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阿雪居然散去调皮,勾起眉头,明月本来就是那种寂寂凄凄的表情,阿夜呢,背挺得好直,却未自觉地作着颤抖。唐清嘴儿一撇,惊讶不已,她们三个竟然都未在关注前面的公子是否受着冷,而是——在莫名地紧张害怕着什么。于是,唐清为寻求答案,双眼朝右,看向了另外一幅风景,一幅令她彻头彻骨快要冻结住的风景。在她的右面,若虚和他丫环的前面,有一个活人和一座冰雕。那个活人,唐清认识。曾经在龙泽山里相处过十年,他白发上的细密纹路,她甚至都能数得清。可是现在不用她数了,他已然脱去了虚伪的白发,回复他茂盛坚实的容貌。他——原来有着黑发,黑眉,黑须,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的嘴唇紧抿有力,他浑身张扬的力量,仿若显着他从未老过。以后呵,也不会老,永远的长久的,活在这个世间,仿若不死吧……闲散老人,呃,如今这么称呼他不知还合不合适?可是她又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唤他的好!“闲散老人”的身边有一座极美丽的冰像,如果不是对着某个美人雕刻的,绝不至有如此引人的棱线与眼神,如果不是含着深情与思念雕刻的,绝不至有如此揪心的形容与神色。这个美人,唐清当然也认得,在沈家堡梅影院的旧画像里,在沈研祖母的令牌上,她都见过,印象很是深刻。
原来,如此。“弟弟”为着“姐姐”,建冰库,雕玉容,企图用这种永不解冻的方式,保住美人永不凋零的笑,倒也确实是无可厚非的。不过啊——总觉着美人的冰像,角度是把握得极精准的,眉目是摹刻得极神似的,可那个制造者落刀的时候,是含着不确定的。你看,眼角的几缕线条刻画得多么模糊,仿佛回忆再回忆后,才添了这么几刀。这个雕像,绝不是记忆清晰,心志坚定,行动果决的人所造的。造像之人仿佛很痛苦地剖析着隐藏久远的回忆,也许是失了太多了吧,唉,也只能雕到这种程度了。
唐清咂咂嘴,龙泽山的这个“闲散老人”,一点儿也不像那个雕刻人!那么,如果不是“弟弟”干的,还有谁呢?深情弥久的沈傲天早就死了呀,胸怀愤恨,欲念强烈的天易宗主也雕刻不出这样的脸的……唉,雕刻不出这张飘拂淡淡怅惘和哀愁的脸的。
“弟弟”紧挨着“姐姐”的冰像而站,也是无可厚非的,再亲昵再撒娇一点也没关系。不过啊——这个并不年轻的“弟弟”将脸凑到“姐姐”的面庞上,很近很紧地将自己的肌肤贴在上面,来回摩擦,眯着眼睛很享受似的摩擦。来去几回,他那几丝保养得很黑很亮的头发,就沾在那块冰面上了,横截过“姐姐”的眼睛,将“姐姐”的俏鼻一分为二,禁锢住“姐姐”的薄唇。仿佛……唐清只是仿佛觉着,他在干着对“姐姐”生前没能干成的事。这一个奇怪的景象,让唐清看得心儿吊到嗓子眼,先前好容易止住的恶心感又从嘴里冒出来了。唉,那真的只是一块冰而已,他这么做,竟一点儿也不嫌冷!唐清左眼里的人情只让她心酸,唐清右眼里的奇事却让她恐惧。当原若虚静静睁开眼,不留情面地与闲散老人说话,平躺在他们中间假装熟睡的唐清也只能匆匆地游移双目,左右逡巡,尽量全全掌握了。原若虚的声音像他的神色一样,空洞而无力,只是于那深深的回荡中,却有一缕正极力忍耐的愤怒,突兀地划破整个封闭空间的愤怒,“你,请你别再碰她了!”这个“她”,唐清理解为冰雕美人,更进一步理解为逝去的君怀慈。差了好多年数,原若虚应该没真正见过她!若是闲散老人这么喊着,唐清不感惊异,可原若虚这么喊着,这里面就透着怎么也想不通的荒唐了。闲散老人稍稍撤离了面庞,不管他功力如何深厚,那半边面颊也透着浅浅的冻紫,他的目光有些悻悻的退缩,仿佛还顾忌着年轻的原若虚三分呢。“哦,好吧……不过,你刻得还不是很像。你,怕是对着那幅画像刻的吧?嗯,如果你还能回忆得出来,应该会更像的。呵呵,我对你的要求太高了,你已经不能……”如果是原若虚动的手,唐清就相信。那个温温软软的月光下,那个弥漫花香的窗台前,那个绵绵不断念着情话的若虚公子,唐清就相信。唐清觉着,他有那样的细腻心思,看多了他的不同面后,更觉着他有隐秘的伤痛回忆。他这么年轻,就能雕出如此含义深刻的脸面,仿佛他自个儿已在这世上经历了许多沧桑。呵,他的下手与他的年龄多么不相配啊!可是,唐清还是愿意相信。“仿佛在闭着眼的梦境中,也好像在睁着眼的光天白日,我都能看到这个女子的影子。不像就不像了吧,我也只能做到这儿了。我也很痛苦,没有任何记忆的我也很痛苦!”
