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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清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32

前半辰,唐清满含兴味地打量厅堂的布局,研究完了墙上山水,研究梁柱的图式,研究完了桌椅雕刻,研究地板上的落落灰尘。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唐清从不知晓,自己竟有这等好耐心,居然在同一个地方枯坐三个时辰,而且身旁没有任何书籍。绿衣连打了好几个盹儿,此时已经又困又饿,坐也坐不住了。“虽然,我们不是什么绝色美女,也并非了不起的千金小姐,可好歹上门也是客,那些家伙居然可以把我们两个弱女子白白落在这儿,挨饿受冻?”唐清对绿衣苦笑一下,无奈说着。绿衣则渐渐合拢了眼睛,在座椅上就这么睡去,听不见小姐说什么了。唐清摇摇头,望了望门外沉沉郁郁的暮色,决定再也不能坐以待毙,还是要找个人好好地问清楚。她走到了外面。她想,这么大一个沈家堡肯定有数不清的侍者,可是,她错了。沈家堡确实守卫森严,但巡逻的卫士全部集中在前片,以及分布于围城边缘区域。这里是内院,主人饮食起居之所,除了分配给各个院落的丫环婢女,平时倒也不大有人四处走动。即便有,在这些偌大的院落里也很少有互相碰面的机会。唐清兴致勃勃出来,不久便意兴阑珊了。当她准备宣告放弃时,却惊觉连回去的路也找不到了。

正是茫然无头绪之际,突然飘来一阵清幽空寂的琴声,那声音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缠缠绵绵,似可把人整个儿裹住,不容逃开。唐清当场就被这悠长又寂寥的声音吸引住了。

唐清虽也学过一些声律知识,但自以为在琴艺上生疏得很。她也不以为琴、棋、书、画是作为一个美好女子所必需的,她从不逼着自己去精通它们。不过,她也并不排斥赏慕高雅,体味高雅。正如这凭空荡来的琴声,令她着实欢喜。不知不觉中,她向琴声来源处靠近了很多。奇怪,先前怎么也分不清的路,一下子竟明朗起来。唐清越走越顺畅,到后来几乎是小步向前跑起来,穿过那片不高却浓密的树林,唐清心知自己又落入了另一所院落,只不知离正堂又远了多少。

这仿佛是一所小巧雅致的别院,精致的假山石被布置得疏密有致,颇显园林设计的功底。曲径通幽处,小桥流水间,唐清踏在了一条由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小路两旁摆满了兰花,各色各样,好多品种连唐清也叫不上名字。小路弯弯曲曲,延伸开去,尽头是一座设计精美的小楼。

唐清观察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家乡的质朴闺阁实在无法与眼前豪华精致的小楼相比,她忽然觉着内里好神秘,似乎珍藏了什么,而且,被珍藏了好久好久。那阵清幽卓绝的琴声正是出自小楼的二层。唐清看了看周围,想了一下,不一会她已爬到身旁那座假山石上,隐身在一石之后,半跪半蹲,身子微微向上抬起,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对好奇的眼睛,她可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的丑丑姿势。她拼命探头再探头,瞪目又瞪目……此时那琴声兀自琳琳琅琅,不绝于耳。唐清费尽心思,却只看到一个白色的背影,身材窈窕可人,长发垂于腰际,一袭白衣在微风地吹拂下,轻微摆动,显得异常动人,惹起无数遐思。光光一个背影就美得令人屏息。而从她上下起落的手势来看,那绝妙的琴音正是出自她之手。这情景缥缈得令人只觉得是身在幻境。唐清几乎可以猜出这名女子是谁,整个沈家堡也只有一名女子有这等姿态,这等魅力。琴音缥缥缈缈,柔弱无依,直扣心弦,不妨然,别处加来一阵清脆嘹亮的笛声。这笛声倒是斯文有礼,不愠不火,可仔细一辨,笛声中似乎暗藏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与执著。唐清看那白衣女子乍一听笛声后,微微犹豫,继而又若无其事地弹下去。笛声不甘,紧紧跟随琴音,仿若从曲调中伸来一双手,要紧紧攥住那悠然淡漠的琴音。可琴音却是一贯的调子,对笛声也是若即若离,任凭笛声怎样的呼唤,始终不肯放慢脚步与笛声和谐融会在一起。笛声颇累,仍不愿放弃。唐清觉着自个儿像在看家乡的布袋戏,戏本无情,人却有心,念着感着便会凭生无限慨然。

唐清听得几若痴,为笛声里暗含的幽怨而痴,为在在散发的坚定而叹,更十足好奇何人吹得此妙音。却见一男子从兰花丛中缓缓走出,身穿淡蓝色长袍,手持长笛,唐清震慑的不只是他金环束发,面如冠玉,也不只呆怔他明朗的星眸,深刻的眼神,而是……他周身为何会漾开这股浓浓的忧伤,仿佛世上所有的快乐都与他无缘,那么,他心心念念编织的又是何种缘分……她的心口为何也感同身受般,泛起别样的怜惜。他身材颀长,却略显单薄,他面庞白皙,却有失健康,他急急按笛,气息微伏。

