余波都拂到了唐清和沈研身旁了。那么怪异骇人的消息,那么紧张窒息的氛围,唐清想,即使不去看,也快起了鸡皮疙瘩。可是,她不得不去看,谁让她的夫君是那样一个风云人物,免不了要参与到那些事件中。

唐清与沈研刚刚穿戴好,坐在客栈大堂,啜上一口早茶,不动声色地看着周遭格外频密的人来人往。这时,京都府衙的捕快们就客客气气地来请沈研了。依他们的说法,以沈大当家在黑白两道赫赫有名的才能与实力,应该看看发生在白马寺的那个案子。今儿一大早,洛阳城悚人心魄的两声惨叫中,就有一道来自白马寺。白马寺的知客僧这一天如往常一般早起。他每天第一个任务,就是为住持大师打水洗脸。他揉着迷离彷徨的眼睛,张口吐着满满的哈欠,扶摇地端着水走到住持大师的门口。以往这个时刻,白马寺的幽深大院,清静禅房中,总会第一个响起荼糜中气十足的诵经声。因为荼糜是住持,住持除了拥有无尚的权势与地位外,更要做好榜样。所以,荼糜每天总是白马寺最早起来的和尚,打响第一记钟,念响第一句经,风雨无阻。可是,今天早上,虽然晨风依旧清冽,阳光依旧明媚,禅意四处弥漫,在荼糜的窗口却再也传不出激人清醒,导人心志的经声了。知客僧“哐啷”一声掉了手中的脸盆,缓缓地张大嘴,用了眨了眨眼,当最终确定自己不是身在梦中时,他“哇”地大叫出口。知客小僧后来说,即使那时真是他在做梦,也一辈子没有经历过这么可怕的梦。

很不真实。透过窗户看进去,就是荼糜悬于梁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嘴唇青紫,抽了灵魂的尸体。

唐清和沈研赶到的时候,他还没有从上面被解下来。所以,唐清完全能体会到知客僧初见尸体时的感觉,那真是一份久久的麻木,没有惶恐,没有害怕,真的,知觉不到这些了,只有深深散到四肢百骸里的一种荒凉。荼糜房间窗口外的庭院里,有一棵种得极好的杨树和一棵极有味道的柳树。

对着荼糜衰颓的身子,扭曲的面孔的,是那细舞的杨花,和缤纷的柳絮。

当时所有人都听到了,怔愣在荼糜窗口一直没有走开的知客僧,仿佛中了魔一般低低呢喃了一句,“落花人独立!”唐清在陪着沈研察看现场时也听到了,她记得当时她又特意抬头再看了一眼尸体,真的……很像。所以,唐清得出一个结论:原来,白马寺的和尚也很浪漫很有诗意。唐清和沈研在白马寺没有呆太久,因为他们匆匆赶到了第二个出事地点,京城六大衙门统领雷逸云大人的府上。今儿个大清早,那里传出了紧接白马寺后的第二道惨叫。每个风云人物,每个风云家庭,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秘密。雷大人统领朝廷各大重案衙门,当然掌握了某些不该散播不该流传的秘密。其中有个人的,有国家的,有江湖的,有朝廷的,有官员的,也有……皇上的。雷逸云完全需要有一个地方来深深静静地藏住这些秘密。很多人可能会想,像这样藏秘密的密室,一定有必要花尽心机,造在家族最隐秘深处,要另辟一室,或者装点令人意想不到的机关什么。总之,连主人自己进入这样的密室都要花一番功夫,轻易不让外人寻着了。

人们又想错了,雷逸云是个中高手,他不故作神秘,他把密室藏在了他的身边,就在他的书房。而且,他每天都不锁书房门,每天都有贴身侍候的仆从随时可以进出。可没有人发现,雷逸云在书房内竟然还置了一个密室。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同理,最明显的地方往往是最秘密的。就因为常进常出了,丫环小厮们没有想到会在墙壁上摸一摸,在书架的旁边就有一个并不鲜明的凸起,往下按一按,书架就会移开,洞洞地开了一扇小门,门内是直坠的阶梯,一直走便进入不大的密室了,至于里面藏的……这天早晨,丫环阿翠就是如往常般提着水桶,拎着抹布,哼着小调,来大人的书房打扫。通常,她是这家子起得最早的。雷大人?嗯,没有这么早。阿翠缓缓张大嘴,看着往常四面封闭的书房,在里头的一面墙上,意外地开了一个洞。哎,奇怪,这是哪里来的?这时候阿翠还不感到害怕,同常人一样体验着好奇与有趣。她放下手中水桶,却忘了抛却拎着的抹布,就这么一人往下走了。拢共十来步的样子,她就到了底了。