原若虚的话含着撕裂的味道,可他的声音浮浮的,听起来像嘟囔,可见他已消耗了所有的体力,伤很重!“原本,今夜应该你和我炼血的。可是——你刚才把功力传给了这丫头,这微不足道的丫头……傻瓜!”谁也不会把闲散老人的话听成是遗憾的埋怨,因为此刻那里面含着真实又极端的冷,这是愤怒的前兆。老人啊,对原若虚不会再溺宠了,为了某个决绝的理由。唐清还没有去细想这个理由,想了——怕是会替原若虚心惊胆颤了。“她中毒了!我不救她,她会死!”原若虚平时话语优雅,不长也不短,一直像冬日里淡淡暖暖浅浅黄黄的阳光。他从未像此刻这样言简意赅,语意冷峻的。“死就死了呗。”闲散老人点到即止,话中含意令唐清惊悚颤心,她甚至能立刻咂摸出他的未尽之言——她的命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死了,我不知道我会怎样。”原若虚说得天经地义,最后还带着一抹极美丽,却让人看得极辛酸的笑,将目光调向唐清。
唐清及时闭眼,幸好关住了。要不然,在这样的话语下,她也不知如何做才是最得体最理智的。一旦理智得体了,唉,对小原子……对这个原若虚就太决绝残忍了。唐清的右手拇指往内扣去,轻轻地抵着了那道新造的伤口,还是有着刺心般的疼痛。原来,这道伤是原若虚给她造的呀,伤了她的手,原来是为了救她的命。那么,先前迷迷糊糊看到的那道滑出掌根的血,也不知是若虚的,还是她自己的,又或者已经是她和他混合了的?唐清再次以指尖暗暗触着那道伤口,奇怪的感觉啊!她的身体里流了原若虚的血后,这种感觉真无法用言语形容啊!她从来没想过,她的新生竟然要由原若虚来给!唐清又想,刚才闲散老人和原若虚的话调一调,才是合乎常情的。毕竟,夫子是她的师傅,十年师徒情啊,如落花流水一般,也那么虚无了。原若虚是她没认识多久的陌生人,他对她的一厢情愿还曾令她厌烦不已,可他为了她这么牺牲着自己的利益,而且,毫无含糊! 这些通通加起来,叫她怎生是好。唐清头脑纠结着乱,很想不通,也很感伤。“若虚啊,你难道还不知道吗,这个世上,只有你和我才是最重要的!我对你可是费尽心血啊,几十年如一日的把所有都倾注在你身上。你曾经问我,你来自哪里,我告诉你,你的命是我救的!救了你后,也是我的重生!我和你已为一体,形影相随了,呵呵呵。”唐清偷眼瞧他,此刻才发觉,从小如父亲般亲切授课的夫子,最擅长的竟是——诱惑!
他那张看不到任何皱纹,光滑如长青叶的脸庞,正密密麻麻地绽满了笑,只是没有一道笑纹是真诚的。她都看出来了,若虚这么聪明玲珑,岂会看不出?所以,他的脸上才走来一打脆弱的颜色,半打矛盾半打痛苦。“是我把你打造成人人追逐钦羡的若虚公子,是我利用了天易宫为你聚敛财富,创造了神话般的若虚别院。甚至,那个决定性的一刻——你还记得三年前你与侠客山庄的万盟主,争夺武林盟主地位,你当时其实极端吃力,几乎招架不住了,嗯,你忘了?如果不是我在全神贯注的万盟主背后施了暗手的话,嘿嘿……所以,若虚,你一定要记住,你的成功有我相随,你的辉煌必分我一半,没有我,就没有你!”他长长瘦瘦的面颊往里凹,因着那般诡异的笑。他的目光瞬息万变,因着他周密繁复的心思。唐清想,出了家乡,看了江湖,遭了险遇,得了历练后,才发现,阴谋来自身边,最亲近的往往是最可怕的!原若虚在他的娓娓“诱导”下,瞪大双目,伸直眼神,顿了心思,乱了抉择,仿佛对于这样长久深远的“恩惠”,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呵呵,若虚,你看对不对?这孩子,竟然想不通,为了毫无关紧的人,给别人炼了血,却把重要的我置于脑后了。唉,真让我伤神哪,叫我拿你怎么办才好呦!你吸了毒血,一时半刻完全丧了功力,现在啊,你可不是任何人的对手了!唉,还不知道何时才能恢复呢,那我怎么办,我可等不了。”他,字字带针,他,已现不耐,他,仿佛不想隐瞒了。在他的一放一收间,其实透露了很多信息。唐清是听一句便瞥一眼原若虚的,冷冷静静,虚虚浮浮坐着的若虚,也慢慢颤抖了双肩,蓄势待发了。“不。我以往确实是极端信任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是,自从有两件事后,一切便不同了。夫,子!”这最后一声“夫子”,仿佛是原若虚这辈子最后一次那么叫着那人了。这个在唐清看来也是对若虚极重要的人,若虚依赖他,信任他,喜爱他,留恋他。上次唐清看到的若虚,在面对这人时,半是娇憨半天真。孩子在面对相依为命的唯一长辈时,就会展露这种味道。所以,那一次唐清才发现,不管是如何风云天下的人物,内心深处总有一个灵魂的殿堂,那是信念最后的归所。“夫子”这个称呼,以往之于原若虚的正是这么一种甜蜜的“根”的味道。
