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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清 当前章节:155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32

唐清还是愿意相信绿衣,只有她知道,绿衣比一般人有着不同的特殊能力,她的嗅觉,是异常灵敏的。“是茶?”唐清问,绿衣摇头。“好吃的点心?”绿衣又摇头。“臭味?”绿衣左右各伸一根手指点着脸颊,现着甜甜的笑。“哦,那应该是好闻的味道了,是——花吗?”唐清终于看到绿衣轻轻地点头,唐清舒心展眉,可接下来又看到绿衣半摇头,“哦,还不对吗?那么是一种似花非花的香味了,莫非,这里也薰着香?”唐清侧头想,微眯眼睛,浅浅笑,努力体会绕过绿衣鼻端的是怎样一种独特气味,这味道怎有如此深邃的力量,能够湮没于平凡茶客的平凡笑容中,久久地深深地被藏着。手下桌子一颤,却见绿衣苍白了脸,左手紧捂心口,右手却抖抖地搭上了唐清的肩膀,似乎正捱着突如其来的巨大痛苦,小丫头洁白的额头上密密地渗出一排汗珠。“你又有那种感觉了?”唐清手掌抚上绿衣,为她抹去汗珠,传达了然一切的呵护与抚慰。

绿衣却像很痛,逼着嗓子眼里挤出了撕斯裂裂的呻吟,比那大喊大叫更将一股子惊悚凛然传入听者心内,她赞同唐清的话,勉力点了点头。“唉,”唐清一叹,“这回你又看到了什么?”是那股诡异的味道引起了绿衣旧有的刺激反应吗?她应该已经好久没有这种反应了!

唐清四顾而望,因绿衣怪异压抑的声音而对她们一主一仆侧目的倒是不少,但看着像花香来源处的却一个也不像。没有可疑!所以,绿衣的心才会如此害怕。“小姐,我看到小姐乘坐在马车上,马车前行着,突然,竟会发足狂奔,那么快,那么急,我们在后头怎么也追不上啊……”“小姐你在那辆马车里,只有你一个在那辆马车里,怎么也下不来了,怎么办?小姐,你下不来了……”唐清看绿衣哭得好可怜,她已经许久不曾这么哭过,至于唐清自己,却向来看得开,虽然也对绿衣的“预言”有些惊颤骇异,但她知道,绿衣从来不瞎说,旁人听来以为是小丫头的胡话,却每每应着天机似的,屡试屡现,而且,该死地往往实现在了唐清身上。“怎么办?那小姐我就御风而行,潇洒走一回喽!再坏也不过如此吧。然后,我还是会平安到家,与绿衣你一起,好好地活。傻瓜,你不要为我担心了,竟哭成这样,傻瓜……”

唐清装笑,先用手在脸上摘了一朵,再抹上绿衣哭湿的面颊,想把自个灿烂的笑容也映照在这丫头脸上,想把自己坚定勇敢,淡然自持的心境也映照在这丫头心上。绿衣突兀地甩开唐清温柔的手,不顾邻桌的窃语四起,抬高两手,用力地慢慢比划,那动作犹如正常人嘴里说出的字,一顿又一顿。“我,是,那,个,村,子,走,出,的,人!”“我是那个村子走出来的人,是不祥之人。不招福,只惹祸。小姐忘了吗?夫子也听到了,当年那些人在我们背后是那么说的,你们若带走了她,必招致诅咒。连小姐的师傅都没有把握解得了的蛊,小姐又怎能如此轻松?”“小姐,还是撇了我吧,我预先看到的没有一件好事,都是害着小姐的,小姐就在这撇了我吧,愿小姐进了沈家堡,能有更幸福的生活……”绿衣停了哭声,那么突然地噤住,阴郁地板着一张小脸。唐清觉着绿衣虽然跟了她那么多年,有时在晨起清明间,在黄昏暮色中,她仔细观察绿衣的脸,还是会依稀察觉到那上面有一种淡淡的鬼魅的影子,是的,绿衣说的没错,那是凭多少快乐时光也消除不尽的阴霾,在眉间眼中刻下了那么深的暗影,这种影响神秘深弥,令人后怕。那么诡异幽魅的村落,那么心狠手辣的一些人,唐清在很小的时候也曾亲眼目睹,而且——她就是在那时相信了每个村人都仿佛天赐般拥有同样诡秘神奇的能力。绿衣原本属于他们,所以,绿衣也有。绿衣能够在旁人都未知的情况下,预知一些未来的事情。不过在于绿衣,这种“预言”要在她肯与那人交心的情况下,才能实现,而且,预知的全部是与那人相关的事。唐清从童年开始,就频频应验了绿衣比划下的“未来事”,而且,好巧不巧,从来好的不灵,坏的灵。嗯,她有没有说过,绿衣原本是能说话的。发生那些事之后,她不敢说,不愿说,不想说,也就不会说了。“我知道,拥有“预知”的能力,在于很多人并不是一种幸运,有时恰恰是不幸生活的开始,能够知道亲爱的人最终的结果,不管是好是坏,都相当的糟糕,那就好像亲人的别离近在眼前一样,有着一种宿命的无奈。所以,绿衣你的痛苦,小姐都知道。也请你不要放弃信心,不要放弃我们之间的友谊,连念头都不能动一动,好吗?就算发生再可怕的事情,小姐和你一起扛。你知道,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了小姐的。”唐清莞尔一笑,深深藏住了也在自己眼眶中打转的眼泪,可不能在绿衣面前哭,一哭就没完没了。她只是紧紧握住绿衣的小手,抵住绿衣刚才不断发作的痉挛,一定要回过来,用她的温暖一定要让这小丫头的快乐回过来。她心底重新念着绿衣刚才的“只字片语”,发现自个儿真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她,将会从马车上摔落……不要这回,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啪啪啪”,一阵清脆的梨花木片拍响,拉回了所有人散漫各处的注意力,包括唐清与绿衣的。茶楼内的高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老先生。老叟几近半百,嘴唇上面两撇小胡子流露着浓浓的市井味道,随着表情的变化还会上下抖动。他轻摇折扇,眼睛不停地“滴溜”转。这副样貌,与这清雅的茶馆极不相称。也罢,听他能说出些什么有趣的东西。老头儿把折扇一收,扇柄敲了一记桌角,算作开场。“各位看官,敝姓孙,今日在此开场说书,讲的是咱们涿郡城内第一等门户,沈家堡。”