唐清嘴巴莽莽地越张越大……他是谁……突然,琴声戛然而止,男子的笛音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的嘴唇离开笛子,双手缓缓下垂,抬那双忧郁风情的眼睛,切切深深恳恳求求地望着小楼台。唐清知道他在等待那名白衣女子的出现,他那召唤的笛音也是为那名白衣女子而吹奏。唐清回头看那白衣女子的反应,只见她缓缓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子,那绝俗得如出尘仙子的容颜展现在了唐清眼前。那女子脸上笼罩着一层似云如烟的气质,那近乎绝配的五官,几若完美的姿态,连同样身为女子的唐清都不禁为之失神,悸了好久,差点迷失在那种柔美里。女子优雅走到楼台,看着楼下男子,男子因她的出现,苍白的脸颊添抹几分激动的红晕,忧郁的眼眸扬开兴奋光彩,他就这么仰着脖子,期盼看女子。唐清突然想,若以后有男子也能这么看自己,她定毫不犹豫,跳入他怀里,喜欢就是喜欢,唐清一点儿也不介意自己的粗莽直率。美丽姑娘眼内神韵往深处瑟缩,几丝犹豫,闭眼又睁眼,一霎那功夫,辗转了满满决绝。她几乎瞪目,直直看向那男子,宣泄真实的冷漠。她,明白无误地拒绝了他。唐清开始不喜欢这姑娘的情状与神态了,怎么会……怎么会拥有如此得天独厚的容颜,却能在拿捏别人对她感情的方寸之间,露出如此淡漠森然的笑?不多久,美丽姑娘的身后房中传出轻微动静,就看这姑娘神儿一转,飞掉了可怕的寒寂,熨开了深深的甜蜜,是一种颇令人惊艳的柔媚,嘴角一点笑使她整张精致小脸更加流光韵然。她突然一个转身,扑进了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另一个男子的怀中,那样娇羞无限地依偎那男子。

唐清差点张口惊呼,她双目瞠大,眼神流转,像使着一枝画笔,迅速描摹过美丽姑娘房中那男子的周身……英挺身姿,宽落肩膀,优柔长发,弹指潇洒,不,不只是这样,还有那一丛迫人的威严气质……那么,这个“他”,莫非是……吹笛男子何时郁默退去的,她可顾不得。她只是看着美丽姑娘与房中男子依偎在一起的亲密身影,成了这一幕寥寥夜色中最赏心的剪影。

一阵晚风吹过,轻轻擦着唐清微凉的脸颊,似乎逗弄她,引她开心。可这会子,她怎么开心得起来嘛,心口戚戚的,也不知自己在何处染到同样一份郁郁哀哀的情绪了。

宿怨

人去楼空,好戏收场。唐姑娘躬身,突感由腰到腿一阵酸疼。她费力爬下假山,钩破了裤管划烂了袖口,只一看,淡眉一扬,并不放在心上。她脚步略带趔趄,几分悄忧,走出这个精致小院。她心头在一忽之间落下三道影,一个美丽的女子,一个忧郁的少年,还有一个——唉,似曾相识,不敢断定。她问自己,真的要搅入沈家堡这团看似麻密混乱的人际关系中吗?若果跳了下去,会不会连自己的身心也收不回来?她当然有惊悸,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罢了。她一踏出院子,抬头入眼暮色昏,昏染黄,黄中浓,拂面而来竹林风,风染绿,绿中清。她突然,笑了。细眼儿微眯,本来是一点儿也不出色的,可若仔细瞧,这双黑眼睛里展着玲珑,透着灵秀,着实可爱。她抿嘴,下唇一勾,扬一道弧,便缓缓撒袖,甩手往眼前一抄,挽住一袍管的晚晴风景。只有,她自己看得到。于是,她凑鼻上前闻,唔,有风味花味叶味草味,处处见丰韵。她一直相信“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话。于是——她心定,这个沈家堡神秘复杂也罢,暗影幢幢也罢,她既然来了,一定会把自己料理得很好很好,就像以往岁月中,日出日落的每一天。

唐清微笑,就这么对上这双木然呆定的眼睛。她的面前,站了一个人。那人凑上很近,呼吸可闻,吐纳不惊。那人这么看她不知有多久了,眼带青白色,将她的眉,目,鼻,唇,腮,下巴扫了一圈,让唐清心底毛毛。唐清压着突突的心跳,仔细再看这人,是一个年轻姑娘,貌不出众,服饰简单。有很奇怪的五官,不丑,但别扭——瞧她的额,往下瘪了一块似的,有空白苍然的味道。瞧她的眼,照理不小,可团在里面的只有三分黑,七分剩给了白,那眼珠子若不转,就很带一重死寂,那眼珠子若转,就很带一种荒凉。瞧她的眉,淡到几乎看不清,若远远观她,只能看到额下稍有两道暗影罢了,而眉上方分左右又染着浅浅的几条纹路,似褶非褶,她若不耸眉,那纹路还是纹路,她若耸眉,就将她的上半脸挤成像猴儿似的,触目惊然。唐清这一细瞧,便不止心口毛毛,连喉头也像被扼着,不能自然发声了。

唐清再低头,看小女子长裙曳地,飘然站立,仿佛脚尖儿并未沾着土。唐清伸过手,竟去拉这女子的手,就一刹那,唐清察到对方眼角一泻讶异,依旧不动,任唐清对她展手而来。唐清搭上她的手背,一触即离。唐清继而启唇低笑,刚刚摸到的那手,暖的。那么,这女子便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山妖狐怪,而是一个真真实实的武艺高手。唐清对人,一点儿也不怕。是人都有弱点,看似棘手的,也一定有办法对付。女子至此刻未扯动面部表情,漠然直视。唐清漾着浅笑,柔柔看她,等她开口。影子姑娘终于张嘴,说话时下唇角塌着,整张脸朝右下牵斜,还是像个山林里来去影无踪,低低嗷叫的猴子。“唐姑娘,奴婢凤凰。”“凤凰你好。”“唐姑娘,严总管让奴婢来带你去见大少爷。”“谢谢凤凰。”唐清静静瞅她,影子姑娘无喜无忧,雷打不动,将自个的心绪收控得恰好,高手中的高手。