可是现在,若虚渐渐展宽了肩膀,挺直了背,甜蜜一扫而光了。他,和他之间已经留了宽宽的裂痕。“两件事?好啊,你就说说看啊。”闲散老人这么厉害,绝对不会让原若虚慌了自个儿的手脚,他不露声色,乌黑的眼珠频频转,肯定在打着自个儿的算盘。这么一显,原若虚还是天真了。不,应该说自古以来,感情放得深的一方,更容易天真。
原若虚首先把白皙的手往后一指,点到的是暗夜飘香。闲散老人跟着他的指示看去,阴阴冷冷的笑随即掉在了阿夜身上,令她忍不住后退一步,小颤一下。唐清明白,那叫做恐惧。唐清怪若虚,为何这么容易就暴露了第一张牌呢?原若虚不自知,他只是发泄,很可怜地为了得到真相,不得不透露更多的真相。
他说道,“阿夜,你知道的,她是我的婢女,她还有一个身份,江湖有名的女盗。五年前,她便跟了我。只是因着她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你并没有见过她。你一直没有见过她,直到——雷逸云府中发生命案的那晚!”他一字一顿,仿佛逼紧了牙关说出的话,“我不知是该庆幸,还是痛苦,你一直都没有见过她这个事实!所以,你在雷逸云杀了那个捕快之后,故意打开密室之门,静静悄悄地走下去……走下去,那时凶手已经不在,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而已,根本就没有人能伤了你。而你——冷静走到密室中央,看了尸体好久好久。后来我听说,那原来也是你的徒弟,那么这个捕快私自深入雷逸云的密室,搜寻壁龛中雷逸云私藏的宝物,他的动机也值得深究喽!不过,我先不谈这个,我就说你。你——慢慢举起一盏黑乎乎的灯,哦,听说那就是鼎鼎有名的静心灯,反正我是一直都没有见过,你藏到我的若虚别院的宝物中,也没有见过,那么,它也是那些叛徒私藏的喽!值得注意的是,它原本并不在雷逸云的那间密室中啊。它,是你一步步慢慢走着,拿进去的!然后,你看了看那个捕快在地面留下的血字,深深地笑了,不知道你在笑什么。最后,你举起那盏灯,狠狠地打了自己!”原若虚叙述得很累,这么一停顿,便大口地喘着气,唐清却连气也不敢喘,句句惊心到屏了息了。“噢,那时候啊,你还不知道阿夜的存在呢!所以——你,才没有察觉缭绕在那晚密室中的幽香,即便察觉了,也无动于衷。只有认识那道暗香的人,才会马上联想,那晚的一切将会以风一样的速度传到我耳里的。阿夜是女盗,盗性不改,无孔不入。她那天的计划是想盗取京城统领府的财物。她并不抱什么目的,只为了好玩,只为了刺激。她那晚,是第一个打开那道密室门的!然后,她趴在梁上,胆颤心惊地看着雷逸云杀人,同样也看到了你更加诡异莫名的举动!她,全都看到了。
你做完了这些,便倒在了案发现场,成了揭发雷逸云是制造十几年间黑白两道灭门抢劫案的元凶之一的唯一证人。唯一的,突发的,令人措手不及的,连带揭开了我,我的若虚别院,我们所有宫人赖以生存的天易宫,还有那个——你带来给我,要我好好藏住的人!于是,我们只得落荒而逃了!”
原若虚苦笑,一种绝没有料到自己也会被人掘了坑的苦涩与愤怒,他连续不断地爆发,“于是又有了我怎么也想不通的第二个困惑——你说,你不是天易宫人,你说你只是和天易宗主有很深的渊源罢了,你说你带来若虚别院的就是天易宗主,你说他神志不清了,只要好好把他藏在那个冰库里就行了,你说我用不着听他的话,只是一定要好好守住他,因为我也是天易宫人,你一直说天易宗主与我也有很深的因缘,创造天易宫的时候,也是我的新生。你说的一切啊,原来都是不做数的!
你要我看重天易宫,要我也参与江湖命案,要我也劫掠财宝,要我报恩,报天易宗主的恩。雷逸云,荼糜,严威这些贪婪懦弱的叛徒是可恶,是该杀,可——简简单单把他们解决了就得了,你为何要搞那么多心机?甚至演了一出苦肉计,伤了自己,躺到了雷逸云的案发现场,还明明显显地握着那盏灯,你不知道你这么做,是报复惩罚了雷逸云这个叛徒,可更严重的却是暴露了天易宫啊!
你不是要我保护天易宫,事事把宫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吗?你为何要这么做,你为何要这么害宫?
你及时通知我,让我逃了出来,为何偏偏不让我带走天易宗主?为何偏偏把他留在若虚别院?沈研与官府他们查过来,发现了他,不是对宫更加不利吗?你说你恨沈家,你说你帮天易宗主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沈家。可——沈家到底还是屹立不倒,你却偏偏在这时又害了天易宗主,你仿佛也在恨着天易宗主啊!为什么,你到底怎么想的!