唐清一听,两道弯眉也是一动,呵,这个有味,不由地身子更往前探一探。

“话说这沈傲天,昔日的武林盟主,自与天易宗主一战之后,随即退出了江湖,转而干起了往来买卖的生意。如果说以前的沈家堡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圣地,那么今日的沈家堡却成了我们北方的首富,圣朝中首屈一指的商家大户了。这沈傲天自己是习过武的,却勒令后代子孙不得习武。在沈家堡事业如日中天之时,他与夫人却携手共登极乐世界了。说起沈傲天唯一的子嗣沈杰书沈大人,咱涿郡城民哪个不称颂?就连天下百姓也哪个不称颂?不光说他为本城子民做的那些好事,就算他考取功名,做了天子门生,在京城,他的官也当的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官,只可惜……”说到这,老头儿却卖了个关子,慢饮一口茶,底下听池中已有好些观众不耐烦地叫嚷起来,“只可惜怎样,快快接着说下去!”孙老头似已收到他要的满意效果,放下茶杯,继续说道:“只可惜,沈杰书沈大人遭奸人陷害,含冤而死。当年静心灯一案轰动全国,皇上最最心爱的静心宝灯突然不见,找遍全京城都找不到,却偏偏在沈大人的府中发现了。这样一来,沈大人自然脱不了干系,任凭如何辩白也终定了死罪,案发十日后马上处斩,沈夫人亦殉情而死。幸亏,沈大人的三个孩子自小便留在我们涿郡城内,托给管家仆人们照顾,当日沈氏三兄弟未到过京城,实属幸免于难。唉,这三个可怜的孩子,自此便无爹无娘,飘零沦落,无依无靠,只怕也受过不少欺凌吧,真是可叹可惜又可悲啊!”

听到这,听池中倒有大半人唏嘘不已,似感慨万分。唐清心头亦是一颤,往外汩汩冒出的不是好受的滋味。她比之茶楼的所有听众,都要早都要详细地熟知这个故事,可是在这样大庭广众下,听着感性丰富的民众口中说出沈研的故事,她竟怪异地又对这个未见面的丈夫添了一种怜悯的释怀,仿佛接下来就算他对自己展现揪心般的恨,唉,她也能悯柔承受了。孙老头重新展开折扇,轻摇几下,似又精神振奋道,“现在的沈家堡有三位当家,沈氏兄弟立足于家乡,继承了祖辈留下的产业,既不走闯荡江湖的路子,也不涉足官场,只一心经商。只不过沈家堡盛世浩大,不论是黑白两道,朝廷官府也好,江湖各门各派也好,都要给沈家堡几分面子。十几年来,整个北方的经济命脉都操纵在了沈家手里。沈家堡的历史就是一部传奇。”

说完最后一句,把折扇一叠,老头儿缓缓坐落,一口把茶喝完,权作散场,自有身边小童走下台来,拿起盘子,挨座收点赏钱。唐清也拨转身子,看到绿衣早已停止哭泣,什么时候竟也听得津津有味,粉嫩的两颊各挂几滴残留的晶莹泪珠,清纯而可爱。只见绿衣也从自己腰带间解下钱袋,似乎认为这个故事听得值,要慷慨解囊了。唐清甜蜜一笑,真是小孩子心性!小童走到唐清那一桌,唐清率先掏出几文铜钱,欲往盘中放下。身边却突然伸过一只手,抢她一步地扔下了几十文钱。唐清微感诧异,转头一看,随即绽开更温暖的笑颜,“颜师兄,原来是你。”

—————————————————————————————————————说话间,一位紫袍青年站定在唐清眼前,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剑眉英挺,颇为俊朗,手按玲珑宝剑,腰间却别着一枚官府的捕快令牌。绿衣立刻起身,怯怯地站到唐清这边,脸上瞬间布满深深的红晕,对着紫袍青年快快一笑,也不管对方到底有没有看见,她又立马低下头,再也不抬起来了。唐清请紫衣青年入座,眉间掩不住的欣喜,“想不到,异地他乡居然会巧遇故人。”