唐清突然皱眉,流连过鼻端的似乎……似乎是一种异样的气息。——绿衣,你说的是臭味吗?——哦,原来是好闻的味道啊!——是吃的吗?还是花香?嗯,都不是啊?唐清盯着凤凰姑娘的眼睛说,“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想姑娘如此平凡的容貌,我应该不曾记得,只是——”她深吸口气,叹道,“嗯,今晚一定会有一个很美的月亮,空气也似乎很香甜,姑娘,你是否也闻到了这股冷香?”唐清仿若不经意地问,眼神也若有若无飘到这个奴婢身上,她敢打赌,她真的看到这抹暗色身影微微颤抖了一下。当然也许是因为身子单薄,经不得清冽夜风的吹袭。也许……是听了唐清的话。影子姑娘咕哝了一句,并未明确回答,不待唐清再次开口,率先飘然行去。

唐清嘴角噙一点笑,从后看着凤凰姑娘的背影,很普通很常见的背影,若出现在任何场合,很难被分别出来——换句话说,这种身子更容易混杂在任何人群,茶楼,饭馆,呵呵,马车上!

凤凰带路,唐清跟随,出了后院,进到前楼。八楼高耸,各占一方,灯火通明,各人心情。唐清被带到最高大雄壮的一幢,念着即将要见到的“那个人”,至此,她才有一丝期待,两点彷徨,几许紧张。一忽儿,她置身在一个颇为明亮的房间。壁上敞窗,仍高且宽,窗外一幕沉廖,半个月,三点星,晚来风急,徐徐未断。北方的夜晚额外寒凉一些,所以,这房间一角燃起了炉火。唐清站立的方向,正是火炉之后,炉上暖气被风推着,频频往唐清面上压,即便如此,她居然未感丝毫温暖,心头总七上八下,漾着尴尬的味道。就像她些微不适应北方天气一样,待会儿,她是否能适应“那个人”?若适应不了,她该怎么办?唐清来到窗边,一下子成了她在前,火炉在后,更寒了。她往窗下看,自己已然离地面很高很高了。她竟胡思乱想,待会儿若是“那个人”适应不了她,干脆可以将她就此往下扔,保管让她一命归天,魂飞魄散,也就不会烦着他恼着他累着他了。“吱呀”一声,她两手拢,带上窗户。与此同时,有人两手推,打开门。然后,那人关门。

三声之间,唐清心口涩涩。低声叹着只有自己听到的息,该来的总会来。唐清手抚胸口,缓缓转身。曾经听人说过,男子与女子相识相知,往往参差在三眼之间。唐清,于是就看他三眼。她看了他修长挺拔的身子,宽阔坚实的肩膀。她似乎从一个幻觉,又跳入另一种错觉。她至此了然刚才闺阁小院旖旎房中的那对男女,也明白沈磊口中的“大哥”正在办的“要紧事”。她茫然一呼,果真,沈研没空来接她,真的是为了很要紧很要紧的事呢。她一眼一呼时,他走前了一步,侧在火炉边,从此不是一个影,而是光灿浮动间,一幅真实好看的五官。她看了他的脸。她发现他有两片好看的眉,不是尖得飞,不是弯得柔,形状就像,嗯,就像她家乡龙泽山中三月新长的竹叶,薄厚恰巧,颜色清芬。她发现他有两丛味道浓郁的目光,不是冷得如冰,不是灼得似火,光韵就像龙泽山道边,六月结的石榴籽,剖开一个,不小心零落两颗,随在风里,晶莹透亮。她发现他有一个好看的鼻,不是精致得俏,不是豪放得粗,感觉就像龙泽山泉底静静仰躺的一块鹅卵石,经年月浸渍,每到月色如洗的夜晚,承了轻轻的流泉,会发出很动人的声音,耐人寻味。她发现……她瞟了一眼他的唇,他唇畔溢笑,虽还分不清这笑究竟是嘲弄还是友好……她只瞟了他唇一眼,快快地,便别转脸,烧得慌。她一眼一慌时,他又移动脚步,静静朝她走来,不久,他与她,很近。她欲待抬头看他第三眼,他突然张手,伸掌,从她眼下拂过,她瞪目悚然,以为那手会贴来她脸,没想——他手儿一落,似乎散了力道,从她身前沿下,不碰,直接来到她手边,才碰。他抓着她的手,九分力,紧得很,重得很,也,害她疼得很。她是被迫着看了他第三眼。她清泠干净的目光,再次落上他的五官。这么暧昧地凑近着,她从他这张略带沧桑与成熟的脸上,体味出的便不止是“好看”二字,而是一些别的东西,几分沉重,几分慨然,几分无奈的东西。他的眉心稍稍拧着,似乎夜夜都有心事,久了,便不习惯展开了。他的眼中团了很深的暗,能吸人进漩涡似的,藏了几多的痛与绝,久了,不自觉地带了可怕。他的鼻翼微微动,不会是看了她后的激动,恐怕是想起沈唐两家前事的恨透。他的唇……她又瞟了一眼他的唇,奇怪啊,她和他都离火炉很远,那么他两方唇色里为何在隐隐烧着,欲渐红。一个人,从远处看是那么清,从近处看怎会那么浊。迷蒙中看沈研,他应该嵌一缕阳光,装点快乐。清楚中看沈研,他却染了道道霜,锁了自己,不知要不要去锁别人。沈研,像个有故事的男人。可是,唐清舌尖苦涩,明白沈研的故事若尝起来,恐怕没有甜,只有辛酸。