然后——“啪”,她手里抹布从指间滑落,飘然到地,只有轻微的声响。她的脑子很久没有转过来,心跳反而慢了,知觉突然迟钝。然后她记得她深深嗅了口气,鼻端缭绕芳香。可是她的面前滩着大大的血,血汇成一条小路,粘粘稠稠的小路,路的尽头是年轻的颜青捕快横躺的身体,腹中被捅了一个大窟窿,已经不会汩汩冒血了,似是昨晚好久前发生的,伤口也粘粘糊糊,似干未干。当然,这时候不能称它为身体,而应该是——尸体。“呜……呜呜……”阿翠的眼睛从血流与尸体上往前抬,突然瞪大,尸体前方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称他为人,是因为他到底没有死。白发白须白眉的——“老人”?假如站立,应该仙风道骨,气势逼人。可现在,他满脸血污,伤得不清,不断呻吟。他斜靠墙壁,勉力支撑,垂在地上的手里还——握着一盏“灯”?黑乎乎,其貌不扬的“灯”?“哇”!无辜的丫环阿翠也惊叫出口,这就是那天住在临近的民众听到的晨鸣警告。

唐清和沈研赶到时,书房口没有拥挤成群,雷家的仆人训练有素,很懂规矩。并且,门口不见雷逸云。唐清刚挨着暗道的入口,就秀眉一皱,紧抓身旁沈研,“你有没有闻到?”

“当然!”沈研诧异,不可思议。那是萦绕鼻端的清冽芬芳,这个味道唐清以前是不认得的,不过,从昨天开始,熟得很。

“怎么会在这?”“是呀,怎么会……”唐清和沈研到了下头,只见雷逸云僵硬难堪的背。沈研绕到他面前,与他招呼,唐清也绕到面前,琢磨他的表情。琢磨出来,他不是凝重,不是担忧,居然——也会是一种诧异?仿佛看到了不合常理的事实的那种诧异,仿佛认为不该如此的那种惊讶,完完全全是不可思议。

唐清想,这种表情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主人,同样身为查案人员的雷逸云身上,是很值得玩味的。

因为,雷大人根本不在看颜青捕快悲壮的尸体,而是牢牢地仿佛要烧灼一般地盯着墙角的那个“老人”,以及那人手里紧紧攥着的一盏灯。唐清上前一步,也不是解释给他人听,更像说服着自己,“这是我的师父,闲散老人,也是地上躺着的颜师兄的师父。”她的声音飘飘浮浮很不真实,对,她看到的是不真实,她经历的是不真实,她甚至觉着根植于脑中的记忆也是不真实。她和沈研后头,还有一大群洛阳各大衙门的官员与捕快,其中有年轻的,也有老资历的。那年长的就在说给年轻的听,是自己人说给自己人听,但唐清就是毛骨悚然,她想,沈研也会。

他们窃窃交流的是,“呀,那仿佛是失踪十五年的,静,心,灯!”还是唐清上前一步,挨近了血迹斑斑的夫子。她蹲了下来,首先不是察看他的伤势,而是要扳下他手中的那盏灯。可是,这是什么地方,哪容她我行我素呢?身旁闪过两个捕快,一个架住她的手,一个把伤者撤开了。唐清到底还是听清了夫子从一开始就含糊喃喃的一句话,他说的是,“微雨燕双飞”!