紫衣青年似也涌起了无数感性,微笑说道,“要说巧,还不如说是我刻意撞上来的。对了,夫子近来可好?”提到“夫子”时,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感激,夹杂着些微愧疚,声音也饱含着深厚的怀想,有些许颤抖,这就不能不令唐清亦感动容了。唐清满怀感情地望着师兄这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他还很年轻的呀,可这双眼却蕴含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痛苦与沧桑。唐清想她是了解她的师兄的,从小他们就一起跟着夫子辛苦学艺。她来自南方,他来自北方,她是被父亲送去学习的,而他却是个孤儿,从小为夫子所收养。虽然出身经历不同,两人却有着比亲兄妹还深厚的手足之情。那段童年,在山上的那段日子是多么快乐。她专攻天文地理,文史星象,医药救世等实用之学,而他则孜孜以求于武学军事,用兵遣将,行军作战之术。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师兄不会甘于山中贫寒清苦的日子,定渴望有朝一日能够建功立业,名扬天下。果然!他终于离开了待他有如父亲的夫子,离开了他待之有如亲妹的师妹,壮士断腕般投入到世俗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中去,追求他所谓的事业了。唐清从回忆中回神,不管怎么说,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师兄还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老师一切都好,只是心境越活越年轻。倒是师兄,不知为何事到此?”紫衣青年道,“到涿郡是为了要查一宗案子,顺便也是为了探望你。我从洛阳出发时,接到伯父的来信,知晓你即将嫁入涿郡沈家堡,便一路追随你的踪迹而来。我也是看着你走出归去来兮居,便尾随至此。你说,不是我硬撞上来,哪有这等巧遇?”唐清笑道,“师兄的风趣可越来越像夫子了。只是,师兄好好地在洛阳当差,又怎会到这北方来查案?”——而且,还不辞辛苦地尾随她,难道他查的案子会与她有关,要不就是……

紫衣青年道,“清妹,你有所不知。最近几年长安、洛阳连续发生几起大案,被害人家都是长安,洛阳有名的豪门富户,其中不乏官宦人家。被害人家,上上下下,男女老幼在一个晚上全部变得神志不清,发狂不已,而且不断做出伤害自己,摧残身体的举动,不停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奇怪的是,家中大宗银两并未被劫,似乎歹徒并不为钱财而来。只是每家总有一件引以为傲的世间珍品,如洛阳王家的琉璃灯,长安董家的马踏飞燕,这些,在出事的那个晚上,却不见了。”

唐清一阵心惊,“用那么残忍的手法,居然只为抢夺一件身外之物,就残害了人家上下几十口?师兄,你有线索了吗?”紫衣青年摇头,“案发后,我们也是毫无头绪。直到两个月前,巧遇我的一位武林朋友,闲谈中,他说起了近十年里江湖发生的几件大案。比如,九年前,点苍派被灭门,点苍派的乾坤棋盘消失不见,点苍派上下一百多名弟子,连同掌门人苍须子一夜之间全都得了失心疯。再说到七年前,湖南洞庭山庄也是一夜之间被灭门,洞庭山庄的传世之宝血珊瑚也下落不明,而洞庭山庄庄主李沧海连同夫人,少爷,小姐,里里外外的仆佣也在一夜之间全发了疯。还有五年前的名剑山庄灭门案,三年前的紫鲸帮灭门案,凡是镇庄之宝,镇帮之宝,统统不见了,而所有人全发了疯,也就不成其为人了!我听着这位朋友的话,却突然之间起了一阵颤栗!”她,听着师兄的话也有一种颤栗,一种仿若熟识透了却又抓不住实质的模糊感紧紧地揪着她的心,她似乎可以很容易地发现,她记忆的某一处是与师兄的叙述有着共鸣的,可怎么搜寻,就是提供不出那个明确的画面,当局者迷了。“听着这位朋友的话,”紫衣青年继续喃喃叙述,“听着朋友描述那些被害者神志失常的状态,与我们所追查的长安洛阳的官府大案中的受害者极其相似,会不会……”唐清很快接口,“师兄在想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或同一群人干的?”要是那样的话,这真是一群目无王法的亡命之徒,他们下手的对象竟然不限黑白两道,无论寻常百姓,抑或是江湖中人,只要成了他们的目标,他们就决不放过。这真是太可怕了。想到这,唐清还是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况且师兄叙述中令她最印象深刻,最能涌起疑惑,冲击最强烈的,是那些受害者个个发狂的状态,她可以随着师兄轻轻的叙述,而相应地描绘出那些画面,真的,也许师兄会奇怪,她怎可刻摹得如此分毫不差,因为,她,好像见过。那种压迫的感觉啊,让人不寒而栗……紫衣青年道,“我当时所想正与清妹一样。不知被害人是中了何种毒,又或是一种极为可怕的幻术,才会成这样,总之,无药可医。这些无辜的生命就如此轻易被剥夺了。清妹,为兄当捕快多年,见多了各种杀人场面,有的甚至比这个更血腥更残忍,可为兄只有在调查这个案子时,才突然莫名地感着苍凉和悲哀,这样折磨人于无形的杀人方式,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然后,我会对作案者也生出一种恨不得把之就地正法的极端愤慨。清妹,为兄失态了,真是让你见笑了……”

师兄是以轻松自嘲的口吻说来,最后还和唐清开着昔日惯有的玩笑,但唐清觉着只有眼前这样的师兄才是个真性情真本色的男子汉,他的内心一定也痛得不得了,看他紧扣茶杯的手指如此弯曲有力,些微抖了一下,才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唐清不作声,却细心地为他把茶添满,紫衣青年笑了笑,缓解脸上僵硬的表情,“多谢清妹。我与那位朋友继续聊着,他说新近的武林盟主,若虚别院的若虚公子已着手号召武林同道全力调查此事,务必要找出真凶。而我们官府也正着力彻查。从近几起案件看来,凶手的作案方向正逐渐北移。所以,雷大人才会派我一路北上,伺机查探,务必要寻出些蛛丝马迹。”唐清道,“听师兄笃定满满的口气,似已发现了什么。”紫衣青年双眼绽放光彩,牢牢盯视着师妹,“什么都逃不过清妹的法眼。”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黑乎乎的如令牌状的东西,递给唐清,“清妹,你看,这是雷大人那里保存的九年前洛阳王家惨案现场找到的证物。”唐清接过令牌,仔细摸索了一番,“这不是一块寻常的黑铁,似乎是古书上提到的黑金刚,不常见于中原,或出自海外无名岛。相传,曾有一出海打鱼的渔夫在一荒岛上捡到此种石块。”说着,慢慢来回抚摸牌子,“是了,就是这种质材,黑灰色,硬而脆……嗯,这是什么?”只见牌子正面大大地刻着一个古篆的“易”字,唐清轻轻喃道,“易?易,变化,易……师兄,这是何意?”她抬头看向紫衣青年。紫衣青年摇摇头,“我也不解,只是——听闻近几年江湖上崛起了一个神秘帮派,天易宫。”

