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清点点头,语气沉重,“天易宫至此已经设了两个大局了,十五年前的静心灯案,和十五年后的真假天易宫案。陷害了你父亲和你两代人,两个局,精彩不同,却一样歹毒!好,总结一下,静心灯一案中同样有两点要记住,与上面一模一样,一,天易宫因着什么原因要盯上沈家呢,而且一盯就是盯了两代;二,天易宫的迷魂大法虽厉害,可终究害人害己,被害者神志失常,施法者深中其毒,被害者每隔一段时间发作,施法者每隔一段时间要吞食药物练功。双方都是入了魔的!”
沈研高大的身形纹丝未动,许是一贯坚强,也许是受惊太大,几至僵硬。可是从他喉咙里挤逼出的条条声音抖颤不已,“天易宫为何要盯上我们沈家,一盯就是两代,为什么……”
“不,不是两代,而是三代!从沈傲天与天易宗主一战后,就已经开始了,深深绵绵,不离不弃,研,你一定要记住,从那时就盯上了!”“可是——”沈研一扬唇角,“五十年前还没有天易宫吧,那时只有天易宗主。”
唐清飞了一丝笑,从他清亮的眼睛里看进去,那里游动着的流光就是他心底荡开了的思绪,条理分明,他这句话不是无缘无故说的,他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很聪明。接下来,就不是她一言堂了,而是他与她一起的分析。“对,那时啊,可没有劳什子的天易宫,只有天易宗主。”她一掀话锋,“天易宗主,为何要与沈傲天决战呢,这一点你可比我清楚得多!”“是为了我的奶奶!”他眼内一扫云翳,泛着久未见的晶亮光芒,仿若修佛时醍醐灌顶,顿开心窍,“原来,如此!”“对了,天易宗主恨你们沈家,极端极端恨,因为他爱君怀慈,极端极端爱。只要他没死,他就要报仇,而且他会像厉鬼一样深深地盯到你们的骨子里,未决战前如此,决战后也是如此,五十年前如此,现在也如此!因为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就算死也不会忘。研,我不得不这样说,真的,这就是动机。五十年前就已经深种的动机,从你爷爷沈傲天身上就种下了。我不想说后来沈家子孙遭遇的一切,是沈傲天结下的果。可正因为他也爱君怀慈,极端极端爱,他决不放手,所以他才会决绝上雪山与天易宗主一战,幸运的,那一战他赢了,不幸的,天易宗主——没死!从此,沈家阴云笼罩,恐怖不断,再无宁日。”沈研喃喃,“可怕的……”唐清敛了眉眼,盯着完全浸在阴影中的自己的手掌,脸色也很晦暗。因为,外头没有阳光了,一丝一缕都见不到,只有徐徐吹进的寒凉夜风,让人瑟得发抖。唐清一伸手,关闭窗户,利落地点燃桌面一盏油灯。她抬头,沈研的脸隐藏在颤抖的昏黄后,同样难看得可怕。“是的,的确可怕。一代又一代,像爱一样,原来恨也可以如此绵延累积的。天易宗主太疯狂了,不知他现在在哪里,他对你已去世祖母的爱决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退,只会越来越清晰。也许他就是这么天天念叨的:只有不断了与沈家的纠缠,我自己才有生存下去的力量,如果可以,我还想不断地杀着沈家人!他,一定是这么深切认知的!”沈研用指背轻轻叩着唐清的手背,“那么,你如何得知天易宗主还活在人世?他,又现在何处呢?”唐清微微撇嘴,有抹落寞,“呵,我不知道啊。”沈研受其影响,也恹恹戚戚的,“你不知道?嚯……那么谁人知道?”“窗,上,的,影。”“什么?”沈研皱眉,总觉着唐清的声音里含着艰难的味道,这四个字仿佛是她极不情愿说出来的。沈研用精利的目光反扣住唐清的眼色,“窗上的影,到底何人?”“我的……老师。”“你是说——龙泽山的闲散老人?云烟的救命恩人?清你的老师?”“是啊……”唐清一声叹息,再展苦涩。“你说过,窗上的影带走了梅影院的美人图,窗上的影在昨夜三更还与白马寺的荼糜和尚神秘对话,你说过的吧,清?”“是的,是的,是的……”唐清喊,颤栗激动,有些不像她了。“那么,我不得不说,即使唐清你不愿意听我也不得不说——闲散老人,与我们沈家又有何关系?与天易宫有何关系?与天易宗主,嗯,有何关系?”“我不知道呵。”“唐清……你还要查吗?”两人之间,烛火摇,星火儿擦着窗缝里漏进的风,“噼啪”作响,像人心的欲念与疑惑,被一个个掰开后,发现内中藏的东西,令人不敢目睹。唐清静静开口了,意外的坚定,“要查!”沈研呼了一口气,松松而笑了,“好,那么我们来看看昨晚两件案子吧。”
唐清说,“环绕在沈家三代的重重迷案都可以合理解释,唯独昨晚发生在白马寺与雷府的连续命案,却解释不通。与沈家的不同,它们是单独成篇的。天易宫陷害沈家是因着天易宗主对沈家的恨,可昨晚的案子又有了另外的动机。我们知道,荼糜是天易宫人,雷逸云呢……哼,难说难说。但因为他也是十五年前静心灯案的相关人员,所以他到底脱不了干系。荼糜的本质与严威一样,纯粹棋子而已,不过他更大胆一点,他居然会私藏静心灯,他这么做早晚完蛋,天易宫是不会姑息背叛者的。所以,荼糜才会想到先发制人——那天我们拜佛,研,你还记得吗,荼糜对我们说了什么话?”沈研道,“不是话,是诗。”“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三更过半还相见,似是故人非故人!”唐清很轻松地说出,这些句子在她心里蕴藏回味了好久了,“研,荼糜为何要无缘无故向我们透露这个“故人”的信息?天易宫人为何这么好心,倒做起有利于沈家堡的事了?只有一个原因,他要天易宫死在他前头。本质上说,天易宫人都是自私自利,胆小如鼠的狂徒,他们是因利益而结合,这样的结合使天易宫的根基极端不牢固。一旦危害到个人利益了,门徒们就不会再顾及全宫的利益了,这就是天易宫的可悲之处。总之,荼糜故意把话露给我们,引我们往他设定好的方向查案,最终端出天易宫,他乐得逍遥法外。他还是在赌,赌他和天易宫谁的手脚最快?最终他输了,了却赌徒的命,如严威一样,他也难逃一死。天易宗主是谁,岂会给他占了先机?不过——研,如果你是天易宗主,你会怎么杀荼糜?”
