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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清 当前章节:156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32

沈研皱眉,“怎样!”雷逸云开始沉沉笑了,那是一种从喉咙里逼出的“嗬嗬”声,不像一个正常人发出的声音。沈研想,以往自己和唐清就想对的,天易宫全都是狂徒!如此而已。“老夫也只是一个棋子啊。老夫重罪当诛,可是祸首不是更可恶吗?老夫——唉,完全是听命天易宫行事!”他满脸哀戚,欲哭无泪,唱作俱佳,只一双斜瞟的眼睛透露了一切,因为内中眼珠是飞速轮转,煞带心机的。——哼,“他”要把我逼上绝路吗?好,我死也要拖着宫一起毁灭。沈研踏上一步,低低逼问,“你的意思是说——你根本知道天易宫在哪?”

“嗬嗬嗬,老夫不知道还有谁知道?”“在哪!”“嗬嗬嗬……”雷逸云那双因酒色享受早已泡得浮肿的眼睛,此时却迸发出一道凄惨可怕的精光。

“沈大当家仔细想一想,天易宫聚敛的财富该如何合理隐藏呢?”沈研道,“江湖突然崛起的巨富之家,都有可疑!”“那么,哪些是有可疑的巨富之家呢?”雷逸云那双含笑的水泡眼,从没像这一刻看起来如此可恶。“我们沈家堡可以算一个!”沈研道。他俊目有神,可一点儿不怕。“嗬嗬嗬,老夫可再也不敢怀疑到沈大当家头上了,沈大当家再仔细想一想。”

“如此一来,只有……”“能与沈家堡媲美,且是突然崛起的武林圣地——就只有若虚别院了。”雷逸云止不住地大笑了,真正的亡命狂徒式的笑,沈研很是悚心。雷大人突然一低头,仿佛单独说给沈研一人听似的,“沈大当家想通了吗,您最最恨的人——嗬嗬嗬,应该是在若虚别院哦。”沈研转头,简短地传达,“大人们,黑白两道名门惨案的主凶天易宫,就是若虚别院。”

后面的官员狐疑着,“沈大当家,此话当真?”沈研点头,“雷逸云的绝命之言,不会有假。”官员忘形拍手,“那就好了,要是这次连天易宫都一举端了,皇上不知怎样奖赏我们呢,众将们,赶紧去若虚别院!”与万恶极至的天易宫相比,雷逸云反而成了无关要紧的存在。雷逸云任由留下善后的小捕快铐了自己的手和脚。这会子反抗纯属无益,这一点明智雷逸云还是有的。雷逸云看了看风尘绝断而去的大队人马,对滞留未走的沈研友好点头,“沈大当家居然会没有兴趣?老夫本以为沈大当家会第一个冲去“天易宫”的。”沈研说,“因为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雷大人解答。”“沈大当家客气了,此时此刻老夫有何资格再称大人?不过,既然料定了绝无退路,老夫愿为沈大当家悉心解答困惑。”沈研忍住满胸快溢出的恶心感,勉力问道,“第一,我怎么也想不通严威是怎样死的。严威是被你杀死的吧,我猜是为了灭口。可是你用什么方法呢?那不是一间密室吗?我们几个费了好大劲才撞开的,你是怎么进去,又怎么出来呢?”“沈大当家也相信密室那玩意儿啊!老夫告诉你,世上相信什么都好,就故弄玄虚的东西最不可信,密室就是一例!根本没有什么密室!沈大当家想一想,那天到达天牢的第一人是谁?”

“是你。”“那天第一个碰触关押严威死牢的大门的,又是谁?”“是你。是你第一个是推门的。可,不是推不开吗?”“嗬嗬嗬,可是我有钥匙啊!我背对你们,假装徒手用力推门,其实暗暗解了锁呢!看起来像是撞开的,其实是我打开的。这,不就是你们眼中看到的神秘可怕的密室了?嗬嗬嗬,查案不能想太多,那样会走弯路!沈大当家,老夫毕竟是查案高手,深谙人们喜欢玄虚却常常为玄虚蒙蔽的道理!”

“可耻!”沈研想,自己还是太年轻,世事的混沌与肮脏并不是自己所能全部认知的,他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第二,我想知道,十五年前静心灯一案里,陷害我父亲的直接凶手到底有几人,分别是谁?”

“我们天易宫啊,算起来比那些名门正派强而有力多了。沈大当家知道,天易宫门徒甚广,不同的任务当然得派不同的宫人,分批进行的。要不然,如此多的大富之家,我们要灭也不是一时半会灭得过来的,嗬嗬嗬。”“狂人!”沈研再骂道。“老夫一时失言,沈大当家不要在意。可不管是何种任务,都要君上发了话,我们才敢去做。我们不为自己,我们甚至没有自己,我们都是君上实现野心的棋子,我们是为君上聚敛财富的工具。沈大当家,您明白了吧,真正可恶的不是老夫,而是执掌天易宫的君上。十五年前的静心灯一案,陷害沈大人的有我,涂公公,还有严威,但是直接发令的却是君上!”沈研敛目,藏着深深的不堪与悲哀。父亲死在这些无耻之徒手里,不值!

沈研并不抬头,仿佛知晓答案似的,只剩例行般的确认了,“那么,天易宫的天易宗主果然还活着了。”换雷逸云一脸不可置信了,他一边扬高声音,一边激动张手,牵动了手腕拴着的镣铐,铁链“哗啦”作响,“天易宗主啊……我们也都没有真正见过。”“什么?”沈研瞪目,“连天易宫人都没见过,那么他,到底是生是死?”