“啊,难道是——天易宗主?”唐清想起刚才说书先生曾提到的名字。紫衣青年微笑点头,“师妹果然博学多闻,想不到连这种江湖事也如数家珍。我早知道只有师妹才能说出一些关于这个牌子的东西。确实,有人传闻天易宗主重现江湖,不知这些可也与易字令牌有关?”唐清腼腆道,“实在惭愧,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说到查案,我可不及你这个天下第一名捕雷逸云身前最得力的猛将呀。”她翻过了牌子,不觉从嘴里溢出一声惊呼,“这牌子的反面怎么依稀似个人面?这额,这眉,这眼,这鼻,真是越看越像,怎么似极一位年轻男子?”“清妹也发现了,看来确是个人面无疑了,当然每个看过牌子的,都会察觉到这一点,皇皇昭著了。只是——并不知道这人是谁?是活人?还是已不在人世了?”说到这,紫衣青年缓缓地端了茶杯,举到口鼻前,似乎遮下半个眼睛,任一道眼神斜斜从内里飘出,不落痕迹地掉在了唐清身上,耐人寻味。唐清并未察觉师兄这样的目光,她只是一昧偏头沉思,对这件事格外认真起来。为什么要在这么明显的地方雕刻这么一幅人像浮图呢?为什么要故意遗落这块令牌在被害人的家中呢?是的,她可以断定为“故意”!以凶徒雷厉风行的作案手段,怎么可能会在作案现场疏忽地掉了这么一件“证物”?哼,简直像一场表演。目的是为了扰乱办案者的视线?还是埋伏了更危险的讯息?她没有当场对师兄说出她的疑惑,在像师兄那样专业的办案人面前,她更明白不能胡乱说着不成证据的推测。

“我不了解,我只是一介弱质女流,哪里理得清江湖上这么多是是非非?”唐清是这么说的,淡淡地控制住自己,福和祸都是不可预知的,她并不奢求额外的福,但却小心地躲着祸。

紫衣青年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这倒也是,何况清妹即将成为他人新妇,实在不应该听那么多打打杀杀的事情,不吉利吧。”唐清有些惭愧,也有些害羞,“师兄,你又说笑了。”紫衣青年突然正色道,“清妹,你未来夫家沈研沈大当家乃是黑白两道中一等一的人物,在官府与江湖上都极有地位。望清妹如有机会,能请沈家堡助我们官府一臂之力,查明此宗迷案,还有就是……清妹,你自己也要小心哪!”唐清一怔,品不出师兄言谈间藏着何种玄机,也许只是一般的兄妹关怀吧,她故意忽略紫衣青年黑瞳深处的那抹隐忧,说道,“一切皆有因果,相信师兄不久即能查明真相,凯旋而归。”

话这么说着,心底那股不舒服的感觉间歇涌起,仿佛真相的揭露并不是那么如意,真愿自己从没听见过这些是非才好。

沈家堡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是为人生四大乐事。也许正是因为幸福的时光得来不易,人们才对最平常的生活细节珍重又珍重。又或许欢乐的时光总是流逝飞速吧。唐清与师兄久别重逢,交谈甚欢,连一旁的绿衣也起劲得很。原来远离家乡的游子,感情竟如此脆弱,巧遇故人那刻的欢乐与感动能升华为彼此最珍贵的回忆。仿佛想紧扣着对方,再多一点这样的慰籍,短暂也罢,易逝也罢,再多一点……一点点就好。

察觉天色确实不早,唐清无奈走出茶楼,紫衣青年坚持送她一程。三人说笑着回到归去来兮居,老板特别敏锐似的,一下子就迎了出来,更大声叫唤着,“来了,来了,府上严总管在大厅等候,姑娘,赶紧进去吧!”虽是堆着笑脸,却“赶鸭子”似的频频催促唐清,仿佛里头是个多么了不得的人物。紫衣青年向前一步,张手护住唐清,清亮眼眸一瞪,京城神捕气势十足,非同一般。老板一愣,猜不透他是何来头,倒不再多话,默默往前引路。唐清有一瞬停顿脚步,难道自个儿也受了老板严肃语气的影响,乱了方寸了?