还有,为什么是我,我算什么,要被你搅在这个局里?我为什么要参与天易宫和沈家的恩怨中?我,我到底是谁?谁!”原若虚惨白着脸,耗尽心力般地吼叫,他的双手激动前张,五指尖尖,都往内扣着小小的弯度,成了诡秘的爪状。这个爪状,唐清看过,有着浓浓的熟悉了。这个爪状,若是对着敌人而发,敌人怕是很难招架得住,现在就怕,原若虚混乱痛苦得要抓向他自己啊!唐清倏地从冰床上坐起,滑落了身上温暖的毛毯,挡不住迎面而来的凛冽寒气,一阵颤抖,强硬地撑起身子,坚定抬头,恰到好处地看到原若虚和闲散老人都转向她,各自展着不同的笑。一个执迷热烈,一个意料满满,现在看来,一个真的天真,一个奸猾深沉。唉,唐清摇摇头,怎么着也要尽快破了这个局。因为她迫不及待要离开,她真的咂摸出只有到了明媚的阳光下,舒爽的空气里,与研一起闻着花香,静坐喝茶,那才是一种真正的幸福。她要赶快出去,所以,她必须说出下面的话。耍心机,她绝对耍不过他们的,所以,摊牌吧,直着来,直着去,看到底最后,谁赢谁输。
“我现在才认识到……”唐清的目光紧扣的,是始终不露声色,戏耍若虚的闲散老人,“一直以来,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玩游戏。小时候颜师兄和我玩的那个,实在很不入流。出了龙泽县,进了沈家堡,严大总管对我们玩了个杀人游戏。来了洛阳城,遇到的每个人,若虚也好,雷逸云也好,荼糜也好,主人也罢,丫环也罢,功夫高的,庸俗小人,一个一个,都在玩游戏。甚至我,夫子……”唐清的眼睛还是晶晶亮,却在深处藏了一道淡淡的红,含着悲哀,失望,忧戚,愁怨的本质了,“甚至我,从小在您的教导下,也学会了玩游戏。沈研也曾说过,我喜欢弄玄虚,喜欢搅迷局,许是耳濡目染,我也沾了那么点邪邪阴阴的味道。那是因为,在我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教导我的夫子您,才是这世上最强最可恶的游戏高手啊!夫,子。”她想,这一声“夫子”也是她这辈子最后这么叫唤他了,以往的濡慕亲近之情一并收回,既然什么都是假的,她也要把她的一并收回,好好地用在值得付出的人身上。她想,她在做着这样的结论时,一定还是含着笑的,她喜欢笑,到哪都改不了,即使是处在最恶劣的环境中。没准她现在笑得挺从容自信,暗藏魅力吧,要不然,接下来原若虚也不会定定地看她,说出那样的话。“真是太像了……一模一样……善良细腻的心,永久不散的笑……”这句是原若虚说给她听的。然后,他转头,面对依然紧贴冰像,逐渐漠然的闲散老人,说了这么一句。“难道你没有发觉,她,真的很像另一个她吗?”最后原若虚低头,模模糊糊咕哝着,是喊给自己听的。“奇怪,这一刻我的印象怎么会如此清晰得可怕?我一直不记得了呀!看着这座雕像,再看着活生生的那丫头,比较之下,怎么仿佛也有一道尖尖利利,硬硬冷冷的东西,割裂了我的脑袋?我仿佛能看到想到回忆到……可是,我明明是个没有过去的人啊。”唐清不去管他,虽然她的眼角瞥到了抓住额头不断捶打的他;也瞥到明月快速蹲下,没有多言,硬生生扯下他的动作,内涵丰富的眼睛闪着心疼;她还瞥到暗夜飘香仿若极其愤怒的颤抖,脸颊慢慢滚落激动的泪珠,怒是向狠绝的闲散老人而去,泪是向可怜无助的若虚而飘;她最后听到的是阿雪的一抹尖叫,好似能撕裂整个白晃晃的屋顶,震得人心也跟着摇晃不已。唐清不去管他,她,她,和她。唐清只是冲着闲散老人,她最熟悉的那个陌生人,说出最后的论断。她想,如果她推了这么一段后,还是击不倒他,那么,今儿个她就真的别想活着离开这里,也许从此死无葬身!她死了不要紧,她只是心疼她的研,今后一辈子该怎么办。看着无所适从万念俱灰的研,死后在暗夜到处飘的她,又该怎么办。“今天,我要感谢我那个云烟表妹!”唐清开口,再怎么极力压抑,声音中还止不住暗暗的抖,“如果不是她的一壶茶,我现在,呵呵,根本不会在这。如果我刚才不是假装躺着,听了你和若虚那么精彩的一段,我也不会迅速在头脑里,把一切都整理清楚!您知道吗,您的遮遮掩掩,欲擒故纵,让若虚不觉间说出了两个最重要的线索。我在之前,就已经把沈家与天易宫五十年恩怨,梳理了个大概,只是难免走着想着理着,会碰着一两个疙瘩。因为之前并不知道若虚所说的那两条线索,所以怎么也想不通。可是现在啊……您要听听吗?”这会子他不说“那就听听看”的话了,他不露痕迹地稍稍离了冰像一点,再也没有心情和信心来安安稳稳地咀嚼他那份“姐弟情”了。唐清的话,不响也不低,却令他到底当起了心。
“我,只要把夫子你以往对我讲的故事,通通反过来想,一切便水到渠成。也就说,夫子说的假话,也许就是事实,夫子口口声声透露的真相,该死的却都是谎言。第一件,您说颜师兄发现雷逸云大人的可疑,送信给你,你被动而来,发现了师兄惨遭横祸,自己也受了严重的攻击。以往我虽也觉着这一段不对劲,可证据不够,也说不出什么。听了刚才若虚的话后,我就这么想了,是你发现了雷逸云和荼糜的背叛行径,是你指使听话忠诚的师兄,是你给出了雷逸云密室的确切位置,是你让师兄一步步扮演着棋子,走入那个杀身之地,是你眼睁睁看着雷逸云杀害师兄,就是安静地没有出声,是你之后自觉走了进去,拿着最致命的证据,许是从荼糜那儿重新拿回的静心灯,然后故布疑阵地也自己躺了进去。你说,是不是这样?”“没错。”闲散老人冷着嘴,骇人地说了这两个字。“清儿,就是聪明呢!”闲散老人眯着眼,竟然还会持续不断地诱惑。唐清忽儿冷心,忽而恶心,“从某种意义上说,杀害颜师兄的真正凶手就是你!真狠心,他是你一手带大的,由于是男孩,他在你心中的位置应该比我还重要。可是你抛弃他时,就像随便丢弃一个毫无价值的玩偶,只为了实现你最终阴狠的目的。你可以抛弃一切人,事,物,就像你狂妄地喊着,你,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好吧,再来说,你在雷府玩的那个游戏,你直接想玩弄的其实是雷逸云。雷逸云啊,怕是悄悄掩掩地和荼糜一起,在几十年里,私藏了很多名门连续惨案中劫得的宝物。那些宝物,是以天易宫的身份,去作案,去劫掠的,可是,雷逸云和荼糜本身就是天易宫人,他们要拿要抢尽可以正大光明啊,为什么要瞒着天易宫偷偷私藏呢?人们在瞒着什么藏着什么掩着什么的时候,一定也在害怕着什么!雷逸云和荼糜之所以要如此小人似的偷窃,一方面源于他们的庸俗自利与贪婪,另一方面,他们一定也在害怕着天易宫的某个人!照理说,天易宫最强的就是天易宗主了,可是——这就到了若虚刚才无意中透露的第二件线索!若虚说,你们今日从若虚别院匆忙逃出,隐藏在这个不知名的鬼地方,你们走的时候,独独在若虚别院遗留下一个人——若虚称他为,天,易,宗,主!嗯,一个应该是你们最看重最想保护最不能抛却的人。天易宫门人出逃时,竟然会把宫主丢下了,这意味什么?