“我们是听过天易宗主的,我们也知道是他创造了天易宫,照理我们都是直接受命于他的。可是,真的,我们从没见过他,不知他在哪,他是何模样。给我们发命令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原若虚,听说他是天易宗主的弟子,一个是那晚出现在密室尸体旁边的人,听说他叫君怀恩,还听说他与天易宗主有很深的渊源。我,荼糜,严威口中的君上要么是指原若虚,要么是指君怀恩,反正他们两个仿佛谁也离不开谁,形影相随的。你看吧,沈大当家,就算是一个天易宫,也藏着属于自己的秘密!原来,你也不知道啊,原来,你也什么证据都没有掌握啊!糟糕,真是糟糕!”雷逸云遗憾不止,懊恼连连,仿佛自己输招不断,最终无可退路了。“糟糕?你认为什么是糟糕?”沈研问。“唉,早知如此,刚才……”“刚才不该泄漏天易宫的真实所在吧,你是这么想的吧?如果——我们已经怀疑到君怀恩了,那么这时候端出天易宫,让他们死在你前头,说不定你最终凭着将功赎罪,在皇上面前得了法外开恩,从此逍遥在外,失了仇家,一辈子安定。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君怀恩在天易宫中有如此地位,像你说的,我们没有证据能最终掌握他。即便你最终得了皇上的法外开恩,也一辈子逃不了天易宫残余势力的报复与追杀!你这才意识到,自个儿踏上了真正的绝路,再不能回头了。这才是那个糟糕吧。雷大人,你说我想的对不对?”沈研不等雷逸云回答,突然转头,脚不停歇地往外冲去。他得立即去若虚别院,他得见见那个大名鼎鼎的天易宫,然后他会回客栈找唐清,好好地告诉她刚刚获知的有关君怀恩的一切。因为——就算全天易宫都是狂妄又胆小的亡命之徒,可有一个,仅有一个是真正的深沉阴狠与残忍毒辣。

他断定,这个君怀恩,就是最后的关键。—————————————————————————————————————————唐清左手握着茶杯,右手平张浅浅扣在拙朴的木桌上。右手腕根抵着桌面,五指略略分开,指尖也轻点在桌面,于是她的右手与桌子之间虚虚地拱着一个角度了。从她稳定放松的手掌姿势看,她此刻的内心一定也安静祥和。她的胸前紧贴着木桌边沿,她面前摆着一杯茶,握茶的左手一直是温温热热的,因为茶杯中的茶一直没有断过。每当她快接近最后一口时,立即便伸过一只很温柔很体贴的手,为她把杯子续满了。那人续茶的动作也温柔也细腻,他会轻轻往上提起茶壶,不让斜倾的壶嘴烫到面前人,他倒茶的速度很慢很慢,仿佛任由那水“滋溜滋溜”地自行流入杯,细细绿绿,温温香香的一条流水。

为唐清倒着这么美妙的一杯茶的,是沈拓。唐清与他在一起,从吃过午饭后到现在,已经坐了喝了对望了无言浅笑了好久好久。她是因着阿拓的一句话而来的,“大嫂,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坐一坐,喝喝茶了。”他说这句话时,濡沫着家人的真情,润湿着自己的寂寞悲伤,让唐清既感动又心痛。掐指一算,他这种样子唤着她这个“大嫂”,真的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她居然会冷漠地忘却阿拓这个“弟弟”的存在,一昧关注着她认为值得关注的事情,她也未免落入了功利。这一声“大嫂”,喊得她惭愧喊得她心酸。唐清就是那样的人,特感性特心软。她想,既然认定了自个儿是沈家人,认定了自个儿与沈研一辈子,那么对于沈家堡的任何人,她都和沈研一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个责任在于别人可能会是一种压力,一种烦愁,一种郁闷,在于唐清,只不过正好符合她精力充沛笑看人生的个性罢了。

这一天,沈研对她邀请着,说有一个不容错过的场面,她一定乐意观望。

而后,她碰到阿拓,他也对她浅笑相邀。他的理由相比沈研的少了气势,没了诱惑,他只是平淡地说,“大嫂,我想和你一起喝杯茶。”唐清突然心儿一动,迅速下了决定,雷逸云的真相暴露确实好看,可是她还是更愿意聆听阿拓。因为,他本不是一个善于敞开胸怀无所不言的人,那么,他难得的主动邀请一定很有价值了。他一定在困惑着什么,他想听听她的解答。在唐清的判断里,不管在何种场合何种处境,家人往往是最重要的。沈研理解地点头,“好吧,阿拓这几天确实越来越消沉了。许是我们离开沈家堡太久了。自从为云烟治病,到了龙泽县后,竟遭遇了这些,我们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我想,回了家乡,沉郁忧伤的阿拓会有好转的。不过……你还是先听听他说什么吧。比起我,他好像还是更愿意亲近你。”

沈研的若有所思也感染到唐清,她心里有丛默默的难受,心湖面上卷来一层层的水烟,贴着水面平铺开,承着身下有一荡没一荡的波浪,竟然没有被拱翻身。好像洛阳小吃“不翻汤”,躺在浆汤里的煎饼子,等汤开始热滚时,它纹丝不动,只身下溅着“吱吱”的声音,很有生命的样子。唐清也是,沉默中有份颤栗的感动。她和阿拓对面而坐,在她的左面,阿拓的右面,是客栈房间略显陈旧,薄积灰尘的窗户。她,沈研,阿拓,云烟共同住着一家条件很是普通的客栈,她和沈研的房间虽陋却大,云烟的略显精致,挑选下来,轮到阿拓的既不大也很陋。阿拓一直无争也无欲,他只会像现在这样,面对她半含忧郁地浅浅笑。唐清一侧头,脸庞偏转对窗,窗户没有大敞,一直似掩非掩,细细地留着一条直缝。唐清是不能全盘享受明媚的阳光了,她最喜欢的阳光。可阿拓不喜欢,嫌热也嫌出汗,所以他一直习惯这么掩着窗,在沈家堡时就是如此。他倒是喜欢风,窗缝中也能透进很好的风,许是集中从一个角度吹进,那风居然也爽爽凉凉的。唐清不介意,风,她也是喜欢的。她的手指尖旁,疏落地散着几团窗缝中溜进的光点,或大或小,都很调皮,因为它们正点着头,对她而跳。跃动不是很大,因为吹过横在窗外树枝间的风也不是很大。只是让人看得麻麻痒痒的,心弦被撩拨得一上一下,不动声色地震颤着。