唐清想,白马寺命案独自死了一个,京城统领雷逸云府上又来了两个,这一上一下的两句,还挺照映。夫子的身子被撤开了,那地面上却赫然留着两个字。唐清想,这两个字因为被夫子坐住了,才没有被凶手发现,才险险地留了下来。唐清低头一探,这是师兄用血写成的字,师兄的字迹她当然认得。那么,这真的就是侥幸遗留的“死者遗言”了?通常在各种命案中,“死者遗言”就是破案线索,这是她小时候一个亲戚告诉她的。雷府命案的这条线索,真的很侥幸!唐清喃喃读出,念给沈研听,“晴夜。”

晴夜

这真是一个晴朗的夜。散着疏星,钩了弯月,剪块浮云,填了风隙。在这样洞洞通通的夜晚,消息自然也传得很快。凶案是昨晚发生的,不用一天时间,洛阳城民都知道堂堂皇皇的白马寺死了个住持荼糜和尚,而且还是凄凄零零地被吊死在禅房横梁上。还知道京城统领雷逸云大人的府上死了个捕快,而且还是神秘可怕地被刺死在同样神秘的密室里。

普通百姓知道的唐清也知道,她还知道别人都不晓得的细密情节。因为,她到过两个凶案现场。看过了,记住了,心眼里簇簇星火更亮了。

唐清知道,荼糜是死在昨晚三更到四更之间,荼糜是被活活吊死的。只要武功过于荼糜的绝顶高手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这个毕竟衰颓的老和尚吊上横梁,做的可以像是他自缢了一样。人在江湖,每天都必须面对突如其来的恩恩怨怨。所以,杀死荼糜的,可以是很多人。旁人眼里,凶嫌范围太大太广了,查案难以下手。唐清知道,她可怜的师兄颜青也是死于昨晚三更到四更之间。唯一不知的是颜青与荼糜的死亡,到底谁更早呢?这一点,旁人认为无关紧要,唐清却认定了很重要。此时又是一个三更。客栈外的大道上清冷寂寞,平凡如常的生活并不会因死了两个人而有任何的改变,打水洗脸的洗脸,插栓关门的关门,吹灯歇息的歇息。唐清与沈研寄宿的客栈,各处房间,也陆陆续续灭了灯火,唯一不灭的是唐清和沈研房里的那盏灯。其实,唐清从下午起就把沈研留在了房,因为,她要和他谈事情。她今天下午借了客栈的厨房,亲自下厨,做了几样不算精致的点心,别怪她,她也只有这种水平。虽然粗糙,可碟碟透着她的虔心诚意。她说,“研,我们有必要谈谈了。”沈研通常情况下,愿意对唐清言听计从。一来,他对她的情感越来越深,共同经历这么多事后,逐渐绵延出了一种相濡以沫。二来,沈研认为,很多时候,唐清要比自己看问题清楚。她是女孩,女孩的心思总要细腻缜密。她又是不一般的女孩,她有一种分析案情的独特本事。据她自己所说,是受着童年某人的影响,耳濡目染了。可沈研想,或许从小的教育是很重要,可只有施与在唐清身上,才会酝酿出如此迷人的气质和魅力。沈研这一天也很忙。在洛阳他是客居的身份,可谁叫他身后矗立着那样辉煌耀人的沈家堡呢。平庸的官员会想,沈大当家看事看物到底是不一样的。平庸的江湖人也会想,沈大当家参与的事情一定手到擒来,效率百倍的。沈研自嘲,以往的成就不说,其实遇到唐清后,很多事倒是站在他背后的她给解决了。沈研自嘲的时候也会嗤嗤鼻,散了点傲气,多了份亲和,磨了点冷漠,掺了份热情。

是的,沈研这一天很忙。洛阳府尹,京畿提刑,朝廷专员,都特地跑来这个小客栈,好声好气邀请沈大当家一定要多多关照这个案子。这群人来时浩浩荡荡,气势十足,走时鸡飞狗跳,人心惶惶。沈研被包围在人丛中,轰轰闹闹,纷纷扰扰,什么也没听清,坐久了,眉头蹙一丛气,心头漾一分无力。想撇开他们,却不能过分大声大吼,掉了礼节。于是,他俊目一眯,泻了危险凌厉的神气,挽起袖儿,将手不断拨弄着旁边的杯盏,发出“叮叮哐哐”的声响。他以为这下这堆“苍蝇”会知趣而走,可,官场上混久的,倒有一个共同特征——脸皮厚。沈研,越来越百无聊赖。