唐清笑,哪能啊——只不过是个总管罢了。只不过是个总管罢了?不是这么简单的。唐清一进门看到那笔直端坐的背影时,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了。

那一头的灰白,梳理齐整,毫无凌乱,上了年纪吧,却佩戴了很耀眼的发簪,倒能一下子震慑人心。他锦袍的颜色和图式也太——夸张了!喜好修饰的总管?唐清缓缓走近他,身旁的绿衣也合情合景地慢慢张大嘴巴,师兄在后,没有发言,只是静静地手按腰间佩剑,不动声色。老者身旁有一些素衣小童,亦面无表情,唐清早报以礼貌微笑,他们却姿态高昂地瞪视前方,无惊也无恐,无惶也无忧。是仆人吧,焉有这等气势?也许不能称之为嚣张,只是太过目中无人。或许在沈家堡人的眼里,她唐清实在不算什么。唐清淡淡笑,世事不会尽如人意,云淡风清,顺其自然便可。绿衣又在拉唐清的袖子,右手抬起至鼻端,拇指抵着鼻尖,四指朝外,手掌上下挥动……

唐清竖起手指一点嘴唇,“嘘”了一声,这当口,她实在没法再去揣摩绿衣任何的 “话”中之意了。然后,那老者终于感受到了身后的气息,闲闲起身,缓缓转头——冷峻威严的总管?他抚了抚身上锦袍,拇指与食指对拈,轻轻弹去沾于腰间价值不菲的金缕丝带上的尘埃,这才抬头。这张纵横沟壑的脸,似乎蕴含着几十年的风霜与艰难,那本已纠结的一字眉仿佛如千年的寒冰,凭任何的温情也感化不了。他的眼神在此时此刻面对唐清,竟充满了不可理解的意味,毫无疑问,其中并没有尊敬。自视甚高的总管?以前听夫子说过,沈家堡除了赫赫威名的主人外,还有一个人也是要记住的。他跟随三代主人建立起沈家堡,在第一代沈氏时,只不过是一名小小的贴身随从,由于忠心耿耿,能力卓绝,在第二代沈氏时被提拔为府院大总管。沈杰书大人惨遭横祸后,又一直尽心尽力抚养小主人长大,于现在沈大当家心目中为第一可信任之人。据说,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沈家堡在黑白两道有如此地位,也有这位三代老仆功不可没的贡献,此人的地位在沈家堡便不容小觑了。唐清打量这位严大总管,心中暗自评估,不简单的人物,深沉得看不出正邪。

唐清略微欠身,行礼道,“严总管。”对方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想必这位便是唐小姐了,老夫严威,我家主人已派我在此等候多时。”顿了顿,双目精光乍射,“小姐兴致倒是不错,想必对我们这个小小的涿郡城也还满意,竟至流连忘返了!”唐清笑了笑,不置可否,再次有礼欠身,“令严总管等候,是我的不该。只是他乡遇故人,格外难得,相谈甚欢,感情濡沫,由此耽误了时辰。”朝着身旁师兄一指,含笑点头道,“这位是颜青,师兄也来见过沈府的严大总管吧。”严威目光一凛,仿佛肃然起敬,双手向前一拱,“莫非是洛阳第一神捕雷逸云大人属下第一高手,颜青颜捕快?失敬失敬,老夫竟没料到是如此一位年轻俊杰,后生可畏啊!”叹息再三,不断捋着颌下短须。“只不知——颜捕快到这北方小城所为何事?莫非我们这儿也有大案发生,竟能惊动得京城神捕浪子颜青的大驾?”唐清眼波一转,调向严威。后者嘴角斜掀,扬出丝丝嘲弄,一分不多,两分不少,恰到好处,他双目微眯,眼角皱纹管不住地推挤一处,半开半阖的目色里,切切走出青白色暗光,他话锋玄机尖锐——嗯,他到底想知道什么?“清妹与我从小相识,碰巧在此相遇,言谈之下,颇是舍不得,所以特来相送。可看到沈家如此排场礼节,想必对在下师妹也着实重视,为兄也替清妹高兴!”颜青满含感情看着唐清,对上严威时则是一脸清冷,“沈大当家为人行事,颜青一向颇为敬佩,只为公务缠身,不便在此叨扰,改日必当登门造访,就此告辞了。”“清妹,你……”颜青对唐清再深深看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到底低低吐露一句,“小心。”

小心……又是这两个字,师兄在为她担心,前途茫茫,命运叵测,各人已是自顾不暇了。

唐清看着颜青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喊道:“师兄有空回龙泽县看看夫子!”

颜青并不回头,只伸手向后摆了摆,那样式是颇为潇洒的了。唐清的手也是向上久久伸着,很舍不得,绿衣却也红了眼睛,双手绞着衣摆,紧挨唐清,翘首望着离人远去。严威深沉的声音响起,“姑娘这边请,三当家在厢房等候多时了。”唐清一怔,内心苦笑不已,原来这仗势还没完呢。绕过那些素衣小童,紧随严威身后时,却看到绿衣怔怔地立在小童们的前面,皱着眉头,今儿她这样的反常已经再而三了。回神间,唐清的面前站定了一极为年轻英俊的男子,对方正含笑看着她。

抬头直视的一刹那,唐清心头些微惊悸,哦,这么个正值花样年华的男子,浑身透着青春与活力,他的眼睛绽放着烈烈的神采,他的额头宽阔而明亮,他的嘴唇饱满而丰润,仿若朝阳般耀目,只是——她怎么有种熟识的感觉?这眼,这眉,这鼻,这轮廓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而且就是刚刚……

沈三当家双目晶亮,一咧嘴,满口雪白的牙齿,声音也清朗得好听,“唐姑娘,在下沈磊。”

也许这才是她与沈家堡的开始吧……只是多年以后惘然回首,莫非一切后果皆有前因?如果她没有走出龙泽县,如果她没有嫁到沈家堡,如果她没有遇到那么些人,如果没有那么多如果,那她是否也不会得了许多,也失了许多。只是世间又哪有那么多反转自如呢!岂能一再地回头呢!也就是这一声叹息中,生命早已轮换过几多回了。————————————————————————————————————马车一路往东行,穿过整个涿郡城,出东大门直奔郊外,唐清这才知道原来沈家堡根本就不在繁华城中,而是寂落在城外野地上。唐清坐在这辆沈家堡用来接她的马车中,撩开窗帘看了好久,只见一路景色由热闹转为空旷。这沈家堡建得还真小心谨慎,深知越为空阔旷远处,越容易消灭敌人保护自己。唐清直看得腰酸脖子痛,才放下帘子,坐回车内深处,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晃,慢慢地陷进自己的沉思中。