她的到来,是下决心要嫁给他,势必,她也该尝他的故事,那么,她要陪他尝一辈子的辛酸吗?唐清摇头,还好,她厨艺不错,常常可以把酸的辣的做成蜜的香的。对这个沈研,她,要不要试试?还是等等……她肩头一痛,他放开了她的手,改握她的肩,仍是九分力,看来她今天注定要弄个“半身伤残”。她受动去看他,呀,他也正紧盯住她,能自如变换自己眼底颜色似的,这一刻他装进的是惊讶,或许是对她不由自主中的微笑摇头而惊讶。他是主宰北方的一堡之主,当然容不得她这种小丫头在他面前淡定微笑的。沈研抬起右手,四指收掌成拳,拇指朝外反翘,内侧沿着他的下唇缓缓划过一道弧,张嘴笑了一下,坏邪透了。就他这一启唇,唐清鼻端,撩来淡淡酒气。怪不得他唇色那么红,走路也微微摇晃着,原来,他是喝着酒来的。为什么?要与她这个“仇人女儿”见第一面,他不该喝酒,他应保持清醒,言辞犀利。他在用昏沉掩盖内心的混乱吗,他对她到底滋濡了何样的情绪?他,表面坚强,实则……心底也有柔软一面吧,可十五年来酿久了苦痛,这份柔和软,便连自己也不察了。不知,她有没有猜错。唐清怔怔看他,他也深深看唐清。她和他身后,炉内火苗子“噼啪”作响,更显一室静寂,可怕的尴尬的僵持着,没有美,只有瑟。沈研的脸向唐清靠了靠,半途里恰好地收住,他的鼻尖略擦过她的额角,一瞬的事,唐清向来迟钝,刚碰着这点热,她还没开始反应慌乱呢,额头上便什么也没有了。沈研略嵌下他的左嘴角,似乎是笑,可上半脸一动不动,那表情便透着闷闷郁郁了。

沈研说,“欢迎……你的到来!”沈研的“欢迎”压得很低,可见他就不欢迎。沈研的“你的到来”又尖锐又高,可见他确实迫切要着她来。她来了,他不欢不喜,第一次与她独处时,便酿了浓浓酒气,可见下面,他之于她还会有更多的难堪!果然,沈研说,“十几年来,你看来过得不错!唐君行应该过得也不错!”

两个“不错”!唐清在心里说,自己恐怕做错了!她一直从没用秤掂量过,沈家对她和她爹到底载着多少分量的憎恨!听君一言,沈研对她是切切实实的讨厌了。她一下子有些后悔,似乎不该草率地将自己“嫁”过来。若面对的是冷静理智的一个他,她的过来便带了丛丛兴味,她很乐意为调查十五年前那桩冤案,出一份力。若面对的是混乱痛苦的一个他——她的到来便颇有几分罪恶感了,她真的不知道该将这样的他,唉,怎么办好。她的安慰,他怕是痛恨,她的劝导,他怕是厌恶,她的柔情,他怕是不屑。

那么,她耸肩一笑,她只能实话实说了。唐清道,“你错了,我们一家过得不好。”沈研沉然,“唐君行出卖了我爹,照理该步步高升了!噢,我忘了,你是从一个僻陋小镇出来的,你爹做了那儿的苦县令!原来——”他一字一顿,“这就叫做赔了夫人又折兵!”

唐清推他,“你喝醉了,醉时说的就不一定是正确的话。你放开我一点,我们改天再好好谈。”

沈研没有放开唐清的意思,唐清的挣扎便成了足足的虚弱。唐清一转眼珠,调皮得很,她推不开,她便钻呗。她一个低头,趁沈研不注意,从他胳肢弯里溜了出来。她边走边向后挥手,“我们改日再谈。”

她的手于半空里被另一只抓住,这一次对方用了十分力,更紧更痛,唐清的眼泪快逼出来了。

她的双肩被人一扳,她脚下不稳,险险地往后倒去,一声惊呼,她又靠到那个怀里,那个漾着酒气,现在却不知为了什么,更加起伏猛烈的怀里。后面来一双倔强的手,绕到她胸前,紧紧将她箍住了。唐清想,惨了,被人握住的经验她没有,好在还能理智动脑,她挣不了便钻了,可,被人箍住的经验她更没有,而且,浸在这股热热的灼烫里,她似乎脑袋瓜一昏,半刻内什么都想不出来,挣是不能够了,钻也不能够。她,只能傻傻转脸,看她上方的他。他正俯头,炯目瞪大,那里面是全全的不可思议。他说,“你竟在避开我!为什么?”唐清叹气,“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娶我?我才告诉你我的这个为什么?”

他沉半边脸,微不适意,“我娶你,你不明白?你不会以为我是真的爱上你吧?”

唐清笑笑,“没有,我没有这么想。”他微恼,“你没怎么想?我却确定,你的原意到来,只两重原因,或者贪富,或者贪贵!”

唐清打断他,“我没这么想,真的。我不美,不会贪图你对我的一见钟情。我不坏,不会贪图沈家堡任何的荣华富贵。你说对了,我不贪图。”他竟然方寸也拿捏不了她,有些狼狈,便咬牙切齿地喊,“真好!那么,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了!娶你,是为了让唐君行痛苦!娶你,是为了折磨你们唐家!娶你,是为了让你和我一道走入这个十五年来,只我独自走着的黑暗痛苦的世界!今后,时时刻刻,日日夜夜,我将不再孤单寂寞,因为我可以让你与我一同哭一同苦,一同一同……”一同一同,幽怨重重,宿世命运,难违难逃。他娶她的理由,一直这么简单。她突然愤愤,“所以,回答刚才那个问题——我不避开你,还要避开谁?”