这意味着,那个所谓的“天易宗主”是个满满公开,只为唱作的幌子,一个最明显最大的幌子。幌子的作用从来只有一个——掩盖真正重要的人和东西!从雷逸云他们的害怕,加上“天易宗主”的被抛弃,这两点统一起来看,就喊出了这样的事实,天易宫真正的创造者,真正的控制者,不是天易宗主,而是——呵,夫子,您这么厉害啊!
一直在龙泽县过着闲云野鹤般生活,看似与世无争的夫子,原来有着这么显赫辉煌的身份啊,您才是天易宫的主人!不过,您却为了某个深密的原因,一直一直不肯正式暴露您的身份,躲在“天易宗主”的幌子后面,冷静残酷,狠毒阴辣地做着所有的计谋与决策。第一件,您利用静心灯的案子陷害的沈家第二代子孙沈杰书大人,然后接下来十几年,您筹划了一场又一场惊天大案,劫了江湖,乱了名门,您搜集培养一个个棋子,为您做着这一切。所有人,包括我和沈研,把一切的罪过全都怪在“天易宗主”的头上,让您嬉笑着躲在安全的背后,逍遥自得了。哦,这么一算,真正恨着沈家,嫁祸沈家的,原来是您哪!不过——您尽可以一直藏下去,您不自己暴露自己,没有谁能发现到您。可是您却突然奇怪地自己走来了洛阳,自己进了这个是非混乱的城市,自己又连续布了杀人的局,杀了荼糜,杀了颜青,害了雷逸云。这些都是您自己做的,如果您不愿意,没有人会这么快发现一切的真相,包括我,也许在回到沈家堡后仍然纠结着这个谜,沈研呢,怕是也会懊恼痛苦一辈子。您为什么乐乐自得地要把自己摆出来呢?我想来想去,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您不把自己摆出来,谁替你陷害天易宫呢?呵呵,对不对,您只有自己这么做了。您既恨着沈家,还恨着天易宫。您利用宫陷害了沈家,现在必须利用我和沈研来暴露铲除了天易宫!为什么?我很笨,只能这么想——您或许是个追求完美,容不得一粒沙子的人。天易宫已经腐败了,垃圾太多,杂草太多,您不能忍受了,所以您尽可以像抛去其他一样,也把您一手创造的宫给抛去消灭了吧。您这么想的,您这么厉害,看上去也不老,许是功力深厚,怕能活很久,尽可以再造一个神话般的地方,替你完成源源不断的欲望。是这样吗?只是还有一个问题,这一个啊,我却怎么也想不通了。我总感觉,天易宗主是没有死的,你们抛却在若虚别院的那一个绝对不是真的,是个傀儡,是你用作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控制宫人们的。夫子,您是君怀慈的弟弟,既然您都这么承认,不会有假,您不可能是那个天易宗主。那么,您能不能说说,真的在哪?您,一定知道!”唐清的身子前倾,她这么激动,完全想跳下地来,可是她刚刚被解了毒,腿脚虚浮得厉害。
她想她问得够恳切,现在在这个怪异的冰窖中,他们所有人倒反而陷入一个开诚布公的怪圈了,她想她马上就可以从闲散老人那儿获知真相了。不过,估计她之后再也不能走出这里了。她说了这么多,她知道了这么多,她铁定在这个地方完蛋。既然早晚完蛋,那么接着揭晓的真相,再如何可怕,再如何悚心,她倒反而也能从容应对了。那人啊,将脸颊肌肉抬一抬,对唐清的分析不置可否,只是僵僵怪怪地笑着,不由地伸了手,又去摸那个冰雕美人的脸,然后,并不吝啬自己的语言。“她,叫君怀慈。我,叫君怀恩。我和她的妈妈,在生我的时候死了,所以我从小就是个罪人。同样是“醉人”的爸爸,天天打我骂我,把所有的爱和恨都发泄在我身上。哦,我大约统计了一下,五岁前,爸爸还活着的时候,我断过三次手,折过五次腿,撕裂过大大小小几十块皮,唯一的好处是,我后来练武,不知痛为何物。还有就是我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世上最爱我的是姐姐,我最爱的也是姐姐,那个时候,已经长成为青春丽人的姐姐。五岁后,爸爸终于也死了,唯一的坏处是我和姐姐开始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们天天乞讨,在大户人家,在江湖名门面前都乞过讨,希望得到收留,希望习得武艺保护自己。不过,那时我也清晰地认识到,人一有了财和势,便真的会狗眼看人低了。我粗略地统计了一下,姐姐是一天总有三次会受到无端的调戏,我比以往更多地挨打挨骂。姐姐哭的时候,我就下决心,有朝一日要让所有的豪门富户,鸡犬不宁。姐姐很漂亮,漂亮会惹祸,到底也能带来幸运。最大的幸运就是她碰到了那个男人,那个魅惑无穷,神秘怪异的男人。我不认为她后来嫁给沈傲天是什么幸福,虽然成了沈夫人的她,还顶着天下第一美人的头衔,其实已经丧失了真正的魅力了。最幸福的……最幸福的啊,就是陪天易宗主隐居山间,兴味学艺的日子。清儿,就像小时候的你和颜青。那时候,那个遥远深久的过往,正是我这辈子能回想起来的最大幸福。他姐姐学武,他也教我,他还教我医术,星象,地理,占卜,所有的杂学。唔……想想,他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啊!他还很会享受生活,他喜爱一切静的雅的趣味,就像画画,他曾经为姐姐画过一幅——她的身后春花摇曳,彩蝶翩翩。姐姐过后还在上面题词,好像是“慈心一片向君心”什么的。那时候,她也许满足地以为,她一辈子也不会离开她的恩人。他不会喜欢我,他喜欢的是我姐姐。我也不会喜欢他,因为我也……我们,小小年纪的我,和成熟稳练的他,很恰到好处地利用了各自。我们只有一个目的,把君怀慈牢牢拴在那个山间,不让她的美她的好,再流于人间。