唐清一向是个热爱生命的人。她觉得人人都有生存的权利,相对的,任何人也无权掠夺别人的生命。她一向憎恶那些所谓的江湖纷争。虽然她从小跟着那个智者似的先生学艺,也学到了好多东西,但她从未想过要用所学之术与本领去害人,从未想过靠这些手段去谋求一己私利。所以,她甘心跟随一个有点癫狂的老父,在龙泽县那样偏远荒塞的小镇上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如果没有这封求亲的信,如果没有父辈之间的那个承诺,或许她会很久以后才踏出走向镇外的一步。但是,她热爱她的父亲,由衷体谅他的苦心。她思量着父亲最大的愿望,顺从了他的请求。

现在马车已经行驶在前往沈家堡的途中,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何种命运,但她宁愿酝酿着一份美好的心境,期待她的未来。沈家堡是人人向往的地方,它好像是存在于江湖、官府之外的另一个空间,它好像超出这个世界,又与这世上的一切有着最为密切的联系。离它越近,唐清觉得胸口越发闷得慌,似乎预料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师兄说的那些武林大案,官府大案就好像近在她眼前,而况——师兄的言辞,也仿佛在若有若无地刺探着沈家堡……马车猛地一震,颠簸得愈加厉害,唐清从沉廖迷惘的思绪中跳脱出来,“怎么了?”

她掀开门帘一看,马车飞速奔腾于原野上,早已,挣脱了驾驭者的缰绳控制了!

——我,我看见小姐坐在马车中,马车突然发足狂奔,那么快,那么急,我们在后头怎么也追不上,小姐你下不来了,怎么办?小姐你怎么也下不来了……也许,她早该相信“世间好的不灵,坏的灵”这句至理名言,那么她之前也会有所准备。不,再如何算计准备,也是不能够的。自己啊,早已跳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周遭迅速缭绕过一些模糊不清的幽魅暗影,她被困在了网中央,她是逃不开的。防,不,胜,防。今日之后事,也许在多年前就有着那前因了。唐清,反而平静地笑了,在这飞速穿行于风尘沙砾中的疯狂马车里,她倒真能找到点御风而行的感觉。只是,后头的绿衣徒劳地奔跑追赶,她提起裙摆,迈开细弱的小脚,徒劳地凄绝地跑着,一再摔倒于黄沙尘土中,脸上已沾满了血红的污渍,眼神从老老远看来也是凄楚的绝望,还有,唉,还有那不停歇地凄厉哭声。她是喊不出的呀,她不会说话,所以她只能从喉咙口泣血般地挤出一声声“唔唔呀呀”,如此……撕心裂肺!唐清内心一阵酸疼,不为自己,却可怜着绿衣。在绿衣清楚地预知身旁亲人的连连灾祸时,真正受伤害的只是她自己。你能了解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绝命时的无助懊恼和心碎骇怖吗?唐清了解!了解这种心碎,因为她,老父,绿衣是相处多年的一家人。也许他人在这世上有六亲八戚,很多很多,但唐清,老父与绿衣,却只有三人彼此!

唐清在出事的一刹那,只想到一件事:今后绿衣该怎么办?今后留在龙泽县的老父会何等辛酸孤独?在最无能为力时,唐清只能闭眼,默默细抿只有自己知晓的这种辛酸,眼角平静地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尔后,应该是那种身体迸裂的痛楚感吧,唐清想。她无意中瞥向被风带起,正呼呼作响的窗帘外,一道黑影若鹰穿云隙般在她车旁掠过。不,那速度比鹰更快,赶得上风了。唐清居然还笑得出来,莫不是自个儿到了云端,老天爷终于可怜了她,不用她四分五裂,便收去了她的命。唐清傻傻抬手掐脸颊,咝,痛得厉害,魂儿还在,切切告诉她面前的真实。马车往前更猛地一冲,倒不是加快奔驰,竟然——颠簸渐趋缓和,似乎有人拉住了缰绳。这当口,这处境,这样帮助她的人,成了唐清心中的神。“嘚嘚嘚”,缓缓地,一步一顿地,唐清真能数清马的踏步声了,身子收不住地再一个前冲,马车就此停住。唐清在车内静静坐,黄昏里,帘儿微拂,撩落进一车的流光徘徊,韵致盎然。

在她旁边窗口来来回回走过一个影,确切说,连人带马应有两影,合致完美,剪影默默。

唐清不用回头,也晓得那人在看她。看她脸上的颜色,看她收不住的略略颤抖,看她故作正经挺直的背脊,看她似乎坚强,其实亦很脆弱。斜斜灿黄中,那人,把她全部看去了,这么濡濡细腻的窥伺,令唐清直感不舒服。