他突然笑了,从胸口开始堆叠,一层一层将那闷闷的笑声传出喉口。他仰头扬眉之间,唐清目光探入他眼底,在那邃邃深沉的眸湾一角,突然……唉,看到一点星星莹亮的水样东西。她心里难受得紧,她懂得这个味道的。她的爹爹频频三更发狂,自虐自责的时候,她眼里也会有这样的东西。她是直性的人,所以她的哭也是大哭。这种东西,她在眼底一放就是一汪。可——沈研只有一滴。因为,她是女人,他是男人。伤悲情怀,一种味道,两处闲愁。他藏的,她全懂。换了其他女孩或许哀哀哭泣,或许不让分毫大声反讽,唐清不会。唐清反而将整个身子在沈研怀里转了过来,风抖烛火中,她寂寂地更向他靠近一点。她出语轻柔,无论何时都有淡定人心的力量,那是属于唐清的力量,她轻轻唤道,“沈世兄。”

沈研肩头一颤,明眸一敛,宽额一皱,脚下一退。他,略微烦躁了。这个女孩,太过镇静,太过理智。她不怕的,沈研一下子有了这样的认识,她不怕将就的婚姻,她不怕陌生的处境,她不怕所有人,包括在在展怒,频频嘲冷的他。她淡泊的眼神,浅浅的微笑,友好的动作仿佛在显示着一个明白的道理:她有能力解决任何难题。沈研在心里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她是聪明,还是狡猾?唐君行的女儿,不该掉以轻心。

他眯起眼,内中藏火,簇烧到唐清身上和脸上,这个女孩,终于挑起他探究的欲望。他一定要把她留住,之后的事,他不去多想。不管报复也罢,戏弄也罢,他很想看看能和她发生些什么。

可——他细瞧之下,仿佛在心底画了一幅画,沿着唐清的发边边,额角边边,粗眉边边,矮鼻边边,黝黑颊儿边边,宽唇边边,将满满一个唐清画了下来。他眼神些微迷离,嗯……怎么觉着,此刻漾着真诚目色的她,好像也不是那么平庸了……他酒喝多了。“不要如此唤我!沈世兄?我和你没有那么亲的关系!”唐清摇摇头,“你并不是下定决心要恨透我们,你若真要害我,你不会喊给我听,你会像藏针一样捻在心底,然后以后每个日子,静静悄悄地给我折磨。你当然知晓,十五年前沈伯父的冤案,罪魁祸首不是我那个懦弱善良的老爹。可是,你花了这么多年,并没有查到凶手。你懊恼的,唉,从头至尾只有你自己。你这么对我吼,到底是要说给你心里的那个自己听。是的,不查明凶案真相,你便是对不起沈大人,对不起你这个沈家长子的责任,那才叫真正无尽无头的痛苦深渊呢!你,根本做不来坏人。你只是切切念念逼着自己在任何情况,决不能心软罢了!”她以眼作笔,也在心里为他刻了一幅画——所以,他深刻的五官中,嵌不了阳光,再清俊优逸的眉色里,也沾不到快乐。他被这桩十五年的仇恨挤着压着逼着,太紧太紧了。

沈研在心里咂摸,这么看着自己的那个她……像是小时候躺在窗前暖榻上,给他念有趣故事的娘亲,温柔的笑,温暖的神,温馨的情。——研儿,长大了,不管任何境况下,都要有一颗坚强的心。——研儿,你爹和我都相信,你一定一定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闭目,幽幽深痛被他关在眼睛里,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愿让唐清看见。

——少爷,不得了啦!洛阳传来消息,老爷和夫人他们……老爷获罪被斩首了,夫人引鸩自尽了!少爷,大少爷,怎么办!——哇,哥哥,爹死了,娘死了……拓儿和小磊都好怕好怕。——怎么办……他从那么弱小的童年开始,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凡是名字叫“怎么办”的问题,都好艰难好艰难的。他咬牙,念念仇恨被他关在紧咬的齿缝间,不知为何,他还是不愿给唐清看到。

唐清悠悠清清的声音绕在他耳边。她说,“我爹当年其实也是受害人,如果他真的出卖沈伯父,陷害沈伯父,怎不见他升官发财,怎见得我们在龙泽县依然受了十几年的苦?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一点也不了解当年静心灯案的真相,他只是巧妙地被别人转嫁为你们仇恨的对象罢了,然后真正的凶手可以逍遥法外,换得我们两家互相怨恨。”奇怪,他的颈项仿佛漾来一阵林间风,淡淡柔柔,曼曼生姿。她说,“我爹,在那件案子里,也疯了!他疯了!他时不时发病,他的神志一天不如一天,十几年来他过得生不如死,有哪一个凶手会这样自怨自艾,折磨自己?不会!拿了静心灯的人早就逍遥享受,过他的快乐人生去了!有哪一个主谋人会甘愿隐在一个小村庄,终日酗酒,只为了忘却那曾经经历过的揪心遭遇?不会!一次得逞的人会想方设法去进行第二次,习惯害人者的心虽也是麻木的,但要坚硬得许多!沈世兄,静心灯的案子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复杂得多!”奇怪,他怎么从她娓娓的叙述里,听到若有若无的几丝哽咽声。她在难过啊,原来,她的这丛难过,和他十三岁那年乍闻父母遇害的消息时,一模一样。她和他,倒是相像在这样难堪的事情上了……可是,受动于她的分析时,听着她略有变化的声音时,他怎么心口慌慌凉凉的,竟也濡沫出两分着急……他的酒喝多了。他的手欲伸非伸,总想抓住她身上一点什么,可迟迟的,就是没能下手。

于是,他的手很紧张,在袖下,一张一合,似乎能听到骨骼擦擦的声音。

他对自己说,纯粹是手紧张,他的心一点儿也不紧张……对的,一点儿也不紧张。

他缓缓开口,“那么你说,凶手是谁?”她说,“我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凶手的动机一定不明显。常理下,做这么显然的陷害是很莽撞危险的,案发后,人们立刻就会想到说,哎,我怀疑是某某人干的,他与沈大人在某年某月某日曾经发生过什么。这次,仿佛没有谁能立刻回念出有这么一个人,你家想不出,我家也想不出。那么,这个凶手的动机一定隐藏得很深了,凶手的面目也晦暗难辨了。这个凶手,极其可怕!”