唐清突然往前伸出中指,这样子她本来略拱的手掌也跟着坍塌下去,紧贴桌面了。她的中指碰到了前头一点光芒,死死地按住。嘿,那小家伙竟然逾越地沿上她的手指而跳了。这让她想到有一次,她和沈研单独吃饭的时候,她也碰着这么美好的阳光,这么俏皮的光点,于是她也忍不住以手指对它们点点追追。那时候,沈研修长有力的手也突然伸了过来,覆在了她的手指上。他的指尖触到了她的指甲,她在逗弄着光点,他,却在逗弄着她。哦,唐清心口又泛来莫名的悸动了,念着那个他,她脸上走来了红。然后她便听到阿拓的一声叹息,“大嫂和大哥很幸福啊,你们所有人都很幸福啊。”

唐清吃惊抬头,深深看进对方的眼睛,那里味道复杂,有太半的羡慕,一小扎的祝福,还有蕴含在所有感情最深处的寂寞。“阿拓这么好的人,一定也能找到幸福的,很快!”“我的幸福不会要我。”他每次的结论总是令她这么心悸,这种心悸与沈研带给她的是不一样的,因为对着阿拓,她还有一层隐隐的害怕,害怕他今后不知走向何方,未确定的方向。“那么,你今天究竟为何事而找我?”唐清已然疑惑。奇怪,眼皮子也沉沉重重的,胸口竟然逐渐堵得慌,她是不是喝茶喝得太多了?她把左手从茶杯旁撤开,不断地揉起她眼。奇怪,也没进什么东西,怎么渐渐地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了?她勉力抬眼,视线落到了阿拓手中的茶壶上,看似很轻的样子,那么真的一壶水将尽了?她真的喝多了,不是胸口闷,一定是她的肚子撑得慌吧。

没听说过,喝茶也会醉的。“没什么,真的只是想和大嫂聊聊。”阿拓仿若皱着眉头,从他手中突然掉落下茶壶,像是他无力掉落的,茶壶柄从他手指间滑出,茶壶身子斜斜着落到桌面,倾了两倾,还好没有倒下。哦,阿拓也是喝多了吧,撑着慌了,连握茶壶的气力也没了?没听说过,喝过茶后也会无力的。“真的,只是想和大嫂聊聊……云烟说:大嫂的话很有道理,沈拓,你若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你就去寻求大嫂,说不定连我的结一并也会结开呢!云烟很开心地这么说着……云烟还说:沈拓,要找大嫂可不能毫无准备,最好呢泡壶茶,请大嫂喝,让大嫂定定心心地谈……我一想也对,所以……云烟帮我泡了这壶茶,叫我和大嫂你一起喝。”沈拓断断续续地念完,他用先前提着茶壶的那只手摁住胸口,紧紧往下压着,仿佛想按住多么难受的感觉。“噗”的一声,最终他还是没能收住胸中逼上来的那口血。在窗缝中透进的光光点点中,那道血也带着好看的弧度,一直喷到了唐清的面前。沈拓苍白细腻的嘴唇上横着一道血珠,他的双眼意想不到地瞪着,脸色欲见透明,可怕的透明。然后,他的身子向后倒去,“嘭”的一声,躺到了冰凉的地面上。唐清欲去扶他,有能力的情况下,她总要去帮的。只是这一次连她也——她也不由自主地抚上心口,脸色呈青,仿佛也在勉力忍住口中那股就快喷出的奇怪感觉。

——原来,这壶茶是云烟泡的啊。阿拓,别怪我多心,唉,如果早就知道,我是不会喝的。现在才知道,那么,我算完蛋了。“噗——”,唐清最终也没能止住胸口往上涌的血,连阿拓都没能止住,毫无缚鸡之力的她,当然止不住。“嘭——”唐清的身子也往后倒去,躺到了地面上。哦,没听说过,喝茶还会吐血的。“吱嘎”,房门与此同时被打开,走进一双绣花鞋,一双很华丽的绣花鞋。

方云烟蹲着身子,由上而下冷冷地看着嘴唇沾血,沉默闭眼的唐清。她忽而轻笑出声,不知碰着什么好玩的事,得意着怎样的成功。她伸手,一点儿也不嫌脏地抹去唐清嘴角渗出的血丝,她又走到另一边,抹去同样惨白着脸躺在地上的沈拓嘴角的血丝。她突然直立,好整以暇地抽出手帕仔细地擦着桌面上喷到的两人的血,一点痕迹也不留下。她扶正茶壶,摆好茶杯,让它们仍旧对面而立。她拿起唐清的那只,凑近一闻,随即皱眉撤离,怕沾着什么脏东西。她悻悻地放下,环顾房内一圈,极高兴极满意地哼了一首小调。然后,她在等着一个人。门外又走进一双绣花鞋,这一双很素净。方云烟对暗夜飘香轻快一笑,以手指着地上的唐清,“喏,如你们公子所愿,你尽可以把她带去给你们公子了。她已经被我下了迷药,途中不用担心她会挣扎!”——嘻嘻,她当然不会挣扎,她这辈子以后都不会挣扎。暗夜飘香睬也不睬方云烟,仿佛嫌她是个极惹人厌的东西,暗夜飘香冷然地走向唐清,看着唐清时,她便一脸戚戚了,那是眼神深处怎么也藏不住的哀怜。“沈夫人,得罪了。公子的嘱托,奴婢不能不做。”暗夜飘香动作轻柔地把紧闭双眼,已然不自知的唐清背在背后,脚步迟重地往门口走去。

她回头对方云烟不屑地说道,“这回方姑娘立下的大功,我家主子自当回报!”