沈研唇儿勾起极美的弧度,伸一手指尖慢慢划过他的左眉,出语清朗,“如果——我是天易宗主,对这样的背叛者,一定让他尸骨无存。”语调收尾时竟也扬了一丝阴惨惨的味道,如飘在半空一直也落不下的一根棉絮,空空的,虚虚的,森森的。说完后久久,他目色阴谲,凝住在面前的火苗头上。唐清看着看着,突然伸手去揉他的眉心,抚开那里的纠结,“你太投入了,呵呵,学的真像。”
“啪”,一点火苗子在他眼前炸开了,“哦……”他回过神来,“我突然认识到,我不适合做天易宗主这样的心计阴沉的人。”“为什么?”“太累。”唐清也笑了,“不过,研你真没有说错。如果让天易宗主来杀,肯定会将荼糜的尸体弄得烟消云灭,不会搞现在这么多花头。若真是天易宗主制造了天易宫,一定不会让它轻易毁去,能不暴露就尽量不暴露,能减少外流的线索就尽量减少!可是,如今荼糜这样招摇过市的死法,反而更加不容易藏住天易宫了。杀荼糜暴露天易宫的人,显然也是恨着天易宗主的。这又是为何?推论的结果岂不是成为——天易宗主要暴露自己,他自己恨着自己?这,这也太荒唐,太不合情理了吧。”
“所以,我就在想,”唐清一字一字说道,“看着十几年间发生的黑白两道名门惨案,我常常会有这么一个奇怪的想法,会不会——有两个天易宫呢?”唐清突然一伸手,拇指对着小指尖,挨近到油灯边沿,利落一弹,挑去了蔓延到灯盏边沿的细小灯花,她慢慢说着,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要不然,怎么解释天易宫身上存在的两个动机呢!”
“两个,动机?”沈研重复道。“我们可以肯定天易宫的天易宗主为了恨而如鬼如魅般地陷害沈家,这是一个动机。我们也可以肯定天易宫为了抢夺各名门传家之宝而制造连续大案,这可不是单纯地为了陷害如今的沈家堡,宝物钱财是真真实实的,所以这是一种真切的贪欲,这是第二个动机。你说,天易宗主那种为情感而偏执疯狂的人,会为了抢夺宝物而连续犯案吗?不,天易宗主虽狂,可到底是高人,绝不显俗,他那种人决不会屑于这么些身外之物的。一个天易宫决不会有两个领导者,那么岂不是昭示着有两个天易宫吗?又或许——真的,连纯然为了复仇的天易宗主也在世俗名利的熏染下,变了质了!
所以我才说,荼糜的案子很不简单,他昭示了一个更复杂的天易宫。还有,在雷逸云府上的案子也很蹊跷,我自己是怎么也没想过死的竟会是师兄!”
这一刻,唐清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激动与狂乱了。只沈研知晓,昨晚从案发现场回来后,唐清吐了一夜,哭了一夜。可今早她已经收敛住感情了,撤除了悲伤与绝望,往心里包裹住的是坚强与决心。
她说,“我是不会相信连颜师兄都是天易宫人的,我不会相信!我想那个昏暗潮湿的密室里发生的,一定是我们难以想象的事,也许我们的思考还是太直来直去,猜不着凶手隐秘怪诞的心思。颜师兄身上一定发生了常人难以理解的事,只可惜他死了,不能告诉我。只要我活着,我一定要查,我难得下这样的决心,研,你是知道我的。我更困惑——夫子,在这件事中又在扮演什么?”