就算,她到底不愿嫁他,我到底不能一辈子拥有她。我和他,也甘心那么做。我们从没正式商量过,可我看得懂他的眼神,他就是和我一样想的。那时候,我才觉得,我和他,是特有缘分的。这一点,在那次决斗后,更被证明了。姐姐是含着戚戚哀哀的眼神来找我。那时候,我已经选择了龙泽山,气她嫁给了沈傲天,决定好好隐居,再也不理她。虽然无数个夜晚,我紧咬着嘴唇,撕裂着心胸,可是还是决绝地不愿再理她。
姐姐来找我,说不忍心,说一辈子还不了恩已经很痛苦,不愿看着那人那么离开,让我给想想办法。她一定是瞒着沈傲天来求我的。沈傲天那个男人,有时臭脾气执拗得厉害,固执起来连姐姐的温柔也说服不了,总之,我是很不看好他的。姐姐想救那个人,倒不是由着什么隐秘难言的情感,只因为她就是一个好心的人。姐姐不敢救,因为顾及着她的夫君。于是,我就跑了去了。我倒不是对那人不舍,我早就说过,我与那人没有感情。我在雪山谷底发现了伤痕累累,气若游丝的他。他再怎么厉害,气急而战的时候,到底失了冷静与机智,失了这两样,又怎么赢得了决斗?沈傲天虽然实在不算厉害,在我眼里是属于很不入流的角色,可他满怀情感,心思单纯,意志也算坚定,有了姐姐这样的后盾,他又怎会赢不了决斗?
我看着躺在龙泽山陋室的床上,衣衫破碎,灼烧伤口,呼吸吃力,苟延残喘的他,没有伤感,没有愤怒,没有恨绝,只是平淡地感到,他是一个可怜人。他风云天下,英挺有为,聪敏智慧,才干非凡,却到底为了一个情字,把自己逼到那般地步。我就与他不一样,我也压抑着无法释放的情感,我也火烧着郁闷烦躁的内心,我也狠狠恨恨地想要报复一切,可我就是与他不一样。我,可以等,等待最佳的时机,酝酿好了,来实现原本无法实现的,获得原本无法获得的。我用他教给我的医术,来救他。正好那时候,我已经研究出了一个令人振奋不已的结果……
我开始为他炼血,不,应该说是和他一起炼血。第一年,每个月我都与他炼一次,那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平稳,可并没有意识。然后连续五年,我每隔一月与他炼一次,他慢慢地能睁睁眼,耸耸鼻,撇撇嘴,牵动一些细微的表情,可仍然没有意识。再五年,我每隔两月与他炼一次,他可以侧侧头,弯弯手,发出简单的词语,简单地表达他的喜与悲。五年啊,又五年,我乐在其中,山中不知日月,两耳不闻世事,只觉着是晃出一个太阳,腼腆地摇出一个月亮,一天天执迷于和他的炼血中,其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姐姐去世不知道,沈家堡换了小主人了也不知道。直至某一天,我无意中照了照镜子——我的年龄照例在增长,我的头发却没有变白,黑亮得耀眼,我的眼睛炯炯有神,比年轻的时候更加凌厉,我的肌肤越来越光滑,仿佛从来没有受过岁月的雕琢。然后,我一回头,看了看床上呆呆愣愣,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他——在他身上的效果更明显。我还在衰老,只是速度缓慢,人家用五十年的时间,我或许要用一百年。可是,他不在变老,他保持着他受伤前的年轻模样,他仿若失了生长速度,在他体内的变化似乎停滞,我用一百年,他,怕是不死……我还是高兴,我成功了。我早就研究出,我是阳性,极端的阳性体质,他是阴性,百年难得一遇的阴性。这种身体,我一辈子只见过两个,一个是他,一个就是沈大当家的表妹了。
那天我还记得,我回头笑咪咪咂摸有味地看他,他愣愣地问我一句,“我是谁?”我怎么告诉他呢?难道说你是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的天易宗主?难道说恭喜你,这辈子你怕是想死也死不成功了?难道说,不仅如此,你心爱的女人,却会随着命运的车轮,最终凋谢了生命?我难道能这样说?不,我不能这样说。因为我造了他,我给了他新生,我还要他为我完成大业呢!我只是说:你是我救的,就像我的孩子。我们一辈子相濡以沫,形影相随了!他以后还不断地问着我这个问题,刚刚也问过,他是谁?我被逼得不耐烦了,只能为他另取一个名字,叫作……”君怀恩笑意满满的视线,从唐清面前倏地射过去,不含半点感情,只有无尽的冷意与生硬的决绝,直直射过去,落到了颜色己近于死灰的原若虚脸上。“叭”!唐清张大了嘴,莫非是……—————————————————————————————————————————沈研不打女人,他从没想过他这辈子打的第一个女人,是他曾经相依为命十几年的表妹。