“哪里哪里,嘻嘻……”方云烟忘形地抽着腋下手帕,对前面的暗夜飘香挥手作别。那人背上有她巴不得消失的人物,她怎能不感激呢?她突然脸色一变,收回手帕,那上面还沾着唐清和沈拓的血呢,别给暗夜飘香看到了。她可不能在最后功亏一篑,她都算计好的,她说过,要让所有人后悔的,嘻嘻。方云烟目送暗夜飘香的远去,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沈拓,后者苍白的嘴唇边已然又细细地渗出一道血了。真要命,才擦干净的。方云烟皱眉,不过,只要走了唐清就好。暗夜飘香把她带去的是一个令方云烟最满意的地方,因为——她了解原若虚,她和原若虚是同一类人。她知道,原若虚抓到手的东西,一辈子也不会放。就像她,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抓住沈研了。抓到了,她也一辈子不会放。她,和原若虚都是各取所需罢了。可是她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瞥着沈拓,他只为她绽放笑颜,他只为她解锁深眉,他为了成全她,这一次又不断从嘴角流着血了。云烟的眼睛深处也恍惚过一阵酸痛。——对不起,阿拓,我知道你对我好,你一次次为我牺牲,这一回又陪上了自己的命。我也没有办法,为了唐清不起疑,只有利用单纯的你。所以,你也必须与唐清一起,唉,一起流血,一起送命吧。——我是不会简单的把唐清送给若虚公子的,我了解男人就是男人,男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往往心软,上次我已经得了教训了。所以我决定,这次让若虚带走的是一个将死的唐清。嘻嘻,那哪是迷药呀?——我瞒着所有人,包括利用我的原若虚,对你和唐清用上的是最毒最毒的鹤顶红,世上无人能解……—————————————————————————————————————————在若虚别院里,沈研不观其亭台楼阁,不赏其雕梁画栋,他一心只想寻找一间密室。

一间应该是很普通却装得下天大秘密的密室。沈研不能算真正的江湖人,可他深谙江湖人的心理。如雷逸云那般胆小嗜杀,贪名夺利的狂妄之徒,会那么冷静地想到在那么普通的书房中放一个密室,这一招绝对是他从以往竭力巴结的主子若虚公子那儿学来的。沈研眼中的若虚公子,理智,深沉,规划计谋时条理分明,却在最察觉不到的地方隐藏了刀锋。

若果他在若虚别院里藏了一个真正的天易宫,绝对会把它放在属于极自我极私人的密室中,任由他赏玩属于自己的风景。沈研的前头已然浩浩荡荡开进了大批搜查人员。腰肥膀粗的官老爷只管挥手吆喝,精干强练的捕快们却忙碌着四处穿梭。他们或手起手落,挥舞刀剑,逡巡在假山树丛中,或踢门劈窗,里外洞明,大有掘地三尺的态势。沈研摇摇头,无奈而笑,可惜了若虚公子精致典雅的若虚别院,在官府如此粗鲁奋力的“开膛破肚”式的搜查方式下,鼎盛一时的武林胜地,唉,就此再不存在了。只是——沈研抬头,眼神四处一溜,只见一二惶恐仆从,或掩于廊柱,或怯立门边,或探头小心张望,或转而细声交接,只是没有一个能出来主事的。若虚公子呢,早就仙踪难觅了。

沈研没有兴奋高昂地加入大队人马,他孤寥地独自搜寻。他找的地方很与众不同,他一会儿察看若虚公子空荡的卧室,一会儿搜索若虚公子香味缭绕的书房,他甚至咂摸着是不是连若虚别院的厨房杂物间也要看过来。然后——“啊,大人,在,在这里!”沈研往声音来源处跑去,那正是原若虚的会客厅堂,很公开很宽敞很鲜明很简单的所在。不过,独特的若虚公子就是把他的秘密藏在了这儿。沈研在门口顿住,眼神一直可以落到房间深处,在那面墙上有一个大大黑黑的洞。机关就在装饰架的旁边,一个小小的凸起,掌控了通往若虚别院另一处神秘空间的道路。沈研的身后赶来了办案官员,那些人戚戚怯怯,好声好气地躲在他后面,不忘怂恿着推动他。沈研想,就算没有这些堂而皇之的人马,他独自一人也会前往的。他已经挨近通道口了,与雷府密室不同,这儿呼呼地往上透着极寒极凉的冷气,让人打从骨子里冒着颤栗,止不住一种莫名的惊恐了。因为未知,所以惊恐。雷府的密室在入口处已能闻着潮湿苦涩的霉味,这儿不同,隐隐的空气很是顺畅,那么下面那个所在一定很深也很大了。

发现密室的那两个捕快领头,率先走了下去。沈研捋捋额前因冷汗粘湿的刘海,也不假思索地走了下去。往后一看,再无他人,身后的那些官员好整以暇待在门口,甚至不愿更进一步。