她的口气不愠不火,凉凉的像春日午后一场雨,他从没离开过北方,北方的春雨也是略带清寒的,那么这样的她就像南方的一帘优柔了。既然他从未尝过南方的雨味,唔,尝尝她也不错。他,在动着邪邪坏坏的念头。唐清还在呆呆地说,“沈世兄,我可以帮你,我们可以一起将这个凶案……呀!”

唐清尾音惊诧,她发现沈研绕在她腰间的那双手越收越紧,越捏越重。她瞠目,看着他蕴着星星亮泽的一副眼睛,朝她越俯越低,越凑越近。她能清楚地看到他额中竟有两道淡淡的褶,他还那么年轻啊,却像孤独在北方草原上,走过了几多季,迎面的风霜他不假思索全部收了,而且用它们来装点他本是俊秀的额头,风尘落落。

如此的胡思乱想中,唐清后悔,自己被沈研趁了隙,吃了去。沈研对她鼻对鼻来了一句,“帮我?你现在就可以。”他一把抓住一缕散落于唐清耳际的乌黑发丝,一个凑唇,吻了下去。唐清身子颤,不安动的时候,他一手在下,握住唐清的两只细腕,一手在上,由后抄住唐清的颈项,用手一扳,唐清的脸不由往前送的时候,他自己的也跟了上去。他贴了她的眉,熨了她的眼,灼了她的鼻,烫了她的唇。然后,他一个停顿,在那里执著了很久很久。唐清的手在下面动,可就是逃不开他造的牢。唐清睁着眼,惶然盯他,看不到他的眼底,因为,他是闭着的。他,一点儿也不像是玩笑。唐清于是安静了,鼻间撩来他发中清然的香,像浓浓草原的味道,也绕来他身上细密绵绵的汗味,像腻腻的夏夜的雨。唐清喉底轻轻一叹,不过分喜,也不过分忧,苍苍茫茫,甜甜涩涩,她与他之间即将的故事,她只能慢慢看。—————————————————————————————————————————夜深沉。树影婆娑,在间歇拂过的晚风中沙沙作响。庭内深处一角,两团黑影亦真亦幻,与这暗沉的夜色颇为融合。那阵阵轻语呢喃并不能听得很真切,只是隐约感到呼吸急促,想是谈话者内心焦虑,踌躇又阴沉。“我没有想过追风会失败。”“你没有想过?哼,就因为你的大意,差点毁了全盘的计划。”“我只想阻止她进沈家堡!沈唐两家的后人一联合,怕是会洞察十五年前的真相了。”

“你要阻止?哼,我都没想过,你怎么阻止!世上唯有男婚女嫁的事是怎么也阻止不了的。”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怎么办?你太大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泄了我的先机啊……”“你,你不要这么说嘛,你这么怪我,叫我如何是好,我一切……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你!”

“不管如何,这件事不能再拖了,不能让他们反客为主!”一阵强风吹过,其中一双暗红的眼睛于雾气中看来诡异森冷,内中仿若隐藏了太多深沉的心机,另一个似乎重重地抽了一口气,然后久久噤声了。“十五年前的杀意必将延续,相关者一个也逃不了。你要做的,是牢牢地看住那个姓唐的丫头,这丫头不简单。她如果想重新翻案,那我们就叫她有命来,无命还!”有命来,无命还,周围的树枝不停摇摆,唱着这宛如童谣般的可怕咒语。青春、热情、生命,将湮没于血腥的争执中,到头来是不是真的只剩下细碎的尘埃呢?无常又荒凉的命运啊!

—————————————————————————————————————————今晚有一只不完整的月亮,七分粗,将那缺了的三分藏在云层中,于是由地上看天上,根本不会以为它是残了的一个,还以为它游走荡漾,与人们躲猫猫,羞答答不敢出来相见呢。