唐清始终沉沉静静站在后面,看着,听着,也想着。她没有参与进去。咂摸周遭众人各异的形色,于她更有趣味。为压住民声舆论,切盼破案的府尹大人,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挤弄在一处,抓住任何能帮他破案的人,极尽谄媚,只那翘飞眉色,装腔作势的背后,却藏住了久在官场必然会沾染到阴戾狠毒,是了,现在他怎么丢脸也不打紧,案子破后,他会运用一切残酷的手段将这丛狼狈在老百姓身上讨回来。府尹大人黑小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他一定是这么想的!京畿提刑大人自视很高,像是不情愿中被府尹大人拉过来一起求沈研的。可他夸张地撇嘴,不屑地耸眉,半点也不相信沈研的能力。只是慑于沈研的富贵与武艺,不好表现太过明显。谁知道——这个“江湖汉子”一个脾气上来,会否拿他开刀?江湖嘛,都是没品的粗人。他一定是这么想的!

唐清不喜欢江湖人,至此更厌恶官场人。可她眼中突然绽现玲珑之色,等所有人走后,她对沈研说,“哎,来邀请你查案的大人中,怎么……独独缺了雷逸云大人呢?”说完后,她便是敛着眉,抿着嘴,笑了。沈研一揉她头发,“小脑袋瓜子里又在想些什么?”唐清紧接着邀请他不要外出,与她在房间静坐深谈,沈研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脑中许久来也酿着丛丛乱,他真实地感觉到荼糜和颜青的死,含着一种令人颤栗的尴尬。

死了谁别人也不会惊讶,为何偏偏是一个和尚和一个捕快呢?和尚只管修佛,跳脱红尘,生命本无可计算,捕快伸张正义,游荡江湖,性命也无可保障。这样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竟一夜之间同时被谋杀。两件案子,无关?还是有关?

按常人思维推断,要么是和尚修佛入魔,欣喜于自我了断,要么是捕快得罪他人,遭了报复。

沈研毕竟不同,他不会这么简单去想。他的直觉变得敏锐又尖利,冲着一个疑点而去——为何这两件案子中非要给人们“展示”出真正的静心灯呢?一切说明,十五年后洛阳城连续发生的三个命案,严威的怪死,荼糜的上吊,颜青的被杀,都是与十五年前他父亲参与的静心灯大案,密切相关!早先,他略有不通,凤凰为什么死了?店小二为什么死了?唐君行为什么死了?杀了这三个人的严威为什么,也死了?唐清说过一句话,“大案的继续。”这样血腥恐怖的继续,却是他不愿看到的。饶是坚韧如他的男子,想到这些,也会喉口麻栗,跳在这个完美的“局”里,拔不开脚了。唐清一本正经地请沈研坐下,他看了她严肃的表情,不觉勉力一笑,怎样的寒寂处境中,有了她这抹阳光,再多的冰雪也会融掉。沈研一拉她,将她也摁入座,“丫头,搞什么鬼?”他又转手,指尖长,点到她小小翘翘的鼻,索性也轻轻一摁,换得她调皮的鬼脸。

“因为相通了一些事,想跟研一起分享。”“哦?”唐清更甜甜笑了,疏疏懒懒有着很久未见的轻松。她伸手推开了旁边的窗,一窗春色,花香袭人。与城民心中弥漫的多疑诡异,很不一样。唐清的点心做得不怎样,可她却会泡一壶好茶,还是沈研最爱的绿茶。唐清把这壶茶泡得恰到好处,颜色不深也不淡,味道不涩也不清。沈研只看一眼,就迷上了,不由滋了一小口,有种流动齿间,萦绕良久的醇郁与香雅。啜着这样的味道,是很能让人舒眉舒心的。沈研去了几分烦躁,也浅浅笑了,风华无限。他将杯子凑到鼻下,轻轻荡着,安静地闻,他认为唐清对这壶茶是认真酝酿的,所以他也必须虔诚回味。唐清面对敞开的窗口,深深吸了好几口气,仿佛往血液深处积聚智慧与力量。