唐清沉不住气了,一掀门帘,自个儿出来。那人居然对她亦步亦趋,看她探头,也一下子从旁绕过来,直剌剌站在她面前。

唐清心头秤杆一斜,掂量这种不和谐的对比。她坐着,那人骑在马上,高她许多,大她过分,无声中透来一种压迫,令唐清头昏脑胀。唐清微微抬目,只与那人座下马儿对上眼,瞧她这气势儿蔫的?马儿跑了好久,这会子鼻头“哼哧”,嘴角延下一道白沫,喘息不已。唐清努力瞠目,想看清马上之人。一个男子,徜徉在斜晖里,挥手轻拂风,落手抖马缰,勒马站定,高大挺拔,爽爽风姿。那个男子,五官背阴,细瞧不清,周身罩来浓浓霞晕,传奇得不似世间人。有个男子,默默驻守,放开一种不知啥味道的目光,似乎紧迫着唐清,似乎不是。男子左手缓缓抬高,臂膀横在半空,袍袖一落,若展开的一幅画。他在挡着一阵风,那阵朝着唐清的方向袭来的尘沙。被他一停一挡,漫漫尘埃全部沾到了他身上。唐清迷离了眼睛,受动着也一昧看他,这个怎么也看不清的他。唉,他什么不做,偏偏只帮她挡黄沙……唐清这么彷徨一看,心口便捻开一丛涩涩,一丛蜜蜜,一丛欣欣,到底也不知说啥才好。

她展开感激的笑容,将身子更往外探出一些,微点头,大声说,“谢谢啊……”

这半个“啊”音还未喊完,她分明听得男子轻声一笑,突然甩开他那积满尘土的半只袖子,正对唐清,煽风而来,唐清的嘴本大张着,看了男子兀然一动,她惊讶于胸,忙不迭闭口,已然来不及,真真切切,含住那一口沙。唐清心底一叹,至此明白,原来刚才男子那声笑,半声为嘲,半声为愤。

唐清咀嚼无奈,开始清楚,男子送给她的这口沙,半口为恨,半口为狠。

唐清想,她,能猜出他是谁了。也不知是否前头这幔晚霞,太过烂烂,太过强烈,唐清觉着脑门热热躁躁的。她瞪大眼,看着他更莫名异常的动作——他在马上缓缓低身,冲她俯来,那只刚刚给她送沙的手,竟柔柔地伸到她面前,摊开,等着她。

唐清四下看,周遭一片怔怔,无人开口,仿佛天地空阔中,所有人都在等着她,一致默默念道“递给他”,“递给他”,“递给他”……唐清很难堪,到底伸手,放入他掌中。她又是一惊,触手竟是一层粗糙的肌肤,掌茧满满,从拇指根蔓延到小指根,一时半刻,用心数也是数不清的,这只手似乎淌满了岁月的艰难,攥住了风尘的沧桑,这只手的主人一定有一颗同样味道的心,心前心后心头心中,到处长着厚茧,用刀才剖得开,一开,便流着戚戚寂寂的血。这么挺拔有力的身姿,怎么会有这么一双苍老的手呢!她放着感着想着惑着,莫名其妙地为这只手这个人,心中泛起了疼。他的手掌宽大,她的手儿细小,他待她一放,突然握住了,猛烈地,毫不犹豫地。