这是一阶一阶铺排齐整的石梯,常年在下,不免蕴集着浓浓的湿气,所以阶梯面上略有打滑。好在沈研他们乃练武之人,即便身处黑暗,也能稳稳当当地顺阶而下。前头一捕快虽手举火把,可许是越下越深的缘故,火把的光明也愈见趋弱,隐隐昏昏,颤颤抖抖,那一点虚无的亮光,实在顶不了什么事。“啊,沈大当家,你看!”一捕快大叫,仿若他们已经到了尽头,不,正确地说,是被一扇看似尽头的铜门挡住了去路,铜门里的世界却未可知。沈研屏息凝神,大掌往前一伸,很快抵住了冰凉彻骨的铜门,这种突兀怪异的感觉,令他一怔一惊,手下之力却并未停歇,他低喝一声,再用力,那门便被徐徐推开了。门没有上锁,所以应力而开,门似乎经常被打开,没有生锈结牢,所以不费大力。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更强更冷的寒气,沈研难受得闭上了眼,半睁半开间,他目前便罩来一道白光了。他终于知道面对的是什么了,那是一个极大极大的冰窖。所以,才会如此透彻心骨的凉,所以,才会如此耀人眼目的亮。他往门里再踏进一步,他的脚下是“叽嘎”作响的薄冰,他的头顶是滴着水珠的冰柱,他的面前是一块块错落摆放的大冰块。白色的世界,透明的世界,纯洁的世界,若虚藏着秘密的世界。这样的地方,与所有大户人家储藏冰块的冷库无两样。唯一不同的就是——若虚别院的地下冰库深处的冰块上,还坐着一个人。一个也许刚坐上去不久,也或者长年累月就坐着的人。一个白衣白眉白须白发的人,一个仙骨渺然,气质莫测的人。——沈大当家,天易宫劫得的宝物会被藏在哪里?何处聚集了世上的富贵,而只会被人认为理所当然?江湖上突然崛起的大富之家,除了你们沈家堡外,呵呵,只有武林胜地的若虚别院了。若虚别院就是天易宫,而你切切怀恨的人,就在那里!沈研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心头多日的阴霾一消而散,从未如此宽松过。真有一种拨开云雾见天日的恍然。他缓缓走上前去,对着依然纹丝不动,只略微抬眼瞥着他的那人一拱手,有礼问候。

“天易宗主,在下沈家堡沈研,在此幸会宗主了!”—————————————————————————————————————————唐清又睁不开眼了。还是那种感觉,沉沉郁郁,甜甜腻腻的。可是这次应该不是有谁为她体贴燃香了吧。不是那种温暖沁心的味道,而是带点苦涩,含着不堪。哦,仿若她不久前才吐过的血。云烟泡的茶,阿拓请她喝,于是不过一会儿,她便揪心疼,吐了血。那血,怕是还没能吐尽吧,残留了一些在自己口中,可真折腾自己了。好恶心,好难受的味道!尝着了自己的血,是否代表不久也要送命了?嗯,当她被高高抬起,仿若放在了什么人的背上,然后身子也跟着慢慢运出去,她就似乎耳闻云烟“嘻嘻”的笑声。云烟在说,“她呀,被我下了迷药了,你就放心带她去给你们公子吧……”对,云烟就是这么笑的。唔,她自己领会得,云烟对她下的可不是什么迷药,怕是毒药吧!因为她都吐血了呀,白痴都知道迷药和毒药的区别。是谁,谁要把她带给什么公子?呸,她可不要再去见那个若虚公子,不要!她明明好好的,看着斜阳西沉,她的研马上就要回来了,她没那个闲工夫去见什么公子。可是,她怕也没那个闲工夫见着她的研了,因为她是要死了。她闭着眼睛都能觉着身子一阵一阵地发冷。如果她现在有意识,能够自主地碰触到自己的肌肤,她一定不会感到意外的,那就像洛阳城最大的茶馆吉祥楼里刚刚出炉的芝麻酥饼,那热乎乎香喷喷的表面错落地洒着粒粒芝麻,摸起来有些刺手,能印入人心的一种凹凸感。她的肌肤一定也像这样,绽着层层鸡皮疙瘩了。唔,她的意识很模糊,胸口闷得难受,身子颤抖,头像是往下坠般沉重无力,这难道不是十八层地狱的感觉?不用说,她一定是死了。她的眼皮上滴落了一点一点如水如冰的晶莹细珠,有的掉下来后在她眼眉上弹跳,有的干脆徘徊在她睫毛深处——这,又是什么?她费力地掀开了一点眼皮,稍稍绽开一丝缝隙,她眼前的一切还是模糊,只是她能依稀辨别一些影子。在她的身旁,紧贴着她所躺之处的,也是一个人,还辨不出到底是男是女。那个人仿若俯着脸,凑近了看她,观察她的颜色,莫不是正担心着她吧。那个人那么看着她时,她眼皮子上的点点冰清便越掉越多,聚拢在一起压迫着她的视线了。她只能把视线从好不容易撑开的缝隙里,调转个方向,向下方蔓延,这样才能轻松地逃离那股如慕如诉的压迫。她调转了视线后才发现,她的底下竟是一片白色。许是由于她躺在其上,她的体温让那一大块白色蒸腾出了微微的雾气,那么她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冷了,她怕是掉进了冰的世界吧。她更确定她已经死了,因为如果她身在人间,决不能有机会融入这片冰莹世界的。她,决不会让活着的自己掉进这么一个地方的。她能模糊地见到她无力平摊在冰床上的手,可是她看不见手掌的内里,因为她的手上正覆盖了另一只手,她也看不见这只手的内里,因为它是手背朝上细致紧密地与她的手掌覆在了一起,竟然如此有默契地贴合着,看似不留一点缝隙。那只手比她大,比她白,比她引人,那么它为何竟甘愿覆着她这样一只又小又干又瘦的手呢?为何——她的身子那么冷,她与那人紧贴的手掌间却有点点灼热呢?那里,也能点着火吗?越来越热,烧着她了,仿佛那人通过手掌在对她传递着什么,一直传递过她的手腕,手臂,肩头,直达她的胸和心。奇怪,被这么一烧,她胸口的郁闷也减少了不少呢,她的身子也渐渐不颤抖了,她肌肤上的鸡皮疙瘩怕也褪去好淡好淡了。她再撑开一点,再用力一看——她与那人的手掌根接缝处,缓缓滞滞地流下了一道粘稠的红,那道红蔓蔓延延,滴在了她身下的冰床上,且点点都是滴在同一块地方,于是那红便越来越浓,越来越往深处透,彻底污着这块洁净无暇的冰了。唐清还是悚心地闭上眼,她想一时半会她最好不要再睁眼,她知道,这道红在她原本的人间,叫作——血。—————————————————————————————————————————沈研的有礼问候,并没有得到半点回应。那是一个活人,他可以肯定。那人的白发,在敞开的铜门里吹进的风的作用下,有些微凌乱的舞动,白发不经意刮着那人的脸时,会察觉到他脸颊肌肉的细小牵动,黑黑的眼珠也会机械地抬上抬下,不含神采地瞥左瞥右。这是一个活人,不过——仿若已然失了灵魂,凋零生命激情的玩偶。这样的玩偶上头,一定牵着一根控制他言语行动,调配他嬉笑怒骂的“线”,只是这会子这根“线”藏得很高明,沈研并不曾看见。沈研皱眉狐疑,天易宗主?玩偶?沈研满压下喉咙口似出非出的惊讶与不耐,再次踏上一步,拱手让礼,不管对方多么可怕,多么有来头,反正他的忍耐已到极限了,“在下沈家堡主沈研,再次拜会天易宗主!”