沈研以为唐清一定会马上切入正题,与他谈谈荼糜与颜青的案子。没想到,唐清却一本正经地请他讲故事,她说稍候自己也要对他讲故事。

唐清做事,总是出人意表。唐清请沈研讲一个有关他祖父沈傲天的故事,要求是一定要讲得精彩。沈研说,“我言辞不佳。”唐清柔声,“你尽量吧。烦闷的东西,会让我睡着。”沈研摇头无奈笑,“我祖父身上有许多值得流传的故事,要说最精彩的,就是五十年前在雪山绝顶与天易宗主的一战,轰动,惊险,神秘。”唐清以往从不同人口里听过沈傲天与天易宗主的传奇决战,有夫子用陈述历史的沧桑口气讲的,有说书先生用市井传闻的调侃语调讲的。这次沈研讲的又有不同,他是当事人的孙子,感情丰富,体会深刻,说出来格外细腻并且引人入胜。唐清说,“最终他们俩人还是未分胜负啊!”沈研正色道,“谁说没有结果?我祖父回到沈家堡,意味着沈家最终赢了!天易宗主,却从此以后未见踪影,不管是黑道还是白道,都看不见他了。”沈研是沈家人,自小便往心里注入一重深深的家族荣誉感,这份骄傲很容易蒙蔽他的眼睛,丧失寻得真相的机会。唐清说,“是的,天易宗主失踪了,难道你不知道吗,这句话就意味着——我们到底无从得知,他究竟是生,还是死?”沈研眼底有暗,掠来一层浅浅的滞郁,“这个,很重要吗?”唐清落语顿顿,“当然重要!”“呵……那么,你说说看。”“我们所有人看不见他,并不意味着他不存在!至于我为何要旧事重提,研,我们有一下午的时间,好好琢磨!”她抿嘴一笑,身形未动,蕴了十足的味道,就像窗外舞动的桃花。沈研看成痴,随她慢慢启开了唇。后来,他常常会在树林里吹着春风,在夏夜看着星辰,在旅途观着山河,在冬日赏着雪景的时候,在这些最易于触动人内心某一块柔软的时候,他会想,他与唐清坦诚面对,兴味析案,共同进退的习惯,或许就是这一刻,在这个午后客栈的窗口边形成的吧。在这一刻,唐清逐渐在他面前展现了独特的智慧,他被她引着经历了一个个惊悚血腥的命案后,竟没有常人那种窒息呕吐着的感觉,半点不彷徨,半点不戚哀,还是能以勇敢自信的姿态去过每一个日子。因为她是这般理性和镇定,坚强又慈柔,在她眼里,淌过山河的每一天,都包裹住浓浓的幸福。

他从她身上明白到:为那些爱你的人好好活着,便是做人最大的成就。在他说完祖父的故事后,唐清也开始讲起了故事,她一共说了三个。一个是十五年前,唐清的爹在静心灯一案中,得了心志失迷的重病。一个是十五年后,唐清嫁来了沈家堡,在废弃的梅影院看到的一窗剪影。

一个是刚刚发生在昨晚的凶案前,唐清在白马寺听到的荼糜和尚与人的精彩对话。

那个与之对话的人,唐清称为夫子,也叫闲散老人。沈研在龙泽山中见过,并且印象深刻。

沈研想,唐清的爹本来就老迈昏庸,十五年前静心灯的案子惊心动魄,涉案人员一个都没好下场,唐清的爹失了心志,疯就疯了,也属正常。他们沈家堡一向堂堂正正,哪会招惹那种映在纸窗上的幽魅暗影?就荼糜的故事还有点噱头,可偏偏谈话人是那个仙风道骨的“闲散老人”,这又透着十足的不可思议。沈研惶惑,紧盯唐清越来越亮的眼睛,“你跳跃得如此快,得让我好好想想……想想这三件事的关联。”一定有关联,因为,这是从她口里说出的。“到底是什么?我父亲当年的案子里到底——还缭绕了怎样的玄虚?为何像蚕吐的丝,一圈又一圈,就是要缠得我们透不过气来?幕后的人很残忍,很邪恶,很阴毒,是谁?是谁对我们沈家有这样一丛恨?若然被我找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他两拳捶,桌面震。“研,你不要如此着急。”因为……因为她同他一样难受。什么样的人为着什么样的目的,要牺牲如许多的人命,他的父母,她的父亲,几十个凶案中不知名的受害者。难道,人命真不如草芥吗,可以随意捏之随意弄之随意取之吗?呸,天老爷都没有这个权力!凶手,如狂徒般的凶手,更没有这个权力!