至此,沈研已从与唐清的谈话中得出几点大概,他把它们捻在心里,太过复杂的东西还需经久的琢磨。——天易宫和天易宗主就是陷害他们沈家的罪魁祸首。那么一来,父亲遭遇静心灯案,严威杀人,倒也都说得过去。问题是天易宗主在哪,他当年一定深受重伤,怎么能安全地在江湖中藏了下去?天易宗主的真正面目究竟如何?若果活到现在,也要有七八十岁了吧,从没在江湖上见过符合这个形象的人物。——发生在沈家的案子与发生在黑白两道的连续惨案,原来有着不同的动机。真像唐清说的,存在两个天易宫吗?还是天易宫内部也派系复杂?天易宗主被谁所钳制住了?怎么会,天易宗主是什么人,谁又能控制得了他?——荼糜和颜青的命案里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闲散老人。唐清虽然没直说,可一定也在怀疑她的师父。他,究竟与天易宫有何关联?还是他本身……——雷逸云的府中出现的是真正的静心灯,雷逸云不会无知无觉的。雷逸云是否也是……
“研,”这是唐清与他今次深谈的最后一句话,“你一定闻到了,出现在雷大人密室里的那股气味,正是……”“是的,清,正是我们这两天的新朋友,暗夜飘香!”“唔……”唐清软软一叹,仿佛从沈研口中说出,她才能更加确定,“阿夜啊,她可是原若虚的贴身婢女啊。”所以,刚刚沈研总结的几条已知事实中,他还想再添上一条。——在他和唐清身边出现的最不可思议,最看似无可怀疑却实在是可疑的,还是那个原若虚啊。他也是……“咣咣咣”,这时响起了三更的声音,唐清倏地站起,也没问过沈研,“噗”地吹灭蜡烛,黑暗中只听得她一句话,“睡觉,明天可该跑腿了!”—————————————————————————————————————————沈研盯上了原若虚。他很早起床,那时唐清还在沉静熟睡。他走上大街,早市已开张,小摊小贩虽然揉着朦胧稀松的睡眼,手下活计却不停歇,准备就绪,一刹那,各色吆喝四起,端的平凡又充足。唐清曾说,洛阳另一个吸引人之处,便是有各色小吃。沈研当时曾不以为然,因为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琳琅小吃,难不成他们涿郡就比不过这个洛阳。且,走在市集中,放目四望,两边的摊头锅里无一不是红红黄黄的眼色,可见那些玩意儿一定又酸又辣。沈研皱眉,依然不习惯。他就近找了一个,那里卖简单的豆浆与油条。他就在路边吃了喝了。一个侧目,看到旁边的锅里,浆汁汤里翻滚着面条样的东西,因为煮久后,也看不到面条原本白白的颜色了,汤里似乎还佐着韭花,花生,芹菜之类的。他略略抬鼻,就闻到一股呛呛的味道,忍不住地打喷嚏,但无可否认,这东西很香很香。“这是什么?”他问摊主。“这是浆面条啊。”摊主打量着他,“客官一定不是本地人,谁不知道这浆面条是洛阳的特产?客官没吃过,就尝一回吧。”“好吃吗?”沈研不答反问。“当然,洛阳人都爱吃。”“行!来一碗。”沈研打断他。他不是要来自己吃,而是付了三倍的价钱,他掐好唐清醒来的时辰,让这个摊贩准时趁热送去客栈。唐清说过,洛阳啊是一个丰富又厚重的地方。她能以那样的口气说着这个地方,说明她对这里真是很爱很爱了。她说过的每一个字,他一定记得!沈研到了若虚别院的门口。原若虚不会出门很早,也或许他根本一整天都不会出门。可沈研不想放过任何一次机会。昨晚,在枕边,唐清说,“研,明天我们可以各查各的,你对什么有兴趣就去查什么,因为就像读书一样,兴趣也是查案的动力。”沈研目前最感兴趣的,就是雷府命案。他只掌握一个线索,那就是若有若无地飘扬在密室中的那股暗香。“暗夜飘香”是女盗,本来就来往在深夜里,无孔不入。她出现在雷府密室,倒也并不是那么令人惊奇。可——颜青怎么会死?被谁杀死?唐清的师父怎么也会在那?手里握的静心灯是哪里来的?这些谜团别人不知道,“碰巧在那”的暗夜飘香一定知道。沈研选了离若虚别院大门不远也不近的一棵柳树,站过去,柳树够大,挡得住他。人没出来时,他就背对大门,双手环胸,闭目养神,好整以暇。可是,用不了他守很久。“吱嘎” 一声,大门出乎意料地早开了。沈研转头,看到若虚公子也稀奇地早起了,修妆整齐,踏出大门。若虚蓝袍飘飘,长发垂于背后,乌黑顺滑,他眉间含着优雅,脸颊带着悠然,嘴角勾了一抹轻松,正是那个人前一如既往的武林佳公子。若虚的身后毕恭毕敬地跟了三个人,都是女人,沈研也都见过。调皮刁钻的阿雪,沉静忧郁的明月,还有那个白天看起来更显瘦弱苍白的暗夜飘香。在原若虚与众婢女走出一段适当的距离后,沈研利落地跟了上去。原若虚在最前头从容走着,穿过大街,独特的气质引来平凡路人驻足观望。阿雪左右顾盼,体态娇俏,明月与阿夜一样,不发一语,默然跟随。沈研自信极了,身处闹市,他反而更容易掩藏自己,显得很安全。他们停在洛阳城最大最豪华的客栈前,沈研在远处也猛然止步,他必须要准确拿捏好与他们的距离。原若虚率先走了进去,三婢女不看不听不想,像提线木偶般也跟随公子进去。