他踏的这一步离“天易宗主”已然很近很近,进入了江湖人所能承受的最大安全界限了,若果面前的真是天易宗主——必然会在他踏出之前,就有所行动!那个,真的是天易宗主吧!在在线索都指明眼前人,就是那个“他”。可是,又不像天易宗主。那人对他的步步紧逼,并没有采取最佳的发动时机。在沈研最终一步踏上冰座——那人才眉儿一抬,眼睛一瞪,洒去迷蒙,恍然大悟——沈研出手后,那人才出手,却已经晚了。沈研承认自己也算一个高手,出手也算凌厉,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快过“天易宗主”?

沈研大掌一张,按在那人肩头,匆忙下手间,连带夹住了那人的一绺白发。沈研往自己的方向将那人牵扯过来。他飞速瞟着那人的表情,一副紧皱眉头强力忍耐的痛苦不堪,只差懦弱地哇哇大叫了。那人袖下的手摆成爪状,调转个方向,往上要抓沈研。沈研想也没想,另一只手虚晃一招,由下绕到上,反而比那人动作更快,更精准利落地扣住那人的手腕,四两拨千斤般将之反扭过来。那人眉头促紧一拧,再也禁不住声,果真哇哇大叫。“不要!放手,不要这么对我!”沈研目色了然,嘴角轻蔑一笑,猛不防地松手,任由那个满头大汗的白衣人落到地上。

“说?是谁让你打扮成天易宗主,躲在这儿的?”白衣人滚了两滚,虚弱无力的身子上沾满了碎碎的冰屑,颇为狼狈。原来,再如何添加了白发,白眉,白须,白衣,也只是虚张声势,徒劳无益。他一双庸俗胆怯的眼睛泄漏了一切。他戚戚地蜷缩在冰地上,额头的汗一阵一阵冒,这一刻不像是忍受沈研先前施加给他的痛苦了,而是——“嘻嘻,我就是天易宗主啊,嘻嘻,有人这么告诉我的。”他神情颓废,脸颊向下凹着诡异的笑,嘴巴倒是动得利索,却满口荒唐言。

这样的话,沈研听过。唐君行在十五年前静心灯一案中,癫狂发疯。十几年来的官府大案,武林大案的受害者,虽没有死,却也个个神志不清,得了失心疯。当天易宫逐渐暴露在世人面前后,上述一切不可思议都可以得着解释了,他们——所有人通通被施了天易宫一门极厉害的功夫。功夫是人做的,再血腥残忍也就一点儿也不可怕了。现在眼前的这个可怜玩意儿,也被迷魂大法控制住了。天易宗主是不会自己向自己施法的,可见,这就是一个傀儡,一个某人制造出来迷惑真相的傀儡。那背后的“线”到底落在谁的手里?谁,才是真正牵扯木偶的玩家高手?原本以为走到若虚别院的最深处,就是迷案的终结点。可这里被装点好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假的……莫不真如唐清所说,有两个天易宫,于是有了两个天易宗主。假的在这里,真的又在何处呢?