即便如此,唐清的眼里,沈家堡的月色很美很美。唐清梳洗过后,只着薄薄的单衣,伏到窗口,找了个惬意的姿势,双手上下交叠,将散着长发的头靠在手臂上,侧脸望天边被浮云绾结住的这团晕黄。她耳中听到树海风涛,鼻端闻到醉人花香,眼睛睁得大大,不愿错过任何一段柔美的夜色乐章。她的思想早已跳出窗子,流连暗色,踮起脚尖,翩翩起舞于假山流水间,亭台楼榭中。或许它在继续追寻那不曾探明的琴笛情缘,或许孜孜梳理着周遭复杂多变的人际关系,也或许凭空想象一两个只属于沈家堡的传奇故事——或许,呵呵,等她老了,迈不动脚了,只能迟钝地坐在瓜田李下,欣慰看着膝下儿孙的时候,她还能略略回忆出年轻时这几段特别的人生旅程。窗外,房外,院外,是密密的林,得天独厚,还是人为种植,不得而知,只这丛丛树长得颇好,被北方强风一带,有韵律地自我推动,朦胧夜色中看来,竟也成一层一层墨绿的浪。浪里有花,便是各院各房中点着的灯,彼此疏离,泛着冷寒的光,晕晕团团,像放大了的萤火虫,只不知各盏灯后又藏了怎样的阑珊故事。照理,唐清被晾在这间简陋朴拙的客房中,不免生一方寂寞。可她睁着兴味浓浓的眼,用心去记住这树影,花香,浮云,缺月,更体味了天地自然处处展露的风韵与美妙,她便告诉自己,原来自己要比这些冷漠寒凉的沈家人幸福许多,比那个标榜能叱咤江湖的沈研快乐许多。她的幸福快乐来自她单纯的思想和简朴的情绪,她有一颗随意徜徉,热烈饱满的心。即便处在此刻再糟糕不过的处境里,她也不怨不怪,她满足这一角幽静,淡淡满足了。何况,还有如此柔腻幽绵,动听引人的笛音陪伴她呢!笛音?唐清双眼一亮,跳离窗下睡榻,随手扯过一件风衣,便出门寻声去了。柔弱阴美的事物与她粗率豪放的气质原本是相对的,可这些东西无论任何场合下都能博得她的喜欢,就像她小时候偶然收留在身边的丫环绿衣一样,她就是没办法拒绝眼泪,不忍心看到哀伤。她悯怀慈心,一旦碰着了,便不由自主向之靠近了。她看着这抹坐在假山顶上,沐浴在清冷月辉下的孤影,一时间呼吸凝住,缓缓地受动地闭上眼睛,聆听这深情饱满的音乐,身子仿若轻飘飘的,伸手欲触,却摸不到什么实在的。笛音唱出的是一个她陌生的情感领域,几丝含着悲悲的心酸,凋零了所有希望的声调。久久然,她不经意抬手触自己眼下,刚巧那缝隙儿挤出凉凉瑟瑟一串东西,她沾着,放入嘴尝,苦的。她又睁眼看,这抹蓝,孤寂的蓝,绝美的蓝,坐得很近,隔得很远。唐清往前悄悄蹭移,骤起的夜风令她连打好几个寒颤。突然,一只素色衣袖横亘在她眼前,漠然坚定地挡住了她的去路。“二少爷一向不喜欢别人打扰他吹笛的,小姐还是请回吧。”一贯不变的凄寞声音,那个如影子般的凤凰姑娘,不动声色出现。她的告诫如此理所当然,让唐清很不舒服。“看一看,又有什么关系?”“不方便的,小姐请回!”“这么晚了,你怎会在这?可以下去休息了。”“这句话应该我向小姐说,大当家必然极不喜欢小姐此时此刻出现在这。”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没必要对我亦步亦趋。”“奴婢没什么意思,奴婢只是尽自己应尽的职责。”唐清没料到自己竟不依不饶地与一名丫环争辩上了。假山石上专注吹笛的身子有瞬间一小拨的颤动,却没有撒笛放手,更没向唐清和凤凰看来,事不关他,不听不念。唐清叹口气,抓紧风衣,在凤凰的恭请下,转身往回走。“这是谁送来的?”唐清回房,一眼就看到榻上堆叠整齐的棉被,厚厚的,还往外溢出淡淡香气。绿衣笑意满怀,兴奋比划,“刚才沈少爷来过,令仆从放下的。小姐,姑爷对你挺上心的。”绿衣“说”完,拾掇起所带来的行李,叠齐入柜。唐清缓缓坐下,不自禁抱被入怀,脸深深埋入这团柔软中,汲取温暖,慢慢地,嘴角带上甜甜的笑。“噢,那么?”唐清突然意识到什么,跳下了床榻,推门向外望去,左顾右盼,似乎在找寻什么,“他来过了?在路上,他一定看到我发呆看着另一个……”绿衣碰碰有点呆愣的唐清,“秋尽冬起,北方的夜让人经不住这种寒颤呢。沈家堡虽然排场不小,可严总管给我们安排的客房忒得简陋,我还在想,怎么和小姐熬过这漫漫长夜。我们所带衣物本就不多,这房间又没有暖炉。幸亏姑爷想到了,及时添来这么些棉被,这下我们不用愁了。小姐,姑爷虽然看起来很凶,可心地却这么温柔。小姐,你在看我说吗,小姐……”绿衣将手不停地在唐清眼前晃动,唐清的神思却有点迷离飘远,她坐在纱笼罩住的桌灯旁,以手托腮,她是该好好想想……

温柔危机

今天是沈伯父的祭日。十五年前,沈大人的遗骸被运回家乡涿郡时,尸首分离。即便两个弟弟没看到这骇怖一幕,身为长子的沈研,却一定看过。那年前,他还是个天真懵懂的垂髫小童,未知人间阴暗,那年后,他必须逼着往自己那清水绿盎的眼睛里,刻下难以磨灭的怨癔,从此不懂温柔,从此心内挖掘伤口,那口子深沉得连最优柔的月光也填平不了。唐清为沈研惜伤,这种情境下,她不懂如何安慰他。所以,由昨晚到今晨,她只能淡淡念着他,心嘴两重叹。