“嗒嗒嗒”,沈研心里仿佛有座沙漏,他心思玲珑地计算好时间,约摸若虚公子他们走了十几步的路程后,沈研也进去,正巧看到这一男三女在二楼拐角处消失的身影。沈研等了等,不理会小二哥眼尖着跑来招呼,也甩开袍摆走上楼梯。一个转弯,眼一抬,他却又立马往后退去,藏在廊柱后,然后慢慢探头,那四个人就在二楼走廊的深处,还没进房。原若虚伸手,正在敲一扇门,从外观和位置看,肯定是个好房间,豪华客栈的上等房,价格不菲。“哪位?”房内传出一个声音,不衰老也不年轻。“是我,若虚。”原若虚的回答出奇恭敬,沈研从没看过他这样。“进来吧。”房内人与房外一群原来很熟识。原若虚往上撑起笑脸,不似他在人前的故作老成,淡漠优雅,而是透着真心的欢喜。他一把推开门,踏进半步,已经迫不及待地喊道,“夫子!”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沈研便走了过去。房间靠走廊的一面有扇窗,此刻紧闭,看不到里面的情形。沈研屈身蹲在那扇窗下,屏息凝神,打算不放过任何一句话。房内似有一小会的走动,有人在移动个把椅子,许是置于床前。沈研想,那晚三更闲散老人受伤甚重,这会子一定有气无力,不能下床吧。
“若虚呀,我的孩子……”是闲散老人,唤得柔软,与对方似有契合很久的濡沫之情。
“夫子,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您有什么不如意的,可以使唤若虚,何必要伤了自己?您知不知道,您受伤就如同若虚受伤一样,若虚绝对会感同身受的。”是原若虚,难得的真情流露,居然亦会脆弱至此,焦虑至此,担心至此,与对方似有种超越血缘的更深刻的关系。这一问一答,让人回味又三思。沈研不出声地咂摸,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一惊,及至看到以同样的姿势蹲于他旁边的唐清,才哑然失笑。唐清说,查案也需兴趣的指引。她最大的兴趣来自她的老师。她当然会——跟踪闲散老人。“早知如此,跟你一起出门了,研。”唐清轻轻说,难得主动,蹭来他的脸颊,“还有……浆面条很好吃。”她说时脸儿红红的,再细瞧,她的唇儿也红红的,许若沾了辣,许若心里热。
沈研对自己说,真的不能再看她了,再看下去,连正事儿都快忘记了。沈研很舍不得地别转头。唐清也转头,对了墙壁,竖起耳朵,很认真听。“夫子,您与小儿已经很久没见了。”“不会啊……若虚不是前段日子还问我讨了一张画像吗?”“就是很久很久了……夫子,想煞小儿。”“好——若虚说很久就很久吧。”“嗯……”原若虚在娇嗔。他居然也会撒娇?仿若看到久未谋面的亲人,至亲至信如父亲般的人物,展现了他这个年龄阶段本该拥有的纯真。他毕竟年轻,在真正放松的时候会抑不住平日积聚的苦闷与寂寞,全然流泻,满腔倾诉起来。唐清慢慢张嘴,心里说不出确切的滋味儿。她手儿却一紧一疼,被人用力捏了一下。她低头看到密密合合覆在她手上的沈研的手,更奇怪地朝他看去,居然他眼中有气,也不知在酸酸着什么。
闲散老人的笑声传了出来,很洪亮很有力,不像受着重伤,也不像半百老人,“一直不与若虚吾儿相见,是怕我这个衰颓将死的废物影响到吾儿的大好前程,我不想阻碍吾儿施展拳脚,统领江湖!现在又必须与吾儿相见,是因为到了时间给吾儿炼血了!唉,我能做到的只有如此了。”
原若虚的出声也透着颤抖,“夫子,我一直想问……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为何每隔五年就要炼一次血?能不能告诉……”想来这个问题原若虚问过好多次,又显然他不该在闲散老人面前提这个问题。因为——唐清和沈研在外面等了好久,没有回答,只听得里面噤声一片,气氛怪异尴尬地凝结住了。
唐清回头,与沈研碰了个脸对脸,彼此面面相觑。她和他都在想,咦,若虚公子也要炼血吗?“你小时候啊,受过很重的伤,差点送了命呢!我,是用自己的血和你一块炼的,正好你是阴柔体质,我是刚阳体质,我们的血很是配合。我其实很自私,若虚你知道吗,我在救你的同时也在救我自己,归根到底,我是为了自己。你没发觉吧,炼过血之后,你体质增强了,我呢,呵呵,也越“老”越年轻了!不知是不是你血的功劳,竟能让我常保青春呢!所以,若虚啊,不必感激我,夫子其实很自私!”“不,夫子,感激是一定的!不管你现在口口声声地贬低自己,若虚永生永世对你都只有感激与忠诚。只是,若虚有一个问题,憋在心底好久好久了,一直想问。”“吾儿今日的问题接连不断哦,老夫快招架不住了,呵呵呵。”“夫子!为什么,我的记忆是空的呢?我一直保持的就只有二十岁的记忆,过往是一片空白。不管我如何努力去想,就是无法回忆我二十年来的生活,仿佛是一个割裂层一样。我记得我的出生,我的现在,可那之间是断掉的。不是模糊,不是丢失,仿佛天经地义是不存在了一样。所以,我的心也如此,一直很空很空。我不愿优雅,不愿淡漠,我不是故意这样的。而是我除了优雅淡漠,就不会别的了。我不记得笑的回忆,我不记得哭的回忆,我没有经历过欢欣,我也没有经历过痛苦。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连同我的身份,会不会从来就是假的……”窗外的沈研喃喃,“这一刻的若虚公子却是真的。”沈研又朝唐清看去,她依然怔愣,居然没有想到要回望他。她一定也感受到原若虚的迷惘,彷徨,焦虑,忧心,痛苦和悲伤。沈研看着这样的她,唉,心里开始拈一丛担心了……