她也在发誓,若然让她寻得那人,她也不会放过,咬不动那人的皮也要咬到底,啃不动那人的骨头也要啃到底。她不是良善怕欺的人,该讨回的债她会毫不留情地去要,该恨的人她会不假思索地去恨,该爱的人,唔,该爱的人……此后很久,唐清没有开口。她和他一直靠窗而坐,姿态未变。窗口上方的太阳,在他们开始谈话时就是照着唐清的方向,这会子还是照着唐清。只是原本那道灿烂的光照静静地躺在唐清置于桌面的手背上,后来慢慢往上移,淌过了唐清的手臂,胸前,脖颈,这会子徘徊在唐清不白不细不腻的干净面庞上。原本手背上的那道光亮亮白白,现在游移五官的那道光烂烂黄黄。沈研的目光随着光照的转移也不由地转移,这会子定定地被唐清的眼光收住,怕是一辈子逃不开。由着这光照的位置和亮度,他们两个知道,时辰已由下午一下子坠入黄昏了。很快,是不是?对应着,沈研和唐清的思维与动作,却很慢很慢。唐清为壶中续了好几次水,她仿佛比沈研还爱喝这茶,一直喝到茶杯中的颜色由绿而淡,几近于无。她不仅用茶濡润着她的嘴唇,还濡润着自己的心窍。“我们不提沈家堡的辉煌,不提祖父,父亲,还有你自己的成就。我们就说在沈家堡三代人身上发生过最多的是什么,萦绕在你们三代人周遭最不堪的是什么,你应该知道的。”

沈研沉缓道,“是谋杀。我父亲和我都经历过谋杀。”“没错,研。五十年前,十五年前,当下,沈家身上发生了一件又一件的凶案。”

“等等,你错了。我父亲卷入到静心灯的迷案,我自己被阴谋陷害,被人当作武林大案的凶手。可是……可是我祖父呢,他哪有经历过什么凶杀?你说错了,我们三代人的经历不是一模一样的。”

唐清道,“不,一模一样的。我刚才就说过,天易宗主生死未明,知晓真相的只有你祖父沈傲天,可惜他也死了,就此把一切尘封五十年。尘封是尘封,并不意味着就此不存在,神秘未明的天易宗主对于你祖父来说就是一个迷案,而且是所有中最大的迷案!我所讲的三个故事,我爹的疯,窗上的影,荼糜和尚的突兀出现,也是迷案!你有没有发觉到——我的故事,是由你的故事而引发的。”

“什么?”“你的故事是因,我的故事是果。沈傲天的故事,就是后来所有一切的因。没有它,不会发生静心灯案,沈大人不会蒙冤惨死,后来几十年的窃取每家传家宝的武林大案,官府大案不会发生,你不会坠入有人设计好的阴谋,甚至,甚至荼糜不会死,我师兄不会死!”她连珠般地讲,一口气,很累。沈研喃喃重复,“沈傲天,就是“因”……那么下面发生的,就叫做宿命了。”

“不对!“宿命”是人出生就带着的,抹不掉擦不去,烙进肌理般的跟着你,比如,你是乞丐的儿子,比如你是凶杀犯的女儿,即使你费尽心思功成名就后,也不能撒掉这丛出生的印记。与“宿命”反抗的结局,只能是悲剧!我们碰着的叫……宿缘。研,你知道两者的区别吗?“宿缘”是可以改变的,凭借我们的努力,可以将坏的变成好的,将悲的变成喜的,将不幸的变成幸福的。与“宿缘”反抗的结局,是多样的,未知的,却是充满希望的。所以,不管是谁,在何时,给你们沈家编排了这么一组邪恶的宿缘,我们也要靠自己,将之彻底翻转。研,人定胜天!”突然,沈研一个起身,倾前,贴上她的唇。他给了她一个以往不一样的吻,这个吻,有点湿。她说过不曾见过男人的哭,因为很多时候男人坚强得连最脆弱最易感的时候,也不哭。