“真像是一个游戏啊!”沈研惶惶叹息。

不死

唐清很轻易地睁开眼,视野清晰。她立刻意识到,她的头不痛了,胸口原本纠结着的窒息感消失了,嘴里原本禁不住的血腥味也渐渐淡退了。她长长吁口气,发现自己还能拥抱明日初升的灿烂朝阳,真好!唯一能证明自己方才是在鬼门关走过一回的,便是她缓缓举至眼前的右手。掌中央竖着一道不长不短,不深不浅的口子,中间阔两头尖,如同一个未缠几卷丝的薄梭子。伤口边沿凝结着似干未干的血痕,更加印证了那种十指连心的疼痛。唐清眉头倒是轻松一展,带着重生后的无力与慵懒,将手慢慢下垂放回原处,指尖一伸,沾到了一片透心的凉。她将清如水的目光调转个方向,可以斜斜地往下展延很长一段距离。她瞪目,确定了先前那个迷蒙之境的真实性。她,的的确确是躺在一大块冰上,就像她平日躺在自家床上一样自然。

她转动了眼珠,玲珑剔透,显着无比的智慧与灵性。她其实一直并未彻底昏迷,她能够陆陆续续在头脑里装下一些重要的信息。她知道她之所以会在这,经历到从未体验过的怪异与尴尬,全拜云烟表妹那一壶美妙的茶所赐。呵,她一直都太放松大意了,竟然从未静下心来,好好地研究一下身边的女人,尤其是那种煎熬着嫉火,蒸腾着愤恨的女人。她现在才意识到,这样的女人,有时候比武艺最高强,手段最残忍的男人,还要可怕与厉害。她身上还穿着原来的衣服,薄薄的春装。可是她一点也不冷,一来许是由于侥幸活命,悠悠醒转,身含剧毒,心思苍凉的缘故,使得本应感着的那点冷,也显得不算什么了。二来,唉,这个“二来”叫她怎生说的好呢?她的身上身下,各有一张毛长厚密的毯子。这一上一下的毯子,根本扭转了唐清不堪的处境。假若是怨她恨她害她的话,用不着如此待她啊。所以即便是满打算盘,恶意初衷的云烟,也有料不到的地方吧。如果,身在外面明媚世界的云烟,看到唐清没有死,反而还受着这样的呵护,不知会作何感想,莫不又会跺着脚跟,咬牙切齿了?呵呵!唐清只笑了一下,算是绝望中的解脱与自嘲,随后又揪着心了。有人将这两条毯子细心极致地铺展开,这铺展开的毛毯里又含着那人熨贴滚烫的心意,这心意包裹得唐清喘不过气来。

唐清从来觉着,一个人能拥有的幸福是上天定量分配好的。人应知足常乐,硬是挤进平静生活的那种调味剂,还是不要去恭维的好。因为那不是吹皱一池春水的问题,而是凶恶难测,无法摆脱的关卡。这样的关卡,好脾性的唐清没有欲望征服,她情愿绕道而行。唐清不冷,但她心惊。她右手下的冰层表面,分明晕染着一摊红,像是美丽的冰花一样摇曳生姿。那红摆出一个舞蹈者的姿态,招展着轻快飞扬的动作,在最美的一瞬间被冻结住了。那红又有独特魅惑的味道,就像水墨画自有其只可意会的深意,丝竹乐自有其赏心悦耳的乐趣,这个被冰层牢牢含住的一滩红,也在恣意地招摇着诡异神秘的光泽了。唐清看看手中央那道默默回视她的伤口,再钻研了一下手下的这块含红的冰。她想,冰层中的红是永远不会消失的,除非冰自己消失,融化成水。她手上的伤也许很快就会痊愈,可不堪的记忆又将永不磨灭。唐清“呼”地长叹一声,许是在这个阴冷的环境睡了好久,连无奈呵出的气也变成团团白雾,看得见形状了。外面的世界,怕早就去了烂烂灿灿的黄昏,拉开布满星辰的夜幕了,虽然她的前后左右上下都是一片耀眼的白,存心不向她昭示着日晷的移动,可是,她猜的出。她猜着了又有何用?她这个被毒药禁锢的身子呢?她急迫的心思传不出去,她虚弱的身子逃不出去!可千万别告诉她,她会在这个鬼地方待一辈子!她想稍稍抬头,只移动一点便支撑不住地重新垂下,她也想展展身体,可目前只能略略举动手而已,其余的全部陷在麻痹里。看来,真的只有等眼前的那些人愿意放了她,一切才好说啊!唐清的左眼和右眼各能看到一幅风景,这两幅风景虽然比起她好不到哪去,可在这种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的处境中,看看倒也无妨。现在,她的双眼朝左看过去,一目了然的是原若虚双腿盘膝坐在冰地上的身影。竟然也一点不嫌冷,许是他在运功。因为她也没见过几次江湖中人的运功,可她总有这样一个意识:要等到运功的时候,那个江湖人啊准没好事!如以往沈家堡的凤凰,嚼着如血般颜色的离魂仙运功,那是她药力已过,不练功她就会死。这次与原若虚打个照面,也把唐清吓住了。他——竟然苍白得可怕!不只是脸色,全身都像透着晶莹的白。不只是因为他的白衣白袍白腰带白足靴——哎?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很爱穿白色。也不只是因为他身下的冰层往上反照的耀眼光芒。而是,他仿佛被淘空了一般,受着很重的伤了。听说,原若虚的武功很高,按唐清的评价标准,应该不会输于她的研,也许更厉害。

听说,五年前,他一人独闯恶贯满盈的血手寨,将全寨上下包括当家在内的一百名寨众,杀得毫无招架之力,而这个血手寨在江湖上是以武艺诡秘,手段毒辣著称的,实力自是不可小觑,要不然也不会连续十年排名魔道第三。可是没有人知道,若虚公子凭着什么单枪匹马,使着怎样的计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挑下了这个人人望而生畏的魔寨。只是从那个晚上后,若虚公子以玉马鬃鬃,黑发飘飘,惊鸿一瞥的方式现身江湖了。在那之前,没有人听说过他,没有人见过他,不知他师承何门何派,来自何地何省,他的家世,背景,人品,武艺,通通是一个谜。人们只知道了他的名字——“原若虚”,高贵的,脱俗的,玉树临风的,豪放率性的江湖新秀。哦,好像听沈研说过的,原若虚初出江湖时,可不是这样一副姿态,听说是极好交友,极讨人欢心的。那个时候,他经常骑着一匹同样潇洒得可以的白驹,后头便常常是一辆玲珑雕饰,香味淋漓的马车。当然马车内的主人是常常换的,唯一不变的,就是当原若虚走累的时候,总有呢哝的软语唤着他,从车帘内伸出细细白白的手,拈着精致的花绢,为他体贴地擦去额上的汗。唐清听到这里就想,承受着这样的温柔,就算从未入过江湖,从未当过豪杰,此生也甘愿了。