“若虚!你不该这样,如此有失你武林盟主的身份!”闲散老人在斥责,很严厉,也很不耐。好像,这个老人对原若虚的付出,并不及原若虚对他的付出多。“对不起,夫子,我失态了。”若虚喃喃道,透着无尽的苦涩。“是的,你今天是问的太多了。”“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冰冷。“等等,夫子,请您等等,若虚真的只剩最后一个了,只有一个……您帮我解答了吧,我快受不了了,这样闷着秘密,我快受不了了!”“细细簌簌”地,原若虚似在展开什么物事,隔了一会才又听他说道,“这幅画像,是夫子您给我的。您能不能告诉我,画像中的女子到底是谁,与我有着何种关联?”原若虚问得怯怯,他仿若真的害怕着房中那个怎么看武功也不会如他的“老人”。“唉,若虚,都是过往云烟,画中女子早就不存在了,你执著追求到头来只会一场空的。”
“不,我要知道,一定要知道!因为——我只有在看着她时,空空的内心仿若充实了湿润了什么东西,久已冻结的回忆竟也会有些微的苏醒。所以,我一定要寻着真相,来找寻丢失的自己。看着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笑……”以下全是呢喃不清的未尽之言,许是若虚正痴迷地重新审视他所谓的宝贝画像吧。若虚的痴傻,让沈研有笑,可他接下来一句,却让沈研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这样的女子本不属凡间,这样的笑也只应天上有。可若虚何等幸运,被我碰到了一个有着相似笑容的女子,极其的相似。她不美,没有画中的“她”艳丽,可不知为何,我竟感着她们拥有一样善良温柔的本质。所以,那个女孩也才会那样笑吧,看着那女孩,我内心最幽谧的一角,仿若吹进了最甜美的春风,与她一起,相顾已忘言。”沈研瞥到唐清颊畔晕来一层羞红,他心里一窒,更用力地握住她手腕,牵扯着逼得她看向自己,他不断地说,“不,清,别这样笑,别这样笑……”沈研也会害怕什么吗,唐清讶异张嘴,想要抚平他的烦躁,可不知怎的,看到这样的沈研,她心头也会漾来无限的甜蜜。“老爷,公子已经变了,您该好好说说公子,您知不知道,公子喜欢的人是……”是阿雪,她喜欢口不择言,这种直率有时是可爱,有时就是惹祸的根源。“住嘴吧!”“老人”干脆地下着命令,他居然不想听,“住嘴吧,阿雪,你这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终究会害了你们公子的!这样,你们公子如何成得了大事?若虚,既然知道是非分之想,就该及时打住,不要再提女子,笑容什么的!这画中女子,连我都不愿再提起,你以后不准再问!好好准备一下,明天晚上就该炼血了!好了,你们可以退下了。”唐清率先站起,拉着沈研往旁边一跳,躲在了廊柱后,廊柱不宽不大,同时塞两个身形肯定不够,于是唐清在前,让沈研在后,紧紧贴住她,勉强躲藏。“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若虚半个身子已然外出,身后却又传来夫子的一声呼唤,若虚重又回头,与夫子说着什么。唐清和沈研是隔得远了一点,无法清晰听到。“若虚啊,你什么时候……这个婢女没见过……嗯,叫暗夜飘香……哦,是你五年前才……好好,没关系,你用什么人,你自己决定……嗯,觉着她很香啊,闻过一次就不会忘记了……嗯,嗯……”若虚他们退出客栈好一会了吧,唐清和沈研却没有离开,因为下一刻进入那个神秘客房的,正是唐清。“清儿,来了好久,也听了好久了吧,进来坐一坐如何?呵呵,为师很挂念你呢,进来吧。沈大当家就不必了,沈大当家喜欢听壁角,那么随你站在门口还是窗外吧,呵呵,放心,我不会伤害清儿的,因为……”瞧吧,唐清本是个好奇鬼,在这样的召唤下,她岂有不进去的道理。罢了,既然都说他沈研喜欢听壁角了,那他就待在外面,量里面那个也玩不出什么花招。
沈研照例往窗外一站,只是不再蹲,反正都暴露了,无所谓隐藏。下刻,唐清敲门,推门,走进,有礼得恰到好处。唐清的第一句话,是含着笑说的,轻松愉快得不得了,“夫子,原来您一直都在骗我们呢!”