唐清难过,如若不痛不喊,那才叫不正常。她承认自个儿无用,微微启唇,溢出一声低呼,恰到好处,似乎只有他能听见。

他将桎梏进行到底,他的掌心似有簇火,快将她手骨烧掉了,那火有一路蔓延的趋势,烧上了她的臂,她的肩,她的颈,她的脸,她的眉,她的额……烧得她好紧张,不能冷静思考。

他很有耐心,似乎想借她的手带出她整个人,绵延这个动作时,他一声不吭,不达目的不罢休。

唐清看到他和她的周遭,缓缓聚来沈家堡那一干仆从。五步开外有严总管,拧着严肃的一字眉,瞧不出任何心绪,只略略透开一层恭敬。三步开外有沈三当家,守在这个男人身后,被挡住了光晕,丧了两分神采,亦对这男子恭谨异常。那么,她到底该怎么办?她不动,他似乎也不会走,他不走,周围一干人都不敢继续行路。她的肚子开始饿,早就饿了,还想着入堡早作休整,这会子却零落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见店的旷野里,她必须立刻下决定,冲破这个尴尬的氛围。唐清一转眼珠子,眯开一层笑,极其清爽可爱。她突然将手从他掌中用力一抽,速度之快,力道也大,让他猝不及防,她似乎能听到他一声低讶,便更高兴了。她更放下自个儿的手,打了他手背一下,轻轻地便拂开了他的。她明媚眨眼,悠闲抿嘴,动动头,撩开额前散落的发丝,整整衣衫,自个儿走下马车,三步一迈,居然将他甩在了后面,这回换她掉在了那片徕徕霞光里,深吸口气,着迷于这幅美丽的晚晴风景。她分明听得后头发出一记感慨,三分惊奇,三分怅然,四分郁闷,搅一搅,混成十足复杂。她知晓这会子这份复杂,是因她而生,不过——呵,有什么大不了呢!她转头,这下终于能看清他的颜面了吧。谁知他发丝一拂,也转开头去,让她只看到半侧面半侧颊半侧唇半侧眉,还有他绵延开一背的那幅幽亮长发。她撇嘴,竟有些微遗憾。严威快速站到男子跟前,微低头,微欠身,微沉声,一切只是微微,严威面对他时,居然也如此饶有架势?“让唐小姐受惊,是属下的失职,望大当家见谅。”他,对严总管的叫唤竟然不置可否,手儿一动,收缰勒马,掉转马头,另一手高高扬起,抽下有力一鞭,叫道“驾——”!这是唐清迄今为止第二次听闻他的声音,比之第一丛笑声,浑厚许多,爽落许多。他再也不理会唐清和其他人,飞驰白马,绝尘而去。唐清看着远处那个异常俊美的背影,刚刚逼在喉头未喊出的一个名字,现在更细细腻腻地滑落到心底很深处……沈,研……沈研……哪张脸才是真的他,是漾在嘲讽笑声里的,还是荡在豪放喊声中的,或者两张都不是……那么,他对她的意图呢,是要像送她一口沙一样寒涩,还是像握她手一样火热呢,或者两个也都不是……他,到底为何要娶她?仿佛只有待她进入沈家堡后,一切才有真正的答案。有人从旁轻扯她的衣袖,唐清看到绿衣。绿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紧攥着唐清,再也不愿放开。她一路摔滚摸爬追着唐清那驾失控的马车,不要命一样地追,现在那辆马车有多狼狈,小丫头就有多狼狈,至此,她急,惊,恐,慌,再也没有气力了。驾着唐清马车的,是严总管身后那群素衣小童中的一个,此时他抚慰着受惊的马,细细的声音飘过来,“追风一向很乖的,从未出过差错,早上我们刚刚喂饲过它,并不见任何异常,看来——小姐的人缘并非很好,追风似乎不喜欢。”唐清左看右看,确定这位貌不惊人的小童是说给她听的。嘿!周围人默默无声,都在重新整掇马匹,对唐清这边的态势不理不管,对于显然毫不尊重唐清的这名仆人,沈三当家和严总管亦像未察觉,各自上马后,只等着唐清了。唐清先是震惊,继而一脸平静,缓缓上前,走到站立在追风旁的小童前,突然伸手向下劈去。小童受惊,终至张大嘴,不能做任何反应。唐清的手到他那张平凡的脸前,距离不足三寸,突然收掌,俏丽一笑,食指与中指相拈,飞快地拔下马颈鬃毛中的一根闪亮银针,飞快地,小童眼都来不及眨,只在内心荡起些微涟漪,因为唐清刚才的笑——这位平凡的小姐,也能笑得如此好看,笃定满满,自信十足。唐清不动声色地把拈着银针的手掌,藏到袖子里,再也不理会小童,回到了绿衣的马车上。绿衣在鼻端挥挥手,唐清一笑,说道,“哦,你又闻到那股香味了?由茶楼到客栈,继而跟来荒野,这香味怕是喜欢上咱俩了。而且——呵呵,还是一股杀人的香呢!设好圈套,布下杀机,这香啊真倔强,硬是不肯让我们活着进沈家堡呢!这香里头存着的深沉动机,我这会子还没看出来。不过,不用担心,小姐不会让他们欺了咱们的。”绿衣甜甜一笑,点点头,转过脸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唐清的两道秀眉已紧紧蹙在一起了。—————————————————————————————————————————这座高大威武的城堡式建筑矗立在唐清面前时,唐清紧紧抿住差点就溢出口的惊呼声,彻底震撼。五人来高的城墙固若金汤,依稀可望见里面高耸的楼顶。城正中是一座高大的吊门,此时门已缓缓下降,好让一行人入内。唐清下了马车,发现城堡内异常肃静,只偶尔传来巡逻的卫士整齐前进的步伐声。这儿真可媲美宫廷,唯一的区别是,这儿的侍卫看来更精干更强悍。只是守卫一座私人府第而已,用得着这么多高手吗?沈研真的……只是一个纯粹简单的商人吗,还是……唐清心底突感惶惶慌慌。

沈家堡内的天空依然那么宽阔,白云飘飘,不时有飞鸟掠下淡淡的影子。沈家堡内的各色建筑是如此高大雄壮。沿途,严威已向唐清介绍了堡内的基本构造格局。据他说,沈家堡的布局分前后两大块,八院十三楼。十三楼位于前片,其中十楼为分布全国十郡的各分行主管办事之处,三楼分别为大当家沈研,二当家沈拓,三当家沈磊的处事之地。沈磊负责联络各地商行,拓展生意,沈拓足智多谋,策划布局,沈研是全堡的核心人物,最高权力拥有者。后院内事则由大总管严威调配管理,在后的八院,分别为剑心、芹圃、风影、琴韵、听松、随缘、梅影、百草各院。其中听松院为大少爷沈研居处,芹圃院为二少爷沈拓居处,三少爷沈磊居剑心院,还有表小姐方云烟住琴韵院。

唐清早就听说沈家堡另一吸引人的地方,便是堡里深处放着一位天下第一美人,唐清也早已渴望能一睹其芳容,不为嫉妒,纯粹好奇,想看看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当此殊荣。沈研没有在大门口迎着她。唐清咬唇。沈磊和严威带路,唐清与绿衣穿过十三楼,来到后院大厅。高大空廖的厅堂并无一人,只有默默静立于两旁的雕花红木桌椅,雕金纹饰的梁柱,以及那一幅遮了整面墙的山水画,寂寞得可怕,无趣得可怜。毫无人气的所在,白白糟蹋了屈居于此的精美家具,唐清觉着可惜,这儿的主人看来一点儿也不会享受生活。唐清自己很能于贫陋的环境中咂摸出生活的温情,她从不嫉妒别人的家世与财富,她处处都可活得心安理得。看了今日的沈家,她更肯定这种几经修饰的繁华富丽,并不值得钦羡。若生活在其中的人没有一个安详自得的心态,即便是雕梁画栋,光彩琉璃,也会在他们的痛苦纠结,频频叹息里,化为一地破碎。沈家,竟是一个如此不快乐的家庭。沈磊交待了严威什么,后者便匆匆离去了,沈磊转身对唐清说,“唐姑娘,家兄有要事在身,不便走开,请姑娘在此稍待片刻,我去请家兄出来。”“呃?可是……刚刚在路上看到的那个人,不是……”唐清半句还没说完,沈磊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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