他打了之后,看着云烟手捂通红的脸颊,闪着光的美丽眼睛雾雾蒙蒙,喉头哽咽不已,看着云烟这幅情态,他心底便也走来了荒凉。可是一转头,他又看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摊在床榻上的沈拓,沈研便紧咬唇,绽得唇色发了白,用力甩甩头。看到弟弟这个模样,再宽怀大度的男人也会起了狠狠硬硬的念头。所以,他想,他打云烟那一记,并没有错。“表哥,出事了,阿拓似乎中了毒,昏迷不醒,大表嫂……大表嫂却失踪了!”
沈研从若虚别院带了疑惑回来,一推唐清的房门,看到的却是好整以暇坐着抿茶的云烟。
她一抬眼,对于他的突然进来像是措手不及,忙不迭撒了茶杯,带了点狼狈地站起。
他当时就想,她一定是在特意等他。尔后她说了上面那句话,所含之意十万火急,异常紧张,可她的音调却从从容容,镇定冷静。她说完的同时,他有了判断,她在撒谎。他转身去了沈拓的房间,后者被细心地盖了被子,紧闭双眼,昏迷未知中。他只略微打量,便看到阿拓眼下的那团紫中带青,嘴角隐含血色,显然被人事前擦过了。他立刻凶狠地转头,用杀人般的眼光盯着随后也掩进来,拈着手帕微微抹汗的云烟,说道,“唐清,在哪里!”云烟一愣,勉强摆出如花笑颜,“大表哥你说什么?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
“我为什么问你?我看你倒问问你自己,你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了,善良的云烟,倔强的云烟,我们最喜欢的妹妹,如今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你正在干着毁灭自己的事情。我怎么会怀疑你,好,你就听听,阿拓武功不弱,警觉又高,能无声无息,令他毫无防备地给他下了毒的,一定是他亲近的人!”“呦,表哥你太看重我了,我有什么本事,能害得了机智沉稳的阿拓,和我那个智慧无比的大嫂呢?”“云烟!”沈研逼近她一步,压抑着低吼,“你快说啊,唐清,唐清现在一定很危险。”
他两手成拳,颤抖在两边,紧握着,似乎指甲往内抠着肉。“你这么急,你竟这么急,为了一个唐清,大表哥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云烟哭喊道,大眼绽着红,几近疯狂,“不说,即使明明知道,我也不说!”“啪”!沈研便在同时间挥了手。他双眼冷如冰,不再理睬身后的女子,他坐上阿拓的床榻,将之气若游丝的身子扶起,他没有再浪费时间,他用所有的功力来帮阿拓逼毒。他还是回来的太晚,他救阿拓也太晚太晚。
他至此懊恼,以前自己哪怕更深一层地精修武艺,在这个急如焚火的当口,也能为阿拓多带来一份生的希望。他到底只能把已然蔓延全身的毒,逼到阿拓的双腿,点了穴道,封住一时半刻。
久了,毒血仍会上涌,到时候万法皆空,无力回天。或许还有一个办法——阿拓已经悠悠醒转,他看了看自己,转了转沈研,了解了大致的状况。然后,他勉力撑起头颅,脖颈和胸膛,他对沈研这样说,“大哥,斩了我的双腿,快!”阿拓不是在请求,而是命令。沈研摇头,“不,你再等等,我可以另想办法。”阿拓也笑着摇头,那笑啊,就像佛陀坐化前的一抹幽幽禅香,“你想来想去,我还是难逃一死。可我不愿就此死去。我死了,你不会放过云烟。我要活着,即使人不像人的也要活着。然后,好好陪着云烟,好好看护她。所以——只有那一个办法!”沈研骇异,有些不知所措。然后,他的身后竟也有了微微的动静。回头一看——云烟酸着鼻头,嘤嘤哀泣了!—————————————————————————————————————————唐清好愣了一会儿,许是心弦紧紧地,忘了怎么用鼻子呼吸,口中呼出的气息氤氲在自己半垂的眼帘前,薄薄一团,犹如自个儿涩涩的心境。“你是说,他……”她试着抬了抬手,到底指向了原若虚。她对着君怀恩点头,作了结论,“你真恶心!”君怀恩闻言一凛,变了面色。她又看到原若虚缓缓站起,不平稳地摇晃身子,抖抖颤颤失了所有潇洒的风度。
他并没朝君怀恩走去,这一刻,他怕是真正明白自己与对方,有一种就算用锋利的剑也割裂不断的血水交融的关系了。他一直孜孜以求的答案呼之欲出,却没想到这么荒唐,这么空洞,这么恼人,这么寒凉。所以,他不愿向君怀恩走去,他已经很害怕很恐惧这个人了。他向唐清走来。唐清瞪直双目,看着飘飘乎乎近到眼前的那张扭曲的脸。