她又说过,若然她爱的男人哭了,她不会去看不起,在表现着心底的“真”时,男人和女人所用的方法是一样的。所以,她只会去……更爱他。沈研似乎腻着她的耳朵,淌来这么一句话,“好,我们就去改变试试看!不管结局如何。”

唐清轻轻推开他,“从五十年前开始,沈家三代经历的案子里,一直有一个主角,如影随形,陪你们渡过很多年头,无怨无悔,恐怖地对你们一家执拗着。研,你知道是什么吗?”

“天易。”他甩甩额前发,对这两个字透着强烈的厌恶。“沈傲天碰着的是天易宗主,沈大人和你碰着的是天易宫。”“有何证据证明天易宗主与那个天易宫相关,从名字上看不能说明什么。”

“好,那么我们就从动机上看!”唐清声音一扬,“就像摊在你面前,有一群花花绿绿的瓷片,它们的本相原来是一个五彩花瓶,联络它们的是碎片与碎片之间契合的纹理。就像滚动在你面前,有一堆珠玉宝石,它们的本相原来是一串七宝项链,联络它们的是串起珠子的绳索。摊在我们面前的,是各个年代发生的零碎凶案,它们的本相原来是遥远就种下的冤孽,联络它们的就是——动机!有了正确的动机,我们就可以看到天易宗主究竟与天易宫有何关联,天易宫为何几十年如一日地纠缠着沈家堡了。”“那么动机是什么?怎么找?”“怎么找?就从我们经历的案子,一件一件地找!我们刚才所讲的四个故事中,除了最后一个,前三个有着本质的联系。我们先来看沈家堡三代的迷案,沈傲天与天易宗主的决战,沈杰书大人的静心灯案,沈研你身边的严威连续杀人案。我们从研你说起。早在若虚别院听松阁,那个武林大会上,我就分析过严威的作案手法。可是我没有分析严威的作案动机,一来我当时还没有梳理得当,二来在那个场合我不便说。人员混杂,一个也不能信任,我不想打草惊蛇。可是我们现在可以看,我们知道严威是天易宫人,他常年混迹沈家堡,观察搜集,隐秘行事,伺机而动,决不是因为个人原因。所以他的杀人动机就是天易宫的动机。或者说,天易宫直接指示他的每一步行动,也许为了窃取沈家的秘密,也许为了制造沈家如沈大人般的又一个冤案。就像我在若虚别院说的,要让世人相信沈家就是天易宫,沈家是制造黑白两道名门惨案的凶手。严威是颗棋子,一颗帮天易宫设局陷害沈家的棋子。好,总结一下,严威连续凶杀案中有两点要记住:一,天易宫因着什么动机盯上沈家呢,二,天易宫门人都会迷魂大法,这第二点也很重要!

再看十五年前沈杰书大人的案子,我们分析过凶手的作案手法,无非以假换真,嫁祸沈家,可是我们也没有分析凶手的作案原因。这个案子复杂在凶手面目未知,不过我可以说静心灯一案中联合陷害沈大人的并不止严威一人,在这件案子里,严威还是棋子,帮忙作案的还有他人。其中有一个,我昨晚才知道,就是白马寺的荼糜和尚,他就是当年宫中深受皇上得宠的涂公公,他带出了真正的静心灯,并一把火烧掉了宫外仿制假静心灯的手工作坊。从此改头换面,修了佛,成了方外人。但是,涂公公还是死了,说明十五年前一同作案的,一定还藏着另一个!这儿插入一下我刚才所讲我爹发疯的故事。研,你从我的描述中还听不出来吗?我爹并不是普通的疯,而是——受了天易宫的迷魂大法呀!所以,静心灯一案的作案人中,除了严威是天易宫人,其他的肯定也都是,包括死了的荼糜和另一个未知的,全是天易宫的门徒。由此,我们又可以得出什么结论了?嗯,研?”沈研缓缓接口,“十五年前陷害我父亲,制造静心灯案的,也是天易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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