沈大人的尸体后来由沈家人缝合完整,择僻静风水处安葬。可是纪念沈大人的祭祠却由涿郡全城人民自发建造,三天之后就完成了。每年春历三月,有很多城民还会在祠堂近旁添植树木,年年如此,人流从不间断,久了,这儿到处佳木葱茏,常年缭绕清爽的气息,将伴着祠堂后坟地中的先人阴灵,静淌生生世世。唐清正走在这条通往祭祠,两边浓意盎然的林间大道上,从旁徐淌来一阵树隙风,带了手指般,流连到她的发间,柔柔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帮她梳理。唐清心儿微荡,腼腆到这份自然情意,便在黝黑的脸颊上妆点灿灿的神采,嘴角更飞开一丝颇有韵致的笑。路旁树下,零落着一摊又一摊的马莲花,若在静谧守候,不知等着什么人回家,许是盼着飘逝在外的孤独灵魂,许是怪着不懂珍惜眼前的在生人。花头蓝紫绒绒,像是披着一盏头巾,刮在风中,摇曳思绪,唱着岁月的歌,升起袅袅眷恋,只可惜经过的人,无从注意。因为,今来的人人,都沉痛了心情,忐忑不安。唐清走了一段,回身看后,脚步踏过之处,花儿竟在风中纷纷转头,如许彷徨。

唐清直视前方。离开不远,便是沈家三兄弟。沈研修长身材,湖蓝袍子,腰间束佩带,长而宽,于他腰旁两侧绕过来,交缠在风中,悠悠荡得欢,像青山头徜徉飞舞的烂漫山花,山花本是碎碎点点的,落得紧,首尾相接后,便在风里连成一排,各山各一条花带,要把左右两山绾结在一起的样子。沈研的腰带离唐清是远的,可唐清看得迷离,总觉着它们越游越凑近了她,莫非,呵,也要把她编了去?唐清自嘲着摇摇头,发现领头的沈研脚步一顿,停了下来。怎么了?唐清惑着,脚下不停歇,蹭前两步,离沈研他们便近了。她再一跨步,就可跳到沈研侧旁,可,沈研突然又走了,步子还是很大,一忽儿唐清细脚酸疼,又被落下了。可,每每她有跟不上的趋势时,沈研总会恰好地收脚,停顿,唔……似乎在等着她。他知晓她气力小,步子窄,跟不上的,所以便这么若即若离地特意等着她。唐清瞪目,还是看不透他的真实心意。不过,咂摸过这份有意无意的情致后,她眉儿一翘,眼角一眨,更笑了。唐清突然提起裙摆,露出足尖,五分鲁莽,奋奋地朝沈研跑过去。听闻她的脚步,沈研肩儿一抖,背部有僵,袖儿洒脱一甩,脚下更快。她终于还是赶到他侧旁,额心两抹汗,现着新鲜活力,她肌肤本黑,此刻却因为气喘而往颊心涂了两团红晕,诚诚可爱。沈研眼睛直视前方,当然察觉到旁边紧跟着的唐清,不知为何,眼色一动不动,就是没有调过来。他在袖下的手又开始一张一合,关节紧张,因为藏得好,唐清,当然也没有看见。唐清又落后了,看着前头的他躁意无穷的背影,她心口恹恹,很不是滋味。

严总管从后赶上了她。许若对她关心,许若也抱着别样心思。第一次见他时,她就觉着老头子故作正经,冷漠威严,那种做作的气质令她很不喜欢。这一天,他却仿佛有一款轻松的心情,在为她介绍沿途风景与不远处的祠堂构造。她悄悄对他以目侧看,看到了他沟壑的脸,深沉的眼,蠕蠕而动的嘴,其余,什么也看不见。她根本分辨不清他的眼耳口鼻里到底蕴着几丛真诚。沈家堡其余人她不晓得,可这个严总管却是在她第一脚踏进来时,就很不欢迎她了。奇怪,她以往根本没见过他,他凭什么对她如此讨厌……

严总管说,“今天除了祭拜去世的老爷外,带小姐前来,还是不久后你与大当家成婚前的一个必备仪式,祭过祖就表示沈家认可小姐这个媳妇了……”唐清实话实说,“这滋味挺尴尬,严总管,来之前你为什么不对我讲明呢?”

严总管笑,“呵,小姐不必过于紧张,只是例行的仪式罢了。”过了祠堂大门,里面很静,隔绝了林声风声鸟声,优游了重重冷寒肃穆的气氛。

唐清至此有感而心动,回忆起童年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慈祥的笑容,睿智的头脑,善良的心地,为民请命的为官准则……沈大人真是个好人,她小时候住在洛阳时,他一直对她很好很好,想不到这样的人竟也……若果她是他的女儿,碰此处境,一定更加愤世嫉俗。沈研,算控制掩藏得很好了。沈研……唐清找着他的身影。他站立堂中,对着香台上的父亲牌位,沉迷思绪,不知咀嚼着什么,久久未移动一下。

他背对着祠堂门槛,外面悄悄延进几条夕阳,兵分几路似的,慢慢蹭到他脚后跟,一下子奋起,从左到右包裹住他的身子,使他由头到脚耀开一层金黄光芒,照理会将他熨得很暖很暖,可唐清看来,他肩头的寒瑟气息丝毫未减,是了,他的心底便是一块冰,任何的抚慰也改变不了他,他,就要一辈子这样吗……他的身前地面斜躺着一条影,他自己的影,瘦瘦长长,怅然天地间,孤独寂寞。

唐清伸手掩口,不知是念到了沈大人,还是体味了沈研,滋濡久久,她哭了。

她该感动的时候从不含糊,她憋不住自己的笑,要哭时也当仁不让的哭,也许这样会显得她很奇怪,可是……管它呢!沈研转头,深深看她,黑潭中漾开一层波,波心皱,圈浮涟漪,仔细分辨,已不是全然的冰寒了,蕴了一分小小柔柔的东西,像是情,也像不是。严总管走到几位少爷旁边,递上准备好的香,沈氏三兄弟,依长幼顺序,为亡父进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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