当时,沈研就笑她,说她太天真。如果原若虚从没入过江湖,如果他不是一夜之间挑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道,绝对不会有那么多的软玉温香追逐着他,他在追逐名利,软玉温香看中的正是他追到的名利啊!啊!唐清当时就大叹,是的,她是太天真了,同时更在内心深处也为原若虚频频感叹了。

原若虚仿佛比她的研强硬得多,所以他在玲珑马车的诱惑前,始终淡漠着一双眼,任何人,任何女子休想探入到他那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也所以,他才能频频更换身后的女子,从此越来越往上攀。听说,这也是唐清的听说。原若虚终于在三年前的皇城之巅,迎来了他人生最险恶的一次决战。与他对决的是当时的武林盟主,侠客山庄的庄主万凌云。听说那也是一个月光很明亮,微风很舒爽,空气里散发着淡淡花香的夜晚。这样的夜晚用来做一次孤注一掷的决斗,实在是可惜了,唐清是这么想的。可是沈研说,人在江湖,是身不由己的。这句话很俗,却点着要命的真理。年轻的原若虚与正当盛年的万盟主之间,疾如风快如闪电地出招,收招,转招,下招,看得下面观望的各门各派心惊胆寒,差点在嗓子眼儿里把命吊了出来。万盟主是稳打稳拆,原若虚也不赖,众人原本想着也许这场决斗真会持续个三天三夜,最后也不分胜负吧。可就在人们眨眼间,结局了然,原若虚赢。呸,好笑,当然是原若虚赢,要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出现在唐清面前。唐清听过这个故事之后,才猛然惊觉,江湖中的决斗,虽说是切磋武艺,以和为贵,可到底还是用生死来收场的。原若虚赢了,旧盟主死了。死后的盟主被人们发现,致命伤是背心一爪,当然人们都知道那是原若虚的独门绝艺,他消灭血手寨时,也是用的这功夫。关键是,万盟主城头倒下的那一刻,下面三百六十九双眼睛一齐看到,那之前原若虚根本在万盟主的面前,没有绕道背后施招啊,黑沉沉的,也没看到有协助者,或者……隐藏在背后的协助者,有着更如鬼魅般的身形和动作。唉,人们也不管了,入了江湖就得心照不宣,有些秘密理不清,比弄清楚了,要好!

听说,就是那个圆月高照的夜晚,原若虚在高高的城头拈花一笑,再次让世人匍匐在他脚下。不出五天,在老盟主尸骨未寒,家眷哀哀哭泣声中,原若虚成了新一届的江湖领袖。不要怪人们的见风使舵,有人的地方永远没有公平的真理。原若虚撇了他一直不离不弃的白驹,掐断了一切未成形的情丝,他以车待步,轻易不沾尘了。他不再大口喝酒,不再豪放纵笑,他成了一个高高在上,不可触摸的武林之神。人们只得微微卑卑,颤颤怯怯地称呼他为——若虚公子。他没花多少时间筑起了若虚别院,听说里面财富累叠。但是无人知晓,年纪轻轻的若虚公子凭着什么手段,聚敛下这些财富的。

他的出身是谜,他的武功是谜,他的财富是谜。他灭血手寨是谜,他杀万凌云盟主的那一招是谜。他的年龄是谜。他初出江湖像是十八岁,五年后的他仍像未长。他细腻美丽的肌肤是谜,他仿若能保住青春般的常盛不衰,是谜。他的现在是谜,甚至他微微浅笑,优雅抬手,流转神思的姿态也是谜。这个谜啊……唐清眯着眼,牢牢锁定在坐倒地上的原若虚身上,这个谜啊,就像是一个设定好的完美无缺的局!唐清一笑,仿佛触动了心底某一根弦,只要再加上两个音,她终能弹奏了,只要一点点,再添上一点点线索……不管怎么说,武功应该深不可测,仿佛沾了不死传说的若虚公子,此刻神情萎顿,嘴唇苍白,体态虚弱,仿佛受着很重很重的伤了。若虚公子也会受伤?谁伤得了他?如果他不愿意,没有人会伤到他。因此,这个也是谜!原若虚敛着长长的睫毛,半垂下眼帘,好似一个最无助不堪的婴儿,透明,苍白,此刻任何攻击都可以轻易击倒他。他紧抿双唇,真的很吃力很吃力地运着功。他的身后照例站着三个丫环,到哪儿都对他不离不弃的三个女子。即使——原若虚口口声声说喜欢唐清,要唐清。即使阿雪听了嫉妒,明月戚戚地不动声色,阿夜咀嚼悲伤,黯然失魂,即使这样也好,唐清总觉着原若虚还是没有看透他自己的内心,三个小丫环也过于自卑伤怀了。因为,她们三人总是各自有某一个方面的特别引人,才让若虚公子对她们留恋不断的。原若虚或许自个儿都不察觉,这三个无怨无悔跟着他的姑娘,对于他来说是何等重要。这种态度,这种牵连不断的情思,与唐清和沈研之间的,其实是一样的,那就是一种真正的相濡以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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