娇是娇极了,媚是媚极了,引人也就引人极了。她眼角一勾,便收到了这样的情景,闲散老人半靠在床榻上,勉力支撑,似乎痛得不得了,眉目紧皱,惹人哀怜。可是他看了“亲爱”的徒弟,又不得不寒暄招呼,他抬着没有受伤的左手臂,往床前一张椅子一指,点头示意唐清可以坐下。就这一动一扯,也仿佛牵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伤口,他身子一颤栗,软软地往下滑进了被子,更难让人查看他的伤势了。唐清走了过去,往椅子上坐,若虚走了没多久,椅面留有余温。等了一会,唐清半敛双目,板着面孔,失了娇笑。可是她的眼珠子却在眼底一勾,又收到了这样的情景:闲散老人躺在床上,似乎也在悉心审视她,同她一样,眉儿抬着,眼珠子转着,滴溜滴溜的,就像他翻转不停的心思,由此面色也很沉重,不敢掉以轻心了。“为什么说老夫骗了你们呢,呵呵,清儿,这从何说起呢?”“因为,夫子自己也为自己炼了血,能够常保青春了呀。夫子您一直是黑发黑须黑眉的,多好看。好端端的,为何要隐了本来的面目呢!呵呵,对了,夫子前晚从凶案现场回来,那假发上一定沾了污血吧,让清儿为你洗洗,夫子以前的衣物也是清儿洗得呀。夫子?”“哦,不用了,清儿。唉,前晚的事真没想到啊,你师兄颜青半个月前就飞鸽传书于我,说近日困惑连连,迷题难解,他处于矛盾之中,难以自拔,让我下山帮他解惑。唉,我一垂暮老人,能有什么本事解惑?只是心疼你的师兄,跟随我身边学艺多年,犹如亲生之子,清儿也是,你们对我来说一样重要……我,是前晚到达的。看了,嗯,看了几个老朋友后,便去见你的师兄了,呵呵。你师兄约我在雷府见面,我从后门进去的,奇怪,竟无人阻拦,无人盘问,我如入无人之境,现在想来,是不是有人故意放我……清儿,你说是不是?你师兄说好让我到书房见他,他给了我地图,所以我认得。我后来才知道,那哪是你师兄的书房啊,明明是他们大人的……你师兄说有重要东西给我看,我到了书房,不见人影,只看到那个洞开的密室了。我当然下去了,然后便看到你师兄,只不过他已经死了,唉唉……我蹲在尸体旁边,看到这可怜的孩子竟然死不瞑目啊,我为他合了眼,手一放,碰到了压在他身下的一盏灯,应该是灯吧,黑乎乎的,清儿,你去过案发现场的,你说,是不是灯?呵呵……我拿在手里,用袍子下摆盖住,准备带了它一块出去,没想这时颈后一击,我就昏死过去了。现在想来,那个打我的是真正的凶手吧,清儿,你说是不是?呵呵……颜青啊死得惨,也死得不值,他竟然就这么离开了我们,我记得你和他感情很好很好,你们小时候在龙泽山上学艺,清儿活泼,青儿稳重,我记得稳重的青儿最喜欢给活泼的清儿做猜谜游戏了,不知你还记不记得?真的,世事非烟,却轮转飞速啊!”沈研一字不落地在外听着,他都快恶心想吐了,身在其中的唐清一定更难受。
唐清倒没有谈多久,等“老人”这番连篇累牍的“凶案现场报道”结束后,唐清很快单刀直入,问了个问题。唐清问,“夫子,您可不可以告诉我,您究竟是谁?”“呵呵呵,清儿,你倒真像若虚那孩子!好好,我不能告诉若虚,可我能告诉你。这幅画像……”“老人”从身后拿过画卷,显然是若虚迷惘情急之中落下的,“老人”也学若虚的样子,满怀情感地将之展开,递到唐清面前。唐清一低头,表情僵住了。“呵呵,清儿,这是五十年前画的,画画之人我不能说,可我告诉你,这个女子是……”
“我知道!”唐清快速接口,“那是我夫君的奶奶,天下第一美女君怀慈。”
“老人”说,“呵呵,那是我的姐姐!”—————————————————————————————————————————唐清和沈研终于出了客栈,唐清比沈研走得还要飞快,忙不迭要逃离那个糟糕的地方,忘却那些糟糕的人。沈研在后亦步亦趋,追上之后,只问了一句,“你师父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唐清敛目,盖住了里面的晶莹欲滴,只是声音管不住哽咽,一开口就把什么感情都透露了。她说,“一堆假话,一切陌生!”沈研接了一句,“游戏而已啊!”“游戏?”唐清惊骇重复,喃喃不绝,“游戏,游戏,游戏……”——我记得你和他感情很好很好,你们小时候在龙泽山上学艺,清儿活泼,青儿稳重,我记得稳重的青儿最喜欢给活泼的清儿做猜谜游戏了,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记得的,她当然记得的。她的眼前仿佛走来那个胸怀大志,俊挺傲然的师兄,他总是笑眯眯看她,他的脚下或者是一片沙地,或者是一片半干半湿的泥地,他总是预先藏了她的一样东西,让她急得到处找,却怎么也找不到,然后,他开始与她玩那样的游戏。——清妹妹,我们的游戏呀,只有一个规则,就是你要反过来思考,如此而已,看看清妹妹到底聪不聪明。准备好了吗,清妹妹,师兄要开始喽。师兄在地上写“天”字,她就猜“地”字,然后她就往后院的地面中找,不断挖着,费尽心力找着了。师兄写“水”字,她就猜“火”字,然后她就往灶膛里找,也找着了。师兄写“窗前”,她就猜“床下”,然后她就往师兄卧房的床底下找,一击就中。