她实在不忍,一转头,把目光调开,还是狠狠地盯着君怀恩,真的,她从没像现在这刻如此鄙视一个人。她仿佛也把魂儿掉在了君怀恩那团迷蒙暗沉,幽魅诡异的目光漩涡中,看着君怀恩踏出一步,真真切切地喃喃出所有事实,这一次,他是朝若虚说的。——若虚,我们每五年必须炼一次血,这样,我和你才能永远保住我们的生命,青春,财富,地位和权势,我们才能实现我们内心所有的欲望。想一想,还真是一件很美很美的事呢。
——若虚,你为什么要给唐清炼血,错过了今晚的好时机,我要等到何时。你无所谓,我可等不了。你不知道吗,我才是这个世上最重要的。——我救了你,你要感恩哦。你为我连续作案,你为我聚敛财富,你为我统领江湖,你的就是我的。——五十年前,你碰到了我和姐姐,注定要为我们姐弟两个付出一切,呵呵,你也乐在其中,你心甘情愿,不是吗?——若虚,若虚,原若虚,呵呵……原来一切都是虚,这就是我帮你重新取的名字,你喜不喜欢?呵呵,为了要把你鲜明地摆在我前面,替我挡住一切,总不能还叫你原来的名字吧。反正你也忘记了所有,你忘记了姐姐,忘记了你对她透骨透心的爱,呵呵,这样正好!——我为什么要害了沈家,又来害你和天易宫呢?若虚,你知道吗,因为,我同你和沈傲天一样啊!你们五十年前为着什么要决战,五十年后我就为着什么要报复你们。呵呵,得不到姐姐,你说,我怎能不恨你们两个?——我利用了你一段时间,也该放手了。毕竟再纠缠下去,我自己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对不对?反正,我要炼血的话,还可以再找药引,抛了一个原若虚不在话下。——呵呵,你们,可都不要怪我。唐清怔怔听他讲完,重新面对已经走到她跟前,俯身错综复杂看着她的原若虚,一霎那,小原子的脸上恍若隔世,唐清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她对原若虚说道,“哎,你有没有听出来啊?他说,你,就是天易宗主!”
原若虚点点头,声音飘忽,“可惜,他在重新创造我的时候,把我的记忆一并消掉了。你说,我还能不能承认,我是天易宗主?”唐清摇头,“好象,不算了吧。我觉着君怀恩比你更像那个祸害人间的祸根!你呢,很可怜很可怜……”原若虚笑一笑,“是的,我发现这世上只有我活得最不值,所以——真不想再活下去了呢。”
唐清无奈,“别说你了,今儿个怕是我也会死在了这儿。他,岂会白白放过我们。你,我,阿雪,明月,阿夜,我们全都得完蛋。你没听他说,他可以重新造一个!他已经很是决绝了!”
唐清挑挑眉,探头一望,嗤笑一声,“喏,这不就来了!”君怀恩一展右手,高高举起,手掌朝前,瞬息成爪。他说他的功夫是跟天易宗主学的,所以,他的痛下杀手一定很厉害。原若虚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易宗主了,所以,他一定招架不住修为年年增长的君怀恩。
所以——唐清说的很对,她,今日彻底完蛋。原若虚突然一个欺身,双手撑在了唐清的左右两边,胸膛俯坠下来,背后完全暴露,君怀恩那一招下来,原若虚就必死无疑了。她呢,怕还能拖个一时半刻,到底还是会死,所以——唐清推了推原若虚,对上他生如夏花的浅笑,无奈说道,“你大可不必这样,因为,你的牺牲也是白费,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撇了我,和你那几个都会武功的丫环逃出去吧!”
若虚摇头,漆黑的双目中央,聚敛一点透明璀璨的晶亮。他说,“人们都说,我以往爱着一个叫君怀慈的女人,很爱很爱,爱到可以积聚起猛烈的恨,报复所有夺走我幸福的人。可是……我不记得了,我真得不记得了,不记得我有过这样的爱,也不记得那种恨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只是迷迷糊糊牵挂了那样一抹笑,隐隐觉着那个女子,或许在以往真的对我很重要……然后,凭着那抹笑,我发现了你!她,已经死了,你却是个活生生的人,她的笑只是模糊在我心间,你的笑却真切显在我眼前。就算——为了怀念那个她,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他笑得无声,于是一瞬间,刚刚积聚的那点晶莹,滑滑溜溜地滚落一滴下来,正好掉在唐清唇畔。她伸舌一舔,凉的,咸的,涩的,痛的。她和他的身后,很快挡了三个女子。也对,阿雪,明月,阿夜岂会眼睁睁看着她们的公子受到伤害,这种不愿不舍,与刚才若虚描述给唐清听的是一样的。即便是飞蛾扑火,也一定要扑一扑后才不会后悔。唐清看着君怀恩对一个都不留情,用他的爪插进阿雪的肩膀,扫过明月的脖颈,然后仍然向她和若虚逼来。唐清闭眼的同时,看到若虚也闭眼,长长的睫毛挂着未流断的凄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