——清妹妹好聪明哦,清妹妹长大后也要记住,很多事情是要反过来想的,这样清妹妹的视野与思维才会开阔,清妹妹,为兄对你拭目以待!这就是她和师兄间的秘密游戏,除了他们俩人,天地间知道两个孩子会玩这个游戏的,只有他们的老师。夫子一定是知晓当晚的凶手是谁,他却不直白地告诉她,而是……——而是在密室中装腔作势的念诗句,“微雨燕双飞”,他不是白痴,他每一个字都深有用意,那种现在的唐清对他越来越恐惧的用意。——而是在刚才有意无意地对她提起童年往事,让她按着他的指引往这个游戏上去想。他,在火热盼望着她找到凶手。他不是好人,他一定邪恶,可是他在提示她查案啊,姑且什么都不想,先将雷府迷案分析出来再说吧。雷府凶案现场地面上的两个血字,别人怎么也看不懂,就连凶手也看不懂,云里雾里地认为无关紧要,即使发现了也不擦去。以为死者只是昭示着案发那夜的天气,确实晴朗无云,纯粹废话嘛。
可这次唐清要用“游戏”的角度来想。师兄藏了个凶手,让唐清去找。师兄用血写下的是“晴夜”。“晴”对“雨”,“夜”对“天”。这一次,唐清对了“雨天”。她知道要到哪里去找寻答案了。
游戏
雷逸云大人从怀中掏出修裁精致的麻纱手帕,擦着额头密密铺排的冷汗。
雷大人正坐在府中厅堂中央的红木座椅上,他的面前是敞开的大门,大门外绵延着开阔的庭院。雷大人喜欢在这样寂静的午后,屏退所有家人,坐在这儿,独揽属于自己的风景。在这幅风景里,有朝起日落,有明霞黄昏,有辉煌的过往,也有戚戚的今日。雷大人身旁的几案上放着一壶他自泡的绿茶,他从正午后喝到现在,茶味已然很淡了。可雷大人察觉不出来,他只是机械地将手上下起落,将壶嘴凑到自己嘴里。他两瓣厚厚的嘴唇不断咂摸,可体会到的只有内心的翻江倒海。于是,他再次以手帕擦着额头新冒出的汗。那汗原本是细细浅浅的一层,薄如蝉翼般铺展开,似乎不见任何形状。可久了,一层又一层叠了上去,聚集在一起,成了鲜明的豆大汗珠。雷大人恐怕不自知,要让人看到,绝对诧异无比,因为从未看过一向镇静冷然的京城统领这幅模样。雷大人是武将,武将手里从来握的只有刀和剑,刀和剑是用来消灭敌人,保护自己的,是生命权利的象征。可这一天,雷大人的手里却离不开手帕,手帕是温柔软弱的象征,手帕只能掩盖自己的虚弱无力。所以,这一天雷大人的内心一定有着很剧烈的变化,他一定遭遇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哦,我明明把门关好了,怎么还会开着呢……那里,我走的时候,明明就只有一具尸体,颜青的尸体。“他”为什么也会出现呢……“他”的利益应该与我一样,为何要这么害我呢……我着实想不通。当大批御林军冲进雷逸云大人的府上时,雷大人并没有变换他的坐姿,他不瞪目,也不张口,因为他自己也作惯了这样的事。十五年前,自从他飞黄腾达,一跃登上京城统领的宝座后,他也经常带着同样的人马,冲进各色犯罪官员的府第。当为首的专员宣布,要以私藏真正静心灯的欺君大罪逮捕他时,雷大人也只是些微颤抖了一下肩膀,淡得令人无可察觉的颤抖,因为他自己在十五年前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他带着同样的人马,冲进沈杰书大人的府第,以盗取静心灯意图谋反的罪名逮捕了沈大人,不隔一个秋天,沈大人很快被斩首了。听说他死的时候,双目饮恨,嘴唇紧咬,愤懑无限啊。雷逸云眼睛一花,脑门子一晕,真奇怪自己为何要回忆十五年前的陈旧往事。
他把手中茶壶缓缓放下,动作没有凌乱,他又从红木座椅上缓缓站起,步伐没有虚无。
他看到面前黑压压的仗势中,有面熟的同事,也有面生的新人。所有人都在环顾他金碧辉煌的厅堂,转头再次惊叹他气派非凡的庭院,然后两两相对,交头接耳了。“这哪像三品大员的府第呀,简直可媲美皇宫了。”“雷逸云这厮野心不小,让兄弟们为他卖命,自己却搜刮了这么多民脂民膏。”
“哼,还不一定全是民脂民膏呢,难道你们没有听说,他啊……才是江湖大案的真正制造者呢!”“噢,那么说,长安,洛阳两都的名门惨案也与他……”“更包括了静心灯!听说真正的静心灯就是从他府上发现的,为了不暴露他的恶行,他还杀了他的得力助将呢!啧啧啧,残忍残忍。”“皇上也知道了!得罪什么不好,得罪到皇上头上了!这不是名副其实的太岁头上动土吗?哼,蠢笨蠢笨。”雷逸云大人究竟做过那么多年的官,很早就学会了任何场合都不动声色,静观其变。越是惊险越是尴尬的处境中,越要如此,这是每一个从鲜血杀戮勾心斗角中冲出的人最深的体会。可是这次毕竟是临到头的灾难,雷逸云虽然纹丝不动,僵直怔愣地站着,可嘴角肌肉却不知因着什么情绪而被不断牵动着,很难看很猥琐地牵动着。只是因为络腮大胡的遮挡,看不出他这个邪恶的本质了。
他的双眼表层虽然罩着一种迷蒙的光质,可里头的两颗珠子却不断地滴溜转着,他在掐算着最恰当的时机。——哦,原来皇上都知道了!依皇上乖戾多疑,骄奢残酷的性子,他一定不能忍受我藏了他的珍贵宝物这么多年。哼,那么这次我真的要完蛋了,皇上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我。当年沈大人在证据未足的情况下,皇上都能毫不犹豫地杀了他,那么这次更不会让我好过了!唉,是把我大卸八块呢,还是五马分车呢,啧啧啧,我算完蛋了……雷大人的眼珠子快快往上一抬,飞速扫视一圈,从前到后,从左往右,面前黑压压的一群,他都尽收眼底,一个不漏。然后,他在办案人员花枝招展,重重繁琐的官服后面,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啊,年轻有为的沈大当家啊。听说,昏庸的洛阳府尹特地去邀请他来协助查案呢。沈大人的儿子,所有人中最恨我的一个啊。好,好,这就好办了……从来不知道,大难临头生死无期的人中还会有像雷逸云大人这般,滴溜眼珠子不断笑着的。红堂堂的面庞,浮着一层闪亮的油光,此时正无察觉地摆出极端怪异的笑容,享受惯了的略显发福的身子,激动地抖颤,浑身漫弥了一种诡秘的气质。没能挤进门,远远观望着的沈研,隔了前头攒动的脑袋,察觉到雷大人的这份怪腔怪调,竟也心口荒凉,尴尬得紧。办案专员开始宣布逮捕雷逸云这个逆贼所掌握的有力证据了。“直接证据”是——官员在正式来到厅堂前,早已遣得力捕快秘密潜入雷大人书房的密室,再次搜集证据。由于是凶案现场,案发后立即封锁。雷大人就算是主人,也不得轻易进入。由此,里面藏着的“秘密”运不出。捕快们并不意外地在密室各墙中,发现了一个个被机关控制的小壁龛,壁龛间隔不一,各藏物品,件件都不简单,有洛阳王家的琉璃灯,长安董家的马踏飞燕,点苍派的乾坤棋盘,洞庭山庄的血珊瑚……端的黑白两道通吃了!雷逸云原本相信这么一个道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简单的场所就是最隐秘的场所。听完这第一个证据后,他幡然悔悟,开始总结这样一个道理:原来,过于自信常常会自毁前程。
办案官员又开始宣布搜集到的“间接证据”——曾经有好几次,住在白马寺后巷的李三婶,看到雷逸云大人神情诡异地进出白马寺后门,迎接他的正是秃头秃脑,很好辨认的荼糜和尚。李三婶的话有七分可信,三分可疑。雷逸云大人频频秘密进出白马寺是真的,神情诡异却是李三婶的主观判断。因为,只有在雷逸云大人的恶行恶迹全然爆发后,李三婶这么个人物才突然冒出,并且开始腆着脸皮,挺直腰板说话。雷逸云大人听罢又可以得出个结论:群众的言论有时猥琐懦弱,有时却强大可怕。这个世上最不能忽略的就是探听秘密的市井小民,以及从他们口中淌出的流言!雷逸云大人毕竟见过大场面,经验也丰富,他看得多,想法也合理。他从不相信这些所谓的“直接证据”或者“间接证据”是危害他的主要因素,不,根本不是!有资格钩去他命的,只有皇上而已。他早就懊悔,他组织盗取世间一切宝物都好,他藏什么都好,他都不该犯到皇上的头上。他,真的是自取其辱,自寻灭亡了!雷逸云大人抬起头,夕阳的斜晖穿过庭院,透过层层排列的官员捕快,一直灼灼地照到他的额头上,烧得厉害,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惊慌恐惧与无力了。不只额头,那道晕眩一直蔓延下来,缭绕在他本就十分沉重的眼皮上。——不,我不能现在倒下去!“他”,既然要毁了我,灭了我,抛去我,那么,哼,我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他”和宫一起死!我,可不像任人宰割的荼糜和严威。
谁也没想到,这样的场合下,雷逸云大人居然还会好整以暇地辩解,且语出惊人。
“老夫能否问一下,你们所有人,包括皇上开始怀疑到我是在何时,是由着何等契机将矛头转到老夫身上的?”一名看似有点分量的官员发言,许是平时受惯了雷逸云的威势,猛然间角色转换很不习惯,怎不瞧这人的背,总是直不起来?原来,为奴为惯了,到哪都是直不起腰的。“这个问题就请沈大当家解释吧。昨天是他报的官,并且带来了有力证据。正巧,这次沈大当家也跟来了!沈大当家?”沈研从人丛中挤出,踏上一步,完全超出众人,能够与雷逸云正面而视,很勇敢而且自信。反倒是雷逸云在沈研这种极端厌恶愤恨的眼神下,故造声势的坚挺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风过留痕,蛇行遗迹。”这一句是唐清喜欢挂在嘴边的,沈研聪明地引用过来,一来他觉着这样的开场很有声势,二来以下的智慧倒确实全应归功于唐清。“雷大人应该记得在凶案密室的地面上,留下了死者遗言吧?”沈研道。
“死者遗言?那两个字吗?啧啧啧,无聊地表明天气吧,又有何用?”雷逸云不屑。
“雷大人回忆着念念看!”沈研含笑。““晴夜”而已。无聊而已。”雷逸云乃梦中人。“游戏而已!”沈研一喝,声震四墙。“怎么……”雷逸云困惑。“这是颜青捕快与在下内子,从小约定的一个游戏!”沈研弄着玄虚。“游……戏……”雷逸云更不解。“就是“对对子”。雷大人你可以对对看,一目了然。”沈研徐徐引导。
“晴对雨,夜,夜,怕是应对……”雷逸云已见惊骇。“黑夜对白天,”沈研目色一凌,再也不放过他了,“晴夜对雨天。天可以谐音成田,雨天即雨田,将它们上下摆放,就成了一个雷字。雷大人,这怎么不叫死者遗言呢?颜青用机智在凶案现场写下了你的姓!”“啊?”雷逸云一声高叫,自此呢喃,再也辨不出他的话头。“咣啷咣啷”,左面一捕快抖动手中镣铐,似前非前,蠢蠢欲动。“嘻嘻嘻”,右面一官员怪异浅笑,不忘捋着腮下胡须,阴晴不定。“慢着,老夫话未完!别人听不明白,沈大当家您一定明白!”雷逸云出人意料地再次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